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丽住在一栋豪华的现代化大厦十二层,进入屋内。让我吃惊的是:竟然跑来一个小女孩迎讶她回家,并且喊她妈。
确实是她的女儿,学名叫庞逸薇,绿丽叫她小逸。她介绍我们认识。
“小逸,这位是陈叔叔,陈叔叔是妈读大学时的同学。”
小逸健康有礼。美丽的脸庞具有她妈妈的神韵,是个端淑安静的小女孩,看来远较八岁的年纪成熟。
小逸跟妈亲热拥吻道安後,随即跟管家回房休息。
“你看得出来她是我的心肝宝贝,当然也是我生活的重心与寄托。”
她邀我去阳台观览台北市的夜景。推开玻璃门,台北万家灯火,地面上的光茫映拓得天际微微泛白。阳台宽畅,精心栽培的盆栽布满四周、旋椅,烤肉架,角落还置设一个国外进口的按摩旋水池。摆设得非常讲究舒畅,各种花卉和宽叶的观赏植物,更增添安适底情调。
她调了两杯酒,一人一杯。她说:
“小逸非常懂事,是我这样的生活,逼得她提早懂事。”
她没结过婚,却有个女儿。我结婚已七年了,仍无生育的打算。
“好像外面并不知道小逸?”
我好奇的探询。
“是的,外面不知道她。褓姆从她一出生起就照料她,我母亲也经常过来从旁帮着照顾。她的父亲当初买这栋大楼时,就考虑好了,一次买上下相叠的两间屋,特别设计从里面打通,装了楼梯,她和奶妈论无论购物、上下学都从下边的房间进出,我则从这上边进出。纵使被狗仔队钉梢,也一直未能撞破。”
“难道你们母女都没一道出去活动吗?”
“没有,都是奶妈或我妈陪着她。除非到国外旅游,我才会带着她一同游埠玩乐。”
“小逸的生父和你的关系是?”
“庞先生当然是另有家庭,和我的关系自是不能曝光。这些年来,情人关系虽断,他们父女关系依然亲密无间。”
她啜口酒,面无表情的问我:
“还有什麽地方不了解的吗?”
“没有了,”想一下,我肯定的说:“我还是相信无论怎样的付出,相较於成功是绝对值得的。”
“我可没说不值得呀!事实上,我喜欢这样的安排,一方面享受独身的自在,一方面也不寂寞。既有家庭温馨,也有单身的乐趣。”
“啊!你原来是两面人。”
“这也是不得已处置,往前摸索前进,每一步都会顾忌,生怕踏错,总是惧怕把好不容易建立的声名弄塌。一点点的成功,背後总得付出相当的代价,你清楚,绝不能仅靠机运,更不止於单纯的努力和奋斗。”
“我刚才说‘值得’,只能算是盘桓门外的表面看法。”
“看你从那个角度来看,原则上总是值得,人生不就是为着这个目的而活下来吗?”
“确实如此。”
我点头同意。
乾了高脚杯里的余酒,绿丽复在各自杯里添进满满底白兰地。
酒精使人松弛,无有拘束。她问我当年为什麽会那麽喜欢她?有必要这样问吗?她岂会不清楚,可能比我自己还清楚缘由。都过了这麽久,到了这时节,难道还需印证什麽?她如今已是传媒偶像,可算是大众梦寐以求某种型态的性与才份的象徵。难道还需那样老掉牙的空泛奉承麽?
我有点奇怪,历经如许沧桑之後的女人,仍不免保有若同初出茅卢少女般的虚荣。我颇想回答不记得了,过去了的那样单线地仰慕或追求,若仍旧是她的得意,可却是我隐藏心底里难以启齿、同时也无以忘怀的伤痕。然而我还是体谅地应和着回答:
“当然是你的美貌与才慧使我爱上你呐。”
回答之後,在昏暗的夜空下,我仿佛以为她脸上有着些微尴尬似的神色。
“我说得不对吗?”我反问她。
“喜欢一个人,总有一个具体的理由吧?”
我想告诉她:“具体的缘由就是因为觉着你也喜欢我,爱上你是出於互动的牵引。”
可是说出口的仍是惯常恭维异性,让人容易接受的那种具体缘由:
“当然觉着好看动人是必然理由,不好看就不会动心。”
她没回答,反而直直地面向我盯着,嘴唇微启,神态熟悉,当年公车上的那种相互动情底感动又回来了。我也瞪住她,觉得该是吻她的时候了。
正当此时,我身上的手机响了。
“手机响了。”她提醒我。
打开手机,是我太太打来的。我跟绿丽说声对不起,移步到阳台边去听电话,她识趣的走进屋去,顺手带上拉门。
我太太问我已这麽晚了,你们同学还在聚餐吗?我支唔以对。她告诉我“月球表面”画廊的张老板一晚连着两次来电话找我,他说常董事长正在他那,看上我的两幅画,等着画家过去,好买画,要我尽快过去。
哇!常董,台北画坛最具慧眼的大买主,他若看上那位画家就会对那位画家的画一买再买,而且还会推荐给他那一帮企业家朋友,合力抄作。不想他竟然也看中我了,真太令人惊喜。
我对太太说好,我会过去。
“你要立刻过去!常董不会等你太久。”
太太听出我反应不对,不像往常机会一来,会十万火急地赶着过去。今晚可是想也想不到的好机会冒出来了,我竟然一反常态,讲得像处之泰然样的。
“我马上动身,立刻就会到月球表面。”我向她保证:“万一张老板再打电话来,跟他说最多十五分钟内,我一定赶到。”
挂了电话,喜不自胜,咸鱼翻身的机会来了。不晓得今天走了什麽狗屎运,有如双喜临门。先是一辈子暗恋的对像绿丽主动找上门。现在更妙,画坛的大收藏家常董竟然也看上我,等着买我的画,
我跟绿丽说,有个大老板正在画廊等着要买我的画,必须立即赶过去。
她问为什麽这麽晚还有人上画廊买画。
我跟她解释:
“画廊重要客人多半晚上才出现,因为那些经常看画买画的大老板要等到生意或公事办完才会上画廊,上画廊等於是他们餐後消遣。买画,收藏是他们的嗜好,所以都选在下班时间。他们在画廊跟画廊老板、经纪和画家聊聊看看,那种场合是他们身心舒畅快活的休闲活动。有些收藏家像常董一定要画家在场当面交易,他喜欢听画家解释,说明图画的蕴意与着色的佳妙。这样谈谈聊聊是他们的消遣,也可以说附庸风雅。”
“那你得快去!不能让人等太久。”
“是,一定得配合衣食父母的时间和需要,对画家而言:卖画说来比画画更为重要。”
我委婉地说明必须赶着去的理由。
“我晓得!说来我们从事娱乐事业,这样性质的应酬更是没完没了,”她附和着说。
“所以你才需要休息,暂停充电。”
她苦笑点头。
坐上计程车,手边握着绿丽临出门,送给我的她的两本着作。书名早就在报上见过,内容不知是什麽,不晓得她写得如何,会提到从前学校里的事麽?会影射地提到我吗?可是整个人昏昏噩噩,无心在昏暗不清的车上翻阅。不知是酒精的影响,还是感冒作祟。隐隐约约感觉事情有些不妥,好像我又没作对。
怎能料到好事一下都奔涌而至,颇有应接不暇之势。绿丽看上我,她对我有意思,难道不是吗?已经这麽明白,我还犹豫什麽?原来她一直都没忘弃从前的印象。
心情虽激动,却觉得自己好钝,这样急匆匆一走了之,是否错失了良机。常董那麽重要吗?有那麽了不起吗?为什麽要赶着离开绿丽她家,卖画虽重要,可是跟绿丽恋爱岂不胜过一切,说不定今夜就可成其好事。我几乎想叫计程司机转回去,但犹豫再三,毕竟是有家室的人,如何向家眷交代。尤其太太己清楚我好不容易有这机会,能卖画给大脚,岂能轻易放掉。
聚餐会她到来之前,有人问赵初雄说消息传言某集团的少东正在追她。赵初雄不明白回答,反而故作神秘地暗示,这种事不会空穴来风,总有珠丝马迹可寻,那时由於隔阂和事不干已听着全不在意。现在想起来又不好受了,当年的嫉恨交集感又回来了。
我难道也会成为她的入幂之宾之一吗?可是如有可能,为什麽不呢,现在和学生时代那种宁为玉碎,毋为瓦全的天真纯洁已不可同日语,纯为慾望交谊,才是实惠。
但我有可能压倒那些有头有脸的人物,让她接纳吗?也许她只是偶而逢场作戏,一时动情而己,但又有什麽不好呢?难道不是自己梦寐以求的艳事嘛?对於不时盼望艳遇逸事的男人,这难道不是天上掉下来的美事,岂有不取之理。
“月球表面”到了,我想爱情不用急,既然有了开始,机会总是在的。苹果若熟透,总会掉下来的。这是牛顿定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