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相关 第十八章 技术击倒
    那是一具被烧焦的人形,眼睛被铁荆棘给遮起来,不断吐着舌头,双脚被铁丝缠在后背上,只能依靠双臂拖动身躯。这副惨状勾起了秋栖想的一些记忆,这些记忆的片断一闪而过,模糊不清,却令她感到反胃作呕,就像突然患上了美尼尔综合症,眼前的一切都在旋转搅拌。

    一声惨叫从更幽深的地方传入她的耳朵,如同一把木槌重重敲在她的心脏上。

    秋栖想的脸色变得苍白,脚步踉跄,不得不用手扶住墙壁。她的手掌所接触的地方,立刻长出青筋和血丝,如同腐烂龟裂的伤口,迅速呈蜘蛛网状扩散开去。

    人形的行动缓慢,却带着一往无回的气势,让秋栖想无法将视线从它身上移开。她觉得自己再不做些行动,一定会就此失去反抗之力,于是推开墙壁,忍住晕眩和反胃冲了上去。这个敌人的外表丑陋,动作和姿态令人反感作呕,但是却超乎想象的弱小,它甚至没有以往见过的那些怪物那样拥有喷射毒气或毒液的能力,完全是个待宰的羔羊。

    秋栖想闪过它试图抓住自己的双手,将匕首插进它的颈脖,没几下,这个人形就没了声息。

    但是杀死了这样的怪物并不能让秋栖想感到欢欣和鼓舞,她觉得似乎有些污浊肮脏的东西经由这个家伙的身体泼到了自己的灵魂上。

    女人继续向前走,拐进人形来时的方向,浑浊的积水被她踩得哗哗作响。不断有惨叫声、灼烧声、崩毁声融汇成一片,在她耳中嗡嗡作响。这种声音不断让过去的片断在秋栖想的脑海里闪现,眼前模糊的甬道时而变成山间小径,时而变成夜坟墓地,她好像看见了燃起大火的房子,宛如置身在童年的漫山火场之中,空气灼热地摇曳上升。

    猛然一阵金属扭曲的声音在头顶上响起,秋栖想昏沉的脑袋一清,她回过神来,发现眼前的仍旧是一望无际的黑暗甬道。哐当,哐当,哐当,一阵阵声响从头顶上爬过,然后静止在前边不远处。秋栖想顿时停住脚步,匕首朦胧的光并不足以让她看得真切,于是她将手电抬了起来。

    那里是一个金属顶盖,她仔细看去,发现靠近自己的两个边角螺丝正在扭动,带给人一些奇怪东西就在那里的强烈预感。

    秋栖想握紧了匕首,紧紧地盯着那个方向。

    螺丝停止旋转的一刹那,金属盖耷拉下来,不住前后摇摆,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有什么东西贴在金属盖上!

    秋栖想睁大了眼睛,她嗅到一股烧焦的肉味,那个贴在金属盖上不住摇晃的家伙全身呈现出半金黄半焦黑的色泽,虽然失去了手脚,但还是能够依稀辨认出人形的轮廓,仿佛一团经过蹩脚厨师烹制的肉块。

    它还是活的,而且拼命地挣扎蠕动,仿佛充气一般的肿胀五官扭曲痛苦。

    秋栖想顿时弯腰干呕起来。

    女人不想再踏前一步了,她不知道前方还有什么在等待着自己,心中没来由升起一阵抗拒。可是就在这个时候,她似乎听见了应牧的声音。于是她再度迈开步子,朝前方走去,她没有理会那团人肉,直到她走得远远的,看似还活着的肉块也没有做出任何攻击。

    越是前行,秋栖想就越觉得空气干燥闷热起来,她的脸色更加苍白,汗流浃背,嘴唇干裂,手臂微微颤抖。扭曲的火焰、晃动的人影、倒塌的房屋、焚烧着的衣服和人形……记忆在她的脑海里盘旋,她丝毫感觉不到恐惧,但是有一种无形的难以抗拒的压力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秋栖想脚步一个蹒跚,似乎看到从地面、墙壁和天花板垂下无数被烤焦的手臂朝自己抓来。她觉得自己一定看到了幻影,于是甩甩头,力图让自己清醒过来,可是那些东西并没有消失,反而一个个从四周钻了出来。

    它们的下半截身体和甬道表面融在一起,仿佛菌菇般长出上半截身体,腐烂和灼烧的味道充塞在秋栖想的呼吸道里,然后逐步渗入她的记忆中。仿佛在一瞬间,那个烧了三天三夜,夺取所有大人的性命,只有少数孩子存活的火夜又回来了。

    秋栖想睁圆了眼睛,无数的残渣从喉管里倒灌出来。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沿着脊椎爬上她的身体,女人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她发疯似地挥舞匕首,不断踢打企图抓住自己的人形。

    “来啊!我不怕你!我根本不怕你!你过来啊!我要杀了你!”她歇斯底里地大吼起来。

    秋栖想似乎看见无数的火焰朝自己扑来,每一颗火星落在地上,就会从那里流出一道灼热的炎流。上升的热气流让甬道扭曲起来,猛然变了个样。她茫然四顾,看见了熟悉的山岭、民房和谈笑的人们,她还看见了自己的父亲和母亲,以及躺在树下看书的孩子。秋栖想感到自己的脑袋变成了一片糨糊,灵魂告诉她,这一切不过都是虚幻,可是她却能感受到拂过脸侧微风、嗅到青草和泥土的香气,听见那熟悉的声音。

    秋栖想摊开双手,看向自己的身体,发现它们如此细小,似乎时光倒流,让她重新变回了孩子。不,或许长大的自己才是一个黄粱噩梦。于是她怯怯不安地走上前去,想要触碰这个令人怀念的美好的世界。

    父亲似乎察觉了她神情恍惚的动作,于是带着笑容蹲下身子,他张开嘴说了些什么,又指了指在树下。秋栖想茫然顺着父亲手指的方向看去,她记得那里是一个看书的孩子,可是赫然发现那是比自己还小一些的应牧。应牧神情沉静地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把菜刀,他的目光从女孩脸上掠过,投向更远的地方。

    秋栖想感到一阵心悸,似乎有一个声音拼命阻止她转回头去,可是她依然那么做了。只见自己不知何时已经位于自家的宅门前,一股剧烈的火焰忽然从门里窗里喷射出来,强劲的气流一下子就把她给掀了个跟斗。

    等秋栖想爬起身来,整个世界已经被大火包围,人影在哭泣、叫喊、奔跑。眼前的房子迅速在大火中崩毁,前庭塌了下来,从摇晃的缝隙里,她看到了父亲被压在房梁下,大火在他身上窜起来,他似乎朝自己挥手,大叫着什么。秋栖想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她预感到了即将发生的事情,不,应该说是即将重演的悲剧。

    于是女孩试图冲进大火中,却感到手臂一紧,被什么人拽住,她惊恐地回过头,那稚气而沉静的面容出现在她的眼帘里。

    “不……”秋栖想喃喃自语,然后惨叫发自肺腑地迸发出来:“不要啊!小牧!”

    她的声音还未落下,只听到呼的一声,应牧手中的菜刀越过她的面庞飞了出去。

    秋栖想的身体僵硬起来,她缓缓将目光转到父亲身上,只见那把菜刀就插在压着他的横梁上,而鲜血从断了半截的脖子里流了出来,一直流到焚烧的玩偶兔身上。

    “不!”秋栖想抱着脑袋惨叫起来。

    房屋倒塌,火花四溅,眨眼间,火焰将她包围起来……

    “救我,阿想,救我!”应牧的声音清晰地传进秋栖想的耳中,她打了个激灵,顿时喘过一口气来。

    水滴静静地打在地面上,嘀嗒、嘀嗒、嘀嗒。

    周围是一片死寂的黑暗,没有烧焦的人形,没有拉扯她的手臂,没有大火,没有应牧和父亲,什么都没有,手电和匕首也不知道掉落在何处。

    秋栖想感到身体无比寒冷,她缓缓蹲下身体,双手抱住肩膀,健美高大的身躯不住颤抖。

    “我不怕,我不怕,我不怕……“秋栖想哆嗦着双唇喃喃自语,时而发出两下笑声。

    她一直追寻过往的恐惧,现在她如愿以偿了,但是她知道自己仍旧无法超越它,寂静岭的魔力如同一座巨大而残酷的熔炉,将灵魂的补丁融去,留下龟裂的心网。

    秋栖想又听见应牧的求救声了,她有预感,只要一直向前走,就能找到他。她必须找到他,然后将他带在身边,然后一起步入地狱的结婚礼堂。这是因为爱还是恨?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只有在他的身边,自己才能得到安宁和安全感。

    她似乎听见应牧在说:“不前进不行。”

    “我来了,小牧,等我,等我!”秋栖想摇摇晃晃站起来,扶着墙壁,脚步踉跄地朝更深远的地方行去。

    在甬道的尽头,是一处光亮的世界,仿佛要将整个黑暗割裂开来般的锐利光芒从地下升起来。秋栖想眯起眼睛,她听到齿轮在转动,液体在沸腾,热气让视野摇晃起来。穿过甬道尽头的唯一一扇门,女人看见了熔炉的世界。

    这里就像是一个巨大的冶炼厂房,她就站在高架台上。向上眺望,视线会被无穷无尽的黑暗吞没;向下眺望,金黄色的液体在占据了整个房间的巨大熔炉里翻滚。相隔三十米远的前方是另一处高架台,那儿打起一个两人高的简陋架子,应牧被锁链铐住双手,吊在架子上。科尔文仅穿着一条长裤站在旁边,光着膀子,赤裸双脚,手持一根三米长的长矛。

    他一见秋栖想迈着虚弱的步伐走进来,立刻高声唱诺道:“欢迎欢迎,我们的大美女乔希,一个改邪归正的女人,一个手刃过去爱人的女人,一个身材完美的脍子手。哦,今天的黑夜一过,又是一个美丽的白天。”

    “你想做什么?科尔文!”秋栖想叫道,她的喉咙有些嘶哑,但是如果不放开声音,机械转动和液体沸腾的声音就会把她的声音给压下去。

    “干什么?”科尔文把嘲讽挂在脸上,用长矛拍打吊在半空的应牧的脸颊,“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愚蠢了?乔希,你知道我喜欢聪明的女人。你说我还能干什么?”

    秋栖想的视线乱转,想要找到跨越这三十米天堑的方法,可是她失望了,她走错了路线,通向对面的高架台只有重新选择另一个入口,那边和这边完全没有交集,就像锅子的两个耳朵。

    “你还想再走一次吗?不,不!这样可不行。”科尔文叫起来:“如果你离开我的视线,我就会让你的小男人尝到苦头!”

    “你到底想怎么样?科尔文!”

    “怎么样?好的,让我想想……”男人煞有介事地摸着下巴沉吟起来,“我说乔希,跳个脱衣舞怎样?你在丈夫面前跳过吗?我还没见过,那太不公平了!”他为自己的主意鼓起掌来,嚷道:“就是这样,跳个脱衣舞,让我和你丈夫瞧瞧,然后张开大腿高声呻吟,让你的丈夫知道你不过是个婊子,只要你办到了,我就消消气,如何?”

    秋栖想没有动,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应牧,那个男人垂着头,似乎昏迷了过去。然后她将目光转向科尔文,将中指竖起来。

    “先让你妈跳一百年吧!”

    她知道,身为一个应牧的妻子,有些即便死亡也不能妥协的事情,无论是自己的死亡,亦或是对方的死亡。

    科尔文怔了一下,面容立刻扭曲起来:“为什么?为什么!你总要违逆我,我哪里比不上这个家伙?”

    “你有哪里比得上他?”秋栖想如此反问道。

    科尔文恍若未闻,暴躁地走来走去。

    “你知道吗?一百年!”他用长矛敲打着束缚应牧的铁架子,嘶声喊道:“这个东西已经有一百年没有用了,从1820年开始,成千上万的南军战俘被吊在这里,那可真是个壮观的景象,不是吗?乔希,比你在游击队营地里看到的死人架子还多!”

    秋栖想的呼吸开始急促起来,她的瞳孔似乎倒映出末日的景象,嘴里喃喃说道:“不,不,不要……”

    科尔文从铁架后方拿出一个金字塔形的头盔,正儿八经地戴在头上。

    “现在,过去的荣光就要从我的手中再次降临!”他举起长矛和手臂,向着天顶的黑暗高声欢呼,“samael,samael!”

    有无数的声音从黑暗中降临,它们应和着:“samel!samael!”

    秋栖想的瞳孔缩了起来,她不知所措地在原地打转,似乎要辨明那声音的来处。她猛然朝高架台向对面延伸的前台跑去,然而在尽头有一道栅栏将她拦住。她开始用力撕扯这道栅栏,试图清理出一个冲刺跳跃的平台,尽管她知道自己根本不可能跳过三十米的距离,但她必须做些什么,在一切都发生之前,必须做一些什么……

    栅栏比她想象中还要坚固,她的身躯膨胀起来,强大的蛮力让铁杆开始扭曲。她欣喜若狂,然而当目光重新落在对面时,尽管早有预感,但是事到临头时还是惊呆了。

    科尔文高高举起长矛,视线最后和女人对了一下。

    “不,不!不!”秋栖想用力摇晃着栅栏,在她将这个挡住她前路的障碍拔起来时,长矛霎时间插入应牧的后背,有将近三分之一的矛杆从他的前胸心脏处穿了出来。当科尔文用力拔出长矛时,喷出的鲜血溅得他半身都是,那金字塔形的头盔愈加显得狰狞。

    秋栖想无力地跪下来,身躯迅速恢复原状,她似乎听见了心里某种东西龟裂,然后发出一声脆响。

    她似乎看见在这个城镇里所经历的一切如同倒带般在眼前回放。怀疑,猜测,试探,相信,坚定不移……明明只是一个夜晚所发生的事情,却长得如同让她重新经历了一个半生。最后,她决定要和丈夫一起携手走下去,不管他的决定如何,都要支持他,保护他,至少让自己死在他之前。

    可是,现在一切都结束了。

    科尔文兴奋的笑声传进她的耳中,他的声音让女人的眼珠子动了一下:“还没结束,乔希,我的复仇还没结束!”

    他麻利地从处刑架上解下应牧的尸体,走到前台,坐在栅栏上。秋栖想的面容扭曲起来,她再一次明白了这个男人的意思。

    “你以为你们在死后还能相会吗?你没有机会了!乔希,我会和他在一起,就算你再找到他,也分不出来了!”科尔文大笑起来,没在给女人最后一丝机会,纵身朝熔炉里跳下。

    “不——”秋栖想凄厉地叫起来。

    她迈开步子,从失去了栅栏的前台跃了出去,伸出手想去接住向着遥远下方坠落的尸体。

    忽然有什么东西掠过她的身旁,一道黑幕遮住了明晃的熔炉世界,女人只感觉身体一顿,身体重重跌在厚厚的石面上。

    一切都消失了,只剩下腐烂的气味,肮脏的地面,无尽的黑暗,手电打着滚,光亮照亮了整个房间——只有十二平方大小,一个小台阶上去后就是冗长的甬道,三面都是厚重的石墙,墙上刻着凌乱无章的samael十字架。

    秋栖想静悄悄地趴在地上,没有一丝动弹,她的瞳孔失去了焦距,嘴巴张开,宛如发条已经松弛的木偶。

    一个微弱的声音在心灵彼岸急切地叫喊:“乔希,乔希?乔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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