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放对着姬智喊了一声,又打个手势,告知他周头已无大碍。
他们呆在外面的这一阵子,姬智因为离得远,看不到具体的情形,只能向辛放这边张望,焦急地等待消息。
“真是太好了!”知道周头的情况好转,姬智兴奋异常。他在原地“呼呼”地接连来了两个空翻。
同样关注着周头情形的田云峰也极为高兴,就连走路时亦是脚下生风,步子轻快了许多。
心情放松下来,辛放蓦然觉得这里的夜景好像还不错。
月光如流水一般泄于大地之上,使万物笼罩在一层透明轻纱之中,似烟似雾,如梦如幻,让人飘飘欲仙,不知今夕何夕。
虽说依然没有鸟鸣虫唱,不过单单是周围茂密的树林、轻轻摆动身子的小草,便已使人感受到大自然的勃勃生机,体内好似充满无穷生命力。
辛放悄然而立,感到自己与周遭事物连为一体,身体和灵魂均融化在这苍茫夜色之中,与万化冥合,再无内外之分,物我之别。
他心中渐渐升起一种明悟,知道自己的心境修为又上升了一个层次。
这可对武道修行大有好处!
一股欣喜涌上心头。
不过,这种喜悦之情一出现,辛放便感到被打回原形,整个人重堕凡尘,刚才那种奇妙难言的境界消失无踪,竟似从未出现过。
辛放不由得一阵懊恼:自己的守心功夫还是太差劲了啊!要不然,将会得到更多好处。不过,他又安慰自己说,没事,以后还有机会。
游目四顾,眼前所见不同以往。营房后的低矮小丘、漆黑林莽似乎近在咫尺,触手可及。轻风过林,树枝轻摇,木叶飒飒,如同无数巨兽的皮毛在翻动,又觉得下一刻,这群黑黢黢的巨兽便奔至眼前。
辛放不由得深深吸入一口带着草木芬芳的夜气,让其在胸膛中百转千回,流经四肢百骸,渗入肌肤血脉。
大地于日间积聚的暑气正逐渐消散,使得空气如一块美味糕点,凉意直透心脾,使人畅快之极。
一想到糕点,辛放不由得口舌生津,腹中一阵发紧,继而发出“咕咕”之声。真不幸,刚才走得太急,到现在还没有吃过东西,这下子突然感到饥火难耐。
辛放不由得有些羡慕白柯,那个家伙这会儿肯定已经用饭菜压灭了饥火,正心满意足地如同栏中的什么一样发出“哼哼”之声呢!
哎,同样是人,遭遇却是如此不同……
辛放揉了一下肚子,又一串“咕咕”声传来,却不是他的。他抬头一看,却见田云峰亦抬手揉肚子。两人相视苦笑,之后,姬信也加入了饿汉行列。
“唉呀,今日可是有鱼汤啊。”远在大石边的姬智插了一句,“真是不甘心……”说完,他还夸张地吸了一下嘴,发出“唏溜溜”一声,好像在吞回口水。
皇天在上,不用说糕点烤肉鱼汤,就算是最粗陋的用麻籽煮成的饭食,对他们来说也是美味佳肴啊。
此刻,辛放是如此怀念母亲用麻籽煮的饭食,还有各种野菜……虽然此地离辽东郡治县襄平不远,但自从来到此地学艺,他一年只能有一次回家的机会,所以已好久未吃到母亲做的饭菜。上次回家已是去岁春末的事了。
几年来,辛放与大家一样,只能在乡亲来白马城,或有人去襄平时,让其帮忙带封信,报一声平安。
不知父母和哥哥、妹妹身体如何,家中是否一切安好。帝国正受到邪族威胁,不知襄平情形如何,他们是否已做好准备。
不知不觉间,他心中充满乡愁。
一年中的大部分时间里,家人吃的都是麻籽这种东西,比较好的时候,也只是采集的野菜、野果的多些,或者父亲与哥哥打猎收获较丰。为了让自己能在铸剑堂学艺,支付自己学习的花费,他们吃了多少苦啊!……自己一时半会儿吃不上饭,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他暗下决心,来日一定要好好干,待到有能力时,好好孝敬父母。他把此时腹内的饥饿当作敌人,将此时作为锻炼意志力的大好时机,尽力不动声色,专心放哨。他甚至十分恶意地想到,至少,自己并不孤单,这里还有十几个人陪着自己饿肚子呢……
为了不让自己总是想着食物,以致感到饥饿,他尽量把心神都放在探查周围的动静上去。
鸟兽虫蚁仍无踪迹。
四野传来模糊不清的声音,好像有东西在隆隆作响,但比声雷要低沉得多、深远许多。有人说那是神龙的呼吸,也有人认为是头顶有神人御气飞行,掠空而过。
“好了,成了!”他们身后突然传来一阵低低的欢呼。
哦,医简已经大功告成!
辛放他们更加放心了。
之后,汪都尉向狐教头道别,说自己还有事情,先行离去,但已经留下一队兵士在附近,若有什么事,则尽可吩咐他们去做云云。同时邀请众人在兵营中用晚饭,狐教头则诚恳地道谢,说不能再打扰将军了,况且,铸剑堂中已经为自己一帮人预备了晚饭,自己这边正准备派人回去呢,希望将军能行个方便。
狐教头将他们一行送出房门。双方拱手作别,显得热烈异常,完全看不出曾经有过的剑拔弩张。
从汪都尉等到人渐渐融入夜色的背影上收回目光,辛放松了一口气,虽然自己身旁还有一小队二十人的兵士,个个携带着长刀和弓箭,但他还不担心。辛放觉得汪都尉很想自己一方与他们发生冲突。
说句实在话,辛放觉得汪都尉城府极深,喜怒无常。而那些兵士似也心怀不轨,双方若是在此处发生冲突,自己一方不是对手,铸剑堂诸人武艺高强,但是守军兵甲精良,善于群战,他们本就是为了杀戮而存在的。
伤兵营内,随着兵士们的离去,变得空空荡荡的,一片静寂。铸剑堂众弟子均松了一口气,东倒西歪,或站或坐。对众弟子的表现,一向脾气火爆而管得极严的狐教头今日竟然没有说什么。
狐教头派严义回铸剑堂,给众人准备晚饭。
于是,他们这里又少了一个人,只有九个人了,这意味着自己一方的力量更弱了。
这会儿,医简正领着徒弟在营房各处悬挂辟邪之物,同时嘴里念念有词。他们悬挂的是用桃木刻成的小剑以及类似令牌之类的东西,和芦苇制成的绳索搭配运用。桃木剑和令牌已经很有些年头了,泛出淡淡的光泽,似在彰显自己的莫测之力。
传说东方海外有一座大岛,岛上有棵大桃树,树冠覆盖千里,树下阴气森森,鬼火点点,树根处便是那鬼门关所在之地。岛上有神荼、郁垒二神将,他们将在阳间做坏事的鬼魂用苇索捆住,扔进深渊,饲喂恶虎。因此,在悬挂桃木剑和苇索的地方,邪气便无法侵入。
据说这种方法,在对抗邪族的战争中被多次使用。
医简这么使用桃木,是否说明这个传说是真的?
辛放闻到一股腥臊之气,不由得大叹倒霉:今天是怎么了,竟然先是被营房里的臭气熏到,现在又要受腥臊之气的折磨。这算什么事儿啊?
叹息未已,他已听到几声悠长的号角声从城墙方向传来。
而在此处,不知为何,房内的伤兵与几名铸剑堂伤员躁动不安,有兵士和铸剑堂弟子在榻上扭动着身子,嘴里发出“嗬嗬”之声。
唯有周头静卧不动,全然不受影响。
“发生了什么事?”辛放与姬信不约而同地朝着姬智问道。
姬智也不清楚。不过,他马上纵身跳上大石,向四处望去,然后说只见到火把在移动,营内各处的兵士正向操练场集结。
辛放望见城墙附近燃起了很多火把,星星点点,在暗夜里看起来是那么醒目,而在城墙上,则有人影往来穿梭,影影绰绰的。
身后,衣袂破空之声响起,辛放回过头去,便见狐教头现身门口,正举目察看。几名铸剑堂弟子也跟着他扑出。
辛放不由得感叹狐教头武功之高强,自己的速度和他比起来,简直像是蜗牛在散步。
隐隐地,辛放听见远方有人低语:“血兽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