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杰利学园的第一学期终了,总体而言精神和肉体差不多疲累的白羽,回到充满他记忆的熟悉家园,回归以往生活习惯,伴随他长大的一草一木竟依稀有了陌生,是以白羽不喜欢远游,不但得在陌生的外地长时间生活,就连生小的水土,也因离别而渐渐模糊,旧习惯可能崩毁,新秩序却没有稳固地建立,他不是随遇而安的人。
习惯地侧头冥思,离开艾杰利,意味着离开这数月来认识的人们,一下子生活中少了绝大部分声音,在这样的宁静中,旧伤逐渐愈合,白羽也感觉精神缓慢恢复,果然像他这种习惯了独来独往的性格,在艾杰利的学部会感到压迫感,事事得与人应对,尤其是比他还具辈份的学长和老师。
穿上雪靴,临安也算西联市的北城,更有群山环抱,白羽已经把雪橇拖到家门前,的卢正在等待,回首看着位于森林中的砖屋,阁楼的窗玻璃早已灰白,失去长年居住其中的人儿,窗扉只好深掩,遗世独立正是当初这栋砖屋建立的目的,也因此离了村落一段距离。
虽是稍稍偏离人气的住家,白羽依然得定时接森林另一方的老夫妇去城里看医生,顺便采购些日用品回来,由于这一带多只是走出来的泥巴路,若积雪或大雨,马车着实难走,白羽只觉得气候变了,不但今年听村人说雪落更早,天气也更寒冷,光是想到这个冬天得自己铲屋顶和道路的雪,他就有晕眩的感觉。
风霜高洁,虽说是休假中,依然有事情让他忙碌不已,直到日常委讬办得差不多后,带着临安市买回的几本小说以及食货,白羽回到砖屋已经精疲力竭,闭门后直接趴上地毯,他又数过一天,似水流年。
沐浴过的他穿着宽大睡衣,手持马克杯走回客厅,看着整排相框,白羽将其中一枚歪斜相框摆正,想了想后拿起,坐入沙发,将相框放在圆桌边,正对着自己,一对穿着白色睡衣的姊弟,披散头发对着镜头留下家中休闲景象,负责拍照的父亲就是喜欢留下这些照片。
小时候的自己笑得很开心,曾几何时笑容少了,不是不笑,而是稀少了,但是记忆中,相片里的姊姊只会对着取景人弯起似笑非笑的线条,姊弟都是厌恶拍照的性子,只有家人方愿意配合。
年纪愈小,照片愈多,那时还在一起的家人,三不五时留下各种值得列入档案的纪录,或许是当时的父母已经有分离的预感,拼命地制造一些温暖回忆。
白羽依稀记得,现在挂在他房间的肖像画,是小时候白袖为了取材,强迫将自己染金发,并且用成套漫画利诱得来,事后新发成为两色极为奇怪,发根长得快又不欲留长,只好整头剃光,还曾被安卓尔嘲笑。
父母也笑着,什么都不忘拍照留念。
家中日历还停在某月某日,自砖屋闭锁后就不曾撕取,白羽总想着要记日,却每每健忘,于是一直保留在当初砖屋关闭前的模样。
只不过,一个人留守老家,却从没尝过这般静默,平常还会伴随另一个人或多或少动作出的杂音,夜黑雪狂,书页声和壁火共作,万籁不断,唯独没有人言对话。
家中没有电视、电脑,倒是一架子书和字画,只有文字相伴,少了声光影音干扰,时间流逝更慢,白羽放弃凝视相片,摊开手里书,思维却开始神游,猜测起一干熟人现下的生活。
夏族旧历年快到,破流应该是欢天喜地等着领压岁钱,然后忙着大扫除翔云道馆,虽然玄宗夫妇热诚地邀请白羽在他们家度假过年,一同食年夜饭围炉,金窝银窝比不上自己的狗窝,白羽毕竟思念故土,就算他明知今年得独自留守,仍然怀抱回家整顿的使命感。
虽然一个人在家,他就没有像破流那样,可以买一堆烟花炮竹大闹特闹的心情,也不能到公民区的中国城中看看夏族团聚的旧习俗和年货市场,熬夜守岁。
但白家人早就学会一句老话,‘千里共婵娟,惟比此心同’,虽然聚散不定,却因此发明的一堆‘非生日’、‘非圣诞’、‘满月日’、‘非中元’等庆祝名目。
小雅?不知忍族聚落的训练是否又让他伤痕累累?白羽口中不说,心底却早已承认泷清雅的强,他们有个地方颇相像,就是自己的问题一肩挑起,自己循方解决,不软弱地找人依靠。
学长们大概还是留在白梦堡,对院生来说,寒暑假的刺激不如学部生强,反正可以过得天天像放假,有时任务一出毫无假期可言,但是他知道,院生能力来自不分日夜求新求变,进步也不可与满足固定课程的学部同日而语。
他既然回到临安,或许寒假可以抽空去找默默,拜访她在大魔窟街的安置情况,至于阿七,第五公民区的牺牲者遗体全数火化,送入慰灵塔封印,以免造成多重感染,但他思量着为阿七造个衣冠冢,若是不知阿七可以回归的地方,就造在安卓尔旁边,他想,反正安卓尔不会介意。
头一次在短短数月里,就认识这么多人,经历了过去想都没想过会遭遇的风波,其中有些人成为回忆的速度是那么迅速,白羽躺在沙发里,感觉就像长久细水长流的沙漏,瞬间被拓展了缝口,回忆堆积速度以狂泄进行。
阿七从书房里走出,肩头耸动,摇摆着长尾,优雅地走到白羽身前,两只不懂得收爪的前掌搭上白羽膝头,正要往上攀,不想睡衣被抓破的白羽自动把阿七给抱起。
安静寒假生活?
他难道可以不受学园一游后纪念品干扰?若是如此,那就太好了。
还没享受够沉静错觉的白羽,在一双手揽住他颈项后,无力地闭起眼睛。
“幽?幽幽幽!”
“千虫,除了在没人的地方,绝对不准现出原形,对!人形也不可以!”
白羽并无打算告诉他人,自己到艾杰利竟然学了魔法回来这么新潮的消息,当然千虫更不适合假装他高中同学,就算能隐瞒千虫无法说人话的这点,白羽也不会因为村人说千虫是他新交上的女朋友而感到高兴。
斩草除根的方法就是,绝对不能让式神曝光,也不能像在学园时那样,随便把牠赶到核心区哪处森林晃荡,否则太危险了。
“幽......幽幽!”千虫发现新大陆,指着墙上一卷挂轴,正用细绢裱绘着美人扑萤图,吴带当风,绛色细染,分明和浪游学长的古典式神有六分神似。
“你喜欢?想要?”那是父亲颇喜欢的古画,要是进了千虫肚子他准对不起经商辛劳的父亲,从极东大陆带回的收藏,况且也实在浪费,简直是焚琴煮鹤,就算是给外表还能用风雅秀美四字唬人的千虫当点心,字画有灵也会哭泣。
“幽!”
“不是,那是要我画给你?你知道那代表什么意思吗?”白羽沉思着千虫是否理解‘睹物思人’的纤细意涵,或只是单纯乱指。
“幽!”
千虫拼命点头。
“好吧,等我把家中画具整理好,今年润笔再替你画一张蓝幽。”
身受千虫和阿七的体重,白羽有些吃不消,只好挥走千虫,对方高高兴兴地在屋内游走,至于阁楼是白日就探险过了,一般而言式神应该能体贴主人心意,再不需要使役的时候自动隐形,是的,一般而言,所以白羽现在就宁可自己花时间创造一个,也不要千虫在屋内时时刻刻提醒牠的存在感。
原本安静的窗户,忽然大声震动起来,并吹开原本只是推了一点缝隙的两扇,来回拍击,白羽连忙跑过去,兜头兜脸被冰风狂雪击打,他吓了一大跳,现在当未及临安雪深时,况且近几天也没有温度陡降现象,白羽连忙将客厅窗户闭锁,并捡起被吹乱的纸张,窗外玻璃依然鼓动,白羽蹲下抱着阿七温暖有力的脖子,阿七发出几声柔软低吟。
“这种异常气候,简直是天禽寒湖的传说再现。”
白羽往壁炉中再丢去一块柴火,以免夜深火熄了隔天早上起来烟囱被雪堵住。
天禽寒湖是从白羽家往林深处,翻过数座山头的山中湖泊,从小白羽就听多了猎人和樵夫述说有关天禽寒湖的起源。
传说中,最早开发并定居临安区域的东土族迁徙居民,其中有一些祖先某日发现天空落下大块白影,男人组成搜索队往山中搜索,那时不过十月,却兴起暴风雪,以临安气候而言几乎不可思议,然后他们在深山中发现原本并不存在的湖泊,根据调查是地层破裂地下水涌出形成的水体,湖面上漂浮着手臂或等身长的巨大羽毛。
事后经过严密搜索,却没有发现任何奇特鸟类踪影,于是传说会降下大雪的雪鵐鸟就出现了,没有人真正见识过雪鵐,传闻中牠却是带走人类灵魂的凶鸟,通往天禽寒湖的山路便荒芜隐敝,山中湖既是圣地又是禁地,从来就无人走出个旅道来,可惜了那附近丰富的狩猎资源。
为何白羽会对天禽寒湖的环境这么熟悉?
当有个姊姊和脾气古怪的猎人是好朋友,说什么也想画画雪鵐的模样,一老一小的疯狂搭档不理会禁地传说,甚至在天禽寒湖边搭了临时过冬的小木屋,就完全不意外需要有个倒楣弟弟担任后勤补给的工作,白羽对通往天禽寒湖路径之了解,甚至是村落里老一辈人不能想像的。
事后,白袖当然没看见雪鵐,传说还是传说,但却意外发现,或许是山上气温低的关系,天禽寒湖入冬是最快结冰的地方,因此成了一群小孩隐密的溜冰场所。
有时候白羽压根认为,白袖会成为工匠的理由,有很大原因在于她好画常人无法想像并且也不想实地观察的题材,并且乐此不疲,因缘际会和一群有窥奇癖的鉴赏家臭味相投。
直到现在,白家姊弟每年四季若有空闲依然会去清理狩猎小木屋,并且踏青休闲一番。
当晚,在风雪之中,也有来自远方的客人降临湖上,这是白羽始料未及的事情。
※※※
满地皎然,霜枝莹莹,神驹踏雪如飞,溅出朵朵银链蹄花,乍来风雪冻住了叶片,枝头比比是冰雪环绕翠色,白羽戴着防雪光的深色眼镜,低头闪过一枝横亘于道的树枝,的卢往杳无人迹的深山奔驰,偶然停下打量景色,前日风雪使临安外郊温度陡降,处处银染成崭新的世界,眼见为真却又还似幻梦,积下的雪没那么容易化去,道路仍深埋在及膝雪堆里。
经过半日奔波,小木屋已然在望,白羽此番动身,除了旧地重游外,也为了能选个闭人耳目的地方修炼魔法,免得技术退步,远离科技影响的天禽寒湖不啻是个理想地点。
他仍然挂念着奇异风雪的事情,但是仔细一想,异常剧烈天气哪个地方不每隔几年犯上一次?这样解释后也宽心不少。
一到天禽寒湖边,他已迫不及待奔向湖岸,至于安置行李的问题早抛到九霄云外,果不出白羽所料,湖面已经冻结,但是却仍可以看见底部,显然厚度不足以踏上,若这些全拜日前那场风雪所赐,威力却是有些过火。
就算冰体依然脆弱,对用上水系魔法‘离波’基本变化的白羽,不比当年意外频出的冒失小鬼,他放心地往湖心漫步,一边感激着不知哪位懒得雇船所以创造出离波的御术师,学习魔法技术除了天份外,没有幻想力和创意,就难以应用所学,再次印证伟大的技术始于低级的欲望,看似不起眼的入门魔法,却听说有学长打算以此横渡迷踪海,白羽对徒步旅行兴趣不大,因此也不好评论些什么。
只是以他目前的魔力,停留于水面缓步已是最大限度,他想不知这招的极限会如何展现,若在茫茫大海上,从舵舷望去,浪头有人站着,想必是很诡异的画面。
脚下开始出现漂浮碎冰及寒水,白羽停在一块较大的冰片上,低头望去,黑蓝色湖水中,隐约漂浮着白色物体,巨大不明的影子,在水流间漂动,白羽勉强从那一片如雾扩散的冷白中发现类似人体的轮廓,立足冰层忽然破裂,白羽想掌控魔法元素,他与此地水生元素的感应却被毫无道理切断,体重立刻使薄冰碎开,白羽只来得及讶异低呼,顷刻落入清冽湖水中。
鉴于白羽命令,以微形在空中盯哨的千虫,迅速现出原形并扑向水面,水体却形成无形的盾,将牠拒于湖上,冰层立即聚拢凝固,拼凑出完美封盖,仿佛生物般先是阻挡了千虫攻击,并封锁了白羽逃离路径。
虽然立即憋住呼吸,紧张和低温立刻带动手脚抽搐,白羽忍着痛企图游回水面,湖水却拉着他不停沉下,低温立刻让他感到心搏无力,忍下周身痛楚,白羽拼命整理思绪,想起他正往在水面观看时发现的神秘物体沉没。由于冰封,原本阴暗的湖中更是少了许多光线,白羽花了数秒让眼睛适应,总算看见模糊影像,头顶光源依然留下不可思议的微光,涂抹在神秘物体亮面,很快地白羽已经沉到离神秘白影只一臂之遥,他看到的是银发如浪展开的女人身体,四肢随水流微微摆动,手指擦过白羽脸侧,宛若冰块般寒冷。
尸体?
白羽连忙按住口鼻,以免一个惊吓吐出所剩无多的氧气,忍着不适,白羽试着稍微后退,怕被那长得蔓生出阴森恐怖气息的头发缠住,那就永不超生了。他强按下不断飙高的心跳频率,又朝那女人尸体瞥去一眼。
由于白日,湖水的透光度倒是不错,白羽和女尸并未沉到湖底,在这深不见底的水深中,两方却只漂浮在离水面约两三公尺的浅层,因此白羽想不看清楚也不成,女人全身赤裸,笼罩在神秘光晕中,阳光有些阴暗,穿透种种阻隔爱抚着她,宛若身在希沙所铸充满光影的琉璃世界般美妙,女性并无腐烂现象,肌肤在光线笼罩下是精致的青玉,缠绕在她身上的发浪掩去不少躯体,让白羽联想到在神无舰上遇到的造命EGG,但女性的银发却像延伸到无尽边缘,遮蔽了白羽的视线。
她的双目紧闭,表情有些痛苦,看来却像个小女孩般稚气,所幸白羽此刻见到的女性身体依然美得十分梦幻,若按照一般溺死的死尸,光是气味和腐烂碰伤的外形,就能吓得一个正常大男人呕吐不止,更别提什么装备都还来不及上身,就到水里近距离接触。
感到胸腔传来缺氧的剧痛,白羽不敢栈留,竭力放松身体好上浮,手臂滑动,却不知何时被银丝缠得死紧,白羽设法挣脱,同时要求自己不得陷入恐慌,愈想解开,结却缠绕得愈死,更糟糕的事情发生了,因为白羽的挣扎动作,带动了尸体,使女性不再跟着水漂动,而是顺着拉力,倒向白羽这边。
心脏顿时漏跳一拍,白羽产生极短暂的哑然,虽然他此刻亦无法开口,却瞬间体验到‘刹那即永恒’的真谛。
纵使低温使尸体不至腐烂得太超过好了,难道鱼虾和水流碰撞,湖底泥沙石子都没有对尸体造成伤害?无论如何都不合常理地漂浮在白羽眼前,那美是异常的‘怪物’美感。
就好像女人随时会苏醒一样。
眼看女性脸孔就要贴上白羽,他不得不伸手扶住女性肩膀,忽然施加的定止力量,使得女性头颅为之晃动,更多沉重冰冷的头发渡到白羽身上。
白羽实在受不了这个极限环境,以及不断诱惑着要挤入他肺部,无所不在的充盈水体,短暂地闭眼挤出侵犯他眼角膜的湖水,再度勉力张眼时,他看到距离不到三十公分的女人脸孔,双瞳电光石火地张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