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下,城墙厚重沉凝,如同铠甲,西门城楼如同一只敛翼的巨鸟,护住了白马城。只是不知这一次它能否再护得白马城的周全。
在一名兵士的引领下,狐教头与众弟子穿过城门附近长长的甬道。此际,汪都尉正在城楼上察看敌情,他吩咐如果狐教头到来,便马上将他迎到城头。
狐教头让弟子们就近在城下休息,他则欲找汪都尉商议城防事宜。来到城楼下,刚拾级而上没几步,他便听到带着粗豪之气的嗓音从上方传来。这是汪都尉。
狐教头抬头,三个人正转过墙角,走下台阶。
虽然此时明月西沉,火炬摇曳,而这三人又是背着天光,看不清面容,但狐教头已从那招牌般的笑声、体形以及走路的姿态上认出了汪都尉。
汪都尉快走几步,与狐教头热情寒暄,又真诚地表示感谢,说着“狐教头高义、白马城合城百姓都会感激”之类的话,又赞其义薄云天,有高士之遗风。
狐教头不禁纳闷,是不是当官的都这样。好半晌,见汪都尉仍无停下来的迹象,狐教头只出言岔开话题,“汪都尉,不知现下情形如何?”
汪都尉停下,他稍稍思忖一下,说道,“狐教头……且随我往城上一观。”汪都尉一边说,一边当先引路,那两名兵士跟在他们身后。
一路上,往来的兵士都向汪都尉行礼,他一一点头回应。
“看起来,情况不妙哇。”汪都尉语声低沉。此时,城墙上确实视野开阔。即使算上从城外山野中传来的阵阵腥膻之气,此地亦无愧于“好风如水,景色宜人”的评价。
头顶上,卿云不散,玉兔西斜。不知不觉间,时已三更。明月如霜,给城墙内外的树木、草丛镀上一层银色,如同为其罩上一层闪亮的蛛丝。
西面,西马峰绵延起伏,巍峨壮丽,层峦叠嶂,山峰余脉延伸至城南,成为一道坚固的屏障,将整个城西以及城南的大部拱卫起来。
脚下,护城河绕城而过,波光粼粼,水声潺潺,日夜不息。这护城河即是辽水的支流饮马河,它自西南方的群山中奔涌而出,又在白马城西南角一分为二,绕城而过,最后在城东靠北方向汇于一处,继续向辽河奔去。即使是在长达半年的冬季,饮马河也只是表面结冰,冰下仍是水波翻滚。河如其名,饮马河便如同两条有力的臂膀,环抱白马城,既使其固若金汤,又哺育了白马城一带的无数生灵。
造化之奇,人工之妙,在此地完美结合;山、水、河的相互配合,使这一带成为天险。白马城,则是这天险的枢钮所在。
此刻,天光下,唯见雉堞迤逦,旌旗招展,兵士肃立。兵士、雉堞和旌旗一直绵延向远方,最终没入黑暗之中。虽然他们在眼前看起来比较稀疏,但是越往远方,便越见其稠密,最终似乎连成了一体,融入天地之间。
几百年前,当车战仍盛行之时,西马峰的群山和饮马河便已是白马城的坚固屏障,使敌人只能从北面和东面攻城,而且因为饮马河的分割而无法相互支援;对胡人的骑兵来说,群山、大河依旧是他们无法逾越的天险。
眼前的一切,有种无法言说的奇幻之美。
只是,那满山的野兽,却让人心情无法舒畅。虽然此时狐教头的呼吸渐畅,腥臊味已然不太明显,即出现了“入鲍鱼之肆,久而不觉其臭”的情形,但城下兽头涌动,嘶吼声声仍是扰人清兴。
顺着汪都尉所指,狐教头发现了城外所聚集的野兽。
野兽虽为饮马河所阻,却仍于河对岸虎视眈眈。目前可看出的兽类,便有虎、熊、狼、野猪及山猫等,它们或聚于山下地势平坦之处,或隐于山中林木茂密之地,其数目虽因山林阻隔、夜色迷蒙而不可确知,但通过树影的晃动,入耳的吼叫,以及那浓重的腥臊之气,便可知其为数不少。它们的所在看似凌乱,狐教头却觉得其阵势暗合兵法。
只是,原本为人类所倚仗的屏障此时却被野兽所据:邪族选了原本不可能被作为攻击地点的城西和城南,只因山林对野兽更有利。
相比人类而言,山林对野兽似乎更为亲近。难道在鸿蒙初开之时,野兽和荒野便是近亲?自古以来,山林便是兽类最有力的武器,而荒野总是和人类处于对立之中。
难道是因为人类在它们的体内乱闯,取走自己所需?
河边,满是忙碌的兵士。他们正在要道处安放拒马,布置陷坑,并在陷坑内埋设木桩,又设了许多捕兽用的套索、夹子和捕网。看到这些装置,狐教头暗赞想出这许个主意的人。
以狐教头的经验,能对付野兽、在蛮荒之中如鱼得水的人都不简单。他们或拥有强大武力且深通存身之道,或属于资深猎人,或是修道有成的高智之士。
收回审视的目光,狐教头望向站在自己身边的汪都尉,道,“这些野兽的实力不容轻忽。不过这城外正在布置的防御之法也颇有新意。只是,汪都尉难道不怕邪族看了去,从而想办法避开吗?”
汪都尉又是粗豪地一笑,“某杀人多过杀野兽,但这杀兽有时更容易些……野兽总没有人聪明。再者,狐教头请看,”汪都尉伸手朝城下一指,狐教头循指望去。“我军所设陷阱、拒马都在其必经之处,绕无可绕。且就算有绕开的,也要面临我们的弓弩打击。”汪都尉自信满满地说。
原来如此。
汪都尉的抵御之法颇为精妙。由此观之,可知他既懂兽性,又通物理,实非寻常之人可比。
“我这一生,拒马用得多,可这设捕兽陷阱之法,却是狐教头你的高徒想出来的。”
听到汪都尉的话,狐教头心下了然:是风劲松。风劲松本就聪明,且有过山林生活的磨练,故而对付野兽的本领亦极强。
“不知将军打算如何分配兵力?”狐教头十分忧心弟子的安危,万一此战安排不当或白马城告破,则白马城铸剑堂有全军覆没之虞。
“此次血兽攻城,必将以城南及城西为主,故我将防守重点放在这两处。将兵士分为五队,每一队分别防守一个方向,留下一队作为策应,随时准备进行增援。”汪都尉对狐教头没有丝毫隐瞒。“狐教头以为如何?”
“汪都尉高见!”虽然汪都尉的防御之法略嫌保守,但在仓猝之间,也只得如此了。“需要我们铸剑堂做什么?”
“希望狐教头能向每支队伍派出几名弟子,协同作战。而其余的弟子则作为接应部队,与我方的第五小队合兵一处。”汪都尉从远方群山的黑影中收回目光,望向狐教头。“我以为,如此方能发挥你们铸剑堂的最大优势。未知狐教头意下如何?”
“便如汪都尉所言。”狐教头觉得汪都尉的安排极为有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