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狐教头像过去十余年来一样,陷入矛盾之中,一方面是对妻子芫儿的思念,一方面则是对自己诺言的遵守,这使他常常陷入两难之境,也是学员们觉得他难于接近,性格粗暴的根源所在。
特别是在儿子昭儿遭遇不幸之后,他更觉命运无常。
也许,在不久之后,自己就会倒在抗击邪族的战场上。那样的话,就不算是违背诺言了吧。只是不能放弃求生之念,否则,芫儿一定会不高兴的。
所以,当务之急,是尽最大能力保住白马城,而不是自寻死路。若是那样,对铸剑堂弟子以及白马城乃至神州大地上的人来说,就不公平,而自己也就是一个愚蠢的人,或者会被骂作逃兵。
神州的人们,活得多不容易啊。
远古时代,人类就在苍茫荒野之中与各种兽类对抗,虽然困难重重,但最终仍使野兽向人类低头,退出了城镇。后来,人们建起不少城池。可是,直到现在,人类开发的地域相比于整个神州乃至这个世界,仍旧只是沧海之一粟,大部分地区仍旧处于蛮荒状态。
人们只要走出城镇,马上就要面对一个茫茫未知的世界,遭遇种种不可测度的危险。更不用说,蛮荒直到如今也还在不断地向城镇进行渗透、反攻,想要使一切文明湮灭得无影无踪。
“唉,叹命运之多艰……”他不禁发出一声叹息。不知是慨叹他自己,还是慨叹神州,也许兼而有之。
“在这非常时刻,捍卫华夏文明,保障帝国安宁,要依靠谁,谁靠得住?”狐教头心头沉重。
浣剑山力量衰弱了,持有九鼎的王室的力量也衰弱了。王室拥有传承自远古时期的九鼎。故老相传,九鼎为“治水英雄”禹王所铸,当年,他历经十三年治水成功之后,将天下分为九州,并收集天下矿物之精英,聚集天地灵气,铸成九鼎。但也有认为九鼎应该出现得更早。
不过,种种不确定并不影响九鼎的威力,反而更为它增添了神秘色彩。鼎上铸有神州的山川地貌、动植物图谱,便如一个具体而微的神州,故此,它具有浩然莫沛的天地正气,可以用来荡涤人的心灵,从而能够对抗邪族,正所谓“浩然正气,天地长存”。
可是,九鼎的力量有一定的范围,超出了这个范围,它便无能为力了。更可怕的是,因为某种未知的原因,九鼎的力量在慢慢减弱,特别是在四百年前的犬戎之乱以后表现得更为明显。当年,九鼎可以庇护一州之地,如今,却连范围大减的王畿之地也庇护不住了,只堪堪守住王都洛邑及其四周的一小片地域。
也许,军队是可以依靠的。经历了连年战争,帝国军队的战具倒是更加精良,奇谋妙策迭出,兵法大家辈出。
虽然浣剑山也在尝试使用新式武器,但是其与圣剑心法配合不易,故大多圣剑弟子还是习惯于用剑。此消彼长之下,倒显得军队力量增大,而浣剑山却成为老古董的代表,在某些人眼里,早已是行将就木。
再有就是帝国境内的奇人异士了。他们或者拥有强大的武力,或者会施展奇妙的法术,从而可以自保,或者保护他人,但他们分布较散,且帝国无法直接进行管辖,很难将其统一组织,以致他们无法与邪族进行正面对抗。
想到白马城的未来,狐教头几乎有些沮丧了。他知道,单凭着实力一般的铸剑堂弟子和区区几百名守军,是很难守住白马城的。不过,城守应该能动员一些人,或者提供其他的帮助。估计城守他们现在已经将把白马城的情况通报出去,向郡守大人求援了。如果援军来得及时的话,白马城之围尚可得解。
但是要坚守很困难,虽然白马城的护城河已清理,而且为了加强北疆的防御,城池的建设也突破了祖制,城墙被筑得更加高大厚实,增建了敌楼,但是否能抵挡得住邪族的攻击,也在两可之间。十几年前,襄平的城池比现在的白马城更坚固,却仍然为异族联合邪族所攻破。
现在,邪族变得更加危险,更加神出鬼没,更加诡异。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可是自己一方目前得到的有关邪族的情报却是少之又少。
看到对面有两人并肩奔来,狐教头立即提高警惕,向四下里扫了一眼,暗自戒备。待得对方更接近一些,他终于认出是风劲松与另一弟子。
狐教头叫住两人,得知风劲松与白柯听说城墙上和兵营里有骚乱之后,立即决定前去察看。听了他们所说,狐教头暗自点头,看来他们还不笨,没有固守一处,还知道派出探子。
简要地告诉了他们城墙和兵营的情况,狐教头让他们立即赶往城墙处,仔细观察,并且不用再回铸剑堂了,因为自己很快也要带人那里。
远远地看见铸剑堂的大门,看到正在昏黄灯光下站岗的弟子,狐教头压下脑海中翻腾不休的思潮,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让他们活下去。他们都还年轻,不像自己……
有时,他真的怀疑上天有没有感情,只能感叹一声“天心难测”。想死的人,死不了;想活的人,却偏偏不幸殒命。当年声名赫赫的“幽州五燕”,现在就剩下自己这只“笨燕”了。难道,脑子笨的人连老天都不愿收?
“唉,芫儿啊……”
来到门口,那两名站岗的弟子语带兴奋地向狐教头致敬。因为手中拿着真正的武器,而不是平时训练时的木头剑,以致显得跃跃欲试,全然没有即将面对邪族时的惶恐与不安。看得出,对于兵营和城墙方向传来的喧嚣,他们都很好奇,并且猜出将要发生的事。
狐教头不禁苦笑,也许,这便是无知的好处了。“所谓无知者无畏,便是如此吧。”他想。
对此,他真不知该说些什么了。
狐教头停下来,轻声鼓励他们几句。
那两名弟子愣了一下,接着显出激动神情。他们想不到,平时那么冷漠而暴躁的狐教头竟然会这么对自己说话。
没有时间理会他们的反应,狐教头绕过照壁,穿过天井,走进铸剑堂大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