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祈门县,黄山山脉向西延伸的部分,有一峰名曰“牯牛降”,因顶峰有一巨石,形同成天而降的大姑牛,当地人称其为“天牛石”,牯牛降便因此而得名。牯牛降是牯牛大岗的主峰,牯牛大岗境内千峰百嶂,危崖高耸,山高谷深,沟壑纵横,有所谓“三十六大岔,七十二小岔之说”,岔岔连环,大岔套小岔,极易迷路。加之山高路艰,牯牛大岗极少有人家,而牯牛降顶峰就更没有人上去过了。在上牯牛降峰下,有一小小山坪,坪上几棵参天大松,松下三间石屋,石屋之中,住着一老一少。老者六七十来岁年纪,身材硕长干瘦,面容愁苦,眉头紧缩。小的十七八岁年纪,姓岑名诚,一身粗麻布衣,跪在地上,身子战战兢兢,哽咽道:“师傅,诚儿不想离开您,是不是诚儿又做错了什么,师傅要赶诚儿下山。”
老者闻言,长长叹了口气,摸了摸少年的头,说:“你是个好孩子,这些年师傅常常打你骂你,对你要求甚严,师傅性情不好,你不要怪师傅!”
“师傅打骂诚儿,都是为诚儿好,师傅对诚儿恩重如山,诚儿会永远记着师傅的恩情!”少年听了老者的话感动得眼泪直下,心里预感着师傅的主意是不会改了,师傅从没像今天这么和颜悦色过,自己也从来不敢违逆师傅。下山以后,不知道何时才能再见到师傅,岑诚只把头磕得“嘭嘭”响,希望能报答师傅的恩情,又或者师傅能改变心意。
可是老者的话瞬间便击碎了少年的幻想,“不是师傅不要你,师傅下山以后,大概也不会再回来了。”老者看着眼前悲苦的少年,自己养了十多年,少年一向听话孝敬,把自己当作唯一的亲人,自己也着实有点不舍。“明天你也下山去吧,记着,下山以后要循规蹈矩,不可为非作歹!不然,师傅决不饶你!”老者说这话的时候声色皆厉。
“是,诚儿谨记在心,一定不辜负师傅的教诲!”岑诚再次跪拜。
冰雪初融,枯树新芽。第二天清晨,岑诚一早起来,里里外外找了几圈,师傅早已不见,只留下师傅惯用的青纹剑。岑诚望着生活了十多年的小石屋,从此就要离此而去,不知何时才会回来,悲从中来,眼角含着泪水,默默的从青松坪上走下去。还不时回头望着坪上几棵苍劲的古老青松和树下那几间满是青苔的石屋。
岑诚默然下了山来,心中微微的有些眷恋和不舍,更多的是茫然和兴奋,还有一些害怕。陌生的江湖正张开如食人鳄般的大嘴,正等着吞噬一个个走入江湖的无知少年。岑诚不再回头看,默默地对自己说,我还会再回来的,等我玩得倦了,我就回来,师傅一定舍不得我的。岑诚很想让自己高兴起来,可怎么也打不起精神来,似乎冥冥之中早已预感到这一去便再无回头的机会似的。想起这几年来,岑诚在山上没有玩伴,没有朋友,没有邻居,每天与青山绿水为伴,习武练剑,师傅又时常不在,倒也逍遥自在,只是山中独自一人生活的孤寂又有谁知道呢?岑诚想着下山后,不知道会交到什么好朋友,见识到什么稀奇的事物,一想到这些,岑诚的心便兴奋起来!正是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岑诚在山中生活多年,唯一去得多的地方便是县城,可每次到县城都是来去匆匆,从不曾好好逛过,当下打定主意先去县城好好看看。
到县城说远不远,说近不近,以前每次来县城的时候,因为师傅要考察他武功进展,规定必须在半日内来回,岑诚每次来都是使用轻功提纵之术飞奔来回。小的时候,因为气力小跑不快,来去要一日夜,直到一年以前,学了师傅了新悟的青松剑法以后,功力大进,奔跑纵跃更能快速持久,便不需半日那么久了,有时在米店王大叔那里听王大叔唠叨一下江湖事也能赶回山上了。因为多年来每月到王大叔那里买米,渐渐便跟王大叔混熟了,想起王大叔,岑诚心里一热,要说这世上除了师傅,王大叔便是岑诚心里最亲近的人了。眼望县城就要到了,岑诚心里一热,不知道王大叔听了自己要去行走江湖会怎么想,会不会唠唠叨叨舍不得呢?
因为再不用匆匆忙忙的来去,岑诚便走得不紧不慢,到了晌午的时候才到祁门县城。县城近在眼前,矮矮的城墙围住几条大街,县城不大,城门口连守卫也没一个,老百姓可以随意的进出。忽听到背后马蹄声响,岑诚闪过一旁回头看去,却是两位姑娘催马而来,前头的姑娘身披白色毛皮风衣,将窈窕美好的身子裹得紧紧的,颈上围条黑色貂皮围巾,头戴白色狐皮裘帽,将嫩白光滑的俏脸围在在中间,两边脸蛋泛起淡淡的红晕,显然是被这初春的冷风吹的,不过一双大大的俏眼却是透着精神,顾盼之间流转如意。随后那姑娘便逊色多了,身材娇小,虽也是一身毛皮装束,但看去便普通多了,显然是丫环婢女之流,更兼那婢女脸上擦着厚厚一层白色粉底,将原来脸色遮住,偏生那粉底又抹得不匀,有厚有薄,看将上去,倒像是因为粉底太厚,有些地方香粉掉了开去一样,疙疙瘩瘩,让人看着极不舒服,不忍多睹。一缕杂乱的黑发更是散乱的垂下覆在脸上。这样美丽大方的一位小姐却跟着这样一个古怪的丫环,岑诚不由多看了几眼。两个经过身旁的时候,前头的小姐身上是一股淡淡的香味,沁人心脾,而那丑怪的丫头经过时,顿时一股浓郁刺鼻的香味扑面而来,岑诚皱了下眉,退开一步,望着走前的小姐。与寻常小姐不同的是,这主婢两人都身佩长剑,想来也是习武之人。岑诚在山上久了,哪曾见过这等富家美丽小姐,不由心里暗暗喝了声彩,差点看得眼珠子都掉下来,好在从小被师傅教导,也知“非礼勿视”,不能盯着人家小姐看。那小姐被人这么看着,却仍是没事人一般,显然习已为常,冷冷望了岑诚一眼,面不改色的往城里去了。倒是身后那个丫头,也瞪着一双乌溜溜眼睛看着岑诚,经过岑诚身旁时,忽然呲牙咧嘴朝岑诚做了个威吓的姿势,惨白的脸上露出白生生的牙齿,活像一个白天游荡的鬼一样,岑诚本已退开一步,这时心里一惊,又退了两步,差点摔倒在地。岑诚一个人在山上孤独久了,何曾跟人玩闹过,这时只觉有趣,心想这丫头仗着自己面容难看,倒也顽皮有趣,朝那丫头回扮了一个鬼脸。那丫头做鬼脸时没见几个不被吓倒的,却没料到岑诚会是这样一个反应,呆了一呆,同样又冲岑诚做了一个鬼脸,只见惨白的小脸挤在一堆,吐出一个红红的舌头,要多难看有多难看,然后嘻嘻一笑,她这个动作做得大了,脸上的脂粉便簌簌的往下掉。岑诚甚感有趣,同样报以一笑回应,想起山居寂寞,就是有这样一个玩伴也好。多年以来,难得有人跟自己这么调皮玩闹,这婢女虽然丑陋俗气,心中却颇感亲切。那两个姑娘转眼便进了城,岑诚眼望两人背影,心想这主婢两人倒也古怪,美的美矣,丑的丑哉!
祁门县城虽然不大,但也还算热闹。岑诚走在街上,想起以前每次来去匆匆,不比这次悠闲自在,慢慢踱着步子,一路看去。到了王大叔的米铺附近,王大叔眼尖,老远便看见了岑诚,在声喊道,“诚哥儿,你又来买米了呀?今天怎么来得这么迟呀!”
岑诚应了一声,这才想起往日到了这几天果然要来买米了,对王大叔:“今天我不买米了!我是特地来跟您说一声的,我以后不会来买米了。”
王大叔呆了一呆倒:“诚哥儿,出什么事了,莫非你要出远门了吗?”
岑诚想不到王大叔人老鬼精,一猜就中,道:“是啊,昨天师傅回来,叫我下山去,偏又没说叫我去做什么。天大地大,我既无亲戚可投,又没朋友可走,也不知道去哪儿才好?”
王大叔想了一想,对岑诚道:“既然你师傅没有指示,那还不好办,你随自己的性子,游山玩水,行侠仗义,哪里不好走,哪里不可去?我看你武功不错,将来免不了成为江湖人,你不如去这里福缘酒楼看看,说不定那里可以打听到最近江湖上有什么事发生,也可以去凑凑热闹,长点见闻。”
岑诚冲王大叔一笑,觉得这个主意甚好,道:“那我这就去福缘酒楼看看!”
王大叔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大为后悔,叹了口气叫住岑诚道:“不过诚哥儿,我看你是个老实人,这行走江湖可着实险恶得紧,你还是到处看看,找个女人相伴,游山玩水,相亲相爱,平平安安过日子来得快活!”
岑诚心想自己跟师傅学武多年,却不去行走江湖,那太也浪费,学这武功又有何用。不过王大叔人老慈祥,对自己也是一片关心爱护,听在耳里暖在心头,感激地对王大叔道:“多谢王大叔关心,想来我只是凑凑热闹,不惹事生非,必不会有什么事的!”
王大叔心想少年人年少气盛,学了一身武艺,脾气又倔,想来是劝不转的,便唠唠叨叨嘱咐了几句,不再劝他。岑诚静静的站着等王大叔唠叨完了,向王大叔告辞一声,往福缘酒楼走了。王大叔怔怔地看着岑诚的背影,叹了口气,“多好的孩子,放着好好的安生日子不过,非要行走江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