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八章 锋芒(一)

    碍于妙祈的身份,尽管他自称与空相寺主持有旧,我们依然不打算借宿寺中。于是一行人径直登山。熊耳山高度不过数百米,但爬起来却并不容易。沿山而上的没有石阶路,只有一条被前人踏出来的弯曲小道可以行走,山路的两边布满了荆棘。此刻天已黄昏,山间弥漫着一种清爽怡人的空气。我们一步步小心谨慎地攀缘,许久才爬到山腰,我回首往下看去,不由得生出一丝高险恐惧。

    随着这倏忽闪过的恐惧,我心底浮起一层阴影,此番攀登熊耳山是对是错呢?万一撞见了梅芳姑,双方必然言语不合,介时无论是打还是梅女自杀,都不是好结果。我的脚下忽得一滑,身子一个趔趄,一块松动的石头滚落山涧。“小心了!”闵柔抓住我的手,关切地道。

    闵柔的手温暖柔软,我心里泛起浓浓的亲情。她冲着我甜甜地一笑,我忙答道:“别担心,妈妈!”

    我们爬过一条石缝,逾过一块巨石后,感觉已经到了山顶,但上去一看,往东三丈外的地方显然比这里更高,于是我们顺势攀缘过去。可当我们爬上那处山石后,发现东边还有更高之处。

    我们一鼓作气登上山顶,两峰连接之处是个山垭豁口。站在这豁口远望,山间风景与远处的村落镇甸尽收眼底。夕阳的余辉射来,烁出金光万道,让我的心情尤然一振。

    妙祈道:“这里就是金线垭了。”

    “这山也不甚高,怎么会有如此金光闪烁呢?”闵柔兴趣十足地问道。

    妙祈唱了句佛号,面色虔诚地道:“如此夺天的造化,恰印证了熊耳山地脉通灵。试想前有齐桓公登此山以望江汉,后有达摩祖师在此圆满成佛。这熊耳山,这熊耳山……”

    我听得心中好笑,这金光想必是受到了本地山体的折射,只能说明熊耳山一带连线山垭富含金属矿质。此地距春秋时的楚地甚近,所以当年齐桓公聚诸侯后,逼问楚侯不臣之罪,才会来此处,眺望江汉;而达摩到老年方来此山宏法,当然难免圆寂;这与地质何干呢?

    我不好直接反驳老僧,便错开话题,指着金线垭的豁口处的两块巨石道:“妈妈,你看这两块石头是不是像乌龟啊?”

    闵柔顺着我的指引望去,点头道:“是啊,被这落日光华一照,像两只金龟似的。”

    妙祈道:“这两块石头正是本地一景,因而金线垭又有金龟垭之说。”

    石清忽而问道:“妙祈大师,那是什么山?”他扬手东指,距此百丈开外是一座雄伟壮观的山峰。这山峰突兀而起,高约百丈,方圆足有数千亩。山顶隐隐可见村寨栅栏,又有高耸的宫殿建筑,不知是庙宇,还是祠堂。

    妙祈道:“石庄主不知,那里是一处古寨遗址,名唤‘显神寨’。相传这寨里有一口神井,水味甘冽,取之不竭,乃供当地百姓生活所需。后来,这口神井被恶人霸占,沽水高价勒索百姓。百姓因无水用,生计艰难,祈祷上苍护佑。民心虔诚,终被普贤菩萨听闻,于是驱除强人,拯救了一方生灵。百姓感菩萨之恩,在山寨建修了菩萨庙。后来虽然寨中百姓迁移至山下居住,废弃了山寨,可庙宇的香火经久不惜。”

    石清点点头,却问道:“那寨中已无村民烟居住了么?”

    妙祈点点头道:“正是如此。”他又说:“老衲前次来此,曾到显神寨中普贤菩萨别院参佛,从那寨上观阅本地风景,居高临下,俯视商洛,城池村镇全貌尽收眼底。尤其夕阳西下,更见霞光层层,景象无穷,商州八景之一的‘熊耳晚霞’之景即源出于此。”

    我惋惜道:“既然那显神寨看晚霞最佳,我们何必来此露宿呢?何况您讲了,那里又有普贤菩萨别院,我们也能得一处落脚之地。”

    妙祈轻笑一声,道:“小施主莫急,显神寨的晚霞固然好看,可是要看日出,金线垭才是最佳。明晨日出时候,这垭口的金光万丈,远胜此刻所见。何况唐人有诗道: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如小施主这般少年英雄,相比赏夕阳晚霞风景,还是观日出朝阳更加喜人吧!”

    我大笑道:“大师所言极是,只是朝阳有朝阳的美,夕阳也有夕阳的好。在下才不会因为自己是年轻人,便有所取舍。”口中这般说着,却不禁想起宋代词人辛弃疾那有名的两句“少年不识愁滋味”,“为赋新词强说愁”。稼轩先生在这两阕《丑奴儿》中,用了艺术手法,“少年”是宾,“而今”是主,以昔衬今,以有写无,以无写有,突出强调今日的愁深愁大。

    可是那两句词,却落给千古后人一句口实:“少年不识愁滋味”。身为少年,便真不识世事么?我对这观点不以为然,便如我自身,前生虽然只活了二十多岁,可是踏过死亡之河,经历万念俱寂的心境,我自问对人生的感悟未必逊色于古稀老者。事实上,无论前生,还是今世,我更欣赏古人的“壮士报国,三十足矣”。要是碌碌一生,纵然年过百岁,亦是徒然多耗粮食了。

    我向山崖边踏出两步,高声诵道:“熊耳山,商州西五十里。两峰对峙,插汉凌霄,每羲驭西沉,见霞光高映。如烘炉方炽,万壑皆明;又如蜀锦初张,千岩俱丽。高僧侠士临风远眺,皆有天际真人之想”。

    我话音方落,一旁闵柔扑哧笑出声来,她喘息道:“你这孩子,前面的话听着文采斐然,可是最末怎么又扯到我们自己身上?”

    我笑道:“妈妈,古人写文章,哪个不是为自己扬名舒怀?”

    不过说话的一会儿工夫,夕阳已经完全沉没西山。天色陡然黑了下来,我们就在这山垭后方几块巨石背后,选了一处平旷背风之所,引燃篝火宿下,饮食休憩,自不必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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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熊耳山,州西五十里。两峰对峙,插汉凌霄,每羲驭西沉,见霞光高映。如烘炉方炽,万壑皆明;又如蜀锦初张,千岩俱丽。”出自《续修商志》,书成自康熙四年(1665年)。

    我盗用人家的话,想必在故事发生的年代,也没人儿知道。嘎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