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缘酒楼是这个小小县城最好的酒楼,上下两层,木石结构,虽说最好,其实极为间陋,只是里里外外打扫得干干净净,做的饭菜倒也香气四溢,垂人欲涎,是以极能招徕客人。外面大堂中好位置都已坐有人,岑诚在僻静角上坐了,慢慢打量坐中诸人。除了几桌岑诚一眼看去就知是本地食客外,就只有窗口一桌三人像是江湖中人,三人都带有兵器,却不知是什么来头。
窗口那一桌三个中年壮汉,三人使的武器各不相同,就放在桌旁墙边。叫了几样饭菜,却不怎么动筷,只是小酌小饮,低声交谈。岑诚功力不弱,更兼在山上练武,寂寞清静,练得耳聪目明,而那三人虽是低声交谈,其实并不如何顾忌坐中诸人,岑诚自能听得一清二楚。窗口稍微矮胖之人是三人之中老大,左右两个壮汉是老二老三。左首壮汉性情极为鲁莽急躁,道:“大哥,小姐就在里面,我们一不做,二不休,何不进去抓了大小姐回堡!反正堡主说了,这次无论如何要把小姐请回去,便是伤了小姐,只要没有打成残废,抓回小姐便是有功之人!何况小姐那些三脚猫的功夫,我们要抓她易如翻掌,根本不用伤小姐一根头发。”
右首汉子诚遑诚恐地道:“不行不行,小姐在里面吃东西,我们怎么可以这时去打扰,得罪了大小姐,我们吃不了兜着走!往后在堡中的日子怎么过?”
那老三也附和道:“二哥不可鲁莽,大小姐那脾气,我们可得罪不起!”
左首那汉子勿自不服道,“这次堡主发了话,我们有什么好怕的!依我说将来她要是嫁给了小霸王岳大公子,也管不到我们头上来,怕她什么!”左首那汉子虽然憨直,倒也并不痴傻,说这几句时稍稍压低了声音,显然是怕里面他家小姐听去,惊动了小姐。”
为首那矮胖汉子道:“二弟,你怎么这么糊涂,大小姐毕竟是堡主的亲生骨肉,平时对小姐痛爱有加,虽然这番生气发下狠话来,但正所谓舔犊情深,大小姐要真有什么毫发损伤,天知道堡主会不会怪罪我们。退一步说,就算我们毫发无伤地抓回了小姐,无形中却得罪了小姐,小姐在老夫人面前哭闹,随便找个理由整治我们,吃亏的仍是我们兄弟,这实在是个费力不讨好的差事,这么浅显的道理,亏你还想不到,以为占了便宜!我们在堡中向来地位低下,要真是好差事,怎么会轮到我们兄弟。”那矮胖汉子想是知道这二弟的鲁钝,怕他坏了事情,又道:“等下大小姐出来,你不要乱动,一切由我和二弟来办,我们先礼后兵,希望能不伤和气,顺利请回小姐。”小姐会否跟自己乖乖回去,不用动手,想来连他自己也不相信,那矮胖汉子说到这里顿了一顿,脸露苦笑,道:“便是不得已动手,我们也千万不可伤了小姐。还有,小姐虽然武功平常,但平时在堡中与护卫武师切磋时,大家都让她三分,以至于小姐自以为武功很是不错,我们等下动手,也不可全力施为,让小姐看出破绽,惹怒了小姐。我们等下三人齐上,大家假装全力进攻,等小姐累了,我们再找个机会将小姐擒了,不至令小姐太过难堪也就是了!”末了叹口气道:“我只希望这次能顺利回堡交差,堡主另派事情给我们做!现在正是多事之秋,听说天都王母和月下老人那两个老怪物都已重现江湖,希望我们不要碰上!”
左首二弟颇为不耐,恼怒道:“哪有这么多婆婆妈妈的,依我说抓了大小姐回去便了!”
那矮胖大哥略微提高声音道:“二弟!不可鲁莽!”右首那三弟也齐声劝慰。那二弟想是对矮胖大哥极为信服,虽然神色恼怒,口中呼喝,倒也不再言语。“罢,罢,罢!”矮胖大哥道:“二弟是忠直之人,既然这样,你等下在一旁照应好了,一切由我和三弟动手。”
岑诚这边听得有些明白,却原来是别人家仆来请小姐回去,却又怕得罪了小姐,只是不甚明了,为什么小姐要偷跑,又为什么要抓回去?这是人家的家事,跟自己可毫不相干,好像跟自己要打听的江湖事也扯不上关系。岑诚听了一会,也听不出所以然来。
忽听一阵银铃般的声音响起,转头看时,见两个姑娘从里面雅间走出,就是在城外遇上的那两个姑娘。那三兄弟见小姐出来,齐齐站了起来,手中各自提着兵器。矮胖大哥迎上去冲小姐一施礼道:“小姐安好。”
那小姐皱了皱眉头,厌恶地看了三人一眼,不耐烦地道:“原来是你们三个狗奴才,你们跟来做什么?”
矮胖子脸上一愣,心里虽有些生气,但心知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涎着笑脸道:“小姐,堡主见小姐外出多日未归,心中想念,所以特令我们兄弟三人寻找小姐,请小姐早日回堡!”
小姐冷笑一声道:“恐怕不是请,而是捉拿吧?你们三个手拿兵器,不是想跟我动手吗?”三人各拿沉重的兵器在手,店小二哪曾见过如此阵仗,也不敢上前劝解,早将桌子拖过一旁,将外堂空了一块空地出来。矮胖子听了小姐的话大为后悔,早知这样就不该这么大肆张扬,现下手执兵器在手,倒不好解释了。而那丑怪丫头却是一双眼睛滴溜溜四处看,显然没将那兄弟三人放在心上,看见岑诚也在堂中,咧嘴嘻嘻一笑,露出白整的牙齿,不知怎么,岑诚这番看在眼里却不觉得如何难看。
这小姐不是别人,便是徽州城西五十里响当当的武林世家,曾经跟九大门派并驾其驱的太岳堡现任堡主,当年太岳三侠之一的张正经的独生爱女。太岳堡虽然已是强弩之末,但毕竟当年出过武林盟主,声威规距犹在。张正经中年得女,对张丹凤是又爱又恨,恨的是张丹凤生是个女儿身,将来不能继承他堡主的位置,但饶是如此,他对这个独生爱女还是痛爱无比。张丹凤从小聪明漂亮,太岳堡上上下下更是把她当成手心里的宝贝。张丹凤从小娇生惯养,任性无比,一个女孩儿家,不爱女红针绣,偏爱舞刀弄枪,整天想着浪迹江湖,行侠仗义。武林世家的子女,学文习武,原来也是平常事,偏偏张正经忙于武林堡中事情,又时常要闭关修练武功,原没教过张丹凤几天武功。本来太岳堡中好手如云,便是随便找个下属弟子教张丹凤武功,若能用心苦练,张丹凤的武功也不会差,可是张丹凤娇生惯养,哪肯好生学习,今天跟这个学剑法,明天又跟那个学刀枪棍棒,拳脚兵器,从没好生学过,至于修习内功,更是没有认真打坐超过一柱香的时间久过,练成一身名副其实的花拳秀腿。张丹凤功夫没学好,却偏好跟堡中一干武师护卫比武,那些武师护卫谁不知这小姐的武功修为,为了讨好小姐,便跟张丹凤假意比试一番,险险落败。哪知后来,张丹凤便觉不过瘾,要武师护卫几人齐上,那些武师护卫倒也心意相通,抵挡几招,便先后落败。次次人人都是如此,弄到后来,张丹凤也知道这些护卫武师是作假了,便再没了比试的兴致。虽然张丹凤知道自己没有想像的那么好,但也从没想过其实差到就是对付三脚猫的小毛贼都不行。而从小服侍她一起长大的丫环小殊,虽然武功是大小姐教的,又间或跟大小姐一起时跟武师们学了三招两式,但因为用心练习,武功便大是不弱,比起大小姐要好得多。张丹凤所面对的三人,便是太岳堡中的护院武师,以前也跟张丹凤切磋比试过的,张丹凤自不会把他们放在眼里。其实这兄弟三人原是九江的三个恶霸,老大常昆,老二张铁牛,老三司木才,武功倒也平常,三人结义称霸九江,自称九江三侠,九江人背地叫他们九江三匪。因为不小心得罪了一个华山弟子,自知惹不起,便从此消声匿迹,却原来在太岳堡做了护院武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