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张丹凤扶小殊进房坐下,小殊道了声谢。张丹凤斜靠在床上,对小殊道:“小殊,你的武功很不错啊?刚才我在旁看着,张铁牛砍杀凶猛,我看着就有些害怕,你却能够胜她,你武功要胜过我许多吧?”
小殊想起往日在堡中与小姐张丹凤比试武功,为了讨张丹凤欢心,每次都故意输给张丹凤。张丹凤本是平声气和地问小姝,小姝听了却吓得赶紧跪向张丹凤道:“小姐以一敌二都不落下风,婢子不过打赢了一头大笨牛,哪能与小姐相比!”
“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你要当我是朋友,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就像两姐妹一般,你不要老是婢子婢子的!”张丹凤在太岳堡中,高高在上,真正的知心朋友却一个也没,偏偏贴身的丫头小姝虽然和她从小一块长大,但总是毕恭毕敬的,害怕得不得过了,丝毫不敢越规蹈距。张丹凤不过一时好奇,随口问上一问,这小丫头就吓成这样。
小姝听了张丹凤的话愈发不敢做声,低着头跪着。张丹凤想起刚才自己语气严厉,这丫头如何敢起身,弯腰将小姝扶起来柔声道:“你先起来,咱姐妹俩有话好好说!”
小姝依言起来,想了想站到张丹凤背后讨好地道:“小姐,你一定累了,我帮你捶下肩吧!”
张丹凤道:“你有伤在身,坐下好好休息!”小姝“嗯”了一声,却不走开。张丹凤见小殊答应一声,仍惴惴不安地立在身后,柔声道:“小姝,我以前对你是不是太严厉了?”
小姝小声分辩道:“不,小姐对小姝很好,小姝心中感激!”
张丹凤闭上眼深深的思索了一会,又道:“其实你自小服侍我长大,虽然我小时候任性打骂过你,其实心里何偿不爱护你,一直都当你是我的好妹妹。为什么你看起来很怕我,不能也把我当做贴心的好姐姐呢?”张丹凤说到这里顿了一顿,见小姝默不做声,瞧了一眼小姝满是疙疙瘩瘩脂粉的脸,又道:“你是不是还在怪我,当初不该叫你打扮成这样,其实我早不在意那些了,如果你不愿意,以后不要再打扮成这样了。”原来张丹凤初见小殊的时候,见小殊虽然衣着不如自己光鲜漂亮,但一张俏脸娇小漂亮,琼鼻樱嘴,一双眼睛扑闪扑闪,整个人看起来楚楚可怜,心生妒意,便在小殊脸上抹上厚厚一层脂粉遮去,又将她一头秀发揉乱,看上去便不如自己漂亮。张丹凤不过一时小孩子心性,等长大了些,两人相处日久,张丹凤早已不在意了,小殊却仍然浓妆厚抹将脸蛋遮住原来颜色。
小殊闻言吓得连忙道:“不是...不是...小殊知道,小姐一切都是为了小殊好!”小殊想起初见小姐张丹凤时,才六岁,小姐稍大一点,比自己略高,衾裘玉饰,美丽大方,当时心中羡慕得要死。谁知小姐脾气古怪,竟然往自己脸上抹上浓浓的脂粉,当时年纪虽小,却也很爱漂亮,怎么也不肯,小姐便对自己又掐又骂,自己心中害怕,只好每天极不情愿的抹上浓浓的脂粉。长大以后,小姐越发美丽大方了,整个人成长的亭亭玉立,而自己仍然日复一日的抹着浓浓的脂粉,遮住自己的脸庞,有时自己偷偷洗掉脂粉坐在镜前照看,看着镜中娇嫩欲滴的脸庞,自认就是比之小姐也不会逊色,不免自卑自怜自叹自惜。初时自己恨透了小姐,后来渐渐长大相熟,小姐对自己也很好,早已不再要求要化浓妆遮脸了,小姐脾气乖张,十分任性,心地其实很好,这些年小姝早已明白,也平息了对小姐的恨意。不过正因为长大,见堡中武师护院实是良萎混杂,为免麻烦,自己才反而把头发弄得更乱一些,遮住自己娟秀的脸廓。虽说如此,心里又何偿愿意,不痛苦伤心呢?
张丹凤心里也有些恼怒,气道:“你知道就好!那你说,你为什么总是这个样子,从来不把我当贴心的姐姐,你是不是还在恨我?”
小殊见张丹凤恼怒,早已吓得眼泪涟涟,又跪向张丹凤道:“小姐,老爷夫人说过,长幼有序,尊卑有别,要小姝尽心尽力服侍小姐,就是做好了奴婢的本份,小姝只是一个下人,如何敢簪越尊卑,做小姐的姐妹?老爷夫人知道会打死婢子的!”
张丹凤真是有些怕了这个丫头了,动不动就掉眼泪,下跪,将小殊扶将起来,一起坐在床边,掏出手绢擦去小姝眼中泪珠,想起族中的规距甚严,想起顽固的双亲,长叹一声道:“是我不好,难为你了。不过没有人在的时候,你可以不必这么拘谨,我们一块长大,虽是主婢,难道不能情如姐妹么?我知道从前我对你不好,是以你这么怕我!”
小姝忙答道:“是,小姐。”张丹凤见了小殊答得很勉强,知道她身世孤苦,从小学会了逆来顺受,平时也难得见她笑容,心里顿生怜意,心想以后要改改脾气,着实对她好些才是。
张丹凤道:“现在就只我们姐妹两个,又无他人,你叫两声姐姐我听听。”
小姝却只是不肯叫,连道“不行不行”。张丹凤道:“这却为何?”
小姝道:“小姝怕叫顺了口,回去忘了改口。”
这个理由不能让张丹凤满意,但小殊只不肯叫,也不好相强。
小姝本是奴婢,孤苦无依,原本一张俏脸又常年被遮住,女孩儿爱美,虽然是自己故意所为,脸上又怎么会有欢颜?为此,也没少挨夫人训骂,骂她整天板着一副死人脸,晦气。小殊从小居于人下,早已学会察颜观色,这时瞧见张丹凤脸色,知道自己答话并不能使小姐信服满意,加之知道张丹凤刚才一番说话实是真心诚意,忙勉强露出笑颜道:“其实小姝心里一真都当小姐是最亲的人!”
两人一时默默无言,张丹凤知道自己终究无法消除两人之间那层微微的隔阂,只有以后再慢慢设法了。其实这也不能怪张丹凤,两人的对立身份她改变不了,自然无法消除两人之间的隔阂。张丹凤见小姝一直陪自己这么坐着,忙柔声道:“这里没有旁人,小姝,你受了伤,躺下好好休息!我去看看小二请的大夫来了没有。”张丹凤生怕小殊又有什么言语,边说边扶着小姝躺下,开门走了出去。
小妹躺在床上,想起刚才跟小姐的一番话语,叹了口气,虽然小姐是真心真意,但两人之间却很难真的做到亲近无间,情如姐妹。就是才刚救了自己,那个陌生的乡下少年,岑姓公子,自己也觉得要亲近得多——他没有因自己打扮丑俗而讨厌自己,也不因自己是个下等的婢女而轻视自己,反而还因自己跟小姐这么漂亮,又有权势的人吵了起来。小妹想到这里,心里又是感动,又是甜蜜,只觉得脸上发烫。她躺着净是胡思乱想,一会儿想着自己身世孤苦,今生若能嫁得这么一个好心肠的丈夫,关心自己,痛爱自己那将多好,一会儿又想到自己容颜打扮丑俗,只怕人家未必能看上自己,他出手相助纯是侠义心肠。又想到自己不过一辈子在小姐身边为奴为婢,不复自由之身,一生侍奉小姐,就算小姐出嫁,很可能一起陪嫁过去,又或者小姐嫁出,自己仍然留在堡中,处境更加艰难,思之自己命苦,一时悲从中来,眼泪便忍不住默默流出。正胡思乱想间,忽听得脚步声响,却是张丹凤领着大夫来了,小姝忙擦干眼泪,侧身向里佯睡。
张丹凤见小姝似乎睡着,上前轻拍呼叫小姝,小姝怕张丹凤看见自己脸上泪痕,只得佯装困倦,身子动了动,却不回转身来。张丹凤也不以为意,道:“小姝,大夫来了,你快起来。”
那大夫道:“无妨,你只叫这位姑娘将手伸出便可。”
小姝依言将手伸了出来,那大夫默捻半晌,说声无妨,开了付滋生补体养伤的方子,嘱咐多加休息便走了。张丹凤叫来小二帮忙抓药,又赏了小二一绽碎银,嘱咐小二抓好药仔细煎好送来,便关上门挨到床上休息。两人都有些困乏,睡了一个下午。其间小二煎好药来过,见两位女客睡得香,敲门没人应,又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