“天啊!”一个男孩在离阿尔温不远的地方大叫,“阿毛又不见了!”
“我已经告诉过你好几次了,托尼!”一个高年级的女孩说,“你应该把他抱在怀里!”
“是啊,就你聪明!”男孩回答,“你给我拿行李?”
“请学生们凭车票上车!”一个很大的声音在车站上空回荡。“只能有一位家长陪同上车!”
“阿尔温,亲爱的,快点!”奥米尔夫人急忙忙地说,“欧内斯特,你送阿尔温上车吧!”她的丈夫点点头,一边拉着行李箱,一边拉住女儿的手(她的另一只手抱着伊娃),向火车挤过去。
“车票上写的是几号车厢几号铺位?”
“呃……三号车厢,12号铺位。”阿尔温看着车票说。
“那么快点。”父亲说。他们很快来到三号车厢的门前,一位身着海蓝色长袍的男巫站在门口,检查每个学生的车票。阿尔温把票交给他看。
“很好。”他说,“请上车。”
奥米尔先生提着箱子紧跟在阿尔温身后,所幸三号车厢还没有多少人,他们很快到了12号铺位,这个铺位位于车厢中部,是下铺。奥米尔先生立刻着手把箱子塞车厢顶部的行李架里去。
“阿尔温,你应该拿得到吧?”他说,打量上铺与行李架的距离。
“拿得到。”阿尔温说,把伊娃放到铺上去。
“那就好。”她的父亲说,“阿尔温,在若兰尼亚要好好学习,把自己照顾好,多写信回家。知道了吗?”
“知道了,爸爸。”阿尔温答道。她把父亲送到门口,看见母亲和哥哥正站在不远的地方,他们一起向她挥手。
阿尔温想下去再和家人说说话,但是那男巫阻止了她。
“对不起,小姐。”他说,“上车以后就不能下来了,否则会引起秩序混乱。”
阿尔温只好也向他们挥手告别。
“再见,爸爸!再见,妈妈!再见,埃罗丹!”她喊道,觉得有股酸涩的东西渐渐充溢鼻子,然后蔓延到双眼。但是这时几个学生上来了,她不得不回到里面去。她跑到铺位前的窗子边,向外张望。她的家人也来到窗外,隔着玻璃,阿尔温觉得益发依依不舍。
但是不久,学生们都上了专列,火车缓缓启动了。流动的人群把奥米尔夫妇和埃罗丹的身影掩盖,阿尔温再也看不见他们了。她有些沮丧地回到铺位上。伊娃活泼地跳到主人身上,用鼻子触她的脸颊,毛茸茸的小脑袋弄得她痒痒的。
“我们又见面了,不是吗?”一个声音愉快地说。
阿尔温这才注意到布莱恩竟坐在她对面的铺位上,抱着卡卡,正笑嘻嘻地看着她。
“哇哦!”阿尔温兴奋地说,“没想到你的铺位和我的会这么近!”
“是啊。”布莱恩说,“真是有意思,是吧?对了,介绍一下我的新朋友——柯托尼奥-狄尔赛斯。”
“其实我更愿意你叫我托尼。”从阿尔温顶上伸出一个男孩的头。他长着栗皮色的头发,天生有点卷,一双巧克力色的眼睛显得格外机灵,但同时也使他少了份布莱恩的成熟与文雅。他的长着点小雀斑的鼻子俏皮地向上翘,嘴角有一颗胭脂痣。
“你好,我叫阿尔温-奥米尔。”阿尔温说。
“下来聊吧,托尼。”布莱恩说,“离天黑还早着呢,窝在上头干什么?”
托尼从上铺爬了下来,但他并不急于坐下,而是伸手从铺上拽下一个不大不小的有盖的竹篮子。
“那是什么?”阿尔温好奇地问。
“阿毛,一只小土精。”托尼没好气地说,“我一不注意他就到处跑,上车之前已经害我找了半天了!”
伊娃从阿尔温怀里跳出来,爬到竹篮子旁边,嗅了嗅,然后顶开盖子,钻了进去。
“正所谓人以类聚,物以群分。”布莱恩笑道。
“看来卡卡是个假土精,”托尼一本正经地说。
布莱恩还没来得及答话,只听卡卡在他的胳膊弯里发出一阵高低起伏的呼噜声。阿尔温和托尼都忍不住笑了。
“你也是巫师家庭出身的,是吗?”阿尔温问托尼。
“哦,不。”托尼答道,“我妈妈是个化学老师。”
“你是普通人家庭的,对吧?”他问。
阿尔温点点头。托尼看上去有点兴奋了。
“对了,那你一定看过哈勒尔……特里-哈勒尔的故事了,是吗?”
“是的,而且我曾经很喜欢它。”阿尔温回答。
“哈勒尔?谁是哈勒尔?”布莱恩感兴趣地问道。
“《特里-哈勒尔》系列小说的主人公。”托尼答道,“那是套魔幻小说,是伯兹国的林德先生写的。”
“魔幻小说?”布莱恩兴趣更大了,“是关于魔法的小说?”
“是的。”阿尔温说,“在我们的世界里,它非常流行。”
“已经拍成电影了。小说写了六部……一共七部,电影也开始拍第五部了。”托尼说,“我必须承认,普通人的想象力真的很丰富!顺便说一句,你应该说‘普通人的世界’,而不是‘我们的世界’,因为你也是巫师。”
“习惯了。”阿尔温害羞地笑道。
“是吗?”布莱恩的眼睛瞪大了,“我从来没看过这一类的小说。写得怎么样啊?里面的魔法精彩吗?”
“非常精彩。”托尼说,“但是,当然了,没有真实的精彩。毕竟,他们没有经历过。不过布莱恩,你真的应该去看那电影!哇哦,你想象不到普通人的科技水平真的可以以假乱真呢!”
布莱恩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你一共看过几部特里-哈勒尔的电影?”托尼问阿尔温。
“嗯,我在电影院里看了头两部,然后,第三部是下载在电脑上看的,第四部还没看呢。”
“下载?电脑?”
“普通人的一种娱乐工具……哦,也不完全,他们还拿它来通信……唔,其实网上论坛也是很好玩的。嗨!我说不清楚。”托尼搔起头来。
布莱恩转向阿尔温。
“对不起,其实我也搞不很清楚。”阿尔温略带歉意地说,“如果可以的话,什么时候你可以来我家,我家有电脑。”
“我妈妈的学校给每个老师都配备了一台笔记本电脑。”托尼说,“不过她很少在家里用,因为我爸爸无论干什么都喜欢用魔法,他一用魔法,家里的电子器具就受到严重干扰。”
一个女巫推着小车叮叮当当走了过来。
“需要买什么吃的吗,几位?”她问道。
“不了,谢谢,我们有一大堆呢。”托尼举起两个大袋子,一面向阿尔温递眼色。
“为什么?”当女巫离开后,阿尔温问。
“火车上的东西都很贵。”托尼说,“一瓶雪莓汁,平常商店里只卖50个里达,火车上要卖1第达,翻了一倍!”
“幸亏爸爸妈妈在上车之前给我买了些东西。”阿尔温说。
“咦,”布莱恩笑道,“我倒是觉得有点饿了。”
他拿过一个袋子,从里头取出一袋又一袋糖果、坚果和水果,摆满了小桌子。“不用客气,一起分享。”他对阿尔温说,“看这个,动物软糖,每一颗糖都是活的……”
托尼突然大喊一声:“阿毛!你这个小混蛋!往哪里跑?”
原来趁他不注意的时候,那只灰毛小土精从篮子里钻了出来,一下溜下铺,往车厢的一头跑去了。托尼立刻跳起身,跟在它后面追赶。
“托尼,小心一点!”阿尔温叫道。
布莱恩耸耸肩。“在我和托尼认识以后,这已经是阿毛的第三次逃跑了,”他有点忍不住要笑,“不过托尼每次都能把他抓回来。”说着他打开福比斯动物软糖的包装,一只糖汤姆森瞪羚马上从袋子里蹦出来,落在桌子上,一只糖猎豹紧随其后,这两个动物在糖果袋、水果袋和坚果袋间捉起了迷藏。
“它们一定在袋子里就开始了。”布莱恩毫不吃惊地说,低头在袋子的缝隙间寻找那两颗糖果,然而一条眼镜蛇又爬上了他的手背。
托尼一直到半个多小时后才回来,气得不可开交,他拎着阿毛的脖颈。“我追了十个车厢!这小混蛋尽往缝隙旮旯里面钻,真把我害苦了!还是克莱娅帮忙才把它从灯管上揪下来。”
“克莱娅?”
“我的姐姐。”托尼喘着气说,“她读六年级,文科。”
“若兰尼亚不分院?”阿尔温好奇地问。
“是啊,怎么会分院呢。”托尼回答,“那只是林德的想象。这一点我们和普通学校一样,分文理科。四年级开始的时候就要填写志愿。”
第二天一早,阿尔温就醒了,她很奇怪的是自己的表上写的是六点四十五分,而窗外依旧黑黢黢的。她从铺上爬起来,尽量向窗外看。
“天还没亮?”布莱恩打着呵欠,问道。
“不知道。”阿尔温说,她话音刚落,只听“呜——”一声,窗外一片明朗,可以看见火车正行驶在山野之中,附近是青翠的山梁,山下一条河流,清亮的河水倒映出青山的轮廓。但是没等阿尔温看得更清楚一些,火车又钻进黑暗当中了。
“原来在钻隧道啊。”托尼哼哼唧唧地道,可以听见他在伸懒腰,因为他的手撞上了车厢顶:“咣!”
阿尔温决定去梳洗梳洗。当她在车厢尾部的盥洗间梳洗完毕后,突然听见从四号车厢里传来一阵放肆的大笑。
“弗莱特!你真是太不小心了,这么贵重的衣服,可别让钉子挂破了!……哎呀,儿子呀,这衣服花了咱家四两灯油呀!你可要爱惜了,不要挂破了!”很明显,某个人正在模仿女声说话。
阿尔温皱了皱眉头,她快步走出盥洗间,来到第四车厢。她立刻看见一个身材瘦小的男孩,深色头发深色皮肤,深绿色的大眼睛显得异常聪明,但却隐隐有泪花在闪耀。他的脸红得火烧一样,连脖子根也是红的。他穿着一件格子布的长袍,看上去似乎是用大人的衣裳改制的。那男孩坐在自己的铺位上,紧紧夹着胳膊,姿势极不自然。在他的附近围着另外几个男孩,他们的衣着与他可就是天壤之别。其中一个红棕头发的大个子男孩身上穿着深蓝色的长袍,泛着丝绸特有的光泽,头发上好象抹过油,亮光光的,一看就知道是个富家子弟。但是那男孩的神态萎靡不振,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从他那双带点紫罗兰色的眼睛里透露出一鼓子傲慢、狡猾、不可一世的神气。阿尔温听见他嘲笑说:
“怎么了?怎么不去WC了?是怕掉到茅坑里去吧?哈哈,找根竹竿撑着,别让你的瘸腿把你带到铁轨上去!哈哈哈哈……”
又是一阵震耳的大笑。阿尔温这才注意到弗莱特的左脚穿着特制的鞋子,鞋跟比右脚的高得多。
几个男孩还在笑着,弗莱特的脸更红了,他的嘴唇蠕动了几下,似乎要说什么,最终仍然没有开口,泪水在他的眼睛里打转。没有人出来为他说话。
阿尔温觉得胸中好象有一团炽热的岩浆,汹涌地想要发泄出来。她断然大步走到那被害者身边,用她自己都感到惊讶的声音怒喝道:
“不许笑!”
哄笑之声戛然而止。周围人都惊讶万分地瞪着阿尔温,她突然感到脸有点发烧了。
“好!”有人说,鼓了鼓掌。
大个子男孩和他的同党们大概觉得自己受了冒犯,因为他们的脸上显露出恼怒的表情。那个大个子男孩的目光无礼地上下打量阿尔温,随后盯住了她的眼睛,从他的眼睛里流露出不可一世的神气,无疑,他想在气势上压倒阿尔温,但是她也毫不示弱,与他四目相对。
“你是什么人?”他傲慢地问。
“你管我是什么人。”阿尔温冷冷地回答。
男孩碰了个钉子,但不肯罢休。“你叫什么名字?”
“你管我叫什么名字。”仍然是那句回答。
男孩似乎有点没辙了。他眼珠子转了转。
“那你来管什么闲事?”他恶狠狠地说道。
“我不允许你欺负人!”阿尔温大声说。弗莱特感激万分地注视着她。
“你?”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睛嘲笑地看着她。“你有什么理由?”
“一个健康人拿别人的残疾取笑,不知羞耻!”阿尔温尖刻地说道。周围的学生骚动起来,只听有人高声说:“对!”
“发生什么事了?”一个声音突然说。只见一个身着水绿色长袍的高个男生走了过来,他有一头柔顺的黑色头发,秀美的深蓝色眼睛清澈明亮。
“发生什么事了?”他问。
“他是四年级的级长,奥古斯丁-佛林奇。”有人小声说。
“啊,噢,没什么,级长。没什么事。”大个子男孩低声下气地道,谄媚地笑着。但是佛林奇一看弗莱特就明白了。
“欺负人了,是吧。”他说,锐利的目光落在大个子男孩身上,“仗势欺人是最愚蠢的待人方式,这会让你失去真正的朋友。以后在你身边的,将都是一群阿谀奉承,冲着你的权势来的小人。在若兰尼亚,要学习的不仅仅是魔法,还有人际。”他说完以后,又把周围的学生扫视了一番,这才大踏步地离开。阿尔温看着他消失在车厢门口,然后她发现布莱恩和托尼站在那里,笑嘻嘻地看她,托尼向她竖了竖大拇指。
“勇气可嘉!”当他们回到自己的铺位上去时,布莱恩赞扬说。
“你们什么时候来的?”阿尔温问。
“不久前。”托尼说,“我们发现你失踪了,所以……”
“那个男生真成熟。”阿尔温沉思地说。
“谁?”托尼问,剥开一只橘子。
“奥古斯丁-佛林奇,四年级的级长。”
“怎么?”托尼把一个橘瓣塞进阿毛的嘴巴,这小东西被他用一根绳子栓在窗帘的挂钩上。
“他看上去像个大人,是吧?”阿尔温说,“口气真像老师。”
“唔,是吗?”托尼说,“我只记得好象克莱娅对他很感兴趣。唔,他比她小了两岁呢!”
时间过得真快,似乎眨眼之间,就到了下午。阿尔温坐在铺上往窗外看。火车虽然没有再钻隧道,但仍然在山野间行驶。枝叶葳蕤的树木一棵一棵被抛在后头,树木后面是碧绿的田野和丘陵,群山在远方绵亘蜿蜒。农人在田里耕作,大狗带领小狗们在田埂上奔跑,水塘里盛开的荷花仿佛颗颗明珠,点缀在碧玉盘之间,鸭子在水渠里游泳,而骄傲的鹅则昂首阔步于篱笆旁。
“他们看得见我们吗?”阿尔温突然问。
“当然不能。”布莱恩回答,“在他们觉来,这儿没有铁轨,没有火车,也没有隧道。他们看不见我们。”
“这是怎么做到的?”阿尔温说,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能把铁轨、隧道和若兰尼亚学生专列这样的庞然大物在普通人面前隐藏起来。“我们如果站在他们那里,能看见吗?”
“我们能看见。”布莱恩说,“因为我们有魔法。”
“呵——”托尼伸一个懒腰,用手捂住嘴打呵欠。“还有多久才能到若兰尼亚啊?”
阿尔温和布莱恩同时耸耸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