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劲松与汪都尉来到广场,便见到一个法坛已然搭起。虽说行事仓促,但方士的弟子们做得确是不错。
法坛不甚高大,上置一方供桌。桌上放置各色祭器,焚香,点明烛,供三牲。香的烟气笔直上升,与青天相接,渐至不见。
描有玄奥云纹的旗子插在法坛四周,场上备显庄严。
参与仪式、接受祈福者列队于广场中,静寂无声。
气氛肃穆。
待汪都尉等人进入自己的位置,便有一位左手持铜铃,右手执桃木剑的方士自人群中走出,缓步登上法坛。
只见他身着玄色法衣,头戴金冠,腰系紫绦,足踏云履。脸如冠玉,目似寒星,飘飘然有仙人之态,仿似随时会乘风而去。
风劲松仔细一看,发现这位方士亦是众多参加讨论者中的一位。其人只在四十岁左右,可是,风劲松却也不敢相信自己的双眼给出的答案。因为就方士而言,他们的年龄对他人来说几乎就是一个谜。方士们大多精于摄身养生之术,纵使做不到长生不老,却也可使自己容颜暂驻,不必如同普通人一般叹息“寂寞红颜惊暗换”。
说不定,这想必便是今上崇玄好道的原因所在吧。
这位方士来到法坛前,面色凝重,左手铜铃高举,接着猛力摇动起来。
“丁铃当啷”“丁铃当啷”“丁铃当啷”……声音愈来愈响,愈来愈急,直有勾魂夺魄之能,令人沉醉其中,不可自拔。
“啪”,方士将铜铃猛地扣在桌上。
风劲松只觉心头一振,身上似有什么松动了。
方士剑交左手,横于胸前。
他双目圆睁,一声轻叱之后,便戟指平抹剑身。随着他这一动作,风劲松只觉那原本发出深紫色的桃木剑发生了变化,圆钝古拙之中竟透出一股凌厉威势,竟似要发出其所本不应有的金属光泽。
方士脚下动作,踏着玄奥步法绕坛而走,同时手舞桃木剑,口中念念有词,方士的身形步法虽快,却可看得一清二楚。
此时,那桃木剑却发出金刃劈风之声。一时间,坛上寒意森森。身在法坛旁而功力又稍浅的,不由得退开几步。而那些兵士则更为不堪。
风劲松双脚不动,不过,却也是心下诧异,同时对方士的轻视消去不少。
随着方士越走越快,风劲松虽说仍可追随其身影,双眼却已有些疲累了。
法坛上的景象,却在随着方士的疾行而迅速变化,桌子周围的一切,便如同雷霆乍现,明明灭灭,好像要变为虚像,使人觉得不是他的人在动,而是周围的一切都以他为轴心,绕着他急速旋转。
此时,有抑扬的声音自法坛传来,仔细谛听,却知是,“谨敕病身,五脏六腑,九宫九政,十二神室;四肢筋骨,皮肤血脉,九窍营卫,一百八十灵关,三百六十骨节,八万四千毛孔,左三魂,右七魄,三部八景……五神侍侧,随水奉行。”
那声音听起来是如此地贴近,以致风劲松觉得是有人在自己耳边轻声诵念。那声音似要充满他身边的所有空间,渐渐充满了心灵、脑海、血肉、骨骼。他的心脏渐随那咒语的音节而跳动,跳动越来越强,越来越有力,越来越响,连带着太阳穴也一同跳动起来,“嘣嘣”地。
虽然感觉奇特,风劲松却无一丝害怕,这声音全无那一声怪叫的阴森可怖,而是尽显中正,平和,似饱含天地间之沛然正气,荡涤着心中的污浊秽滓。
此刻,风劲松只觉听到那一声怪叫是许久以前的事了,久远得几乎让人要将它彻底遗忘,以为它只在噩梦中出现。同时,他又觉得那怪叫与天地之威比较起来,便如同微尘之于泰山。
曾经发生于自己身上的不幸也似如一场幻梦……
是啊,这么美好的世界,怎么可能出现那么丑陋的事物?
此际,无论是风劲松,只觉自己笼罩在一片祥云之中,通体舒泰,神清气爽,精力无穷,欲与天地合而为一,无分彼我。
这名方士诵念的,只是方士一门众多符咒中较为普通的一种,名曰“敕身咒”。这种咒法施行较为简单,威力不是最强,但是耗力最小,范围较广,用以辟邪,最好不过。便如此刻,不单让那些遭受怪叫之害的人被治愈,使普通人得到庇佑,就是那些被血兽所伤的人,身上的不适也有所减轻。
由于所练心法的缘故,风劲松对自己体内产生的变化更能清晰地体察得到。而这些变化使风劲松受到极大震动:没想到平时不显山露水的方士,竟然会有这么强的力量。
那位方士又点燃了几道符,灰烬落入碗中。方士手中桃木剑挥舞。
到此时,法事终于做完,那位方士额上汗迹隐现,脸色发白,脚步亦稍显虚浮,众人赶紧上前扶住了他摇摇欲坠的身躯。
同样接受了祈福的汪都尉上前道谢。而那位方士只是摆摆手,口中不出一言,表示不必客气,同时用手一指符水,示意让那些手下都喝下一些。
对于他的态度,汪都尉并未觉得自己受到冒犯,心中反而生出极大的歉疚感。他温言嘱咐方士好好休息。之后,汪都尉转身,招手让两名兵士过来,护送那位方士与他的弟子离开。
这边厢,在方士将斋醮法事做完之后,好久,大家都未回过神来,显得呆呆的。
场上一片寂静。而在不远处,许多小孩子好奇地围在那里,向这边张望,不时地发出尖叫,进行打闹,显得颇为兴奋。
古风来到队伍前,大声下令,召集手下,让他们整队准备出发。
一阵脚步声、甲仗声之后,兵士们集结完毕。而被安排与众兵士一同行动的铸剑堂弟子,动作也不慢。他们给人的感觉又自不同,其没有兵士们身上的那种冲天的杀气,而是像一柄把藏于鞘中的利剑,锋芒不露,却又让人感到其蕴含的力量。
可以说,在这其中,刚才做法的方士有着莫大的功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