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相关 第十章 归
    当银古再次踏进村庄时,迎接他的是一片杂草丛生,鸟雀稀声的破败景象。没走几步,他感到脚底一软,这种触感让他原本带着疑惑的心情懊恼起来。银古抬起脚,把目光落在地上,立刻咦了一声:“这是什么?”他蹲下身子,鼻子嗅了嗅,那团泥泞的青色发出一股霉味,并不是青苔或者排泄物。

    “霉菌?”银古皱了皱眉头,把叼在嘴角的卷烟拿了下来,望向空旷而寂寥的四周:“我记得上个月还来过,该不会是走错路了吧?”

    说罢,银发男人自嘲一笑。

    他拔脚往前走去,一路上大多数人家的前门都没关好,仔细一看还有些被暴力破坏的样子。这儿一点“活着”的气息都没有,到处是一堆堆的青霉烂泥,诡异得让人不安。

    银古按照记忆,绕过几条小巷,来到一座门院前。他还没有敲门,大门就吱呀一声从内里打开了。开门的也是熟人,自称是个到处旅游的小说家,不久前还讨论过虫的问题,不过一个月前他并不是如现在这般坐在轮椅上,膝盖一下空空荡荡。

    小说家似乎正要出门,看到银古时不禁微微一愕,但很快就恢复了温暖和睦的笑容。

    “银古先生?终于等到你的大驾光临了。”

    “唔……发生了什么事情吗?”银古挠挠脸侧笑道:“这话怎么听起来有些刺人。”

    “是发生了一些事,不过刺人是你的错觉吧……”应牧推着轮椅让开一边:“还是先进来吧,大家都在等你呢。”

    “大家?”

    应牧并没有回答,不过当银古走入前厅时已经明白了——五个如同应牧一样失去了下肢的村名正并排躺卧在地上。

    银古放下背篓,快步上前查看了一番,发觉他们只是睡着了。

    “已经很多天了,一直没有醒来。”应牧来到他身边说:“还有金的妻子女儿,也是这样。”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银古神情凝重地问道。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一个凄凄癫狂的声音重复着银古的话语:“我会告诉你的,把一切……全都说给你听。”

    银古顺着声音的来处望去,金扶着门边,脸色苍白,姿容凌乱狼狈,比起躺在这里的所有人更像是一位病人。

    “金,还是先坐下来再说。”应牧对金说。

    当下,三人出了前厅,在走廊上坐下。

    “那么,我就从头开始说起,从你离开后的第一个星期……”金开始把这一个月来所发生的事情,以及自己的梦境复述了一遍。

    银古直到金的故事完结为止都默不作声。

    “银古,为什么不让牧把预知梦的真相告诉我。”金目光炯炯地盯着他说。

    银古并没有避开这道灼热的仿佛要将自己刺穿的视线。

    “这种虫我也是仅仅听说过,如果告诉你这些猜测,又怕你贸然行事。”银古问道:“如果你当时知道了真相,你会怎么做呢?”

    金颓然低下头,没有做声。

    “自杀吗?那或许是最糟糕的选择。所以只给了你抑制虫的药剂,却没想到后来竟有发生了那么多事,真是世事难料。”银古叹息道:“如果不是那场山崩,大概就不会变成这样了吧,我这一个月来找了许多资料,总算对这种虫有了一些了解。”

    他取过背篓,从中拿出卷轴,指着水墨画上的奇异双翅生物和古老的文字说:“按照上面的记载,它们被先人称为梦野间,栖息在宿主的梦境中,有时会从梦中飞出来,将宿主的梦境实现,随着数量的增加,飞出梦境的次数也会增多,而能实现的梦境的规模和范围也越来越大……实在是很不得了的能力,你看,上面说过有个宿主好几次梦见半夜有位美丽的姑娘为他做家事,当他醒来后,果真发现房间整理得有条不紊,而且早饭也煮好了。”

    “栖息在梦中?”应牧不知是何作想地叹息一笑:“真是令人难以信服的说法。”

    “这样的话,如果我死了就行了吧?只要我死了,一切就不会发生了吧!”金仿佛要说服对方般,气势十足地半跪起来大声道:“我就是灾难的源头,不是吗?既然如此,为什么不让我死去?”他的话声变得哽咽起来:“为什么要让我碰到这种事?为什么要让我活下去……”

    银古沉默了半晌,待到金的情绪有些平复时,他开口道:“……其实,我并不怎么认同这些记载上的说法。不,或许那些事件确有其事,不过说什么栖息在梦里,从梦飞出来……我是不怎么相信的。至今为止,并没有记载它们飞出梦境和实现宿主梦境的动机,也没有说过它们到底是通过何种渠道来往于梦境和现实。而且我跟同行打听了一下,还从未有人能够根据这种说法解决问题,反而因为宿主的死亡,造成了更大规模的灾害,就仿佛是蓄水池失去了阀门,一夕之间酿成无可挽回的大变。”

    “那我们到底该怎么办?”金颓然问道。

    “放心吧,这一次来我就打算把事情彻底解决掉。”银古把目光转向应牧:“牧你试过在金入梦时守在一旁,而且,虽然无法目视,但已经可以确定虫的存在了吧?”

    “没错,你那卷烟很有效。”应牧点头道。

    “那么今晚我们就再来一次,无论什么虫我都能用这只眼睛看到。”银古指着右眼道:“只要能亲眼目睹,就一定能够了解它们现身的途径。”

    夜幕渐渐拉了下来,应牧三人将所有人都搬到前厅,银古在厅房周围撒了一些药。

    “如果遇到什么危险,杀了我也没关系。”

    金这么嘱咐着,席地躺下,或许是这些天来提心吊胆,从未有过一场好觉的缘故,如今身边有了依靠,很快便沉沉睡去。

    “睡着了?真快。”银古嘀咕着。

    “看,他的眼球开始动了。”应牧在一旁提醒道。不仅如此,金的嘴巴还开始发出呢喃。

    “听不清楚,究竟做了怎样的梦呢?”应牧自言自语。

    “只是个普通的梦吧,或许还要更晚一些,梦野间才会出现。”银古说。

    金回过神来,发觉自己就站在卧室里,四周的摆设分毫不差。门纸外隐隐透出昏黄的光,显出两具人形的剪影。金在心中咦了一声,几乎无法分辨此时是梦里还是现实。于是他拉开门,来到前厅,他意外地看见了躺在正中的自己,以及正在对话的银古和金,可是他们究竟在说些什么,自己却完全听不见。

    金一时之间愣住了,自己是灵魂出壳了吗?他再转头四顾,走到自己的妻子和女儿身边,想要伸手去触摸她们。就在这时,金突然发现,绢和眉的身体有了动静,他悚然一惊,倒退了几步。绢和眉缓缓从地上支起身体,仿佛刚刚苏醒般伸了一个懒腰。

    一股喜悦之情立刻充盈了金的身体,他刚要上前,那些昏睡不醒的病人们一个个都坐了起来。

    金的脚步猛然停了下来,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向自己袭来。

    绢和眉,以及刚苏醒的大家,都像是没有察觉这房子里还有其他人般,面无表情地向屋外鱼串而行。明明步伐不大,却在眨眼间消失在视线中。

    一股不知所措的情绪立刻压倒了恐惧,金朝诸人消失的方向追出门外。

    寂静的村子里弥漫着浓雾,一切如同笼罩在轻纱里,只有走上前伸手撩开,才能看个真切。

    那一行人只在浓雾中留下一个背影。

    “绢!眉!你们去哪?”他大叫着。

    他们没有答话,充耳不闻地前行着,无论金任何尽了全力追赶,都不紧不慢地保持着距离。

    应牧再一次听见了那刺耳的声响,银古也皱起眉头捂住耳朵。

    “出来了!”应牧沉声道。

    可是银古并没有发现金身上出现任何异状。

    那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厚重,嗡嗡嗡……哗啦啦。

    “这是……”银古面现疑惑,放下掩耳的双手,因为那声音已经不在刺耳。

    “……是鸟儿在飞?”应牧认出了那翅膀扑腾的声音,他顺着声音的来处望去,“银古!”

    “我看见了。”银古沉声答道。

    无数双翅剪尾的异形从病人体内飞出,在横梁上围绕诸人盘旋着。

    “没用的,你们出不去了。”银古抽出一根烟,叼在嘴边打了火。

    应牧只看到他用戴着黑色手套的右手朝空中抓了一把,原本看上去什么都没有的地方,在手经过的时候,无数蚊子般大小的飞虫一现即逝。

    两人的目光落在银古摊开的右手掌里,一些个显出原形的虫儿如同无头苍蝇般乱撞,却总也飞不出一个拳头的距离。

    他们突然听到金发出一声清晰的呓语:“那是……燕归来吗?”

    燕归来?应牧和银古的目光再一次落在双翅剪尾的梦野间身上,那的确很像是一群群的燕子。两人面面相觑,到底金梦见了什么呢?

    穿过茫茫的迷雾,金发觉自己来到了一座长满青草的山顶,草丛足有过膝高,相隔不远总有一些白色小巧的野花点缀其中,风吹来,散发出令人心醉的恬静的香味。天际的火烧云一直横亘到自己的身后,橘红的,金黄的,那些光从云霞的缝隙中洒落,将青葱的草叶变成了晚秋的稻穗。

    不多会,从远方传来翅膀扇动的声音,金举目远眺,蔚为壮观的鸟群铺天盖地飞来,霎时间就将成片的夕光切碎,又宛如是在圣洁的支撑天地的光柱间嬉戏穿梭。它们盘旋着,降落在靠近悬崖的一座房舍的顶檐上。

    金只觉得一恍神,那房舍的式样,不正是自己的家吗?

    不知何时,绢和眉站在房门前。

    金情不自禁朝她们走去,而随着他的靠近,屋子里走出越来越多的村民,而司也在其中。

    大家仿佛在迎接他的归来般,微笑着。

    久书网www.9shu.com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最新、最快、最火的连载作品尽在久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