枝干盘错间,坐着身着黑白交间条纹西服的少年。
少年,或者少女的某个瘦削身影,留了长而侧分的前发,几近挡去大半脸面,左眼掩蔽性地在眼角周围涂上了墨黑油彩,性别模糊不明,五官除了黑白分明的一枚凤目,便是挺直端正的鼻,与稍稍泛白的双唇,当弄臣开口说话,则露出樱红的唇瓣内侧,恰似将吐信的蛇类。
就在此时此刻,弄臣将淡黄细绢塞入鸟脚铁管,口中喃喃与漂鸟交付,高低相错的语调织就一枝小曲。
“鸟儿,为我飞到雅典,雅典有等待已久的人呢!”弄臣张开双手,褐色鸟羽随风飘动,倏尔振翅高飞,目标在千里之外。
诸葛翼水,竟然栈恋游戏,成了被游戏控制心魂的失败者,亏他还有那么一点意思想让他加入“世界戏徒”!
弄臣轻盈的身子挂在枝干上,双腿晃荡着,忽然后倒,整个转了一圈后回到坐姿。
“作为开幕的工具倒是及格......没想到不过如此,还是太早让他碰见那女孩了,怎么一点坚持也没有,真无趣!真无趣!”摇头晃脑叹息着,弄臣对诸葛翼水的下场感到可惜。
以世界为舞台,众民为角色,虽然这次乱象起在艾杰利,目标却是中央星城,法治、科技、文明的杰弗炎斯城邦首都,弄臣对名闻遐迩的架空水晶区倾慕多时。
中央星咱u酗@区乃是由地面架构出强而有力高拱形支架和垂直柱体,在上方营造各社区,并彼此串连,形成丛状的精华区,乍看像突出地面建筑的银色巨大瞢类,中央星城一名正是自此而出,无论白天夜晚,离地约有一千两百公尺的水晶区上太阳能塔和多数大厦的隔热材质,从地面看去几近闪闪发亮的晨星。
中央星城很乱,公民区和贫民窟就像互相拥抱的光与影,好比将整座城市最污秽下流的事物全排进下水道,然后紧紧将盖子掩住,装饰出表面无瑕的科技美感。
城市里的人心何如?影子笼罩着的人类的心情?还有像古代宫廷舞会一样戴着黑白面具交际的正常大众,这些毒物散发的芳香气息不止掳获了他的心,更吸引着潘朵拉盒里的魔物爬行前往,恨不得大啖数场。
弄臣头颅后仰,勾勒满足且安祥的五官图画,身畔青桑交吟出古雅乐的低沉。
“轮到你上台了,月长。”
心魂随风飘逸到遥远的异国,天海错织,喀丰u鼹_石漾出的神只之蓝在水面闪耀,银白身躯的海鱼不时跃出浪头,间或在渔人飞扬的网眼间弓起腰鳍,宏亮粗犷的男人歌声,乘着潮水敲击岸边礁岩,消散在岸边悬崖大教堂庄严的鸟瞰下。
奉基督教诲,海角之边,山岭之巅,所有蛮荒野外的处所,亦要受神恩典,歌德式教堂在恶岩山边随处可见。
第三支柱地,南方雅典,兴建在面积最大岛屿的雅典城,又有末日后的神国复兴美誉,天主教的教廷国位于雅典城南方,雅典城虽以古典哲学吸引学者居留无数,宗教信仰仍是这些哲人生命中的一大重心。
数只海鸟停栖飞扶壁上的浮雕面,沿着受了些许雅典式建筑影响,雄伟的支柱和在歌德风下转化阴柔的翼廊,穿过华美繁重得有些郁暗的通道和厅堂,宽敞的大堂从各个风口飘来杜佛雪莱“慈悲的耶稣”此一安魂曲的歌声,沉静舒缓的旋律在逐渐叠高后,传出了明显的悲伤意味,人影披着蕾丝头巾跪坐,流丽阳光从彩绘玻璃外透射,折成七彩亮影。
传说中,有一种蓝宝石上带着最纯净无垢的天空色,那是神只所居住的天空居所象征,因此这种蓝色受神眷顾,被誉为与神接近的智慧颜色,孩童之中带有喀丰u鉴替A几乎从小就被父母送入神学院领受神恩礼。
少年不过十三、四岁,身躯因为禁食和长时间祈祷显得略为瘦弱,阳光使大气中浮尘闪闪发亮,鸟类搏翼声闯入了安祥的弥撒旋律,褐色鸟儿降临少年身前,双翼拍出的气流吹走头巾,露出了阳光为之逊色的金发。
长年接受的神学教育使少年眼神清澈如雅典海,不急不徐地张开手掌迎接褐鸟,待那团羽毛安憩在掌心,柔弱急促的心博成了殿堂上唯一动态的事物,迎着光,几乎让彩光染成雪白的长睫微动,信息摊开成手掌大小的布片。
浮现其上的拉丁语整齐排列着,连写的笔触也无懈可击,内容却让少年双瞳瞬间幽暗下来,周遭的阳光更亮,彷佛为他加冕。
许多年前,雅典周围的克里特岛上,曾有一对兄弟,小弟不过三四岁,天生的容貌已经被村民视为神迹,连教廷也派遣主教前来迎接他离开小岛,而过去的岁月里,哥哥却因黑发绿眼持续遭受众人的恐惧和疏远,小弟的诞生,使得有人传说天使和恶魔都诞生在此家,恶魔先行守候,为了迫害晚到的天使,将撒旦的势力引入小岛。
红衣主教大驾光临克里特岛,赞美主的恩典,称小弟为天生的圣职者,对哥哥的存在则决定需幽禁起来。
十四岁的年纪,说大不大,已经能独立做许许多多事情,哥哥带着沉重的行李打算躲入黑森,然后借渔船偷渡到雅典岛上闯生活,或许旅行箱的扣锁松了,衣物、食水和一点钱财都散落在森林入口,小小的孩子站在紊乱的物品间,不知少年逃离的时候心有多急,胸中的壮志何等伟大,连行李的遗落都恍然未觉,才刚刚学会书写自己名字的小弟,难以明白为什么要离开家里,遗留物只担任了指标的功能不到一公里,再深入是樵夫都会迷路的无光地域。
人人都说哥哥若不饿死,也是被熊吃了,像个饿鬼一样偷取家中的财物,留下来的数量足以将行李箱塞得饱足,不顾念父母的养育恩情,真的是恶魔才做得出来的行为。
许多年以后,眸光如海的少年从最初的慌乱伤心,到思念,到安然,聪明的哥哥不会不知过重的行囊妨碍逃亡,遗落误导大家的行李中,必然缺少仅供维生的少数食水。
不曾再见,就算雅典海上的消息流通和鸥鸟取食一般频繁,两个世界的人没有试图联系过。
若是当初两个人真如传言,是黑白分明的端子,或许他早已忘记年长他许多的胞兄,或许会为他的命运不公导致灵魂染黑而祈祷悲伤,但实际上却不是如此。
非关宿命,若人有千百种个性,那他们两个必然不会是其中纯善的极端。
“大家都搞错了,其实一开始就没有天使。”
不是哥哥,更非小弟,他们只是外貌差异的兄弟,他们都是凡人,那么,让凡人长成恶魔的究竟是谁呢?
教宗垂怜离家来到雅典独自成长的幼儿,亲自为之受洗,赐与教名“弥赛亚”,意为神之子,当初在天上被赐与神的冠冕和权炳,预言中的救世主。
没有任何人及得上少年稚嫩之龄即拥有神父身分的念珠和挂巾圆领的殊荣,然而少年还是喜欢迄今几乎不曾被呼唤过的本名,诸葛月长。
来自北国的信息,终究唤醒雅典城外蛰居已久的年少恶魔。
※※※
在艾杰利学园算是数一数二大社团的天影流跆拳社在社团教学大楼拥有一间独立办公室,无时无刻人影川流不息,然而今日流畅的访客节拍却断在门边因过度瑟缩显得鬼鬼祟祟的背影上。
默默在天影流社办前踱了无数圈,至少目送二十个以上的社员或是他社干部出入,怀中蓝色文件夹若是有灵,此刻必然发出休克前的垂死呻吟,默默的心理紧张全发在无辜可怜的文件上,塑胶外皮发出喀滋或啪喳不等的拗折声音。
严格说起来,不,事实上破流理所当然应是默默的学妹,然而破流海派而豪放的新女性作风,面对泷家清雅亦不假辞色的胆量,却打从第一眼开始便深深影响着默默,甚至对默默造成旋风式的偶像效应,默默对破流有种近乎崇拜的敬畏。
她不知白羽副社如何办到和破流自在相处这点,她只要一靠近社长就感觉喘不过气来。
或许为了不让默默幻想破灭,笔者暂且不参考白羽的回答较为妥当。
总而言之,在人际关系上,能毫不犹豫表现出个人特质者,对默默来说有着相当强烈的引力,这样的人若记住默默的名字,正眼看着默默,积极地扶持一般人都看不见的微弱存在,会使得默默一旦想起就有种酸楚的感觉。
听说最近社长为了某件事烦忧不已,原因和学祭有关,副社和小雅偶尔谈话中提及,立刻春风拂柳般轻巧带过,副社的微笑引来破流社长追打的频率稍微提高,据小雅的观察笔记,尽管副社时常用魔法取巧,反应上即将和社长不相上下,应该是训练有素的关系,难怪人家说滚石不生苔。
一提到天影流又送来木帖请求参考海新社历代的社团活动资料和校友动向,将一切前社团纪录电脑化,不然就是琐碎烦人的交流、联谊委托,单方面对人家怀有恶意的破流桌子一敲、椅子一倒,就连副社好不容易端出的档案柜都差点砸到自己的脚,等副社神乎其技地从一堆乱糟糟从不整理的纸张中抽出对方要求的文件,附上婉拒一切社外活动邀请的便签,不知洛u饫e文件的任务就落到默默头上。
破流绝不是颐指气使的人,但对于打从心底非属甘愿的事情却说不就是不,白羽却三不五时让咒术学院的学长们拽去进行一些奇怪活动兼共犯,泷清雅看来就不是会接受他人命令的类型,微妙的局势让相形之下待在社团时间较长、推委动作又迟钝的默默,变成理所当然的人选。
天影流的社长--天影其实不是破流想像中那么跋扈扬威的人,吃亏就在他接任不过一年,往前的社团印象以及行之有年的社内风气,确实给人强势硬派的感觉,而围绕天影的社内干部手腕高超,往往营造出社长不动而威的形象。
破流曾洛u尝|下过评论,天影不是草包就是独夫,总之在干部的簇拥下举止有些神秘,白羽的观点是高中生年纪轻轻能把帝王学的重势观念运用出来值得嘉许。
默默则觉得,赶快把文件送达,其他都不关她的事。
终究是接受那道朱红大门的智慧眼扫描,门扉自动开启,默默表情更加僵硬,巍巍峨走入收拾得整齐的天影流系办,位置数其实不多,可见都是选拔出能人管理社团事务。正副社长的位置并排独立,位于墙上“我武维扬”的书道挂轴下,钢面书桌上人人皆摆了绿色观赏盆栽,柔和了室内气氛,对于默默的进入无人侧目,说习惯有客来访,不如是各自为政再一统上汇,唯有访客停留在身侧,才悄然起身进入会客室讨论。
笔直地走到社长位置,才发现正副两桌都各坐了人,相谈正欢的模样,默默一直看着,直到对谈的两个男子感受到外来视线而起身。
天影盯了下雀占鸠巢霸了副社位置的学生会长,明明来人一进社办就发觉了,那家伙却故意扯东扯西抓着话题不放,逼得默默的步伐直达人类最慢速度。
“天影社长吗?”
不可说是没见过面,实际上是好几次,但默默依然对对方的长相一片模糊,不甚确定地问,见对方应了一声,将文件夹递出。
“如果没有别的事情,我要先走了。”
冷着脸说完,默默一甩辫子准备离开。
“等一下!”
手上立马翻阅海新社回覆,破流嚣狂的笔触让天影不禁苦笑。
“西大陆斗艺比赛,集体报名可以一同前往,海新这次也......”
“不去。”默默接得很快,眼角余光频频扫向出口。
天影看着眼前的女孩,总是记不起自己的长相,该是不曾抬头正眼看他吧!
“那个,奶会不会去GrimDollHouse的户外教学?”
努力找个话题,三年级各班规定分组各自找空闲前往观赏娃娃博物馆展览,并写下心得报告,天影依稀记得就在最近。
位于学园外围乡下地区的博物馆,专门展出各种具历史性的古典人形,可谓小而精美的专题馆。
“会。”
默默随着天影问句而勾起回忆,很勉强地被分到和几个女生同组,平常报告几乎都落在她头上,但是这次小组成员却有致一同企划着假日空闲,或许女孩子对这种报告主题比较有兴趣,毕竟比起过去枯燥的作业,GrimDollHouse的题目要活泼许多。
“再见。”
鞠躬道别,默默后退转身离开。
若说默默对待外人如天影的态度有什么进境的话,那便是从结巴到单字音节的回覆。
“呃?再见。”
天影微微失落的表情落在学生会长眼里,又成了一桩趣谈。
“杀死话题的天才,可不是吗?天影君。”
天影鹰目低垂,随电脑萤幕画面游移,不作回应。
目送默默足下飞快离开的不只天影流社办的人,当专心走路的默默与走廊行人擦肩而过,注意力尚有余暇的白羽和阿七望着默默的纤细背影渐行渐远,白羽拍拍画箱,唤回阿七飘忽的目光。
“你刚刚说什么?”白羽对被打断的谈话有意接续。
“副社你怎么会来社团大楼?”阿七和白羽亦属巧遇,同时参加管乐社团和跆拳社的阿七看见背着画箱ㄔ亍前进的白羽,两人便在走廊窗边停下攀谈。
要知道,因为学院课程的存在,使专业性的社团普遍稀少而规模弱小,近来因天极术流兴盛,带动习武风气,学部的武术社团才有蓬勃发展的倾向,而艺术类社团,却是冷门多了,毕竟要说资源或人才,大都集中到学院,留在音乐社团的大都只是因为兴趣而打发个社团时间而已。
阿七也是抱着聊胜于无的心态参加练习,毕竟有个跆拳社长公布的练习时间通常和学部规定的一周四节社团完全没有交集,闲着也是闲着。
“今年有新成立的水墨社,但是今天指导老师没空,找我去代打一下。”
白羽指着画箱道,柳木材质的表面漆绘着三枚枫叶,白银字体浮雕着制造商厂牌。
阿七应了声,副社不愧是夏族人,连这种古老的绘画技术也懂得。
“为什么社长从来不在社团时间练习?”
并且一溜烟消失踪影。
“破流?她到战略技击学院去了,因洛uo的直属学长好像还担任其他职务,挺忙的,想要去讨教除了学院课只好趁这段时间找人。”
叫做贾......什么的?破流的直属学长。
因为没机会引荐过,白羽连名字也记不好,只知道那人在战略技击学院的地位和浪游学长之于咒术学院差不多。
再想想时川浪游日常的言行作风,白羽对破流直属学长的好奇心忽然没那么多了。
“是吗?”阿七习惯性地缩着肩膀,搔了搔不曾好好整理已经长到颈背的参差头发。
“默默把文件送好了,效率真快。”
白羽偶望着人潮汹涌的走廊,这时学部生正倾巢而出,往各方社团而去,默默的背影早已淹没在人群里。
破流私下叨念着要给默默好好训练胆量,白羽道她开玩笑,至少也循序渐进,没想到一出手就是派到活像“精英冰箱”的天影流社办。
“对了,有件事情我想和你说,阿七,你和默默都是三年级,不让我叫学长姐,至少也不用老是硬梆梆唤我们社长副社的,直接喊名字比较好。”
尽管这些形式上的称呼随着大家有了交情皆平辈相称,唯有阿七和默默的口气乃至神态十足死板,连白羽自己都怀疑起他的名字生来就是副社两字。
“副社就是副社,叫副社就好了。”阿七眼神飘忽,略带憨态的圆脸闪过尴尬,盯着白羽思索半晌,没有下文。
“你该不会现在还不知道我的名字吧?”
白羽怀疑地眯细眼睛,愈想愈有可能,不为其他科学根据,因为他也是这种人。
就算片刻记起来了,过几分钟后又付诸虚无。
实在不能怪罪艺术家奇迹般的记忆力,毕竟对这些人来说,是世界和人群绕着他们转,坐在圆心里呆望蓝天白云,管他身边有枪林弹雨,与其说粗心善忘,还不是因为不在视野里的东西,人头和番茄是差不多的。
如同白羽只记得阿七、小三等昵称,阿七以副社为标记代号也情有可原,推极思绪,若泷清雅知道掌扼中央星城七分之三黑道势力的泷家,在海新里只剩下小雅两字,而小雅之所以让人害怕的不是他强烈的背景压力,而是生气时的鬼煞样,不知会作何感想?
“呃......”阿七搓搓鼻尖,正好上课钟响,吱唔片刻一溜烟逃之夭夭。
白羽留在转瞬空荡荡的走廊上,几叶社团活动废纸飘了又落,徒话凄凉。
名字只是代号,或许一般人会觉得不礼貌,但是他们这几个人自觉能够辨识就好,白羽倒是不介意别人记不记得住他的名字或他这个人,毕竟他不在意的东西,和不存在的意思一样。
阿七,默默,各自奔向不同走道,宛若道标的两端,白羽栈留原地,忽然觉得呈现眼前的是浸着不祥的意象。
爱想太多。
清浅地任唇际泛开笑意,白羽跟着阿七的方向,迈开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