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风劲松的清醒,各种感觉也如同潮水一般涌回,重新填满身体。
疼痛,火辣辣的感觉袭来,浓重的草药味涌入鼻端。
身上的伤口上已被包扎,裹了厚厚一层,让他无法动弹。虽然感到了身下的床铺很软,很舒适,比自己在流浪时睡过的地方要强上好多,甚至比铸剑堂的床铺还要好很多。但他感觉不到。他很不喜欢这种状态,因为他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
风劲松动一动,全然不顾身上伤口带来的那种钝钝的痛感,他甚至有种享受那种感觉。只是,他不由自主地发出哼声,药草味涌入,激得他大声咳嗽,那几声咳嗽并不是特别剧烈,却也足以使他浑身疼痛不堪。肌肉跳动,抽搐,甚至连自己的骨头深处也有丝丝尖锐的疼痛,就像无数尖利的荆棘在攒刺他的骨髓。
现在距离那件事的发生,已经有好多年了。可是,即便是在这么多年之后,即便自己身上所有的伤口都已愈合复原,甚至连那些讨厌的伤疤也都因为医简的回春妙手而消失无踪了,他一想起那种无以言喻的痛楚,还是感到阵阵的心寒,全身的肌肉骤然紧绷,身上汗毛一根根直竖起来,同时颈后一阵发凉。
有人走进房间,来到床前。来人手中端着个药钵,里面的药草已被捣成深绿色的糊糊。他说自己是医简。风劲松认得他。
医简将药钵放在榻边,轻轻按住他的双肩上,轻声地说道,“醒了……小家伙?好好躺着,别乱动。”
风劲松不说话,甚至未曾转过眼珠去看他。虽然他望向房顶悬挂的一捆捆干草药,目光却未停留在它上面,而是陷入回忆之中。
风劲松似乎可以看见那群孩子打他的情景,他就在一旁冷冷地看着他们对自己所做的一切,看见他们的拳脚和那些木制兵器打在身上,听到它们发出的声音。拳脚打在身上,发出“噗噗”声。木头兵器打在身上肉多的地方,发出清脆的“啪啪”声。它们打在他的骨头上,传出沉闷的“梆梆”钝响。他的骨头发出哀嚎,就如同他在不久前用一根木棒击退一只野狗一样,“梆梆”“梆梆”。
他似乎在半沉半醒之际咧嘴里嘲笑他们:拳脚都没有一点儿力气呢,可真丢人呀!
就在他的神志完全陷入无尽的黑暗之中以前,脑海中突然冒出了漫无边际的深深的哀痛:如果母亲还活着的话,她一定不会让自己被他们这般肆无忌惮地欺侮。可是,自己在这个世界上已是孤零零的一个人,没有母亲,没有父亲,没有兄弟,没有姐妹,也没有其他的亲人,孤孤单单活在这个世界,真是辛苦啊!没有人关心自己,没有人……
最后,他终于带着无尽的哀伤,沉入了茫茫无涯的黑暗深渊之中。
……
一种尖锐刺痛传来,他忍不住咧嘴。
“早让你别乱动……这下吃到苦头了吧!”
风劲松抬眼看到,医简眼中含着戏谑之意。
医简是故意的。他猛然意识到。
值得庆幸的是,敷在他身上的药草这时发挥作用,痛苦减轻了。而他的体内也产生了一丝的清凉之气,在它流过的身体部位,那种火辣辣的灼烧感立时缓解。很奇怪的感觉,就好像是在尖耸的山脊上行走,一边是无比的愉悦,一边是极度的痛苦。
医简带给他不一样的感觉。那其中也饱含着关怀,一种与母亲不同的关爱。他的声音那么慈祥,那么温暖,让人不由自主地信服。
于是,自己点头,这一动作的代价是一阵钻心的疼痛。好在医简的两只手上马上分别传来一股暖流,使自己全身都沐浴在舒适之中。
久违的温馨充满心房,他仿佛全身心都沐浴在暖暖的阳光之中,无比安心,无比惬意。
他睡了过去。半年来一直锁于眉间的愁容似在消融,嘴角微微翘起,那是淡淡的笑意。
这一次,他没有再像往常那样,一合眼就做梦,梦到母亲的病,梦到他们一起所遭受到的各种不困苦、不幸,不是梦到她满脸鲜血的样子。而是梦到了母亲生病以前的容貌,她是那样年轻,充满活力,那样健康,也不是愁眉苦脸,而是充满了笑容,因为他们不再饥寒交迫,不用再担惊受怕、东躲西藏。她温柔地抱着自己……
母亲的怀抱可真是温暖啊!
他露出了微笑,同时深吸一口气,自己还不是一无所有,至少,现在还拥有美好的回忆。
风劲松醒了。睡眼朦胧中,他看到床边有两个身影,脸上露出戒备神色,翻身找隐蔽之所。这是他在与母亲在逃亡中所练成的一个本领,长期保持警惕,使他即便是在睡梦中也能对周围的异常情况有所察觉。只是,他身上带伤,感觉迟钝了许多。这一次,他没有成功,以他现在的身体状况,根本无法做出有效反应,就算是一个三岁的小孩,也可以对他做出伤害。身上,只有疼痛。
一双手拦住了他,轻轻地安抚他。慢慢地,他看清眼前的人是狐教头,而医简则站在他的身旁,他身上发出浓烈药味。
虽说自己的命是狐教头救的,可面对他心里还会有些害怕。
狐教头总是那么严肃,平时和大家在一起也不苟言笑,训练时又十分严格,对于犯了错的弟子,惩罚严厉。一些学员在私下里传言,狐教头还特别血腥,当年,在一次与血兽的战斗中,他曾在体力严重不支的情况下,一个人就杀掉了近百头血兽,而他自己最后也因为受伤太重而差点儿没命。
当然,如果单是这一点,风劲松还不至于害怕,他更在狐教头身上感到若有若无阴冷气息,这种气息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战,觉得似乎回到了那段逃亡的岁月。
那是怎样艰苦的日子啊!自己与母亲被追杀。母亲带着他不停地逃,不停地逃,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颠沛流离,往往是在一个地方还没呆上两天,就又得急急忙忙地逃往另一个地方了。就在这个过程中,他发现几乎每一次追杀自己的人接近时,都能感受到一股阴冷的气息,而且他特别讨厌那种气息,有好几次,他都把自己感受到了阴冷气息的事情告诉母亲,而母亲在听了之后,便立即带着他逃走。等他稍大一些之后,母亲才告诉他,这是他的特殊本领,而他所感受到的气息,是追杀他们的死士发出来的。因为他们的心已死,心如死灰,灵魂已灭,所以才会发出这样的气息。对这样的人,要特别小心。
狐教头是那样的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