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守城录 第四章 热血沸腾

    第八章伤痛

    狐教头一行刚走过空地,走上甬道,那几间作为指挥所的小屋已然在望,异音忽起。

    那一声嘶叫凄厉惨绝,扑天盖地席卷而来。狐教头一下子被震翻在地,身边的人也纷纷倒下,是以身体仆地之声不绝于耳,兵器哐啷作响。

    以狐教头武功高强,也无法抵挡这突如其来的一击,更不用说其他人了。

    狐教头躺于地上,动也不动。渐渐地,他似听到其他一切声响均远去,直至消散,只余那一声长吼在脑中轰鸣。

    那嘶吼仿佛自四面八方同时袭来,在天地之间回响振荡,欲以排山倒海之势将白马城淹没,又仿似响雷一般在耳边轰然炸响,在他的脑中往来激荡,他只觉心神欲脱离身体而去,身心似要碎为千万片,远离自己,飘向虚空,散落大地,最终消失得无影无踪。

    “轰”的一声,狐教头脑中一片空白,再没有感觉,没有思想。

    …………

    狐教头不知在地上躺了多久。

    许久许久之后,狐教头感觉身体的碎片重新拼合起来。

    灵魂的碎片亦渐渐回归,是的,回归,就像木叶回归大地那样,一片片地飞回来。

    各种感觉如同潮水一般狂涌而回,在他体内冲刷。

    狐教头慢慢回复知觉。

    但接踵而来的,则是诸般无法说出的痛苦,他只觉全身上下,没有一处不难受。就连自己的三魂七魄,也有无穷的痛苦。

    狐教头浑身无力,手脚全然不听使唤。同时,全身的肌肉不停地抽搐,扭曲如蛇,绞得他汗如雨下,痛不欲生。他只想早一点儿结束自己的生命,只是他现在连这一点也无法实施。

    他只觉大地盘旋不止,上下起伏,好似狂涛翻滚,令自己头晕目眩,恶心欲呕。大地好像随时会反转倒扣过来,将自己掀翻,抛下无底深渊,埋入地底深处;他的身体好像已在不断地倾斜了。

    他不禁轻哼一声,而这一轻微动作,也使得他浑身疼痛难当。

    狐教头不得不停下所有动作,连呼吸也小心无比,躺在那里,一动不动,以期避免痛苦,恢复体力。他没有试图翻身,而是全身紧地贴地面,宛若在地上生了根一般。

    他神情紧张。

    猛然间,狐教头感到自己置身于半空之中,四周全是虚空,毫无可借力之处。接着,他开始急速向下掉落,一刻不停地向下坠,向下坠,向下坠……

    大地张开臂膀,向他扑来。

    “啊……”狐教头眼前一黑。

    下一刻,狐教头竟然安然立于地上。

    此时,他正站在山巅。

    这处山巅,是他的伤心之地。

    “阿芫,阿芫!”忽然,他惊喜异常地叫道,心跳越来越快。

    真是阿芫!

    眼见着一张娇俏笑脸自云雾中显现,自那不可见底的幽谷深处浮出,由远而近,越来越清晰,他简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十三年了,我们终于团聚了……阿芫,你还是这么年轻,温柔。你知道这么多年来,我一直都在想你吗?”

    “等着我,我这就来陪你,绝不留下你一个人……”眼看着爱妻俏立云端,深情地望着自己,双目中满含不舍。

    阿芫站立不稳。

    她的双手徒劳地伸向自己。

    自己与阿芫只相隔短短几十尺,却无能为力。

    如今的一切,一如十三年前。

    当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坠下深渊,无助地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悲叫;如今,自己再也不愿重蹈覆辙,以致悔恨交加。

    “不——”狐教头猛地从地上跃起,完全不顾身上伤痛,使尽平生之力,从山崖上跃向虚空,向着阿芫那急速变小的身影扑去,义无反顾。

    只要能与阿芫在一起,此生便足矣。生不能与子白头偕老,死亦当与子同穴共眠。

    永远永远,再无分离。

    此刻,阿芫的声音再次在耳际响起。山鸣谷应。

    “大哥,活下去”

    “不——”

    “大哥,活下去”

    “不——”

    ……

    阿芫的呼声越来越响,越来越响,渐至充满了整个天地,在他脑中轰响。

    眼前景物急速变幻。

    高空的烈风呼呼刮过,却不能刮走他的悲凄长呼,“阿芫,你怎能忍心留下我独自一人?”

    “大哥,活下去——”

    “我怎能独自偷生?你离开我,昭儿也离开我,让我孤单单一个人,留在这冰冷的世间……我不会再与你分开。”

    “大哥,活下去——”

    “可我怎能让你的身体被雨水淋湿?我怎能让你孤孤单单地一个人在下面?”

    “不——”狐教头右腿突然一紧,随即止住了下坠之势,接着整个人重重撞在崖壁上,只是他下坠的力道实在太强,因此绳子又向前滑了一小段,方才停下。

    狐教头倒吊崖边。再次艰难地抬头,凝望,只是芳踪难觅,佳人不再。

    十三年前如此,没想到十三年后又是如此。

    狐教头心已碎。

    全身伤口剧痛。只是任凭卷住右脚的绳索一点点将自己往上拉,却茫然无觉。即便他在身体一寸寸往上升的过程中,被突出的山石块磕磕碰碰,撞得皮开肉绽,鲜血长流,痛彻骨髓,也是毫无知觉;他同样没有感觉到绳子有好几次停了下来,甚至有一次自己的身体猛然下降了好几尺。

    狐教头已觉察不到任何痛苦,他只是望着那一片蒸腾翻滚的云雾。

    绳子拉着他缓缓上升。

    他怔怔地望着山谷,那是芫儿落下的地方。

    那一片云雾啊,血红一如当年。

    狐教头目眦尽裂,双眼泣血。心中之痛,真是无以复加。

    从此以后,他与心爱的芫儿便是云遮雾断,山重水隔,天人永绝,再无相见之日。

    他已心如死灰。

    终于被拉到了崖上,他一动不动,宛若早已死去千年万年之久。

    人生多苦难,哀莫大于心死。

    半晌之后,他感到有人扶起了他,焦急地唤着他,想让他清醒过来。他却只是呆在那里,双目无神,口唇不动,呼吸几乎停滞。他心中翻来覆去的都是芫儿临去时那深情的一瞥,“大哥,活下去!大哥,活下去!……”

    “芫儿,没有了你,我还能活下去吗?没有了,这个世界究竟还有什么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