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变色龙终曲

    林家老犬传——

    林淑慧

    妹妹实在太偏心了!

    家里不过养了一只黑眼圈的三色猫,有什么了不起?还为它为文歌功颂德一番。殊不知这只猫不但平日养尊处优、“猫占狗巢”,还拽得不得了,除了妈妈,任谁叫哑了嗓子,它一概装聋作哑,视而不见。

    可怜的“浩浩”,十多年来集三千宠爱于一身,想不到活了十五岁,“狗老珠黄”了,却被一只毫无姿色可言的三脚猫……呃,三色猫抢走了风采。

    不过不怕,大姊我对它的爱永远不变,在我眼中,它永远是那只聪明可人的狗狗。别小看那黑黑的一团肉肉只在家里走动,它的一天可是多彩多姿。

    星期天早上谁都想睡晚一点,补充一周的睡眠,不知这狗狗是如何知道当天是假日,它会耐著性子等到九点多,再决定用独特的方式叫姊姊我起床带它出去便便。

    当你还沉醉在梦中白马王子的怀里时,突然会有一坨十几公斤的肉团,不声不响地跳到你的床上,然后在你的身上“践踏”,顺便用那濡湿的舌头帮你洗脸。当你张开惺松的双眸,眼前赫然出现一张黑黝黝的毛毛脸,任谁也会被它吓得睡意全消。

    冬天则采较温和的战术,它会用那短短的黑鼻子,细心地在你裹得紧紧的棉被一角,蹭出一个小洞,蹑手蹑足地钻进去,然后就这样“站”在你的被窝里动也不动,任由那刺骨的冷空气无情地自四面八方钻进来,尽管你用力将它推下去,不久之后,它又重施故技。你说,能不起床吗?

    好吧!心不甘情不愿地起床,梳洗完毕。“去咬绳子来,姊姊带你出去玩。”

    狗狗立即竖起耳朵、张大双眼,微微偏一下头,一脸狐疑地望著你,判断你话中的可信度。这我可没有夸张,只怪它平常被我们骗习惯了,对我们的话总要打点折扣。当它听到我们拿起钥匙的声音,心知这样应该没错了,它会兴高采烈地找到它的绳子咬到你的面前,伸长脖子让你套牢。

    出门拉撒一番。一回到家中它就累得趴在地上直喘气。

    “去洗澡澡!”

    狗狗二话不说,直往浴室里冲,然后就静静地在浴室里等洗澡。有时回家后累得忘了它的存在,它就静静地在浴室里坐上十分钟、半小时,直到有人满怀歉意地为它洗完澡,它才肯出来。

    帮它洗澡是一件轻松愉快的事,它会自动跳进浴缸,前脚搭在浴缸边方便我们为它服务。洗完澡只要铺一条浴巾在地上,指著浴巾喊:“去擦擦!”它就会自动在浴巾上翻滚磨蹈,不劳你费心。

    常常在想,它上辈子大概也是人吧?不但总是知道我们在说什么,也总能将它自己的意思表达得很清楚。

    当妈咪坐在客厅看电视的时候,狗狗会不声不响地坐在妈咪脚边,伸出它的前脚撩拨妈咪的小腿。

    “又想吃饼饼了?”妈咪问。

    果然喜饼一拿出来,就立刻被杀个精光。殊不知妈咪和狗狗平日是井水不犯河水的,只有这时候它才会对妈咪假以颜色。只怪妈咪太专宠虎克猫了,让狗狗嫉妒得牙痒痒地。

    它是如何表现出它的嫉妒呢?譬如说──“狗狗吃饭了!”妹妹喊(就是那位伟大的凌淑芬小姐)。

    狗狗抬头看她一眼,又趴下去。今天吃太多零食了,现在没胃口。

    “咪咪吃饭了!”妈咪喊。

    狗狗立刻跑过来,毫不留情地吃完咪咪碗里的食物,再一口气把自己碗里的东西吃个精光。

    不久狗狗吃撑了趴在沙发底下休息,咪咪开始反击了,它会站在沙发上,伸出前爪在狗狗头上抓一下,然后又假装若无其事地端坐著。

    狗狗经它一拨跳起来,东张西望地查看是谁偷袭自己,见大家都不动声色,以为自己神经过敏,又坐下去。

    一会儿猫咪又想重施故技,这次狗狗有所警觉,它一抬头,果然撞见猫咪的前爪尴尬地停留在它的头顶上方。这只心高气傲的老狗,怎容得了一只乳臭未乾的三脚猫在它的太岁头上动土呢?一场狗猫大战就此展开。

    只见一狗一猫跑遍整间屋子,一会儿狗狗追上猫咪,把它压在身下,猫咪抱住狗狗的颈子张口便咬。我们这些旁观者让出战场,在一旁拍手叫好。

    可别怪我们残忍,见惯了它们的把戏就知道,这一狗一猫战得如火如荼,却不会出现什么血腥的场面,只因我们教导有方,让狗狗明白了他们是兄妹的事实,它会很小心地点到为止,不跟猫咪妹计较。(其实通常是狗狗战败,因为猫咪爪子利,又会爬高,常常让狗狗恨得牙痒痒地,除了狂吠外,拿它一点办法也没有。)

    这只高龄十五的狗狗是很有自尊心的,当它做错事时,例如将骨头藏在我们的棉被里、在人群之中放屁,只要一吆喝:“过来!”它便会夹著尾巴低头走到我们面前认错。即使犯了再大的错,像咬了我们之类的,明知会被打,它也不会跑给我们追。

    可是当你看到一只垂著双耳的狗狗,低著头任由你打它、骂它,一会儿见它湿了双眸,将脑袋塞进你的胳肢窝里(顺便擦眼泪),任谁也不忍心再多责难它,而会伸手抱它、亲它了。气人的是,一见你软化,狗狗立刻恢复它那狗眼看人低的样子,你这才知道,刚才是被它的演技给骗了!

    算啦,都十五岁了,常常想,不知道它还有几年好活,每过完一年,都觉得是捡到的,全家人亦都倍加珍惜。遗憾的是,没为它留下一子半女,,怪也只能怪它自己,以狗的条件来说,太没有吸引力了──又老、又矮、又肥、又没有狗味(只有洗发精的香味),难怪老是被母狗拒绝。

    现在大姊我出嫁了,每次回娘家总离不开狗狗和猫咪,真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冷落了一旁的老公不说,难怪妈咪老是抱怨,别人家的小孩一回到家是说:“妈妈,我回来了!”我们象的小孩别说:“狗狗,我回来了!”说著还拉起袖口,夸张地拭拭眼角——

    开场白——

    社团宣传简介(欢迎四处散发,好康门相报)

    社团名称:海鸟社。

    对于社团活动不陌生的院校学子们,应该都听过“海鸥社”的名头。

    所谓“海鸥社”社员,即是指并未加入任何社团的逍遥派学生,当校园同志们忙碌于社团活动的时刻,他们可以效法海鸥四处飞的精神,窝在某个风光明媚的角落委靡至死。

    爽!

    这就是咱们“青彤大学海鸟社”的立社精神──没有束缚,只有佩服;不给压力,只求实力。

    盖“海鸥”者,“海鸟”品种之一也。

    社团宗旨:一、金钱乃万恶之首。是故,海鸟社社员们发挥“我不人地狱,谁人地狱”的精神,誓死搜罗大量钱财,囚禁在私人荷包里,以减少世间的恶业。

    二、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因此行事需顾及良心,不损阴德,不违侠义之道。

    活动内容:海鸟社专门替校内师生们从事“特殊服务”,举凡各种疑难杂症,如考前大猜题、索取校花签名照、抓刀写情书……乃至于看教官不顺,希望他天天出门跌一跤的CASE,我们统统接受。

    当然,必须付费。

    校园同志们,您若要指责海鸟社表面上打著“大学社团”的旗帜,暗地里行“商业”之实,倒也不是不可以啦!

    欢迎翻脸,只要大家敢拍胸脯担保自己永远用不著本社的服务。

    不过,且让我们丑话讲在前头。

    话说当年,校方主政者也无法接受校园内出现这样的地下社团,不过,自从本社社员在两年前帮某位师长找回他与女秘书偷情、被暗中偷拍下来的录影带之后,海鸟社便为自己找到强而有力的靠山,师长们也乐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掐指算算,立社这三年以来,大至副校长、小至学校工友们,皆接受过我们的服务,而且师长半价优惠,服务合理公道,光顾两次以上者可获VIP卡一张。

    委托联络人:请洽大传系副教授兼本社指导老师──凌某人。(她是女的,请勿因姓名不入流而歧视一位无辜的女子,这不是她的错。)

    社团标语:你杀价,我疼痛。

    你还价,我沉重。

    身为一只龟,何苦壳长毛。

    一言以蔽之:不谈判,不妥协,不讨价还价。

    ※※※海鸟社的指导老师凌某人小姐,开始感觉到如丧考妣的痛苦。她的三名手下爱将转眼之间阵亡掉两个,教她的荷包如何能不泣血虚空呢?

    社长叶绕珍今年步入四年级的高阶生涯,而且她虎视沈耽的未婚夫袁克殊眼看就要飙下旋风追缉令,勒著她曲线美妙的小脖子进礼堂。向来最受女性欢迎的助教阳德也顺利拈到花、惹到草,陷入经济系讲师虞晶秋的情网,行情瞬间下跌到“黄脸公”的身价──此言或许稍嫌夸饰了一些,毕竟全校的雌性生物依然瞪大了媚眼,随时等著趁虚而人──然而,他为了心上人的终生幸福,决定正正规规地修完硕士学位,拒绝再混,为了日后的姻缘大计谋福祉,终究会影响到接CASE赚钱的效率。

    呜呜──一个小鸡脖子被揪紧的叶绕珍,和一个不再卖骚的阳德,海鸟社还有希望吗?

    所幸凌某人仍然“残余”一位美女副社长可供利用,暂时补充匮乏的人力资源。

    养兵千日,用在一时。清灵又怯涩的江南美女屈灵均,已经高分跨进俏妙的大二年华。

    崭新学年,再度轮回到上学期的揭幕。

    青彤大学的老鸟、健鸟、菜鸟们,还记得咱们的招牌话吧!

    您有任何无名肿痛、疑难杂症吗?您有任何麻烦问题无法解决吗?您暗恋哪位靓女多年,依然泡她不上手吗?

    海鸟社──的副社长,等著您——

    第一章——

    “唉──”人未到,声先到。

    其实,非但“声”先到,连那股于“衰气”也老早弥漫在凌某人老师的方圆五十公尺。

    自从她的两名爱将醉心于畅谈恋情之后,她的日子开始进入度小月时节。

    唉!词人李清照千百年前使预知了凌老师的窘境──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

    可不是吗?“绿”了她的脸皮,瘦了她的“红”利。

    自从爱将阳德不再是自由之身,海鸟社成员们踏上星光大道的水泥路,也开始觉得冷清无依了。毕竟,再也不会窜出性好男色的佳丽们贿赂她们,只为了套出阳大帅哥的祖宗第十八代叫啥名号。

    凌某人懒洋洋地掩著公事包,一路漫游过青彤大学的星光大道。跨人海鸟社办公室,三位成员全都在场鬼扯淡。

    叶绕珍依然顶戴她千篇一律的棒球帽,套穿芝加哥公牛队“23”的乔登球衣,硬是将男性化的运动服分化出帅气有劲的俏妹味儿。今儿个她肩上多扛了一根铝质棒球棍,依然剽悍一如杨门女将。

    至于阳德──算了,略过他。这家伙今生今世绝不可能出现不迷晕人的时候。

    他也效法叶社长的姿势,两只长腿横贯著会议桌的瘦腰,一派优闲地逗弄著新近收养的小弃儿“队长”。

    最近“队长”方被册封为海鸟社的荣誉社猫。

    至于云秀幽柔的屈灵均,依然浅绽著她临风弱柳般的倩笑,盈盈端坐在会议桌的另一端,迎迓著指导老师的进场。

    我见犹怜。相信任何人初见屈灵均的第一眼,必然恒生如是的温存思绪。

    甚少接受日阳晒射的玉肤,冰晶成几欲透明的粉红光泽,两道弧线优雅的柳眉在流转的眼眸上方,俏柔得弯弓起来,形状如雨勾新月。那头长而直的乌黑秀发宛如奔流的瀑布,柔柔流泄下她的腰际。

    她的嫣唇永远是羞涩地轻抿著,极少开口说话,除非在极为相热的亲朋好友面前,才能让她暂时放下对于口齿不灵活的畏缩,侃侃而谈。

    这样出水芙蓉般的人物,若退转到千百年前的时空,身著水袖丝绸的罗衫,可不成了活生生的画中谪仙、江南美女?

    “老、老师好。”她含蕴著温柔的笑,招呼道。

    凌某人顿时感叹不已。全社团也只有她会谨守学生的本分,开口尊称指导教授一声“老师”。

    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唉!

    “某人姊姊,有没有大一点的CASE可以混饭吃?在下快养不起我荷包里头的馋虫了。”绕珍劈头先扔给指导老师一串嗔怨。

    “反正你定居在一座‘纯金矿山’隔壁,没事就可以从袁老兄身上摇几块金砖,还嚷嚷什么穷酸样?”凌某人砰通一声,重重地入座,神色比社长更阴郁。

    “话虽如此,前阵子接下来的四、五桩小案子实在登不得大雅之堂。”连一向和颜悦色的阳德也发起牢骚。“你瞧瞧!替副校长传情书给新来的副教授、到生物系寻找失踪的骷髅模型、在女生宿舍四十二号寝室的窗台下代唱情歌,林林总总、拉拉杂杂,只差没接下戏剧系临时演员的委托。从什么时候开始咱们海鸟社的行情跌盘到目前的惨境?”

    他还敢说!

    凌某人含在丹田内的子弹激射而出。“你!还有你!就在你们俩重色忘利,纷纷沦陷了之后,咱们的生意就一落千丈了。”

    阳德和绕珍面面相觑。

    他们俩“好像”真的推延过几笔大CASE,以便成就自己的私人约会,然后……便再也见不著壮观的委托送入门槛了。

    “这个嘛……”两人悻悻然地摸捏著鼻头。

    “你们自个儿排不出时间也就算了,偏偏还不让我交付给灵均小美女接手。”凌某人叽哩呱啦地倾倒一肚子有毒废料。“说什么‘她人脉不够通广’啦、‘处事手腕有欠熟练’啦,然后本山人就得眼睁睁让到手的现大洋啪嗤啪嗤飞掉。你们倒是摸著良心说说,海鸟社随著经济不景气的风潮,开高走低,究竟该由谁来负责任?”

    “对!老、老师,我支持你。”灵均感动得几乎掉泪。

    终于有人为她出头了。

    “话不是这么说呀……”绕珍呐呐地,一时之间却也说不下去。

    她的灵均表妹贵为海鸟社“镇社之宝”,不光只有她与阳德宠爱和供著,凌某人也必须为他们的过度保护负一份责任哪!

    灵均幼年罹患语言障碍,目前虽然已经克服到口舌轻微不灵便的程度,然而时时冒出唇的口吃却养成她怯懦卑逊的心态。当初大夥肯让她加入社团,打理一些行政工作,已经算是退让了老大一步。若真要让她单独顶下委托,起码得经过五十年的商议呢!

    现下仗著海鸟社的特权色彩,青彤大学的校园内没人胆敢亏待灵均。一旦她下海接了案子,情况可就不一样罗。

    现代人现实得很,只要荷包里的蒋中正肖像沦落进第二双手,什么鸡毛蒜皮的要求全出笼了,巴不得能“物超所值”,最好再奉送一把绿葱。谦和文弱的灵均能不能承受得了客人们的刁钻请托,委实大大值得商榷!

    “不管你们怎么说,反正本人决定这么说。”凌某人端抬出专制的身段。“我昨天承接下来的委托,决定交给灵均负责。”

    “没问题,老、老师。”总算轮到灵均小姐担任女主角,她满怀感恩的心。

    “谢啦,我‘老’一次就够了。”凌某人下意识调侃她。

    灵均淡雅的倩颜瞬间浮染一屑红霞。

    来自社长和助教的必杀眼光,立时刺进师长的胸膛。

    白痴、笨呆,哪壶不开提哪壶!

    凌某人轻咳了一声。好吧!算她失言。

    “这件CASE很简单,虽然不够营养,但是塞塞牙缝也够味了。喏!”

    记载著委托事项的档案夹滑过会议桌,从另一端投奔向灵的的面前,犹如长型吧台上的啤酒杯,立时落入客人渴切的手中。

    “美术系系学会委、委称,希望本社代为、邀请知名艺术家邬、邬连环,前来学校演讲……”灵均低低念出委托事项。

    这个案子也未免太小家子气了吧!几乎没啥挑战性。

    “需不需要技术支援?”阳德懒洋洋地挑弄著队长的颈毛。

    “喵──”队长舒服地咪呜了一长声。

    “不用。”灵均投给他们郁闷的瞥视。

    过度的关心只会加强她的倚赖性,而“独立自主”却是她一心想培养成功的目标。

    “哎呀!这种小事没什么难度啦!”凌某人挑明了说。“听说邬连环是个雕塑家,从纽约艺术界红回台湾小宝岛,而且家境底子还不差,回国之前已经在本土拥有七间连锁画廊。那票美术系学生的眼中闪著崇拜的光芒,直夸这家伙‘对台湾艺术推展具有不可磨灭的影响力’,反正我也不大喜欢欣赏那些花花绿绿的东西,所以并未听过他伟大的名头,在此失礼了。”

    “资、资料说,美术系的公关组曾、曾经尝试过联络他?”她有点儿纳闷。既然如此,他们还交托给海鸟社做什么?

    “对呀!可是被邬连环的艺廊经理打了回票。”凌某人搔了搔下巴。“听说这家伙很有几分艺术家脾气,不太欢迎媒体记者的干扰。八成是公关组的家伙嘴巴不灵光,没把清纯的学生身分表明清楚……”

    惨哉,她又犯著了娇弱美女的痛处。

    两道千刀万剐的谴责眼神再度追杀过来。

    猪脑、智障,记忆力失调!

    “没、没关系。”灵均漾开勇敢坚忍的笑容。“上头有、邬先生工作室和、和艺廊的电话,我先拔过去试试看。”

    “好办法。”凌某人暗自吐了吐舌光。那两串七位数字,花了她三天才搜集到呢!

    总归一句话,台面上虽然明摆著交给灵均负责,私底下海鸟社的成员们能做手脚就做手脚,反正台湾水库面临乾涸期,适时放点儿水是有必要的。

    “切记,需要支援的时候就尖叫一声。”绕珍多此一举地提醒。

    乍看之下,本次的案子实在很轻而易举,交给她独立负责应该没问题。无论如何,先培养出灵均的自信心,列为目前的当务之急。

    只要几通电话就能搞定的闲事,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海鸟社成员们抱持著乐观的心情,宣布散会。

    ※※※负责洗完晚餐的碗盘匙筷之后,灵均随口向钉在电视机框框前的父母告退一声,直接回到自己四坪大的雅致香闺。

    她坐进书桌前,反覆观觑著档案夹里的四组号码──“连环艺术殿廊”总店的经纪人办公室、邬连环家里的电话,另有一路专线直通他的私人工作室,甚至连大哥大的九码数字也登录在档案里。

    奇哉怪哉!资料如此完备,而美术系的学生竟然还捉摸不到大艺术家的衣角?这就不免让人有点好奇了。

    既然凌某人提及他们被经纪人打了回票的惨痛经验,显然真正难缠的家伙是邬先生的经纪人,她顶好记取教训,略过守门人的关卡,直捣见首不见尾的黄龙算了。

    虽然太过轻易地完成这桩委托,对她卓杰的办事能力委实是天大的屈蔑,然而凡事总有第一遭,她非得真刀实枪地办妥一件CASE不可,如此才能说服表姊和阳德他们相信──小女孩,真的长大了。

    灵均瞄瞄腕表。晚上八点二十分,想必那位雕塑艺术家邬连环先生正进完了晚膳,恰恰适逢舒爽慵懒的休憩时光,此时不打电话,更待何时?

    话筒传送出低沉的电信讯号,第四声之后,讯号直接切入电话答录机。

    “喂,我是邬连环,有事留话、没事挂掉,屁话太多、当心噎到!”

    哔──留言的响声叫了起来。

    灵均赶紧切断。

    “这……这……哪有人这、这样留话的?”她张口结舌。

    邬连环非但用词粗鲁,连口气也傲岸得今人发指,简直无礼到极点,巴不得得罪光全世界去电给他的人们似的。

    不过,他的嗓腔倒是挺适合做广播人的,浑厚的音质听起来相当扎实,不至于低沉得震荡人家耳膜,却也不会轻扬得如同刚脱离青春期的柔质男声。大体而言,就是很“男人”的意思。而且他的咬音方式极为特殊,字与字串连成绵绵的频律,若非他急吼叫的语气破坏了悦耳性,其实很近似朗诵诗歌的调调。

    可是,光凭那几旬答录即可知晓,邬连环之难缠很可能胜过那位经纪人,灵均下意识地怯懦了几分。

    不行,她忘记自己的雄心大志了吗?独立、自主、克服心理障碍、拥抱人享!假若连这桩易如反掌的小案子她也铩羽失败,不消她表姊出面,即使对她自己也交代不过去。

    决定了,再试一次!这回灵均选择拨向他工作室的专线。或许邬连环正在那里检视作品呢!

    铃号直响了二十多声,就在她几乎以为不会有人前来接听时,嘟嘟的通讯声猛地被人类的闷吼声打断。

    “你他妈的最好有很要紧的大事!”粗鲁而暴怒的咆哮几乎轰聋彼端的无辜者。

    她满腔礼貌的场面话立时梗住了。

    “呢……我、我是……是……”

    “你什么你?哪个不识相的家伙挂电话来鬼叫鬼叫!等你学会了说话再打电话过来!”砰的一声,两方的通讯回归中止状态。

    “喂、喂喂?”她徒劳地冲著通话器轻嚷。

    哪有这样子的,她连一句话──一句完整的话也来不及咕哝完。

    灵均紧咬著发颤的下唇,第二次拨通工作室专线。

    同样延宕了近二十声铃响,两方比试耐性的结果,她赢了。

    “他奶奶的,你是哪门子鬼?”第二度交手,邬连环的火气非但没有减弱,反而有引发森林巨焰的危机。

    “请、请先别挂断。”她赶紧发出声明。“我姓屈,代、代表青彤大学……”

    “你白痴呀?你口吃呀?你不会讲话呀?几个字也得讲十来分钟,你以为全世界的人都和你一样闲?”铿!

    “你、你你……”她手足无措到极点。

    太迟了,那个王八蛋又摔她电话!

    灵均简直欲哭无泪。她也希望顺顺当当地交代完自己的意图呀!可是他压根儿不给人时间,态度又其差无比,害她紧张得心脏不堪负荷。只要她情绪一激越,结巴的情况就会加倍严重,这不是她可以控制的。

    可恶、可恶!姓邬的又算什么鬼东西嘛!才耽搁他几分钟而已,也吝啬得二五入万的……居然还骂她白痴和口吃……

    她的眸眶热呼呼地刺红,心灵深处最脆弱的弦线被触动了。灵均立刻深呼吸一下,平抚住不稳的情绪。

    震颤的柔荑进行第三遍尝试。这回铃音足足响了五十多次,没人接便是没人接,想来邬连环乾脆终结掉电话的铃吵声,闭关修行去也。

    她输了。

    一如每回遭逢挫折的景象,灵均彷佛瞧见黑沉沉的乌云笼罩住缤纷的乾坤,人生瞬间褪色成黑白的。

    “哈罗,我来突袭检查,你在忙吗?”香闺的房门写地被她表姊叶绕珍拉敞。“赶快准备一下,我们去逛士林夜市,袁克殊的车子在巷口等……表妹,你哭了?”

    不速之客兴匆匆的大嚷疾转为惊天动地的错愕。

    灵均赶紧揉掉眼窝外围的红圈圈。

    “没、没有啦!我在看凌某人的艺文小说,正好被感动。”她强笑著解释。

    “是吗?就我所知,某人姊姊好像专擅谈谐趣味的笔调,怎么会失败到让读者看完了想哭呢?”绕珍精明的眸光合拢成猜疑的眯眯眼,溜扫到她桌面的档案夹。“你刚才企图联络标的人,却阵亡了,对不对?”

    “哪有──”她虽然抗辩得很心虚,却打死也不愿承认。

    “表妹,听我的话。”来了、来了!“你呀!就把这种小CASE交给我负责嘛!未来的世界无限宽广,何苦跟自己过不去呢?”

    “谁说人家过不去?”她委屈地呢哝。

    “反正你没必要平白沾染一身腥……”

    “一点都不腥。”她卯起鲜见的拗脾气。“不管,这件委托案我、我要全权负责到底,世纪末的、青年要创、创造时代,拒绝半、途、而、废。”

    “好!”绕珍忍不住嚷出赞佩的欢呼。“有其姊必有其妹,你不错,有前途。”

    “谢谢。”她谦虚地领首。

    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须努力。

    大家一起来拗吧!就不信她拗不赢那位家教欠佳、礼仪要重修、外加雷公嗓失禁的邬连环——

    第二章——

    “连环艺术殿廊”的总店位于台北市敦化南路,一座十二层华厦的基层。

    超黄金地段、高品味的雅痞艺展,没错,这就是“连环艺术殿廊”的经营方针。

    艺廊内部挑高足足四米,门面以一体成形的玻璃区隔成内外两个世界。门外,车如流水马如龙,喧嚣的引擎怒吼犹如困兽,因陷在周末午间的壅塞瓶颈中,动弹不得!而门内,袅绕优雅的富贵气息充斥著每一个角落。百来坪的空间规画成开放式展览区,分属四项大归类──“树、云、石、尘”,二十一尊黄铜或乌铁质地的雕塑作品,栩栩坐落在各自的展示台上,藉由抽象的形体,迸放著雕塑者一意传达的自然之美。每座雕塑作品的尊前,咸皆聚集了成群的雅好人士,揩指点点地品评著,虽然附庸风雅者多过真正懂门道的,然而那股衣香鬓影的氛围却不容人小觑。

    “惊震创世纪──邬连环世界巡回展之终曲”的铜雕字样贴附在玻璃外墙,一眼望去,格外的气势非凡。

    灵均已经在门外徘徊了三十分钟,依然鼓不起牺牲奉献的精神踏进去。

    “好多人。”她轻咽一口唾液,罔顾门口招待员的狐疑打量,继续踱上她第二十八趟来回步。

    昨天报纸艺文版刊载了邬连环举行雕塑展的讯息,并且宣称这场展览是他巡迥七大国家的最后一场,为期十四天。她马上发挥掌握最新时效的牛皮糖精神,一下了课就眼巴巴地摸上艺廊门外,孰料观展的人士若非高官达贵,就是艺文界闻人,而她秀雅却轻便的书生样,彻底与满屋子贵气格格不入。

    人多的地方向来带给她压力,遑论处身于她全然不熟悉的场合。

    “怎么办?好紧张。”她拍抚著胸口,自言自语。

    展览头一天,照理说艺术家本人应该现身致意的,然而报导中也讲得清清楚楚,邬连环素来忌讳大众媒体的追逐,而且脾气古怪──这一点她百分之百赞同──会否如众人期待的现身,仍然是未定之数。

    “既然如此,回、回家好了。”她打定主意,跨出第一步。

    然后,又缩回来。

    “太、太坏了,屈灵均,你的毅力到、到哪儿去了?”她替自己感到惭槐。

    既来之,则安之!尽人事,听天命!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她用尽各路成语,从事自我建设。总而言之──进去瞧瞧,反正人都来了。

    不过,正门口的招待员那副炯然的目光,恍如打量乱臣贼子似地瞠住她,她可没有胆子直撄其锋。最好找找看有没有后门。

    灵均绕径到一片高楼的后巷,再度花了二十分钟觅寻“连环艺术殿廊”的后门。遥遥相准了目的地,她谨慎戒惧地探向未知的道路。

    “哎哟!”显然还不够谨慎,灵均距离后门尚有数公尺,却当头撞上同样想钻狗洞的宵小之徒。“痛、痛、痛死了──”

    好个捡日不如“撞”日,她括著凹扁的俏鼻尖,很不淑女地痛蹲在地上。

    真是要命。人皆有鼻,何故撞她鼻?

    “还嚷痛呢!走路不看路。”肇事者居然恶人先告状。

    她只觉得右臂运传过来一股强劲的力道,眼睛还来不及分清东南西北,娇躯已然被告状的恶人扯直了。

    “你没事吧?没事就好,我走了,不必道谢。”恶人一厢情愿得很,迳自嘟哝完毕就准备走人了。

    好耳熟的口音!灵均心中一凛,赶紧分出一只捂脸的手,牢牢揪稳人家的臂膀。

    “你、你你、是──”

    “干嘛?”一股热气挟著滔滔的震喝扑向她的秀容。

    是他!就是他!邬连环。

    灵均直勾勾地望进那与艺文版照片一式一样的深眸。但直至真正面对面接触,她才晓得,报纸的印刷技术可以失真到何等程度。艺文版上的照片实在太──太轻描淡写了。照片中的邬连环蓄留著落腮胡,修剪得清净儒雅,整张脸容仅暴露出那双深黑色的眼眸,淡淡映出睿智的神采,形容像熬了温文却极富个性的雅痞艺术家。但,现实生活中的邬连环……

    天老爷!山洪爆发。

    丰密的大胡子已然刮除得鬓根不留,然而,却未达成丝毫柔化的效果,反而显现出他刚硬强悍的下颚,依据面相学,那种方正的脸型属于超级固执的死硬派,顺我者昌,逆我者提头来见。高隆的鼻梁与微陷的眼窝组合成极具民俗特色的面谱,凹凸立体的五官和古铜色的肌肤,几乎接近吉普赛人的固有特徵。

    他的长相太粗矿、太狂野,实在难安以“俊俏”、“优雅”的词藻。

    而且,那双炙猛嚣锐的深咖啡色瞳仁,正在她头顶上方二十公分的距离,源源射放著极高温的氢氧焰。

    报上说他二十二岁出道,二十四岁走红纽约艺坛,今年已经三十又一。岁数上与她未来的表姊夫不相上下,她却觉得邬连环感觉起来更少壮飞扬,可能是因为他的生命力比起同辈的人鲜猛。

    “邬连环──唔……”她的娇呼被一只手筋突起的巨灵掌拍回喉咙里。

    “嘘──”邬连环做贼似地,四处张望一圈,压低了嗓门继续挞伐她。“吵死人了,你巴不得全世界的人都知道我钻狗洞?女人就是女人,成天叽叽喳喳的。”

    灵均屈辱不平地横睨著他。

    从头到尾,他“叽喳”的台词可多出她三倍不止。

    “放、放开──”她拍走黏住大半张俏容的手掌。“邬先生,我、我是青彤……”

    “就是你。”邬连环蓦地眯紧了上下眼睑。这清秀佳人断断续续的说话方式,勾动他记忆中躁怒的磁轨。“你就是上个星期打电话骚扰我的痴呆儿。”

    “骚、骚、骚扰?”灵均又惊又怒,陷入完全不可自拔的口吃。“我、我、我哪有、骚扰……”

    “又来了,支支吾吾半天却不把话讲完。”邬连环嗤哼著嫌恶无比的冷气。“没时间理你,Bye─bye。”

    他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宛如驱赶扰人清宁的嗡嗡苍蝇,掏出特大SIZE的太阳眼镜和毛线帽,匆匆易容好掩饰装备,甩也不甩她地进入艺廊。

    他,他,他就这样离去,乾脆决绝,不留一丝情面。

    灵均肝肠寸断,颓靡地抖著下唇,恍若觉得两吨重的花岗石顶在她的发心。

    那姓邬的还侮蔑她“骚扰男人”,如此暧昧难听的罪行传扬出去,她怎么做人?而且,明明是他不等人家把语句说完,就急躁地炮攻她一大堆人身攻击,怎么反口咬她讲话不乾脆?!

    原来天下还存在著如此不讲道理的臭男人……灵均只觉得想哭。

    “不行。”她吸回鼻头红热的酸意,紧握著两只粉拳。“越战越勇,死守四行仓库。”

    她拿出昔年女童军杨惠敏奋勇泅水、一心一意将国旗送到国军手中的精神,无论如何也要克服万难,完成这桩“微不足道”的小CASE。

    坚忍的步伐堪堪踏入艺廊里面,她强装出来的气势当场被袭凉的冷气拂走了一半。

    ※※※真的好、好多人!她吞回腾涌到唇际的胃酸。

    银白色的水晶灯提供内部灿亮的照明,惊异、赞赏的评语从各个角落回荡而出,交错成不规则的咏叹调。

    没事、没事,将他们当成一颗颗大西瓜就好。

    展示台沿著四面墙构造,灵均沿著展示台前进,形成平行线中的第三道,目不斜规,盯紧了前方覆罩毛线帽的“西瓜王”。

    虽说目不斜视,她依然无可避免地瞄到一旁的标价牌──主题:石之生。材质:铁。107cmX40cm。售价:美金七万三千元。已于苏黎士展览中售出。

    好贵的铁!她几乎可以听见“不值钱”的黄金在哭泣。

    邬连环显然不欲参观者看出他的真面目,相准了左侧的经纪人办公室,低首敛眉地掩过去。

    行政区规画在艺廊的内进部分,门口置放两座三十公分高的小型铜雕。

    邬连环即将消失在内间的领域时,灵均及时赶抵标的人身后,再一次出手扯住他衬衫的长袖口。

    “邬、邬……”

    “跟屁虫,又是你!”邬连环原本就储量薄弱的耐性,此时此刻终于尽数告罄。他猛力抽回自己的衣袖,努力以沸腾的眼光夹杀她。

    动作和缓一些也就罢了,偏偏他是王莽的后代──既“霸王”又“鲁莽”,也无暇细想她娇怯怯、四十公斤出头的纤躯是否禁得起大幅度的扯拉,那么随手一收,害她重心失去平衡。

    前一刻,她还倾注全身的力量往前拦阻他,孰料邬连环挥开她的手臂,身子趁势偏斜了一半。她的焦点尚未凝聚清楚,已赫然察查自己的脸孔正在迅速缩短与黄铜雕塑品的距离。

    “糟、糟……”灵均舞动手足,试图稳住斜倒的姿势。

    “嘿!当心。”邬连环不等她“糕”完,连忙扑上前英雄救美。

    瘫倒的命运虽然及时被挽回,却无法阻止她的素手触及生冷坚硬的铜雕。

    雕塑品被推离了基座几寸。

    “SHIT!”一个恶劣的脏字冲口脱出他唇瓣。

    保全警铃刹那间尖叫成恶耗。

    铃──铃──铃──连带效应的影响,几十位淑女名媛们下意识放纵自己的声带加入音效部队。

    “啊──”

    可观的场面于焉发生了。

    “什么声音?”

    “警铃耶!是不是有火灾?”

    “啊!快走、快走。”

    “好像有人偷窃展览品。”

    七嘴八舌的推论从四面八方包围向变故的发神点。

    “连环艺术殿廊”说小不小,却也不至于辽阔到足以遮掩他们的行藏。

    四秒钟之内,两人的体表同时浮起鸡皮疙瘩,警觉到上百双震讶评量的眼光落准自个身上。

    “那个人是谁啊?”

    “艺术家本人好像出现了。”

    融隐在人群之间的艺文记者们骤然迸出悚疑的猜测。

    “真的是邬连环耶!”

    “他干嘛偷窃自己的作品?”几个年轻的菜鸟记者还没搞清楚状况。

    八成是刚毕业的。

    他的经纪人排越逐渐围拢的人墙,挤上前来。“连环,你……你在做什么?”

    妈的!出师不利。

    邬连环咒遍了满肚子的粗言秽语。都是这笨村姑惹的祸!害他悄悄来、静静走的本意化成一江春水,滔滔向东而去,再也不回头。

    瞧瞧她,居然还好意思端出要哭不哭的吓呆相,企图以清纯无辜的表情博得大众的同情。SHIT!

    “没事!”火焰从他鼻孔、口角喷出来。“我走了。”

    “喂,你才刚来……”

    他热血沸腾的步伐一鼓作气地迈向正门口,压根儿不理会经纪人的挽留,腋下还夹著一尊已经僵凝为化石的古典美人塑像。

    “邬先生,请等一下。”媒体记者眼见机不可失,没命地追出去。“麻烦您发表一下对于本次展览的看法。”

    “对对对。”其他记者立即跟进。“请问您对于国内的艺术环境有何期许?”

    “您和纽约名模特儿的恋情是否进入白热化?”

    “邬先生──”

    妈呀!

    他开步狂奔,活像尾巴上缠满十串鞭炮的牛。

    都是这个口拙小村姑惹的祸!

    ※※※邬连环探出石灰墙的转角,回头打量著追踪他们十几分钟的秃鹰群,确定已经摆脱了那票张牙舞爪的怪物后,忍不住啐了一口唾沫在地上。

    “呸,晦气!”

    自从被怀中的彗星──“扫把星”之美称是也──缠上之后,只要视觉范围闪进她的衣角影儿,他就会被那股子霉气冲煞到。

    比方说,她头一遭来电骚扰他。当时他正在捏塑一座陶质的样模,做为日后黄铜雕塑的参照品。孰料猛然乱叫的电话铃声骇了他一跳,中断灵感事小,差点害他失手将陶模摔毁事大。谁都晓得他在工作室里从不接电话的,当初安装专线的目的只是便于工作途中需要拨电话出去。

    八成是前些日子经纪人来探班,顺手将他切掉的电话铃扳回运作状态,才让她有机可乘。背!

    第一通打扰还不够过瘾,她小姐瞬间再发动第二波攻势──果然,悲剧立刻发生了。满心沉醉在工作中的他如遭雷殛,一个失手让陶像重归大地之母的怀抱,结结实实地砸成了一堆灰屑,甚至来不及尽完它当初被塑造出来的职责与目的。

    这教他怎能忍下那些由四个英文字母组成的单字?

    至于今天的意外,他谈都不愿意再谈,简直想直接替自己改名为姓“邬”,名“背”,号“哀尾”。

    “你有什么毛病?”他倾弯了超过一米八的大块头,和她鼻子对准鼻子、眼睛瞄准眼睛,坏声坏气地咆哮:“我欠你两百万不还债?还是八百年前嫖你没付钱?你这样苦哈哈地追著我做什么?你以为逼死了我就可以分到一笔遗产?”

    “……”灵均的唇消褪成银雪般的惨白。

    倘若方才被这鲁男子抱起来狂奔的景象没吓出她的心脏病,现下的粗言恶语也达到相同的效果了。她的牙关分开,又合拢,暗痖的喉声无法拼构成完整的咬音。

    “咿咿呀、咿咿呀……”他臭著一张阴沉沉的大黑脸,装模作样地学她的低吟。“呀什么呀!”

    灵均彻头彻尾地惊呆了。自从脱离幼稚园阶段,她再也未曾接触过任何形迹恶劣如流氓的“坏男生”。由于语言障碍的因素,近亲朋党们怜惜她的不便,莫不对她格外的温柔三分、体恤五分,虽然不至于到“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口里怕化了”的娇贵,可是人人都将照顾她视作习以为常的天职。而上学之后,一路私立学校就读下来,友侪们的同质性高,生活修养、礼教大都是一等一的人品,偶尔遇上没啥格调的坏胚子,也肯定被表姊三拳两脚打回家去闭关自省,重修青年守则,有谁曾像眼前这位“应该极具学养、偏爱独处、思路敏感精锐的艺术家”一样恶形恶状?

    她开始怀疑邬连环的经纪人究竟买通多少媒体,替他进行虚假的反宣传。

    “我……我……”她面无血色,逐渐增压酸热的眼眶成为全身唯一有知觉的器官。

    “你怎样?想打架,小哑巴?”邬连环讥诮地攻击著。

    句末那蕴满了恶意的三个字尽数瓦解她的铁盔。

    红菱似的唇角开始颤抖,震幅越来越剧烈,蓦地,终于化成一声惊人的呜咽。

    “太……过分了……”她嘤嘤地抽泣起来。

    喝!邬连环赶紧跳开三尺远,还真给她吓了一跳。

    “奇了,我又没真的动手打你,你反倒未雨绸缪来著。”他犹如丈二金刚,摸不著脑袋。

    不说还好,他这么一哈啦,她益发委屈得不能自已,索性挨著墙角蹲下来,埋进双膝里哀切得惊天动地。

    “呜……”

    看样子,这场睛时偶阵雨还会落上好一段时候。若教他掉头就走不理她嘛,总觉得不妥,而勉强自己杵在原地观风雨之变,他也缺乏耐心。

    邬连环盘虑了半晌,当下做出决议。

    他突然学她蹲伏的姿势矮下身子。

    “哈哈哈──”哇啦哇啦的畅笑声足以与她媲美。

    “呜呜……欺人太甚……呜……”

    “哈哈哈──滑稽!够滑稽,笑死人了,嘿嘿呵呵──”

    一高一低,一唱一和,两个人各嚷各的调,有模有样地玩起了街头卖艺。

    灵均猛然抬起泪涟涟的俏颜。“你、你笑什么?”

    他收住笑声,也同样正经八百。“你又哭什么?”

    “我哭我的,干卿底事?”她怒瞪著这尾艺术流氓。

    “我笑我的,与你也不相干呀!”他嘻皮笑脸的,一改适才凶神恶煞的悍相。

    算了,好女不与男斗!灵均掏出面纸,细心揩乾黏腻纵横的涕泗。既然姓邬的愿意回复文明人的身段,开始讲道理,也不枉她哀哭一场。

    “邬先生……”她重振旗鼓。

    “怎么,不哭啦?”邬连环若有憾焉地挺直腰干。“好戏玩完了,罢罢罢!与君一席话,胜读十年‘PLAYBOY’,可惜PLAYBOY看多了,有伤身体,容易造成贫血,咱们还是后会无期吧。”

    他大爷一脸没趣的样子,转身就打算走人。

    “等、等一下。”灵均直起身,又想追上去。

    他的颜表第三度遽变,再度换回她熟悉的恶劣无赖相。

    “我等你干嘛?”冷酷而高傲的下颚勾了起来。“阁下要是再跟上来,可别怨我缺少同胞爱。滚!”

    好不容易凝聚成堆的气魄,被他突兀的变脸升华成蒸气,轻飘飘地融蚀于夕阳中。灵均抖著下唇,无助地盯著他虎虎生风的背影。

    哪有这样子的?前一刻气呼呼地骂人,下一刻又成了嬉笑作怪的小丑,最后却流露著只可远观、不容亵玩的伟岸。与邬连环交手过招,犹如乘坐忽高忽低的云霄飞车!永远料不定下一段路轨将会面临哪种坡段。

    变色龙!

    他的情绪,活脱脱像幻化万端的变色龙,教人捉摸不定。

    而且,灵均带著罪恶性的快感暗忖,封他为“变色龙”实在太贴切了,因为变色龙属于低等的爬虫类生物。

    ※※※位处于中山北路上的“圆山休闲俱乐部”采会员制,经营者对于入会资格的审查十分刁钻严苛,光是口袋里麦克麦克尚且不够看,必须同时具备一流的身分背景、知名度,以及正当的形象,才能顺利以超高天价购得电镀十八K金的会员卡。

    邬连环回国之前特地嘱咐经纪人,帮他弄来一张俱乐部的“出入境许可证”。

    本来他今天并未打算光临俱乐部进餐的,直到他发觉那个娇怯怯的小结巴一路盯死他不放,于是中途转个方向,潜进这处雕堡避难。孰料结巴小美人硬是有法子,转眼间也跟在他屁股后头混进来了。

    SHIT!

    他郁闷著一肚子火山灰,幽暗深遂的瞳孔放出冷箭,直直戳向隔著两张方桌与他互视的小结巴。

    “邬先生,今天是俱乐部的‘义大利之夜’,由主厨精心推出各式的义大利餐点,您需要我为您推荐吗?”侍者恭敬有礼地询问。

    “不用了。”他移回烦躁的眼,整张脸埋进菜单里面。“来一份海鲜通心粉、起士肉丸、奶油局明虾,一瓶红酒。慢慢来,不急。”

    点餐的音量大于正常的频率,用意在于告示旁桌的跟屁虫──你尽管等吧!公子我时间多,不怕陪你耗下去。

    他的讯息翩然抵达灵均的耳膜。

    通心粉,明虾,多幸福呵!

    中午时分她为了赶赴“连环艺术殿廊”,来不及用膳就匆匆地搭车前往目的地守株待兔。而折腾了整个午后时分,直到现刻,虚不隆咚的胃依然空荡荡的。

    她的荷包仅剩二百元现钞,外加几枚搭公车的硬币,而菜单上最低廉的单价是两百四十元,可以换到伯爵奶茶一杯。

    好饿哦!

    好贵哟!

    “小姐,您要点餐了吗?”另一名打著酒红色领带的男侍应生漾著耐心的容颜。

    “呃,一杯……热奶茶。”她瞅住手中一模一样的菜单,几乎没有勇气抬头。

    “好的。”侍应生尽责地记录她的嘱咐。“请问,还需要什么吗?”

    “热、热奶茶就好。”嗫嚅的口气很心虚。

    “您想不想来一份今晚的特餐──义大利肉酱面?”侍应生依然笑容可掬。

    “不,只要一杯热奶茶。”服务生为什么还不走?灵均羞疚地暗忖。

    “那么,尝尝主厨特调的起士浓汤好吗?”他犹不放弃。

    “我只想喝……热奶茶。”声调已经降成耳语。

    “或者来份什锦海鲜脆饼?”侍应生再接再厉。

    “热……奶茶……”她勉强挤出虚弱的微笑。

    “除了热奶茶,您不需要点用正餐吗?”侍应生已经笑不出来。

    这位女客的生意也未免太难做了。

    “不……我只需要、一杯、热奶茶……”灵均惭愧得无地自容,MENU有如呈给皇上的奏摺,高高举过头顶心。

    她的肢体语言解释了一切。

    受挫的侍应生终于确定这位客人确实只想喝“一杯热奶茶”。

    精致的菜单迅速被抽走。

    总算。灵均悄悄拭掉秀额沁出来的冷汗,感觉自己刚刚打完一场硬仗。

    她千呼万唤的热奶茶几分钟之内便端上方桌。而邬连环的美食大餐也一样。

    遥遥打量那鲁男子大快朵颐,她除了乾咽唾沫和奶茶、垂涎三尺之外,也拿他没法子──虽然她大可效法适才入门的方式,向服务人员谎称:“我和邬先生是一道的。”然后把每项消费记在他的帐上。

    但道德良知发育旺盛是她致命的缺点。

    空气中洋溢著每一桌饕客进餐的美味香气。隔桌,邬连环叉起一团泛出浓浓起士香的肉丸,一口扔进嘴里。

    啊……好羡慕……好想吃。

    她浑然没察觉自己正随同他的动作一起张口,合颔,下意识咬出咀嚼的韵律。

    嗯,好香哦……

    “他奶奶个熊!”邬连环蓦地扔下餐具,狠命捶下方格纹桌巾。

    咕咚重响,震断了餐厅内嗡嗡的交谈声,也敲醒了灵均的黄粱大梦。

    怒喷的火龙眼将她钉上十字架。

    “你!”他一个箭步冲过来,拽著嫩若凝脂的素腕拖回自己的桌位。“你到底有什么毛病?”

    “先生……”侍应生错愕地上前调解。

    “没你的事!”任何理智尚存的人类都不会想和目露凶光的爬虫类作对。

    侍应生乖乖退回幕后。

    “小哑巴,你给我解释清楚,你傻愣愣地呆坐我对面干什么?”苗头杀回她身上。

    “……喝奶茶。”她的回覆满含著防卫性。

    “什么喝奶茶,你明明在吃空气!”他嗤哼著不屑的控诉。

    “乱讲!”她的俏脸不争气地渲开艳艳绯红。“空气、怎么吃?”

    “问得好!”他恶狠狠地咧嘴。“我原本还以为只有成了仙的牛鼻子老道才能‘餐风宿露’,孰料眼前二十岁不到、一身乳臭未乾的小哑巴也修成正果了。请问你死于营养不良后,肉身送往火葬场焚化,会不会烧出几颗舍利子?”

    可能是被他讽刺了大半天,已经免疫了吧!灵均发觉他邪恶的人身攻击已经降低了杀伤力。

    头儿一撇,乾脆不睬他。

    “真有个性!”邬连环坏声坏语地喷了口气,强塞一根银叉进她手里。

    这……这是做什么?她怔愕著。

    “吃!”转眼他又从流氓变身为专制的保母。“没把整桌食物吃完,阁下的尊臀休想离开这张椅子。”

    恭敬不如从命。再说,她也消耗光了和他对峙所需的卡路里。

    邬连环沉著臭脸凝视她秀气的吃相,越想越不甘心。

    小哑巴既然够格进入俱乐部,显见她的来头应该不低,负担一顿晚餐自然是绰绰有余。她可怜巴啦地愣坐在对面,冲著他的食物流口水,其实不过是最不入流的苦肉计,智商零点一的傻子也看得出来。

    偏偏他硬是被她非洲饥民的馋相触动了。

    简直莫名其妙!他这个人向来信奉独善其身的原则,旁人的瓦上结霜与他半点儿不相干。然而,这女孩就有那么一丁点邪门的影响力。

    八成是她外形的缘故。他暗自提出解释。

    未施铅华的雪肤衬著及腰的乌丝,一身素雅简便的鹅黄圆领衫,下搭一件玄黑的软呢长裙,在在流转著清新而水灵的女大学生气质。

    没错,肯定是她的纯美无邪在作祟。改天换一套荡妇装,他包准对她楚楚可怜的假相免疫。

    “你叫什么名字?”他粗著嗓门盘问。

    “屈灵均。”她啜口冰水,冲下嘴内馥郁的起士酱。

    “我就说嘛!原来是屈原转世,当真成过仙的。”他闷哼。

    灵均又涨红了脸。

    “才、才不是。”她呐呐地反驳。“我恰好在端午节诞生,父亲又姓‘屈’,所以爸妈才以、以屈原的别号为我命名。”

    不过,她倒是很讶异邬连环竟然知晓“灵均”是屈原的别号。以他粗鲁不文的举止,她一直以为他充其量只吸收雕塑方面的知识,文学内涵必定与他的修养一样惨不忍睹。

    “奇怪,我闲著没事干、自言自语,谁要你搭腔?”他不太爽快地抢白。

    灵均无故又吃了他一顿排头,闷声不敢再吭气。

    “你究竟瞎缠著我做什么?”

    “……”她埋头迳自吃通心粉。

    “你说说看啊!”

    “……”餐叉探向最后一颗肉丸。

    “你哑巴呀?不会回答呀?”砰!失去耐心的拳头拥向桌面,霎时摇晃出水杯里的半盏清液。

    “喝!”她倒抽一口凉气。“你、你你在和我说话?”

    “废话!这张桌子就坐著我们俩,我不和你交谈,难道找屈原聊天?”

    “可是,你刚才就在自言自语,没和我说话呀!”她深觉委屈。

    “嗯,有道理!”邬连环居然点了点头。

    灵均本来以为他会被她的反驳气得叽哩呱啦叫,没想到竟然也会赞同她的论调。

    所以,称呼他“变色龙”绝对不为过,平常明明暴躁得很,三不五时又突然冒出很讲道理的一面。

    “还有……请你别再叫我、小哑巴。”她低声央求。“我或许咬字不、不清楚,可是,也没有哑、哑巴呀。”

    那脸小媳妇的卑屈相莫名其妙地触发他的罪恶感。

    “我问你一次,给你两分钟的时间回答,你究竟想不想表明自己的来意?”

    灵均已经稍稍摸出这男人阴晴不定的脾气,最好赶在他改变主意之前,把握机会。

    “我、我是青彤大学的学生,呢,我有一个小小的要求──”

    “停!”他高举起右手。“先让我丑话说在前头。我唯独不答应两种邀约,一是采访,二是出席公开场合,除去这两项忌讳,其他一切好淡。OK!轮到你发言。”

    当场便害她讲不下去。

    “可是,我、这个……”灵均慌了手脚,整盘棋局全被他打乱。

    “嘿嘿嘿,你果然来者不善,对吧?”邬连环幸灾乐祸,活像捡到了便宜。“我已经把自己的原则表达得简洁清楚,你也将自己的本意暗示得相当明白,显然咱们俩不可能产生共鸣啦!既然如此──”他拍拍屁股起身。“请恕小生不克相送,后会无期。”

    “请等一下。”灵均连忙推开椅子。

    “坐、回、去!”他扯出下吊眼瞠瞪她。“假若你再敢追著我跑,我保证向警方控告青形大学的学生妨碍自由。”

    认真的语调清清楚楚地传达出──他是认真的。

    这回灵均不敢造次,欲哭无源地跌坐回原位,睨著他昂首阔步地离去。

    合该她命中犯小人,竟连区区一桩演讲的请托也宣告败北。

    或许表姊和阳德说对了,她德薄能鲜,这辈子顶多适合替旁人跑跑腿,打理一些细微琐事。

    两吨花岗石,再度哗喇喇压向灵均的百会穴──※※※“喂?”凌某人夹手抢起杀风景的话筒。

    她的小说正进入如火如荼的阶段。依照剧情发展,女主角即将被潜入的坏蛋头子打晕,绑架回巢穴里,等待男主角送来白花花的赎款。紧要关头,思绪竟然被要命的电话铃声中断。

    “……”彼端陷入全然的沉默。

    “给你两秒钟,再不吭声我就挂电话。”难得她向来嘻嘻哈哈的嗓门呛著火药味。

    “……老师,是我。”灵均好不容易止住的泪眼,二度威胁著泛滥。

    一天之内,她已经连续被两个人限制发言时间。

    “嗨,灵均。”最后一丝严苛马上蒸发掉,转而让亲切温和的语意代替。“这么晚了,怎会想到打电话给我?”

    “对不起,打扰你赶稿。”她埋进被窝里哀怜了两个半钟头,竟然忽略韶光飞逝。

    原来此刻已经深夜十二点。

    “没关系。”凌某人敏感地聆出她的声音微带沙哑。“你的声音怪怪的,感冒了吗?”

    她决定不拆穿灵均哭泣的事实。

    “不是。”灵均沉默了半晌。“老师,我、我……我需要一点建议。”

    “关于美术系的委托?”

    “嗯。”她一思及邬连环那尾文化流氓,就想掉泪。“我遇到一点小困难。对方极端不合作,而且,态度、有点负面。”

    多么轻描淡写的说法。

    “我猜你依旧不愿意将CASE发还给阳德他们,是吧?”

    “我……”她咬住下唇,勉强吞下喉咙的硬块。“我想再尝试一次。”

    方才犹疑了许久,便是担心向凌某人求援后,会招来任务解除的命运。

    “没问题。”凌某人一向倍仰民主开放的原则。“灵均,你读不读金庸的武侠小说?”

    “表姊、借过我几本。”她打起精神,聆听训示。凌某人天外飞来的一句话,通常含有无尽深意。

    “听好罗!金大师笔下的侠客们通常掌握一项不败之钥:‘他强由他强,轻风拂山岗。他横由他横,明月照大江。’你懂不懂?”

    “这个……好像有点文言文。”

    “唉!出版社的总编辑也曾经批评过这一点。”凌某人喟叹著无止无尽的忏悔。“那四句睿智的话翻译成语体文就是:‘随他去乱打乱跳,老娘一律当成没看见。’这样你就明白了吧?”

    “明白了,谢谢老师。”果然有够“语体”。

    灵均若有所思地放回话筒。

    凌某人的建议不无道理。邬连环之所以让她体内的受挫感大量繁殖,便是因为她太在意他粗率的言语和态度,只要忽视他那层如狼似虎的外衣,表皮之下的邬连环也不过是个“公的人”罢了。

    既然她能和阳德、表姊夫袁克殊,以及校内数十位异性相处得和睦融洽,没理由遇见他就杠龟。

    对!她必须更改策略。下回再碰面,不妨将他视为无理取闹的小孩,而她则是成熟宽容的母亲。

    身为母亲,她有义务扭转小孩失仪的礼节修养。

    再不济,顶多当他是一条小狗。

    人被狗咬是经常有的事,伤口抬到嘴边吹吹就算了,干嘛降低自己的品格,蹲在地上也回咬它一口?

    灵均挥掉所有泪痕,痛下决心再接再厉。

    当晚,她的睡梦中尽数充斥著张牙舞爪的突变生物。

    一只高大的变色龙突然延长出秋田犬的巨头,转眼又幻化为邬连环的臭脑袋,追咬得她无路可逃。

    那个艺术流氓,即使是在睡眠中,也不让她安稳──——第三章——

    邬连环支扶著抽痛的额际,步履维艰地跨向门口。

    经纪人为他安排的菲佣和钟点管家,上工不到七天就被他炒鱿鱼,以免家中没事多添两串陌生人的足音,干扰了他的工作兴致。当初想得好,单身汉嘛!邋遢一些无所谓,生活轻便就好。

    今儿个一早,他开始打算推翻自己的简单哲学了。

    昨夜被艺廊的员工们硬拖向酒店,举行展览成功的庆宴,他的酒量原就不太高明,这厢更是被一群良心给豺狼吞掉的员工们灌成一摊烂泥。好死不死,下午一点整,不知哪个不识相的家伙跑来轰他的门铃。

    妈的!一点耶!对他这位夜猫族来说,等于“三更半夜”,偏生没人可以替他打发掉锲而不舍的恶客。

    “谁?”邬连环头昏脑胀,勉强拉开一道寸许宽的小空隙。

    “邬先生。”一道粉鹅黄、鲜嫩如初绽雏菊的倩影,盈盈冲著他柔笑。

    “要命!”他掩住不愿卒睹的眼皮子哀鸣。“我早该知道的,当然是你。除了你!还有谁会有这种兴致上门找我麻烦?”

    灵均的足尖赶紧卡进空隙里,在夹缝中求生存。

    “邬先生,您生、生病了?”

    他看起来糟透了,活像让十匹健马踏在身上大跳踢达舞。血丝有若错综复杂的台北市街道图,占满他眼球的白色部分,青湛湛的胡髭在他下颚形成一大片黑暗大阵,一头浓发看样子只以手爪代替梳齿,爬抓过千百次。

    但,那不修边幅的仪表反而呈现出极度性格、极度阳刚的男人味。

    她生命中出现的男子,莫不倾向于温文潇洒、有教养的典型,譬如阳德,又譬如她未来的表姊夫。至于如邬连环这般犷达粗蛮的风格,十年也碰不著一个。

    一颗芳心,悄悄乱了调。

    “我没病,不过你若想打电话叫救护车,我也不反对,噢……”邬连环顾不得驱退烦人的跟屁虫,呻吟著扶住狂痛欲裂的脑袋,反身踱回客厅。

    眼角一瞥见牛皮长沙发,他立刻窝进去,瘫成极乐登仙的尸体。

    喔……那个死老夏,臭经纪人,竟敢卯起来海灌他,此仇不报非君子。

    灵均亦步亦趋地踏入邬姓变色龙的地盘,暂时不晓得应该从何发动怀柔战术。

    来这之前,她预料这位粗鲁的流氓兄恐怕会摆出他一千零一副恶人脸,哇啦哇啦臭轰她难听的罪名,难得遇上他龙体微恙的关头,事前的推论登时派不上用场。唉!这只变色龙又转了一种颜色。

    “我替你冲杯热茶。”灵均想法子替自己找点杂务做做,打发时间。

    此时此刻,想和他进行理智而文明的谈话是不可能的了。

    “现在几点了?”邬连环的咬字含糊成一团。

    “一点十分。”她托起光可监人的茶盘,从厨房翩翩飘移至他耳畔。

    “要命……”他喃喃抱怨。“我还得抢在三点半之前跑一趟银行。”

    尽管他对于苦茶满杯一向不感兴趣,为了及早提振松垮垮的士气,只好勇于向天仁公司威震八方的茶色投诚。

    探手向马克杯的同时,不免需要撑起眼睑,省得摸错地方。

    短短一次视线交错,却在刹那间定住他的焦点。

    是了!就是这副模样!

    邬连环猛地翻身跳坐起来,吓了灵均一大跳。

    “别动!”他专断地命令。

    午后斜阳从她背后的落地窗迤逦而入,将淡蓝基调的大理石映染成一汪春水。槐树的阴影低落在春水中央,像煞了湖泊中央的小沙渚,而,淡雅清嫩的她正好蹲在暗影的部分。

    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清灵动人的水中仙子遥遥向凡夫俗子浅笑,似远似近,若即若离,不容人亵渎押玩,却又亲近可人,不至于高傲如天神一般难攀。

    这正是他灵感中意欲捕获的“水之仙”!

    “啊!”邬连环双手扯著乱莲蓬的发丝大叫。“我的天!我的天!我的天!”

    “怎、怎么……”灵均给他特异的反应震骇得手足无措。

    “你真是太棒了,我爱你!小美人儿,我爱死你了!”他一把搂住她,紧紧埋进她沁香的发丝内,感谢上帝的恩典。

    “啊……”灵均惊呆的程度,已经忘怀“挣扎”两字应该如何化为实质的动作。

    浓郁醇馥的茶液尽数喂给大理石地板喝个痛快。

    虽说艺术家的性格阴晴不定,可他也把那个形容词发挥得太淋漓尽致了吧!

    由他身上样出一股细细淡淡、却百分之百侵蚀嗅觉的男性体味,灵均抵在他怀中吸闻,脑海蓦地怔怔发起了晕眩。

    她居然被一个不到三面之缘的成熟异性拥在胸前,而且,丝毫没有推拒对方的意愿……

    “告诉我,”他拉开两寸宽的距离,兴奋莫名的方脸染上化不开的红光,“你一个小时收费多少?”

    “什、什、什么?”灵均差点口吐白沫。

    这只绝世变色龙先是没头没脑地抱住她,又狂吼、又大笑,嘴里嚷嚷一些爱死她的鬼话,再探询她一个暧昧到了极处的怪问题,若给第三者听见了,成何体统?

    “我只需要买你三个……不不不,三个钟头太少了……我大约需要买你十二个钟点。”他的眼睛充满渴望。“这样吧,每个小时一千两百元,姿势随我摆弄,如何?”

    “才、才不!”灵均吓坏了,死命挣脱他的蒲扇手,护卫她纯净高洁的贞操。“失礼了,小女子卖卖卖、卖艺不卖身。”

    “别开玩笑,你只有这副身体值钱。”他一根肠子直通三十三重天,倒是没有任何侮蔑的意味。

    “不!”屈辱的泪珠缓缓沁上她愤怒的眼眶。

    “别这样嘛!”邬连环眼见生意谈不拢,霎时急了。“你既无长才也无技艺,光靠卖艺为生早就饿成人乾了,何不和我合作呢?艺廊的员工们可以向你保证,区区在下绝对是个慷慨大方的老板,而且要求又不苛刻,顶多叫你摆几个POSE让我观赏观赏而已。”

    摆姿势!她脑中登时浮现锁码频道的片断──一丝不挂的浪女端著猥亵撩人的淫相,供男性赏玩。

    “下流!”响亮辣脆的耳刮子挥向他脸颊。

    啪!

    邬连环愣讷地捂著巴掌印呆瞧她。

    “我……我……我何德何能换来阁下的五爪痕?”换成他说不出话来。

    他请求她兼任模特儿,与下流一词扯得上哪门子关系!

    “原来你和那些坏胚子一样!打著成功社会人士的招牌,背地里行玷污良家妇女之实,恶心!”灵均拂起一阵裙风,火也似地卷向大门。

    可惜她自己没察觉,一旦骂起人来,她的口才居然变得顺当又老练。

    “你发神经啦!”他连忙追上去澄清名誉。“谁玷污良家妇女了?我只不过要求你担任临时模特儿,让我揣摩一下‘洛神’的意境,你干嘛给我聒噪一篇硬邦邦的正气歌?”

    “模、模特儿?”灵均瞪大水汪汪的秋眸。

    “还动手打人。”他依然抚著颊,嘴角垂画成倒尽了楣运的下弧线。“我究竟招谁惹谁了?没事被那票狐群狗党强灌酒,睁开眼又碰上凶巴巴的小处女,自己思想歪曲还反口诬赖我的人格,SHIT!”

    “啊……呃……”她似乎会错意了。“原来你不是……”

    歉疚感如潮水般涨涌而来。

    “强龙不压地头蛇。亲爱的小龙女,你好像忘记自己正踩在我的地头上。”邬连环拉长了臭臭的晚娘脸。

    “嗯,我……”她压低惭愧的螓首。

    “别说话!我暂时不打算原谅你。”他大剌剌地转回房间里。“等我处理完闲杂琐事,咱们再恢复邦交。”

    嘿嘿,先待他上银行绕一绕,利用这段空档让她的罪疚感慢慢酝酿发酵,届时再来诱哄她自愿“卖身”。一切就大功告成啦!

    好不容易呵!他苦思数个月的洛神木雕即将有著落,多亏了这位屈原的后代。

    野史记载,美女甄宓亡故后化为洛神,而那个历史上第一位忧郁症患者屈原则是投汨罗江而殉,两人的归宿相差不远。或许他们俩私底下已经套好了交情,特意如此安排吧!

    自动玻璃门顺著轨道滑开,飒爽的中央空调迎面扑来,散放著空气芳香剂清幽的丝息。灵均精神一震,随著步履生风的大汉踏入银行大厅。

    邬连环纵横两面都很壮观的大块头,走在街头实在太引人注目了,尤其举止间无意流露出来的放荡不羁,更加磁石一般吸附过往行人欣羡的视线。而她的性格百分之五十以上是羞怯成分,生平最怕成为众人的焦点,这厢跟在一个威风横行的主要景观身后,要想保持平常心是不可能的。

    赶紧躲进银行要紧。

    “不好意思,我的名字恰好荣列这间银行的贵宾名单,在VIP室里有专人服务,你请自便吧!跟屁虫。”他昂著倔傲的下颚睥睨她,举步迈上门旁的阶梯。

    “好……我在一楼等你。”她呐呐的,有些气馁。

    系学会最近正在筹备校庆成果展,需要向她这位总务干部请款,既然跑了一趟银行,正好让她利用提款机领取公费。

    两人分头进行各自的任务。十分钟后,邬连环施施然拾级而下二楼的砖红地毯,大剌剌地等著她过来和自己碰头。

    “屈同学。”蓦地,他身后传来浑厚和煦的叫唤。

    邬连环直觉地停下步伐,回头打量是哪家男士认识她。

    “肯德基上校!”他惊喜地嚷嚷。

    活动的肯德基肖像耶!红通通的苹果脸,白西装、白长裤,圆滚滚的胀肚皮,太难得了!台湾的速食店上哪儿雇来这么一位如此神似的模特儿公公?连美国本土也难以聘到形象这般吻合的活广告。

    他的童心发作,行进方向登时绕了一百八十度的巨弯,回身拉扯胖公公的雪白美胡。

    “好像哦。这位阿公,你出来发传单码?钟点费怎么算?”

    又问人家钟点费!

    “邬先生!”灵均赶在他得罪人之前,从大不敬的手中抢回校长的尊严。

    这只大型变色龙随时会做出超乎人意料之外的举动,不防著点不行。

    “干嘛?”邬连环很莫名其妙。招牌临时工借人家玩玩有什么不可以?迪士尼世界里的白雪公主、米老鼠都还提供游客合照的服务呢!

    “这位先生是我的校、校长。”她回避著者校长涨红的圆脸颊。

    “哦──”他恍然大悟。“原来‘青什么大学’是由肯德基集团所经营的。”

    “你胡说什么?!”老校长几乎怒呛到脑中风。“屈灵均,这位先生是你的朋友?”

    交友不慎哪!

    “不、不!呃──”她几乎惭愧得头点地。

    “错了,屈小姐新近受聘为我的专属模特儿。”他向来奉行尊师重道的精神,于是主动回覆“员工”师长的质询。

    “乱讲。”她何时应允了他的提议来著?

    “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屈同学。”校长清咳一声,端出长者的身分训诫道:“学生应该以课业为重,你已经卷入校内最‘复杂、神秘’的社团活动,又兼任中文系系学会的总务,似乎不应该再接受其他外务,以免影响了大好的课业前途。”

    “不,我、其实──”无数分辩的言词蜂拥至唇际,却遇上交通阻塞,害她不晓得从何说起。

    “哪种社团活动既‘复杂’又‘神秘’?”他大惑不解。“替肯德基门市店杀鸡?”

    “什么肯德基?本校创立至今,素来秉持著优良办学的精神,与时下的速食文化丝毫没有关联。”校长慷慨激昂地陈述。

    “对对对,校长说得是。”灵均立刻陪笑。“我、我们挡住别人的去路了,还是、各奔前程吧!”

    谁晓得再扯下去,这一老一少两个男人会牵拖出多少闲话。

    “唉,等一下。”邬连环被她便推向门口,忍不住提出严正的抗议。“我想请‘肯德基上校’留下他的联络电话,我的朋友专门制造商业用人像,需要……”

    “别动!”

    说时迟、那时快,玻璃门倏然开启,两名蒙面大盗迅风也似地闪进来。

    “什么鬼……”邬连环愕住了。

    下个瞬间,一截枪杆子抵上坚硬的胸肌。

    “进去!”蒙覆在面罩下的嗓音充满威胁性。

    抢劫。

    真的假的?!外景队在哪里?还有摄影机和导播呢?

    灵均躲在他背后,脑筋暂时面临当机状态。

    显然头壳内一团混沌的受害者不只他们俩,银行的菜鸟警卫含著半口乌龙茶,在座位上僵住了。

    “统统不准动!”

    砰砰!两声突然爆开的枪响抢得了先机,充分取得银行人员的全部注意力。

    场面在两秒钟内爆发成一团混乱。

    高低交错的尖叫声从四面八方贯彻整栋建筑物。其中一名抢匪缴了警卫的械,另位共犯则由背后戳顶著邬连环的心口,逼迫他们加入聚集在大厅中央的人质堆。

    那柄枪真的能打死人!

    惊悚的认知钻进两人脑门。

    “邬、邬邬……”灵均抖著牙唇贴向他强壮的背脊。脆弱的眼映衬著她苍白的俏容,显得出奇的无助。

    “屈、屈屈屈……”校长大人则魂飞魄散地潜藏在她身后,红润的苹果脸马上被成黄褐的奇异果。

    某位行员悄悄揿下警铃,保全系统霎时划开破空的尖哨。

    铃──铃──“SHIT!”邬连环破口大骂。“我这是招谁惹谁了?只要有你出现的地方,警铃一定会响!”

    “我……”真是非战之罪!

    两名擒匪明显地慌张起来。

    持左轮手枪的大盗迅速奔近柜台,举著火力强大的致命武器吆喝道:“把现钞装进这个麻布袋,快点!再拖拖拉拉的,当心我喂你一颗子弹。”

    “你们!”负责看顾人质的抢匪目露凶光,抖开随身布袋,冲著惶惑不安的人质们大喊:“把你们身上的现金掏出来。”

    啥?灵均愣住了。早知如此,她乾脆甭领钱了。

    “照著他们的吩咐做。”邬连环阴沉著俊脸,主动掏出皮夹。

    “什么?你──你不保护女士?”她模拟的英雄救美戏码登时破灭。

    “你发癫哪?他们有枪!”他真想撬开她的头盖骨瞧瞧。

    “换你们了。”抢匪将微鼓的布袋扔向他们的脚边。

    校长大人面色如土,自动捐献荷包内的上万元现钞。邬连环也深谙“英雄气短”的真理──没事喜欢抢著充英雄的人,通常死得早。

    灵均错愕地看著己方的男士如此轻易就投降,简直心碎。

    怎么可以?!她背包里的现款属于整个系学会,而非自己的私有财产。当初她获任总务的职位,就应该尽忠职守。这四万块里头,起码有两千四百元是由六位家境清贫的同学所缴交的,更别提其他她尚且不认识的穷学生,而这两位大哥大,居然扛著枪杆子就想不劳而获。

    不!

    即使害怕得双手发抖,心脏病几乎发作,她仍然捏紧背包的肩带,拒绝向恶势力投降。

    “嘿,你!”抢匪的枪口比了比她。

    “我、我、我……”她咽了口唾沫。“我没、没钱。”

    “屈小妹。”邬连环沉声警告她。他为她的生命安全感到忧心。

    “给我。”抢匪乾脆动手抓扯她的背包。

    “不要!”她死命抱住不放。

    “对不起、对不起,这位仁兄,我帮你搞定她。”他适时介入战争。“屈灵均,我警告你,立刻把现金交出来。”

    “才不!”她的眼眶泛起全然惊惧却又宁死不屈的珠泪。“这些钱是、是同学的家长、辛辛苦苦赚来的。这两位大哥如果想、想赚钱,应该去找那些大企业家、大大财团,干嘛和升斗小民过、过不去?”

    “对、对!”

    “本来就是。”人质群中渲开赞同的低唉声。

    “拜托你!想耍小姐脾气也挑挑时辰好吗?”他火大得只差没晕倒。“钱重要还是命重要?”

    “你与其问、问我,不如去问他们。”她怒目而视。“两位先生,钱、钱重要,还是命、命重要?”

    抢匪可给她问住了。若回答“命重要”,那他们干啥不要命地跑来抢钱?若宣称“钱重要”,他们又何必赶在警察抵达之前逃命?

    “X你娘!”抢匪老羞成怒。“你管我!敬酒不吃吃罚酒。再吵我就送你去见阎王爷!”

    “喂!你那边搞定了没有?”负责柜台的歹徒已经大功告成,溜向出口处招呼同伴。

    共犯急了。

    “妈的,欠揍!”

    啪!一记耳光结结实实地轰歪了她的玉容。

    灵均见感头昏脑胀,两脚软绵绵地瘫坐在磨石子地板上。啊!好晕!已经夕阳西下了吗?为何她望出去,尽是一片亮晃晃的星星在旋转?

    “屈同学……”肯德基校长顿时手足无措。

    邬连环身体一僵,不可思议地瞪向歹徒。

    “你──打──她?”他迟缓地、一字一字地吐音。“你在我面前打她?”

    “拿来!”抢匪不甩他,迳自抢过灵均死命捍卫的财物。

    欺人太甚!

    邬连环体内憋忍已久的火山终于爆发。

    抢匪弯腰拉取背包的瞬间,他猛然抬起膝盖,势力万钧地顶向敌人的胃部。

    “没有任何人,可以在我面前,打──我的人!”他咬牙切齿。

    “唔!”抢匪没料到人质竟敢反抗,一时失察,著了他的道儿。

    瘦削的体躯当下朝著灵均的地理位置压下来。

    “别别别、别过来!”卡位在两人之间的背包,形成绝佳的屏障与武器。她反手撩起肩带往前甩──“哇!我的妈……”抢匪的下巴中奖,仰头摔跌出去。

    邬连环顺势踢开他手中的枪枝。

    “妈什么妈?哭你祖母也没用。”他举足再补歹徒一记夺命剪刀脚。

    “小廖!”门边的擒贼咆哮著,举枪正想瞄准强悍的人质,凄厉如丧钟的警铃远远从大马路的两侧包抄过来。

    时间不多了!他衡量著眼前混乱的状况,决定放弃拯救同伴的使命。

    “小廖,我会想法子救你的。”场面话讲完,抢贼拍拍屁股,夹著尾巴溜了。

    “喂,别丢下我……”腹背受敌的共犯委顿在地上,苦哈哈地望著同夥离去。

    “嘿嘿!”一只巨灵掌如老鹰抓小鸡般,撑起抢匪没几两重的肉身,几声充满邪恶意味的冷笑响进他耳中。“擒银行,嗯?”

    “嘿嘿嘿!”适才居于弱势的人质一跃而成讨债者,开始聚围在抢匪与“救世主”四周。“有种你再抢抢看!”

    情况顿时逆转。

    抢匪咽了下口水,强挤出一丝微笑。

    “呃,大家……有话好说……”

    ※※※“没错,协助捕获银行抢犯的主角之一,正是本校的优良学生──屈灵均同学。”肯德基校长挺起圆滚滚的肚皮,掩不住得意之色地接受媒体采访。“本校创立至今,素来秉持著优良办学的精神,时时告诫学子们以服务人群、牺牲小我为己任,本校的校训是……”

    啪的一声,电源切断,萤光幕的影像登时暗了下来,也中止了肯德基校长的长篇大论。

    “噢,真是要命!”灵均颓唐地把脸埋进手里。

    她生平首要的忌讳,就是成为大众目光的焦点。然而,结识邬连环之后,她彷佛无时无刻不在承受著旁观者的注视,尤其是现在。

    他们俩一夕成名了!怎么会这样?

    “的确很要命。”邬连环对于媒体的排斥程度并不比她高明多少。

    “我不、不敢回家了。”她可怜兮兮地哀鸣。

    事发至今已经七个钟头,从警察局做完笔录出来,她不知如何回去面对父母,只好躲到他的家中避难。

    爸、妈、表姊、凌某人、阳德、同学们!这个当口,他们应该都看过晚间新闻了,家里的电话热线恐怕已经烧断了。

    她该如何回答他们的问题?

    ──一切纯属巧合,我只是想抢回同学们缴交的会费,背包恰好打中那名抢匪而已。所有功劳应该归诸穷凶极恶、打得抢匪哀哀叫的邬连环。

    变色龙一旦得知她的推托之词,包准会顺道打得她哀哀叫。

    “小姐,地球依然持续运转著,你躲不掉的。”他幸灾乐祸,食指轻触她的右颊。

    五指痕清清楚楚地浮现在雪肤上。

    “痛──”她轻缩了一下。

    “要不要拿冰袋镇敷?”他迟疑地问。

    灵均颓丧地摇首。

    “过来。”他忽然张开手臂。

    “做什么?”

    “拥抱可以去霉气。”他一本正经的。

    是吗?灵均半信半疑。

    不过,他们共同走过一趟生死关卡,已经称得上是患难之交。分享一个单纯的互抱礼,应该不为过。

    疲惫磨人的折腾暂时消蚀掉她怯弱的天性,她的疑虑只维持了两秒钟。

    邬连环从不认为自己具有抚慰人──尤其是女人──的浪漫情怀,然而臂弯中多了她,感觉起来却该死地对劲极了。

    老实承认,初见她时,他并不欣赏这个女孩,总觉得她畏畏缩缩的,活像成天担心天塌下来会压死自己的小老鼠。

    然而,或许是今日的“义行”激发出潜藏的本能吧!她的香味,闻起来多了一股英气。

    他向来偏爱富自信心的女性。因为,唯有对自我充满肯定,才能真正挥洒出灵魂深处的魅力。现在他又发觉,其实羞怯的小女人,别有一番清甜诱人的风韵。

    灵均深深吐纳,呼吸著他熟稔自然的体息。

    在他的怀抱中,她觉得安全,不太想离开。

    好奇怪!她昏沉沉地纳闷著。几天之前,这男人还对她的自信心造成莫大的打击,怎么转眼之间就变了?

    本质上的他,于她眼中永远像一只变色龙,即使侵入他最柔软贴心的部分,依然让人难以捉摸。

    她从不晓得,原来爬虫类,也有温情的时刻──——第四章——

    一夕成名。

    灵均头一遭尝受到一夕成名的压力。

    她沉重的步伐根植在校门口,眼睛圆瞪成不可思议的地步。

    海报。

    国内三大报的社会版、甚至头条新闻张贴在四开的书面纸上,制作成手绘POP,总数起码超过二十张,分成两大列排陈在校门通路的两侧,势成壮观的宣传走道。

    名雕塑家力克强敌,拯救美人巾帼英雄不让须眉,女学生屈灵均大显雌威世纪末新传奇,人质力挽狂澜……

    她和邬连环的合照经过放大影印,嚣张地向每位路经校门的过客展威风。瞧瞧POP的标语──还“青彤大学之光”咧!

    “恶梦……”她的脑中一片空白。

    肯德基!绝对是肯德基校长变出来的把戏。

    虽然昨天她已做好心理建设,今日上学可能会形同乘坐云霄飞车,被众人高高低低的好奇心问倒,但那两列张扬的宣传海报仍然太超过了。

    难怪当初她和阳德精心布置两座大牌楼,代替表姊夫向表姊表白的时候,绕珍非但未曾开心得泪流满面,反而威胁著要毙掉阳德。

    简直是羞愤无地呀!

    “咦?她就是报上的女同学嘛!”几名经过的学生认出她。

    “她不是海鸟社的副社长吗?”

    “原来是海鸟社的,难怪处处吃得开。”口气听起来颇为艳羡。

    要命!灵均速速飞奔向社团办公室。

    以往除了校园白马王子阳德之外,海鸟社的其他成员尚且无缘承受这么多的注目礼。

    她很紧张。

    社办里,绕珍与阳德已经凑合在一起闲磕牙。一见她进来,社长首先聒噪起来。

    “表妹,你来啦!”绕珍挥扬著自由时报的头版。“告诉你哦!今天报上刊出一则大消息,有两个活得不耐烦的蠢蛋居然和银行抢匪格斗,天公不作美,还让他们打赢了。据说其中一名女英豪出自咱们青彤大学,更夸张的是,她居然还和你同名同姓耶!”她定睛再细瞄模糊的黑白印刷照片。“我看看──咦?容貌还与你有几分相像,好巧哦!”

    “那个蠢蛋……就是我。”她羞愧地承认。

    “什么?”绕珍的下巴险些脱臼。

    “YES!”阳德突然振奋地弹跳起来。“YES,YES!我说中了,那位英雄豪杰果然是咱们甜美可人的灵均小表妹。”

    “这……你……我……”绕珍不肯置信。“表妹,抢夺旁人的功荣很胜之不武哦!”

    “是、真的。”她的玉容几乎贴服在胸前的衣襟。

    “别多说,愿赌服输,两百块拿来。”阳德摊出得意的大手掌讨债。

    显然她又成为两只斗牛打赌的对象。

    “表妹,没关系,你实话实说,无论你有没有犯下痛殴歹徒的蠢行,表姊一样会疼爱你的。”绕珍犹想做垂死的挣扎。

    “表姊,我对不起你。”她万分抱憾害至亲表姊的荷包漏风。

    “天哪!竟然是真的……”绕珍既绝望又困惑。“我竟然猜输给这只阳孔雀。你是我表妹,和他非亲非故的,没理由呀!”

    “两百、两百,别赖帐。”阳德掏出皮夹。“大钞我也收受,先找你三百。”

    绕珍的芳心在滴血。

    她那怯懦、可人,善良得连一只蚂蚁都特地捉到后花园放生的小表妹,居然一跃而成人质的救星、青彤的荣耀。虽说女大十八变,灵均也未免蜕变得太激烈了吧!也不怕以后走在路上,家人认不出她。

    凌某人喘著热呼呼的舌头,遥遥从户外奔进凉爽的冷气办公室。

    “哗!外头好烧、好烧,差点把美丽的小女子我烤成热狗。”她眼光一转,相中无措可怜的副社长。“灵均,你总算现身了。你晓不晓得报上刊载一位同名同姓同校的女学生……”

    “她们恰好是同一个人。”阳德收拢多了两百元进帐的皮夹,心情愉快。

    “什么?”凌某人颠脚打跌的反应完全拷贝自方才的叶社长。

    “不、不好意思……”灵均连忙陪笑。

    “别这样。冒名顶领破案奖金很容易被警方视破,想挣钱也得取之有道。”凌某人赶紧提出为人师表的劝诫。

    “真的是我,是我。”她用力颔首,确认阳助教的证词。

    说也奇怪,全校师生皆笃信她“打虎英雌”的名声,反而是朝夕相处的同伴们撬起她的墙角来著。

    “嗨!大家都在呀?”无巧不巧,经济系讲师兼阳德的恋人虞晶秋也选在此时卷入烽火中。

    “嗨,你准备去上课了?”阳德懒懒地拉过爱侣,垂首便想印下一记见面吻。

    “讨厌。”虞晶秋赧红地避开他的侵袭。爱情果真具有美化的作用,昔日的老处女讲师,已经蜕变为校园内的首席俏老师。“灵均,好久不见,我在报纸上看到一位和你同名同姓……”

    “她,就是我。”灵均开始感到懊恼。

    她既往的形象究竟哪里出了差错?为何他们没有一个人愿意相信她也有可能发育成独立自主的现代女性?

    “噢。”虞晶秋比较仁慈,尽管瞳仁儿画满“这个玩笑很有趣”的惊叹号,嘴里仍然回她正面的肯定。

    算了!灵均为之气结。

    “不理你们。”她啮咬著下唇,含著满肚子委屈坐进桌尾的专属席位,决定进行“中美断交”。

    这帮人,全然看扁了她!太不够朋友。

    若非她和邬连环约好了在社办碰头,老早便转头决绝而去!

    “你今天好像下午才有课,怎么一大早就跑来学校?”凌某人适时提出为人师表应有的关怀。

    “我……有朋友来。”她顺道瞥了眼精致秀气的淑女表。

    “朋友?”一时之间,办公室内的每双耳朵都竖百了。

    难为了灵均美女居然开始交朋友,而且还公然带到社办来接受众人的衡量。

    倒也不是说她平时有多么闭塞啦!只是,有监于自身口齿方面的缺憾,她习于在团体生活中保持沉默,即使有贪恋她美色的癞虾蟆想上前搭讪,往往也会当头碰上一根温婉倩笑的软钉子,再加上绕珍和阳德这两位护教法王在背后压阵,任谁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拔坏她一根寒毛。因此灵均的大学生活虽已迈入第二个年头,依然是天涯我独行的身分,连同性的好友也交不上几个。

    “只是公公、公事上的朋友。”她一瞧见大夥火眼金睛放电的异象,就晓得他们误会大了。

    “噢──”众人登时气馁。原本还打算来个三堂会审的,好久没干这种好玩的把戏了。

    “且慢。”阳德若有所思地搓捏著下颚。“你的朋友莫非正是报上的那位蠢……呢,英雄?”

    “对喔!”绕珍也被连带触动。“那家伙似乎是你的委托标的物嘛!”

    “……对。”她开始局促窘迫起来。早知如此,昨儿个应该与邬连环另约时间。

    原先她算盘打得好,先带他参观参观学校环境,即使不欲立时应允演讲的请托,好歹也别存下排拒的预设立场。又想,十点多的上午,社办应该没人,而校园学子们也个个忙著上课赶作业,应该不会有人注意到他的来访。孰料天才的肯德基校长在门口耍弄那许多花招,摆了她一道,就连社员们也很不合作地集中在社办,委实天不时、地不利、人不和嘛!

    亏她还不惜血本,提供自身做为交换条件。她借他观摩两个小时,以便绘制几幅塑像素描,而他则拨出一个早上的宝贵时间,参加她的校园观光团。

    “我我、我看、我我还是到星光大道的出入口等他,省得邬先生找不到地方。”她使出三十六计的最高招──落跑。

    “谁说我找不到?你以为我和你一样,路痴一个?”暴躁的雷公嗓打大老远弹了过来。“咱们还没见面,你就抢先在背后搬弄我的是非,女人!”

    哇啦哇啦的抱怨震得大夥的耳膜轰隆作响。

    邬连环的身影晚了他粗哑的嗓门一步,这会儿终于施施然出现在门框里。

    “哗──”绕珍的嘴部神经失去控制,张成浑圆的O字形。

    好……好……好邋遢呀!若非事先预知了访客的来临,冲撞的瞬间还真会误以为野人入侵文明世界。

    七零八乱的蓬发活像十年没梳刷过,恰好与胡碴串连成一大片草原。皱皱巴巴的白衬衫比咸菜乾好不到哪儿去,而那条休闲长裤则明显被主人穿著睡觉过,已经蹂躏得惨不忍睹。

    大夥的视线回复到访客的眼睛部位。幸好,他眼中虽有红丝,却还算明亮健康,只不过怒喷的红色焰光表达尽了主人的不耐,彷佛他非出于自由意愿前来的。

    “你──”灵均倒抽一口冷气。

    要命!他在干嘛?流浪汉服装表演?

    真是糗大了,这种瞥扭感像煞她安排异性朋友与亲近的友人见面,对方却让她彻头彻尾的难堪。

    “好啦!你想安排什么旅游行程,尽管端上来吧!”邬连环大剌剌地横行进社办。

    半个钟头前,他才离开床铺,一路飞车赶赴她的约定。凡夜猫族皆具备起床气严重的特性,他也不例外。

    “你你、你你你……”灵均简直快晕倒了。

    一时之间,其他闲杂人等全数消失在她的视界之外,唯剩这名上门制造景观的恶客。

    “你你你。”邬连环恶声恶气地模仿她。“你什么你,小哑巴?”

    喝──又是好响一阵惊喘从人群中嘹唱出来。

    他怎么可以恶劣地攻击灵均的痛脚?

    灵均没工夫回头解说,这男人天生属于“四大恶人”之冠。

    “你──”她深呼吸一口气,镇定住自己,省得再落他口实。“你总可以、打理得乾净清爽一点吧?”

    他举臂嗅闻著。没异味嘛!

    “我觉得很乾净,心里也很爽呀!不占你闻闻看。”恶劣的无赖笑容荡漾在他的胡髭底下。

    灵均烦恶地拍开凑到她鼻端下的黝臂。

    天!厚颜无耻。

    “走吧!”她已经放弃为他引荐在场的每一位同志。

    “老鼠妹,不向我介绍你的朋友吗?我愿意给他们这个荣幸认识我。”邬连环忽然赖在原地,不肯走了。

    哈哈哈,捉弄屈灵均的本性再度发作。只要见到这位“再世屈原”恼沉著脸,或者因为他有心、无意的行为而显现一脸狼狈,他的心情就会莫名其妙地雨过天青。

    “可、可,我不愿意给你这这、个荣幸认识他们。”灵均的俏脸蛋拉长三倍不止。

    她恼恨的态度二度引发旁观者的窃窃私语。

    “拜托,你还真是一点礼貌都没有,哪位师长教到你这种劣等生,算他倒楣。”邬连环尽情撩拨著她罕为发作的坏脾气。“哟!大家好,我很同情你们与这位警铃克星结交为朋友,因为在下本人深受其害──等一下,别拉我──对了,忘记介绍我的名字,邬连环,不过你们从校门口的海报应该已经认识不才──喂,我话还没说完──贵校的肯德基上校还真不是普通爱作怪,难怪教出来的学生也像他一样莫名其妙──干什么?别拉拉扯扯的,男女授受不亲──你们看看她的礼仪,我就说嘛!贵社的生活教育实在需要重新整顿……”

    “走了啦!”她糗毙了,无颜以对江东父老。

    呱呱不休的恶客被主人强行拖出去,暂时退场。

    留在现场的观众们,个个目瞪口呆。

    “啊……呃……”虞晶秋首次发声失败。

    “这是……怎么回事?”凌某人至今仍搞不清楚状况。

    方才好像扫过一阵九级强风,刮得大家的耳膜吱吱叫,然后──一切就趋于平静了。

    “哇靠!”绕珍终于回过神来。“我简直不敢相信!那个姓‘乌’的鸦鸦之会损人的,表妹究竟是如何适应过来的?”

    “可是她硬挺过来了,不是吗?”而且还调适得满成功的。阳德隐隐肇生一种以往从未察查的领悟。

    “这倒是。”凌某人同意地颔首。“你们看,灵均从头到尾没有崩溃或晕倒,乱让人失望的。”

    四颗脑袋,浮起频率相同的思绪。

    从前,他们会不会太保护灵均了,以至于害她丧失了发挥潜能的机会?

    没错!

    或许,那个看似莽撞的邬连环,将会替他们达成一项迟迟无法攻克的目标──塑造一个越挫越勇的屈灵均。

    ※※※“啃!你干嘛臭著一张平板脸?”他吹著口哨,快乐得不得了。

    灵均郁闷地拖著他踏步走,神色益发不悦。

    “你干嘛那么雀跃?”初时板著脸孔的人明明是他,可是情况马上就逆转了。邬连环是她接触过情绪转换最迅速的人类,称呼他“变色龙”绝对不为过。

    “不晓得,可能是因为你现在的心情很低潮。”他大方地承认。“你越低调的时候,我通常会越开心,这应该是人体磁场相互影响所造成的效应。”

    错!这非关磁场问题,而是他雅爱将自己的快乐建筑在她的痛苦上。

    “请看向左边占地一百坪的建筑物──学生会馆。”亦即他日后“可能”上台演讲的场地。

    “多么平凡的外观。”他咋咋舌头。“整体造形缺乏创意,难为了你必须面对它四年。”

    这男人太难取悦了。

    “接下来,我带你去美术系、系大楼。”灵均的导游简介非常不带劲。

    学生会馆前方盖了座茂荫蓊郁的中式庭园;正中央挖掘出一汪荷花池,四周植满拂风的绿杨柳,更外围则移植了近百株的针松。盛夏时节,满满一片绿意与清凉,怒展的树枝甚至遮盖了大部分的苍穹,令人有置身浓密森林的幻觉。

    两人转了个弯,钻进庭园的捷径里。炎炎高温倏然降低了摧残的热度。

    “小哑巴,你在闹哪门子别扭?”他见过的女人当中,就属她嘟嘴的样子最可爱。

    灵均本不欲发作,被他主动一问,坚守阵线的决心登时垮台。

    “你、你──”她抿著唇直往前走,不肯看他。“你知不知道刚才那几位都是我最亲近的朋友?”

    “知道呀!”光凭他们那几声抽气,他已摸清了灵均与他们的紧密联系。

    “那、那你还……你还态度奇差无比!难道你就没有想过在别人心中留下完美的第一印象吗?”她真的不是有意让自己的指控听起来如此委屈的。

    社团的成员与他非亲非故,如此指责他似乎没什么强而有力的基础,可是──她就是很希望邬连环能让表姊他们产生最起码的接受度。

    邬连环的步伐蓦然停顿在原地。灵均低首直走出数公尺,察觉他并未跟上来,忍不住也跟著立定回头。

    怎么回事?

    邬连环俨然陷入巨大的迷思中。他先瞥了瞥老天爷,再望了望土地神,最后停驻在她纳闷迟疑的容颜。

    “奇怪了。”他终于开口时,声调也是若有所思的。“你一脸郁卒的表情,实在很像领著女婿去给丈母娘看的媳妇儿。”

    女婿!艳彩轰隆炸上她的颜颊,两圈红晕逐渐加深、逐渐扩大,蒸薰出一股惊心动魄的美艳。

    “乱讲!”激切的否认劈口冲出来。

    “哦?”他怪声怪调地侃弄著。

    灵均的功力终究逊他这个老江湖一筹,受不得激,情急地迈回他面前推了一把。

    “你胡说、胡说八道,谁是你丈母娘、媳妇儿!”她火红著脸,鄙啐他的联想。

    “我怎么晓得,这要问你呀!”他话里弯来拐去,就是想占她便宜。

    “你、你你……”天!她快发晕了。紧要关头,偏偏发语器官拒绝与主人配合。

    “给你三秒钟表明心意,否则我就当作你默认了。”他坏兮兮地抬起手腕的石英表。

    “我、才才才、才不是──”她语无伦次。

    “三秒钟,时间到!”恶客兴高采烈地宣布。“来,小媳妇,亲个嘴儿。”

    恶劣!太恶劣了!不愧为低等爬虫类。他摆明了占她口齿不伶俐的便宜,非男子汉大丈夫的本色。

    “你敢──”

    他敢!

    灵均举握著粉拳正欲捶打,中途落入茧粗的厚掌内。他丝毫不理会女方赧涩的抗议,顺势落吻在她香滑的唇间。

    藉由体肤的接触,亲昵感自然而然衍生。这种困惑的、相依的情绪,迥异于初始偷吻的戏谑心态。

    灵均无法阻止他,也无法抑制体内波澜壮阔的火潮。他总是这样,纯粹的霸道、不讲理,甚至有些穷凶极恶,但归究到细部的原则,却又体味得出他的细腻和敏锐。

    闹起来像个稚气的小男生,正经起来又变回不可错认的大男人,多数时候则肖似没睡饱的变色龙,而且会喷火。

    半晌,邬连环缓缓分隔她几寸的距离。

    暗潮汹涌的眼写满惊异。

    “真的假的?”他自言自语,犹如掘获一块出其不意的宝贝。“我居然很有感觉……”

    “什……什么?”灵均眨开恍惚迷眩的视觉。

    “小哑巴,”他的语声虽然沙哑,却千分之千的严肃。“我对你满感兴趣的,咱们交往看看好不好?”

    冰水兜头淋下她的百会穴。

    “你在开玩笑吧?”

    “我发现吻你的感觉很‘对’。你也晓得,干我们这一行的人最注重观察力与感受。”变色龙大兄深谙打破温柔美境的技巧。

    要命!她又想晕倒了。

    “你要求过多少女生、和你交往?”她不可思议地问。

    “我想想看……她……还有她……嗯……”他还当真数给她听。“不多,只有四个。”

    四个!他曾经吻过四个“很对”的女人,因此与她们深入交往,其中还不包括那些“不太对”的。

    这男人的私生活与道德感绝对有待评量。

    “你健不健康?”她首先顾虑到安全问题。

    “当然。”邬连环深深被她的猜疑冒犯到了。“我每次都会用……”

    “卡!”她连忙叫停。

    这个话题若再继续追究,她的全身血液保证集中在颈部以上,造成其他部位坏死。

    “我不要和你说了。”羞愤交加似乎成为她的第二天性,尤其处身于他的左右时。

    她继续迈开冲锋陷阵的步伐,也不管落后的变色龙是否跟上来。穿过森茂的庭景,五层楼的美术系大楼赫然在望。

    “总算见著一栋稍微有点水准的建筑物。”他悠哉游哉地晃到大楼前广场,昂首品评著。“第一层帷柱状的造形很有贝聿铭的味道,这栋大楼的设计者想必是贝大师的忠实拥护者。”

    灵均承认她对建筑美学一窍不通。

    “系学会办公室在二楼,他们诚挚地希望您能莅临本校,召开演讲或座谈会。”最好拐得他进了系大楼,由系学会众路好汉施展人海战术,一起加入游说团。

    邬连环慢吞吞地踅向正门外侧的小穿堂,堂廊两侧规画成小型的展示玻璃橱柜,里头陈放著十位同学的创作,展出他们于“第四届精艺大赏”中获得优胜的陶塑品。

    “嗯……”程度不错,他有点动摇了。

    “屈灵均?”自动门悄悄滑开来,美术系第一把交椅兼系学会会长李子霖,跨著矫健的长腿移驾出穿堂。

    青彤大学的首席白马王子为帅哥阳德,第二位则非李子霖莫属。

    “呃……嗨!”灵均陡然与他面对面,颊侧瞬间跃上浅浅的霞光。

    邬连环冷眼旁观,突然感到很不痛快。瞧她那副差人答答的娇态,彷佛遇见相思已久的意中人一般。呸呸呸!不过就是乳臭未乾的毛头小子一尾,有啥好欣悦的?

    “你,你是──”李子霖睨见他洒脱不羁的伟躯,先是一愣,随即堆出满脸欢畅。“邬先生,真的是您!真不敢相倍。您好,我是美术系系学会会长李子霖。屈灵均不愧为海鸟社的副社长,主动出马,果然不同凡响,当真请到您的大驾。”

    他从上到下、从下到上扫了人家一趟,再冷冷瞅著小毛头伸出来打算握手的巨灵掌。

    “‘精艺大赏’学生组的优胜作品出自阁下?”

    “……是的。”李子霖有些尴尬地收回手,以免悬在半空中难堪。

    “不错嘛!”他无可无不可地评论几句。“流线型的塑身仿自陶艺界老前辈石定,对吧?”

    “是。”李子霖乍迸的星芒又惊又喜,显然对他精准的眼光感到衷心钦佩。“石老先生的风格兼具古今之美,感觉起来很自然清新,难得他老人家又懂得养生之道,值得我们后生晚辈揣摩。”

    屁话一堆!

    “养生之道?我看不见得吧!石定去年就‘嗝’了,不是吗?”

    “呃……对。可是石老先生高龄九十七,应该算自然过身吧?”李子霖接收到他锋锐而源源不绝的攻诘,瞬间有些措手不及。

    “什么叫‘自然过身’?”他反问。“你也很‘自然’,你怎么没‘过身’?”

    灵均赶忙介入打圆场,陪给会长一个充满歉意的甜笑,只差没鞠躬哈腰,频呼“家教不好,失礼、失礼”。

    “对不起,李、李会长,我们先先、先走一步,演讲的事情以后再、呃──再商量。”真令人怀疑变色龙一副四处得罪人的死脾性,为何至今尚未被凶徒们盖布袋痛殴。

    “干嘛?”邬连环发觉胳臂又陷入她的穷拉猛扯。

    “快走!校园巡访到此结束。”她忙不迭闪身离开现场。

    “你是怎么回事?昨儿个苦哈哈地恳求我上你们学校压马路,等到俺来也,又眼巴巴地拖著我退堂,你的神经短路啦,小哑巴?”他边走边喳呼。

    直拖到美术系系大楼后侧,远离了他被敌人围K的范围,灵均才停下步伐。脸色,很难看。

    “你!”她咬牙切齿地。“你是故意的。”

    他故意弄砸今天的拜访,故意在她朋友面前表现得粗鲁无礼,故意恶言挑衅她有心引介的学子。

    他是故意的。

    低等爬虫类生物!杀千刀的变色龙!

    “那又怎么样?”邬连环厚颜承认。“我应允你充任一天的伴游先生,又没有承诺一定要积极参与你的馊主意。你可知道‘凌晨’十点起床,对本小生的‘美容觉’杀伤力多大?”

    “邬、邬──”她几乎呛岔了急匆匆的怒气。“我我、我──”

    “‘我’怎么样?英俊潇洒又漂亮?”他重又套上恶质流氓的脸谱。“我要回家补睡回笼觉,没工夫理你!记得,星期日下午两点,敬请哑巴阁下准时赴会。BYE了。”

    他老兄浑不将喷火的悍妇放在眼中,交代完,先走是也。

    若说灵均先前对人性仍然残存几分信心,碰到这个无赖汉也杠龟光光了。

    什么“礼尚往来”、什么“条件交换”、什么“合理公道”,在邬连环面前,这些人间常数全都是……是……

    屁!

    终于,久蛰了二十一年的仇视情结,以及她一直以为自己体内并不存在的记恨心态,被触动了。

    待会儿她就走一趟专跑单帮的精品店,询问看看是否买得到日本人专用的诅咒木娃娃!——

    第五章——

    烟落横林的星期日。

    前天邬连环来电告知,他市中心的住处已经被众多不速之客污染了,目前迁徙到靠近深坑的别墅暂居。公子他并不信奉主耶稣,因此对于拯救迷途恙羊完全没兴趣,吩咐她别跑错了地盘。

    大台北地区只要远离了人车拥挤的地段,就能餍享满视野的青翠山景。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诉说的或许就是这份炎夏中的凉绿吧!

    灵均按著住址,寻上变色龙的新巢穴。两层楼的房子各挑高四米,巧妙地融合了红顶白瓦的中式古典风格,艺术家不愧为艺术家,即便是选择房地产,也与平凡人爱好的西式风情相异。

    实在应该有人劝告那位老兄几句。狡兔才有三窟,而他却是一尾名副其实的爬虫类,干嘛混错了“界门纲目科属种”?

    “喵──”海鸟社的社猫“队长”受困于窄隘的愁城,烦躁地在猫笼内搔抓著。

    “对不起,我知道笼子里很热。你再等一会儿就好了,屋里有冷气。”等著男主人前来开门之际,她伸手探进小栏洞里搔弄队长的下巴。

    “喵。”队长已经给热气蒸薰得委靡兮兮。

    它的主人阳德看中教师节的连假,迫不及待地携同爱侣进行他们俩的垦丁爱之旅。而队长面临断炊断粮的命运,即将沦入非人的惨状(因为它是猫),自然必须交由社内最温柔美丽、善良有耐心、任劳任怨──这一项才是重点──的副社长屈灵均出面张罗。

    既然家中的父亲大人对猫毛过敏,她唯一的选择是拎著队长和小蜗居一道前来应召。

    慵懒的步伐终于由内间渐渐踅近了门板。

    “嗨……嗨!”灵均不待大门开启,便先自动招认必杀的罪愆。“抱歉,我朋友出远门,把猫、猫咪托给我照顾──它、它很乖的,不会惹麻烦……”

    以卡车计的告白嘎吱卡了一颗螺丝钉。

    裸女。

    灵均呆住了。

    不不不,不是裸女,但布料方面也差不多了。前来应门的女郎,明显刚从酣眠中被人挖醒,削剪得极具现代感的秀发根根怒耸,一脸就想找碴的光火状。

    灵均拉低了下颚关节,紧紧盯住半裸美女那副丰润圆熟的体态,在纱质睡褛下若隐若现,心跳速度开始失控。

    “找谁?”半裸美女的嗓音沙哑而娇柔,百分之百符合一代妖姬的形象。

    “邬、那个先生、呃、有约──我走错地方了?”末了,她试探性地询问。

    “哦。”妖姬恍然指住她秀雅的鼻尖。“结巴妹?”

    灵均为之气结。果然,她没走错!

    “好吵……我怎么躲到山里来也不得安宁。”睡意浓浊的嘟哝随同蹒跚的壮影,闪现在妖姬的斜后方。“屈灵均?原来是你。我就猜嘛!除了你还有谁会冒出来扰人清眠。”

    拜托!今儿个可是他亲自邀请她前来的。

    “日头晒到屁股了。”她低声咕哝。

    不,她绝对不会问。虽然邬连环的屋内出现一名绝代艳女,虽然他们俩一般的衣著不整,虽然两人同样睡眠不足的暧昧相,她决计不会追问。

    她完全不想知晓妖姬的身分,他们奸夫淫妇昨夜是否共享一夕良宵,或者妖姬是否曾名列他的“四位名单”中。她也没有权力过问他靡烂的私生活,甚至没有权利咒责他好色、败德、不卫生、缺乏健康观念、个人操守有问题、安全性教育失败。真的!

    “我的‘玻璃’藏放在铺盖里头,晒不坏的。”邬连环没好气地抢白。“进来吧!小夏,她是我的业余模特儿,姓屈,弯弯曲曲的‘曲’。”

    粗率地介绍完毕,他迳自转身进客厅,懒得再多吭气。

    “我不姓弯弯曲曲的‘曲’。”灵均低声申辩。

    “噢,那就姓是非曲直的‘曲’。”他朝身后挥了挥手,反正她姓什么并不重要。

    “我也不姓是非曲直的‘曲’。”灵均又委委屈屈地驳斥。

    “妈的!中国字里头就那么几个‘屈’,你这也不是、那也不对的,到底姓不姓‘屈’?”他火大了。

    问题是,弯弯曲曲的“曲”和是非曲直的“曲”恰好是同一个“曲”字呀!她好冤“屈”!

    算了,邬公子的起床气往往会弥漫一个小时。两位女士皆深谙其理,不再理会他,自动进行各自的任务。

    妖姬回身进卧室内补眠,她则提著受尽苦难的队长踏入空调客厅,让回旋对流的鲜凉渐渐冷却两颗躁动的心。

    “乖乖猫,出来透透气好不好?热坏你了。”灵均先把队长释放进温软的胸怀。

    “喵。”小猫咪乞怜。

    男主人赫然弹转黝黑的体躯,恍若被这一声咪呜触著了高压电。

    “喂!”他眯拢了神色不善的眼皮。“小结巴,那只宠物是干什么吃的?”

    “它吃鱼。”灵均受宠若惊。

    难得变色龙对于小动物仍存有慈爱之心,还会询问它的饮食偏好。

    “废话!”男主人飙起七级疾风。“我长这么大,难道连猫咪吃什么也得劳烦你告诉我?”

    难说喔!谁听说过爬虫类会关心其他动物的生态和习性。

    “那你干嘛问?”这家伙一照面就给她委屈受。

    “我是问你抓这只猫过来做什么?”他敞露的赤膊偾张著明显的肌理,随著怒气鼓振起来,凶横地霸行到她鼻尖两公分处。大军压境。“怎么?你嫌我的伙食不够滋养,特地奉送一只穷酸猫当下酒菜?”

    “你……”灵均倒抽一口冷气,却也嗅进他刚强的男性气味。

    老天!他闻起来……就像刚下床的男人。粗鲁性感的气息既温又醇,有如一杯甫冲调好的牛奶,绵密香浓,吸引人大大地呷他一口,再闭上眼睛,回味著那股香稠润滑过齿间、口间、喉间,缓缓降下喉际,沉淀在胃内,而后放纵那份温存荡漾在体内深处,每一个角落──她轻震著,咽下一口唾沫。

    “要命!”邬连环低吼。

    她下意识地畏缩了,还没弄清楚他又想抱怨什么,唇间吮啜著水泽的想像倏然成为事实。

    他,吻住她勃发的幻象。

    邬连环第一次升起对女人动粗的念头。

    她怎么可以?怎么可以用那副迷眩的神色斜睐他?她应该晓得,一个纯美的女孩绽露著被情欲冲昏头的痴憨相,多么容易引发男人采撷的心理。

    这个小处女诱惑了他,以她最纯洁的方式。害他该死地渴望占有她毫无瑕疵的娇躯,却又该死地浮现蹂躏国家幼苗的罪恶感。

    惨了,真的惨了!上回在青彤校园浅尝即止,他就应该了解屈灵均的危险性。偏偏他不,相反的,还千方百计游说她贡献出钟点与香躯。此刻,光是她荏弱无助地杵立在自己面前,都能引发他如许强烈的冲动,他又怎能担保未来不会发生任何事端?!

    和她这样的异性交往,最是麻烦透顶。她们才学不会什么好聚好散的哲学,一旦有了亲密的肉体接触,即代表他得开始计画以后要生多少小孩、养哪个品种的小狗。

    而他痛恨婚姻和家庭所象徵的琐碎生活!

    玩完了──真的,他想对她动粗。最好能拖她到一处杳无人烟的地点,剥除她身上碍眼的障碍物,扔开那只吵死人的小猫,然后,对她狠狠、狠狠地“动粗”……

    “噢!”他猛然跳开。

    好厉害,胸口中了暗器。

    灵均被他突地中断的强吻震醒,眨了眨涣散迷蒙的瞳仁儿,不知以对。

    “嘶──”队长背脊的猫毛尽皆耸竖成盾牌,狭长的针状撞孔死命瞪住他。“嗤──”

    “SHIT!”两道利爪抓搔出来的细痕,鲜血丝丝地切画在他胸膛上。

    他用力抚掉沁出来的血珠子。

    “对、对、不起。”她微眩的脑袋依然无法恢复正常的运作。“队长以、以为你,你在欺负我……”

    什么叫“以为”?他确实在欺负她。

    小哑巴如果可以收起她那副无助小处女的形象,避免激发他的罪恶感,邬某人会感激万千。

    “随你如何安顿它,等我换好衣服,不想再见到这只应该处以殛刑的杀手猫。”邬连环瞬间颓软了下来,恼怒的手摆了几摆,踅进卧室换装去。

    唉!春宵苦短日高照──※※※邬氏别墅的主人不愧为艺术家,针对自家庭院的设计,自然见其巧思。

    近两公尺高的凤凰木沿著围栏而植,形成蓊碧的天然树墙,内部庭院占地约莫四十坪,绝大部分面积覆著青绿的草皮,荡漾有若澄绿的矮波。庭院中央,虽然不能免俗地塑景成假山流水,却少了一分随处可见的匠气,添了几许融入四周景色的写实。

    潺潺的人造溪蜿蜒主屋一圈,起点和终点皆布置在假山底部,几株杨柳依著池畔而逸洒,乍望之下,飘送清凉的仙灵之气。

    灵均踩浸在及膝的池水中,已经超过九十分钟。所幸天气仍然炎热,因此还不算太难受,倘若男主人的待客态度可以稍微改善,相信她会更加觉得如鱼得水。

    笼罩著纤躯的衣袍,已经更换成他特地准备的式样。古罗马仕女嗜穿的长裙从她胸线下方飘逸成白云,而两侧香肩却是裸露的,甚至微现一道引人无限遐思的乳沟,两段粉嫩的藕臂雪光照人。

    山风徐来,拂动她浸湿的裙身,飘飘然有出尘之姿。

    涧水。女子。优雅。轻灵。诱人。

    他没看错人。屈灵均果然将他想像中“纯洁的罗蕾莱”的形象诠释得完全贴切。

    邬连环蹲在池畔发呆入定。而且,一发呆就是一个半小时。

    “我……”她发出第一声怯涩的试探。

    “闭嘴。”闷闷的嘶吼马上打消她其余的企图。

    “可是……”他这样半声不响地盯视她,除了开头的“玩玩水,在池子里走一走,随便你想做什么”之外,再也没有任何指示,她开始感到坐立不安。

    足足又过了十分钟,屋内的艳妹慵懒地提著一壶凉茶出来,才又打破沉默。

    “谢谢。”邬连环视而不见地接过瓷杯。“小夏,你可以进去了。别让那只蠢猫弄坏我的胚模。”

    灵均抿拭著乾涩的下唇,非常嫉妒他。

    “我想喝水。”她嗫嚅地提出要求。

    “喏。”他顺手将呷了一大口的瓷杯递给她,就算打发了。

    灵均迟疑了一下下。这杯茶是他喝过的,可她再不接过来,只怕从此没水喝。

    于是,清纯而诱人的仙子接过瓷杯,含著满心的异样情愫,轻轻将褐色的甘泉送进口中。

    “好。”他忽然迸出赞词。

    灵均凝住啜饮的动作。她做对了什么?

    “现在开始出点声音,任何主题都行,让我看看你说话的样子。”大师又有新鲜的指令。

    玩艺术的人,果然行动诡异。他又不是没瞧过她发言。

    “呃,那个──”骤然开口,灵均还真不晓得要说些什么。“屋里的那位小姐……是你的什么人?”

    问题刚出口,她便巴望平空出现一团泥浆,塞进自己的樱桃小嘴里。

    傻瓜!人家的屋子里出现丰润美艳的佳人,与你何干?这样问出口,彷佛你心中很在意似的。

    “嗯。”他的焦点依然发直。“不错,可以,继续说下去,不要停。”

    莫名其妙的回应。

    敢情大爷他仅限于要求模特儿开口,至于她所吐露的发音语句,并不产生任何字面上的意义。

    “我我、我──”别激动、别激动,她必须压抑太容易波动的心绪。“邬先生,我的句子、结尾有问号。”

    “我希望你能多加几个惊叹号,谢谢,感激不尽。”他向来不耐烦应付被动的模特儿。“这样吧!你朗诵一篇‘长恨歌’……不行,‘长恨歌’恨得太短了……不如你背一段‘三国演义’什么的来听听。”

    “你、你──”灵均暗恼地偏转过身子。

    可恶!利用她利用得如此彻底,天下鄙劣之大成,全部齐聚在这男人身上了。

    不理他!

    “喂喂喂,你胡搞什么?谁让你背对著我的?”变色龙又转化成喷腾的火焰红。“转过来。”

    “不。”担任他的模特儿,并不代表赐予他欺压弱小的权限。“你太失礼了,道歉!”

    他该死地才会道他妈的歉!所有气氛全给她杀个精光。

    “姓屈的,我管你是曲线美的‘曲’,还是曲射炮的‘曲’,反正你立刻给我、转、过、来!”

    “曲线美的‘曲’和曲射炮的‘曲’,还还、还是同一个‘曲’。”大丈夫行不改名,坐不改“屈”!

    “好!你姓死人身上长的‘蛆’,行不行?”他的恶形想状果然收敛不到半个炎午。

    “你!”直挺挺的背脊泛起无法抑制的怒颤。“你才是爬虫类!”

    “屈灵均!”一身乾爽的男主人鼓著热腾腾的怒气,扑通跳入她戏水的行列。

    “山不转人转”正是为了此时此刻的镜头发明的。既然他的假山没法子换转到另外一头,只好由他这个“人”来替她转转。

    破水的哗啦响吓了水中仙好大一跳。灵均忙不迭回身,赫然发现自己的鼻端顶住一堵古铜色的肉墙。

    可耻,他举行落水典礼之前,犹不忘褪掉乾爽的盔甲。那么她落得半副身子湿漉漉的下场,又算什么?

    “你给我过来。”强猛变色龙使劲板动她不屈的嫩肩。“站在这里──用这个姿势──你的脚在做什么──对,就是这样──”

    纤薄若蝉翼的丝料哪里禁得起他的摧残。

    灵均察觉变色龙的粗手粗脚随时有可能让自己曝光,即使生性再怯懦矜持,这个当口也顾不得了,先保疆卫土要紧。

    “不要啦!放放放──开!”她比较吃亏,同一句话得分成两段来申诉。“别拉我的衣服──哎哟!”

    “你还敢跟我缠斗?”邬连环险些气昏了龙脑。“阁下究竟有没有职业道德?──过来!”

    两位成年人加起来也有五十岁了,吵起架来仍然像娃娃国的娃娃兵一样,幼稚得不像话。

    躲在主屋里看热闹的一人一猫禁不住摇首,彻底无法苟同。也真难为了上帝造人的公平性,既捏塑一个邬连环,成就他原始而稚真的本质,又特制一名和他旗鼓相当的搪瓷娃娃。

    蓦然间,嗤啦一声。

    “啊!”灵均尖叫,飞快拥著从左胸裂开的薄衣蹲下来。

    娇躯骤然浸到十度左右的冰泉中,重又抖了一下,连忙弹立起来。

    “呀!”第二声娇呼从打颤的唇间迸出。

    好、好冰!尽管她的小腿已经习惯了凉温,其他部位可还没有。

    鲁男子邬连环的举措,猛地又僵凝住。

    美……

    软衫一沾著了水,霎时形成透明朦胧的第二层肌肤,紧密浮贴著她丘壑玲珑的身躯。而她犹不自觉,拥著酥胸的裂口,努力想甩掉黏附的小水珠子,一大片粉光玉肤泄漏了女性的秘密。

    滑润的体肤,晶莹的肌理,当年米开朗基罗若是有幸亲睹如许完美无瑕的女体,或许他名传千古的塑像就不会是男身的大卫王。

    每寸雪肌玉肤的表层,濡贴著一层米白的透明丝料,那种若隐若现的吸引力甚至超越艳星蓄意裸露的诱惑。

    要命!他,又想动粗了……

    “喂。”灵均斜瞄到他逐渐深暗的瞳眸,刹那间俏颜涨红,警觉心大作。“你、你又想做、做什……呀!”

    最后一声轻呼含进他的唇里。

    真的怪不得他!任何正常男人面对这般的可餐秀色,不可能按捺得下独吞的念头,更何况他向来不避讳原始的人性需求。

    “邬……唔……”她用力挣撼著不动如山的钢臂,其势却如蜻蜓卯上石柱。

    直到这一刻,她向自己肯定,邬连环真的太逾矩了。必须有人出面教导他,他没权利说哭就哭、要笑就笑,没事还顺手拉过一名半裸美女偷偷腥。地球自有她运行的轨道,可惜的是,这条轨道并不依循邬连环先生的性情而生。

    虽然他的唇诱使人沉沦……

    “放、开、我!”灵均勉强挣开他的狼吻,却扯不脱铁箍般的拥抱。

    “你、你你──”酝酿多时的怨气随著忿忿的泪水,迸发成灾。“你太过分了!怎么可以这样藐视女性?家里藏了一个,臂弯还想偷抱一个……你……贱!”

    邬连环不确定自己是被她开了水闸的目眶惊住,或者她的指控。

    “这是什么?”他接住几颗下滑的小水珠。

    “咸的水蒸气。”灵均忿忿地抹去软弱的证据。

    “眼睛怎么会淌冒咸的水蒸气?”

    “因、因为──”她一时语塞。“因为我看不惯你金屋藏娇,败坏自己的身体康泰。”

    “你还真有良心哦!”他顿了几秒。“谁跟你金屋藏娇,小结巴?话说回来,只要出言辱骂我的时候你就不口吃了,所以现下不能再唤你‘小结巴’。”

    “本、本来就是。”她坚持己见。

    “小夏的老爸扛下我的经纪业务,而她本人则是艺廊目前力捧的画家,大家纯属公事关系,抱歉让你过动的想像力失望了。”他翻个白眼。女人狭隘的脑袋除了装一些风花雪月的幻想,难道就不能来一点新鲜的?

    灵均哑然。真的吗?

    “这间别墅虽然名属于我,却已经打了契约,明言出租给小夏避暑作画,所以咱们俩还算客人哩!你教我撵她走吗?”解说至此,就算大功告成啦。偏生他老兄喜欢多加一句尾大不掉的注脚。“即使我和小夏之间发生过什么,也已成为过去式,夫复何言?”

    所以说,有时真不知该赞赏邬连环具有艺术家的敏锐眼光,还是抢白他愚钝得天下第一。

    反正他和小夏曾经厮混过一阵就是了。而且小夏那副拿她当情敌一般端睨的眼神,哪像个自甘为下堂情妇的苦命女?

    灵均的心火又起。“你你你──你这个‘乌鲁木齐’呆子!”

    “什么意思?”他给她吼怔了两分钟。

    “就是姓‘邬’的‘鲁’男子既‘木’讷又‘奇’怪。”她期盼能以一双怒目瞪得他心虚惭愧。

    邬连环忽尔眉开眼笑。“嘿,你的创造力不错耶!”

    “讨厌鬼!我正在骂你!”这个该死的家伙永远学不会依循正常人的逻辑来反应!

    “骂得好,多来几句。”他居然要求“安可”。

    恨哪!气哪!她的温柔文静、秀雅婉约,一旦遇上魔高数十丈的变色龙,马上化为危险摇摆的双溪舴艋舟,载不动、许多“仇”!

    她恨他!虽然她并不清楚自己究竟在恨些什么,还有,她何来的资格仇视他的旧情人。

    “我再也不要……”

    “理你了?”他扁起了唇批评。“NO,NO,NO!我已经听过这句老掉牙,麻烦你多研发几句‘乌鲁木齐’之流的新产品。”

    “你──”灵均皮相底下的火山已经烈焚至极尽,烧到最高点。“你你你……算了,和一尾爬爬、爬虫类计较,不是英雄好汉。”

    彷佛庭院的男女之战尚嫌不够精采似的。

    噼哩啪啦,轰隆哗喇──平地爆起一声响雷,两位“戏水专家”同时停下对吵的圣战,焦点放在主屋内难以名之的骚动。

    “汪!汪汪!”

    犬吠声?

    灵均的秋眸霎时睁凸了两倍。

    邬宅里豢养著一只狗!方才那些个钟头它藏躲在第几度空间?

    “嘶──喵呜!”队长凄厉惨烈的尖叫随之加进大合鸣。

    “队长。”她忙不迭跳出水池。

    护猫行动,开始!

    “该死!大呆。”邬连环也夺宝不落人后,穿著湿漉漉的休闲裤上岸,然而他迫待拯救的口标却是自己的心血结晶。

    “邬、连、环!”小夏扯直喉咙,为这首交响曲唱出女高音焦躁的乐章。“快点来呀!大呆挣脱了绳圈,冲进屋子──噢!不,大呆,不要……”

    “要”字的余音依旧刺激著震撼的空气分子,可惜──哗喇喇的碎裂声响起,当场言明了已经不容否认的恶兆。

    “我的塑模!”邬连环的魂魄从牙关间飞窜至天外。他几个大步飞跨到主屋出入口,但另一品种的动物快了他一步,抢先闪出大门。

    “喵呜──”队长厉叫著巴黏住他的五官。

    一人一猫迅速交手两个回合。结局终了,使蛮劲的人获得桂冠。队长被一只充满恶意的巨灵掌硬生生“拔”下,随手甩到天不吐去。

    “邬连环!”队长的监护人气急败坏,恰好盛接住弃猫的抛物线落点。

    “邬你妈个头!如果我的宝贝胚模被那只瘟猫摔坏,你们俩的皮就给老子绷紧一点。”咻地一瞥,他大爷已然消失于门内。

    她完全不敢置信,这痞子竟是两秒钟前犹想温存贪吻她的男主角。

    “天哪──”惨绝人寰的痛吼果然不负众望地嚷起。“我的‘手’、我的‘头’!全部断成两截!外加几堆土屑!屈灵均,马上将那头疯猫给我交出来!”

    “你、你你──”湿沁骨子里的娇躯刮进主屋,也不甘示弱。“你活该!‘队长’是无无、无辜的,谁教你没告诉我屋屋屋里有狗狗!”

    肇事的雄犬眼见主人们纷纷冒出头捉赃,一溜烟立即贼窜出现场,狗影也寻不著一尾。

    “我又不是算命仙,难道还早八百年前算准你会提一只瘟猫来讨命!”他旋风般地从工作室飙出来,温热的气息直扑向她的跟前。

    “可、可是,是你自己说,猫咪交给夏小、小姐看住,没问题的,你你你、你怎么解释队长面临生命危险的、的意外?”无论如何,她绝不能任队长在自己的羽翼下受到损伤。

    邬连环已经分不清他到底想屠杀瘟猫,或者乾脆连她一起毁尸灭迹。

    她竟敢狡辩!

    “那头衰猫,送到我手里,才算面临真正的生、命、危、险。”牙根几乎被他咬得寸寸断绝。

    “对、不、起。”她扬高傲岸的鼻端。“你一辈子也染指不了队、长。”

    SORRY,姑娘走人了。灵均三两下收拾好队长的小窝。

    “等一下。”邬连环暴怒地扯住她的纤臂。“你想干什么?不守信用呀?距离咱们约定好的三小时才过了一半。”

    “嘶──”队长嚣张地龇咧两排阴森森的白牙。

    “SHIT!”他触电般地松脱五指龙爪。

    结巴鼠怀抱笨小猫,果然符合“猫鼠同眠、狼狼为奸”的真理。

    “后会无期。”

    砰!厚重的木门甩回它险些没对准的门框。

    他既气愕又困扰。

    “搞啥鬼?”女人!早该了解仁义礼智信在她们身上起不了大用的。

    “人家已经退庭啦。”从头到尾,最失职的主角正是小夏小姐,而她冷眼旁观的表情显然丝毫不觉愧疚。

    男人被修理嘛!不看白不看,难得邬连环那脸吃鳖的狼狙相有机会让健全的第三者日睹。

    “都是你!明天再不把大呆送回给夏先生,当心我冬令进补就吃狗肉炉。”

    租赁合约上明明规定禁止豢养宠物,暂寄的也不成!

    “那好,大呆起码仍剩几个月可活,够了。”她兀自幸灾乐祸。

    邬连环鼓涨的皮球撑不过十秒钟,登时泄了气。

    女人究竟是怎么回事?就拿那个小哑巴来说,她的坏脾气可非一分一秒之内产生的,方才在水池里,她还赏了他好一顿丰盛的排头哩!

    他只好向敌方阵营不耻下问。

    “小夏,你猜猜看,屈家小哑巴是不是生理期不适?”对男人而言,这是唯一可以解释雌性生物脾气恶劣的原因。

    “邬连环?我只有一个结论。”小夏只能摇头叹气。

    “你说说看。”女人谈女人,观点应该比他准确。

    “当年我和你分手,还真是分对了。”——

    第六章——

    “黑桃兄,这条新闻够优。”绕珍跷高两条二郎腿。

    袁克殊家的大理石茶几,一如海鸟社社办的会议桌,任劳任怨地接纳她NIKE鞋底的灰沙,服行它千百年来无法抗换的牢役。

    基本上,期待这位大姑娘奉行坐有坐相、站有站相的仪态守则,不如设坛祈求天下早日大同,还来得快一些,袁克殊早已放弃将她塑造成娇贵纤弱的淑女。

    “你又发现新大陆了?”清逸的俊颜被电脑萤光幕映成青白调,潜心研究著精心设计的机器人模型,打算为英国公司再赚一笔营收。

    在绕珍大学未毕业之前,他势必得将就欧洲与台湾两地赶场的飞人生涯。

    人生以赶图为目的,这倒和凌某人的赶稿苦难颇有异曲同工之妙。

    “你听。”社长大人朗诵著社会版角落的小方块。“本月七日下午涉及银行抢案的嫌犯之一张阿生坦承,过去四个月以来大台北地区的十六起持械抢劫,系他与哥哥张阿先合力犯案,昨日警方正式宣布搜证完毕,将张阿生移送地检署侦办,并加强缉拿在逃的共犯张阿先──这姓张的痞子不就是表妹瞎蒙到的死耗子吗?”

    “嘿,小姐,你的语气似乎对贵社副社长存有种族歧视哦!”袁克殊分出一只眼睛发射笑谴的目光。

    “干嘛还歧视呢?”绕珍哼笑一声。“本姑娘压根儿从没看好她。”

    并非她有意挖偏爱的小表妹墙脚,实在是理想敌不过现实,以灵均习惯性畏怯的根底,冀望那位“MISS小驼鸟”顺利成就反共复国大业,未免有违她崇尚实际的趋光性。

    “大夥儿等著看吧!”袁克殊秉持著公平正义的原则。“你没听过狗急跳墙吗?人的潜能往往在最逼紧的时刻,才会刹那间释放出来。聪慧的小灵均一旦卯起了劲,应该会誓死坚持到底,奋勇拔得终点的标竿……”

    “表姊。”说曹操,曹操到。灵均匀细的嗓音从大门口飘进客厅。

    “这么神准?”绕珍顿时对未婚夫的预知能力钦佩得五体投地。“表妹,门没锁,自己进来。”

    淡雅的云白色裙裾漾带著一股清新的气流,悠悠晃进袁宅大厅。队长安然蜷缩在看护人柔软的臂弯中,当室内的唯一男性被精锐的猫眼相中,它咪呜一声,立刻娇憨地跃进新偶像怀中撒娇。

    “乖──”袁克殊心不在焉地拨搔著它的耳后。

    “喵……”队长陶醉得眯了眼。

    男主人的未婚妻霎时满心醋味。风流小野猫!

    “我想交给你一件、东西。”一纸卷宗落在NIKE的灰堆里。“喏。”

    “这是什么?”绕珍拉回酸妒的视线,瞪望著表妹凝伫的倩影。

    可别告诉她,小表妹的标竿已经拔到手了。

    “邬连环的委托。”灵均斩钉截铁地宣布。

    “你──真的完成了?”她小心翼翼地求证。

    天杀的!早知道就磨著黑桃哥哥替她预测几组香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