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相关 第十四章 旋转木马
    黑暗中什么都没有,雨声淅淅沥沥,秋栖想挽着应牧一直向前走,两人完全失去了方向感,也不明白何时才能走到尽头,脚步落在积水上,踩出寂寞的声音。但是他们并不是一无所有,也不感到压抑和厌烦,匕首朦胧的光包围着两人,收音机咯吱作响,就像是将两人包在一个温暖安全的茧里。

    不知道走了多远,两人的视野里多出一个红点,隐隐有欢快的乐声传来。秋栖想觉得那音乐的节奏和音色很耳熟,随即听到应牧说:“旋转木马?”他的语气带有疑惑,秋栖想也有相同的感受,因为整个游乐园的电力早已被她切断,可是她并不确定,因为两人如今所在之处看起来根本就不是原来的世界。

    在一无所有的黑暗中,红点和乐声愈发显得突兀诡异,可是秋栖想和应牧没有其它选择。他俩相互抓紧了对方的手,大步朝那个方向跑去。暗红色的光芒在视野里渐渐扩大,然而秋栖想并不觉得是自己在靠近那个地方,反而像是那片地方正以一种超乎想象的速度朝自己两人袭来。

    越来越快,越来越大,暗红色的世界一瞬间迎面扑来,吞噬了秋栖想和应牧两人所在的空间。两人因为不适应光线的突然转换,下意识闭上了眼睛。音乐像流水一般从耳边淌过,秋栖想重新睁开眼睛时,听见了丈夫的惊叹和抽气声。

    应牧的判断是正确的,出现在两人面现的的确是游乐园里的娱乐设施“旋转木马”。宝盖的华顶周围嵌满了五颜六色的霓虹灯,它们遵从一个简单的规律闪烁,像条游弋的光蛇,一会儿是绿色,一会儿是红色,一会儿是黄色。中间的木马一起一伏,缓慢而坚定地以顺时针方向旋转,问题是,与其称之为木马,还不如说是乱刀将活生生的马匹杀死,然后用拳头粗的木杆贯穿它们的背脊,架在设施主体中。

    这并不是一个玩具,而是一座残忍的屠宰场。

    血从马身的伤口中流出,顺着木杆淌了一地,渗透了整个空间,散发出腐败的气味。

    这个世界并不是单纯的黑暗,它拥有了颜色,可是这颜色却像是打上了红色基调的蒙版。

    应牧不忍再看,可是在两人目力所及之处,到处都是这般触目惊心的景象。在正常人的社会里,也常有一些心理不健全者将死猫的脑袋割下来,寄给被当作目标的人。现在两人知道受害者究竟是种怎样的感觉了。

    看着冰冷地旋转的马,秋栖想的身体自内而外散发一种刺骨的寒意,这副人间地狱的景象,让她又一次想起自己的童年。那一夜,童话般的世界眨眼间充满哀嚎,红色的火苗舔食着树木和房屋,化成黑炭的死尸向她伸出求救的双手……女人的身体狠狠地打了一个冷颤。

    “我可不喜欢这样的恶作剧。”男人喃喃自语。

    秋栖想开始以为阿蕾莎是这个诡异的黑暗世界的始佣作者,可是在亲手杀死她之后,这个世界并没有消失,这让她不得不重新考虑幕后黑手的存在。她目前为止所经历的一切,都包涵有一种非科学的宗教神秘性和邪恶感,将所有已知的情报综合起来,不难判断出阿蕾莎是samael教的一份子,问题是,这个女孩在邪教中的份量有多重?她的目的是什么?他们的目的是什么?

    “我明白了,他们在找祭品。”应牧突然道。

    秋栖想看向自己的丈夫,她知道自己的男人十分擅长一些偏门的推想。

    “宗教的性质在于伦理趋向性,信仰宗教的人有明确的由教义规定的道路和目标,因为目的和行为得到明确,因此他们坚定偏执,不会突然走向所谓的歧途,他们总是会千方百计让自己的心灵和行为契合教义。因为邪教一般崇尚人性的阴暗面,因此他们更喜欢用一些违反人类伦理道德的方法行动,以表示自己接近那种存在。而几乎所有的宗教,都有所谓的祭祀,他们遵从交换原则,将适性的祭品奉上,以换取某些东西。对于邪教来说,没有比人祭更合适的仪式了。”

    应牧说到这里顿了顿,和秋栖想对视一眼,道:“阿想,祭品的规格比所有机械制品都严格,因为它们代表了这里。”男人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形状和姿态并不重要,关键在于灵魂。寂静岭就是一个巨大的祭坛,走进这里的人将在连绝望都流干后化成灰烬,这样的祭品是他们的最爱。”

    秋栖想走上前,朝马匹伸出手,想要确认这副景色的真实。当她的手指触碰到马匹血红色的肌腱时,那些看似已经死亡的身体组织立刻疯狂地长出肉芽,将女人的手掌包裹起来。秋栖想感受到强烈的痛楚,似乎一根根的铁丝在往指骨里钻,皮肉也像是被什么东西啃噬着。她用力收回手掌,连同缠在上面的肉芽一起拔了下来,肉芽十分坚韧,换成是普通男人,或许还没挣脱的气力。

    在断裂的一瞬间,那些肉芽尽数化为黑气,秋栖想连忙将它吹散,免得再让应牧遭殃。毒气的影响并不是单纯腐蚀这么简单,应牧就是前车之鉴。秋栖想手掌的组织也受到强烈腐蚀,一时半刻难以恢复。女人瞥了一眼伤势,连脸色都没变一下,她早已经习惯这种程度的肉体伤害所带来的痛楚,但她并没有回过身去,而是将这只受伤的手藏在身前。

    “出了什么事?”应牧看到秋栖想突然后退几步,不禁问道。

    “别过来,这些家伙是活的!”秋栖想警告道。

    “你受伤了?”应牧没有听从劝告,径自上前了几步,他立刻听到秋栖想厉声道:“我说了,别过来!”

    应牧被秋栖想身上散发出来的气势喝止,随即带着难以认同的语气道:“开什么玩笑,你受伤了!”

    “是的,别动。”秋栖想的语气有些迟疑,稍稍后退了一小步,并不是对适才不近人情的拒绝感到愧疚,而是她感到设施的旋转出了些微小的变化——它似乎正渐渐停下来。于是她再一次警告道:“我知道自己的伤势如何,你担心我就站在那里别动,最好离远些。”秋栖想会在轻松的时候说俏皮话,但是在精神紧绷的情况下根本就不考虑措辞的委婉,这种命令的语气沿袭自父亲的教育和军中的习惯。

    她觉得应牧应该是了解并习惯的,因为他从来没在这种情况下违逆过,这让秋栖想感到高兴,认为这是丈夫最大的优点——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能做什么,不会让人过分操心。

    可是这一次,男人似乎有了一些出乎意料的反抗。

    “我是你的丈夫!”他的语气充满了对她的指示的不认同,“我可以做到更好,阿想,我并不是不可以依赖的。”

    秋栖想吃惊地转过头去,她看见了男人眸子深处刻骨的认真和执着,但她并未因此感动,反而皱起了眉头。

    “你摔坏了脑筋吗?小牧。”她这么问道。

    “为什么你这么说!”应牧又上前了一步,他的动作和神态有一种强烈的要表现自己的欲望,“我爱你,阿想,你要试着相信我,我可以帮你。”

    “不!”秋栖想毫不所动地紧盯着应牧,仿佛要将他的灵魂刺穿一般,“你应该能够分清什么时候才应该浪漫,现在不是时候。小牧,回你的位置去。”

    应牧面现焦色,他还想说些什么,突然地板震动起来。他神色惶然地看看地面,又看看四周,有些不知所措。秋栖想不明白应牧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他给她的感觉一向稳重可靠,可是现在他的表现却十分情绪化。这个世界对普通人情绪的影响有这么大吗?秋栖想虽然不感到失望,但却心生警觉。

    身为一个女人来说,应牧提出的抗议让秋栖想感动,但就一个妻子来说,秋栖想完全不能接受,因为她将丈夫的安危看得比自己更重。她自从和应牧在一起后,就自视为一个妻子多于一个女人,将丈夫带入一个随时会遭遇危险的选择里,这已经是她所能做到的自私的极限。

    因为经历和身体的缘故,她和正常人有许多不同之处,因此在许多方面无法体会普通人的感受,丈夫告诫她要学会理解和体谅,她一直在努力,但是在对待普通人的态度和行动上,仍旧时常让他们觉得难以接受,这种微秒的偏差一向是由丈夫亲自周旋的。

    秋栖想一直很放心应牧,因为他会体谅她,理解她,从不做多余的事,但是现在这种情况稍微有了些变化。

    不过女人已经再无暇分神去思考这些变化了,设施的转盘突然停了下来。紧接着,那些被贯穿的马匹彻底活了过来,它们陆续挣断了固定自己身体的木杆,朝两人冲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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