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荒野风雨 第六章 残 阳

    白马城。

    天色向晚。

    辛放独坐铸剑堂浓荫匝地的后园之内,靠在梧桐树上,手捧《命运之弦》。虽然神思难属,他仍然尽力使心绪平静下来,放声吟诵:

    “日升月降,寒来暑往,大地暖而复寒,沧海桑田变换。即便宇宙毁灭又重生,各种生命兴衰起落,各种文明往来生灭,命运女神依旧弹拨着命运之弦,奏响一曲莫测的命运之歌。究竟,我们的命运是独一无二的,还是上一个宇宙或文明人们命运的重复?命运之弦如此神秘,我们只能大致猜测它的分布规律和发展方向……”

    想到命运的茫不可测,辛放微感怅然。

    虽然大周帝国已经大体保持了近十年的太平时光,但是,任谁都知道,这种平静只是表面上的,而在帝国的水面之下,早已有潜流涌动,只等时机一到,便要四下横溢、泛滥成灾。整个帝国都处于一种山雨欲来的威压之下。即使白马城这种小地方,也受到了波及。血兽的出现,有可能是新一场动荡的引子,这也更使得人心惶惶。

    在即将到来的乱世里,自己的命运之弦将会被怎样拨动,而自己又将如何自处?

    心中全无头绪。

    他不禁停了下来,头抵树干,仰首长天。天高云淡,碧空深邃;蝉鸣如嘶,声声入耳。此情此景,本该使人赏心悦目,他的心内却烦躁不堪,不知不觉间起身,在空旷的梧桐树下踱步。

    夕阳在山,树影长长。

    白马城守军的营盘与铸剑堂隔墙而处。此时,兵营里的兵士已经结束今日的操练,各种口令声此起彼伏。

    正是用晚饭的时间,那里的阵阵喧嚣越过土墙,传入耳中。

    又一天即将结束,可周头带领的巡逻队伍还是没有消息传回来,到今日已是断绝消息第四天了。为了找到他们的踪迹,守军和铸剑堂又组织了一批人手进入荒野,却也音信全无。

    周头是铸剑堂教授真力修炼的教官,正式称呼应该是“周教头”,但他虽然武功高强,平时却为人随和,于是和他混熟了的学员们都称他为“周头”。不过,周头操练起人来,却又让人打寒颤,铸剑堂里的小伙子们对他是又敬又怕。

    周头所练的圣剑心法比弟子们的真力修炼方法更为高明,练到高深处,可成为感知和抗拒邪族力量的利器。正因如此,守军多次请他参与巡逻事务,以前的好几次巡逻都平安无事,所以大伙都对这次巡视很有信心。唯独辛放心头隐隐有些不祥的预感。虽然心中想着应该对周头的经验和武艺有信心,但他还是禁不住有些担心。

    几个月前,铸剑堂接到朝廷和浣剑山的通报,长城守军又发现了血兽的行踪,血兽的数量似乎越来越多了,活动的范围也在扩大。而且,以前见人就躲的弱小兽类也开始袭击人和家畜。各地驻军和铸剑堂被要求加强巡逻,阻止血兽向神州腹地渗透蔓延。

    八天以前的清晨,周头和白马城守军的赵头领一起,率领铸剑堂的十五名弟子和守军纵马驰出白马城东门,前往荒野之中巡逻。

    “女神保佑,但愿他们都能平安归来……”辛放喃喃自语。

    “好小子,你不好好念书,在这儿胡思乱想什么呢?”一个严厉的声音自林外传来。

    辛放根本不必回头,就知道是白柯。片刻之后,只见人影一闪,他已步入林中。

    “你不好好练功,跑到这里来干什么?”辛放稍稍转过头去,看着在自己面前巍然而立、作出一副潇洒状的白柯,双眼微眯,语气平静,冷寒如冰。白柯的武功也极为不俗,走路悄无声息。“偷窥我练功,难道你不怕我内气外放,震伤了你吗?”

    “唉呀,辛大侠饶命……”白柯脸上的飘逸之气瞬间消失,转而现出惶恐神色,他脚不见动,便向后纵开,在三尺外站定。落日余晖洒在他壮硕的身上,使他看来如同淋浴在神光中的金甲神人。当然,这么猥琐的神人,倒也少见。白柯又向前凑了一凑,脸上满是不解之色,“不过,在下很是困惑,辛大侠您何时武功大进,可以做到真气外放了?可以的话,施舍一点儿给可怜的小弟吧!”

    “你以为你是日者,能预知未来?一日不见,如三秋矣,由此说来,我和你的比试,应该也有两年了嘛……”辛放撇一下嘴,“你想要气呀,很简单。靠过来点儿!”他向白柯招招手。

    白柯很是机警,见到辛放转身,他也马上后退一步。

    此际,辛放已扎好马步,只是姿势不太对,臀部抬得过高。

    “停停停……”白柯充满戏谑的神情一变,马上大喊,“不要真屁外放,不要污染环境。”

    话音刚落,便有臭气钻入鼻中,白柯忙不迭地伸手捂住鼻子,又退开几步。

    另一边,辛放已双手下压丹田,口中吁出一口气,说道,“放完……收功。”

    “好大的口气!”白柯伸出大拇指,冲着辛放一竖,继而前伸,向他的臀部虚戳两下。

    辛放拍拍屁股,抬起头,作出得意的样子,对白柯的讽刺完全不以为意。

    白柯一边用手扇着,一边在口中念念有词,“风劲松,风劲松……”

    “干什么?风劲松又碍着你什么事了?”辛放不解。

    “大家关系这么好,有难同当,我应该让他尝尝你真屁外放的滋味。”白柯又退开两步,笑嘻嘻地说,“再说,他姓风啊,可不正用得着他出场吗?”

    “不知他会不会耳朵发烧。”

    “不会,顶多是鼻子发烧……”

    臭气散尽。

    白柯走过来,勾着辛放的肩膀,满面沉痛之色,对他语气郑重地说,“说实话,对于周头,你要有信心。倒是你,我真担心你担心。”虽然他的语调深沉,但话里的俏皮意味是那样明显。

    辛放一抬头,右手所持的《命运之弦》“啪”地击在左掌心,也作出关怀之态,“我是有点儿担心,但我更担心你担心我担心。”

    “听你这么一说,看来我还真得担心你担心我担心你担心。”

    …………

    两人在打嘴仗的时候,眼里渐渐有了笑意,最终哈哈大笑起来。

    这种把戏,两人已不知玩了多少回了,早就驾驭轻熟,端的是流畅无比。

    笑声止歇,周围陷入沉寂之中。

    白柯提议,“来玩玩吧,让弟兄看看你最近有没有长进。”随即摆出架势。

    辛放苦着脸说,“还是不要吧,早上刚刚练过,这会儿身上还是酸,腿上的淤青还没消呢。”随即转身抬脚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