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篇 旋风——三个女人一台戏之四十四到五十
    第四十四回

    逐黄菊夫妻阴谋生毒计联官划策

    话说姚联官两口子在屋里一会儿暴风骤雨,一会儿春光明媚,惊动了在外间屋计账的会计张同音。在刘桂巧夹着姚联官的头撕打时。张同音真有心进里屋去劝说几句,走到门口又转了回来,心想:“小两口打架外人少插嘴,这是祖上留下的规矩,天上下雨地上流,小两口打架不记仇,白天打得天昏暗,黑家被窝里翻跟头。”张同音回坐在办公桌前,重新翻开账本,左手哗哗啦啦打着算盘,右手从蓝墨水瓶内拔出蘸水笔,唰唰唰地计着账。

    张同音已经五十多岁,只所以五冬立夏箍着那条带蓝边的白毛巾,是为了掩盖他瓦光铮亮的秃头顶,有的人给他起绰号叫他朝天亮,有的人叫他几根发,都与他的秃头顶有关。所以他晚上吹灯前没摘下过毛巾,天亮后起床的第一件事是先把毛巾箍好。张同音打从青年时期就在开口府给一家洋布行的老板当账房先生,会计业务非常精通。四五年日本鬼子投降后,老板外逃,张同音回到老家邢武县双吕村。高建国组建双吕区政府时,见他熟悉会计工作,又是双吕村人,人看上去诚实,就选他当了区政府会计。

    由于张同音在世面上混的年头久了,再硬的红薯也能烤软活喽,为生计起见,养成了察颜观色的习惯。在姚联官没上班前,就发现他与区长赵波的关系非同一般。姚联官上班后,又察觉他很会巴结领导,在姚联官面前不敢说赵区长一个不字,都是瞅着他的脸色说赵区长的好话,迎合着拍马屁的姚联官一起奉承赵波。

    张同音总觉得姚联官的媳妇来了,应示以关心,便倒了一杯水送进里屋,躬身面向刘桂巧说:“大妹子喝杯水,小两口见面别只顾说私房话,联官,照顾好大妹了。”

    姚联官坐着没动,也不答话,脸上毫无表情。倒是刘桂巧见张同音这么大年纪了,还给自己送水,不好意思地忙接过水杯,说:“麻烦你了,俺不渴,农村人不好喝水。”

    “别客气,应该的,走这么远的路哪能不渴呢?大妹子人真好,一见面俺就看出来是个贤惠之人,联官好福气啊!晌午给大妹子买点好吃的。有空不?没空俺去前街饭馆跑一趟?”张同音微笑着等待姚联官的回答。

    姚联官心不在焉地说:“你忙去吧,不劳你的大驾。”

    姚联官将张同音撵走后,重新关上房门,和刘桂巧接着密谋治摆黄菊的方案。姚联官分析着黄菊性格说:“大嫂这个人不像三嫂杨水云,水性杨花之女子好哄骗,也不像二嫂蓝梅,犟死老牛,用激将法一激,她就上钩。大嫂这人是软硬不吃,任凭你千条计,她有老主意,恪守着陈规旧俗不放,是个典型的从旧社会过来的女人,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就是个木头疙瘩,父母说叫她嫁给它,她也能守一辈子不变心。一女不嫁二男是她恪守的信条,嫁到谁家就是谁家的人是她坚守的原则,任你打任你骂,任你杀任你剐,就是不离开丈夫家。按说咱大哥已经将她踢开,年轻轻地改嫁走多好,她就是死活不动窝。在她的思想里她既是嫁给了丈夫,又是嫁给了丈夫的家,丈夫可以抛弃她,她决不离开婆家,甘心情愿孤寡一辈子,叫她改嫁等于叫她去死。”

    “俺不信她的心是铁打的钢踌的,火候到喽金子都能化成水,往死里整她。”

    “除非你把她杀死。”姚联官继续剖析黄菊:“对大嫂这样的人靠打骂是撵不走的,你骂的多喽,她耳朵眼里长了膙子,装聋作哑听而不闻;你打得她轻喽,她就当松松筋骨不当会事,打得重喽,伤着胳膊腿咱还得给她花钱治病,得不偿失;弄不好把她惹急喽敢和你玩命,两败俱伤更不合算;你把她打死喽,现在不是旧社会,死个妻子埋喽完事,没人追究。现在是共产党领导,人民当家作主,打死人要偿命的。咱村孔庆辉特认真,区里赵区长经常问,别说将大嫂整死,对她略有差池,他们也不依。”

    刘桂巧说:“这么说这破x成了滚刀肉,切不断剁不开炖不烂了,赖住咱了。不沾,俺不管你生啥法,一定要将她赶出门,俺看见她就心烦。”

    “得想个绝招,此招一出叫她乖乖地走开,这招还得是万全之策,叫她自己是茶壶里煮黄连,肚子里苦死,嘴里说不出,外人谁也挑不到毛病。”

    “别你娘的x卖关子,姑奶奶没那耐性,有啥法快说,不然俺又叫你钻裤裆。”刘桂巧耐不住地骂出口,伸手去揪姚联官的头发。

    姚联官抱住头说:“好好,俺说俺说,你小声点,张同音在外屋。”

    姚联官拉开桌子右边的抽屉,拿出一包金鸡牌香烟,想抽一支提提神。冷不防被刘桂巧从身后劈手夺去,啪!照着他的后脑勺就是一巴掌,叉着腰吼开了:“好哇!三天不见长进不小,学会抽烟了!”不由分说,将一包香烟撕揉得粉碎。

    “撕吧撕吧!反正俺也不抽,省得占地方。”

    “你不抽买它干啥?”

    “愚昧无知,这是官场上的必备之物。香烟是与领导沟通的桥梁,领导有时到你屋里来,不马上递烟这叫慢待领导,到领导跟前去,首先递过一支烟,气氛立刻就融洽很多,陪着领导下乡或去开会,领导突然断了烟,你能立即将事先准备好的烟递上去,领导顿时对你产生好印象。这些你不懂吧?这叫学问。”

    “拍马屁的学问,溜腚沟子的学问,你们赵区长不是那号人,人家不抽烟卷。”

    “是的,这些都是舔领导屁股的学问,有的领导叫舔,有的领导不叫舔。叫舔的好办,对不叫舔的领导就不去舔,那才叫绝顶的傻帽。关键是怎么舔,在他不知不觉的情况下你舔上了,这叫本事,能把他舔舒服,那是好干部。”

    “别你娘的研究舔腚沟的学问了,你快说怎么把那破x撵走吧。”刘桂巧关心的是如何将黄菊赶出家门。

    “有个办法可以使,但难处不小。”

    “有啥法快说,别光放那没音的屁!”

    “得有人去办?”

    “俺去办,你说咋办吧?”

    “你不沾。俺问你女人最忌讳的事情是什么?”

    “不生孩子。”

    “不生孩子的多呢,那是病。”

    “长得丑?”

    “不是,世界上真正漂亮的能有几人。”

    “搞破鞋?”

    “沾个边。风流女子以此为荣,不忌讳;妓女以此为业,公开的买卖;像大嫂这样的女人将贞操看得比命还重,比金子还贵。只有在这方面整治她,才能奏效。”

    “自从姚老一那天夜里找了她,现在村里说什么的都有,她能听不见?为啥没反应?”

    “那是她知道自己是污泥地里的萝卜,心里白,没做亏心事,心安理得,谁愿说啥谁说啥,背后骂皇帝的有的是。”

    “骒马不掉腚,公马不敢上,谁能破喽她的贞操?”

    “那是你没找对人。”

    “咱村的人,她能看得上谁?”

    “谁她也看不上。”

    “找个人把他强奸喽,姚老一不沾,没力气,要么俺回去找姚二麻子,他个大有劲。”

    “有劲没胆儿,不沾。”

    “你说叫谁,俺去跟他说。”

    “这事容俺再斟酌斟酌,你不要性子太急。”

    “俺一天都不愿见到她。”

    “就是破了她的贞操,她还有一个心愿没有实现,会不会走还两说着。”

    “对了。”刘桂巧恍惚大悟:“夜格儿吵架时她说往王屯找张有才去了,她闺女有了信儿。”

    “对呀,她还指望着找着翠英,怎么能轻易走呢?”

    “找到她闺女也好,能跟她闺女走也沾。”

    “猪脑子,泥糊涂心,你的脑袋是村东的土捏成的,碱(简)蛋(单)”姚联官挖苦刘桂巧说:“你就知道吃饱喽不饿的慌。翠英才多大?大嫂跟闺女走?恐怕一个弄不走又回来了一个,到那时你更甭想撵走她。”

    “对对对!”刘桂巧大彻大悟:“送不走丧门神再请进一个小鬼,更糟糕。回去俺就找张有才去,不叫他帮大嫂找翠英。”

    “张有才听你的?”

    “给他送点东西,买求他呗。”

    “张有才现在发了,能看上你送的那仨瓜俩枣?叫化子蹲茅坑,白费劲。”

    “你说咋办?能眼睁睁地看着她找到闺女?”

    “当然不能,一定要斩断张有才这条路。”姚联官的小眼睛里冒着凶残的目光。说:“要想治服大嫂,得这两手并用。首先要从切断她找闺女的路上下手,要么治住张有才,要么治死翠英,使她女母团圆的希望化为泡影。在她为永远失去女儿的绝境中,再破她的贞操,使她的精神支柱彻底崩塌。到那时,不用你开口撵她走,她自己就会要么偷偷自尽,要么悄然离去。”

    刘桂巧听着姚联官的险毒用心,自己的身上倒起了一层疹子,然而当她一想到被铁锨拍倒在牛粪堆上和黄菊砍杀她时手中举起的菜刀,横下心说:“对,就这样治她,谁叫她不识时务,自不量力?”

    姚联官昂着头,翘着二郎腿坐在椅子上,自得其乐,自命不凡,显得十分称心如意,一副不把刘桂巧放在眼里的傲漫气质。

    刘桂巧虽然觉得自惭形秽,但不卖姚联官的帐,说:“别你娘的自鸣得意了,纸上谈兵,那一天才能兑现,今格这回事你说咋办吧?”

    姚联官说:“今格俺没空跟你回去,你先在这儿住一天,黑喽赵区长回来俺去请个假,赶明咱俩一块回家。村里人有人出面调和更好,咱们姿态高一点,不和她一般见识,高抬贵手暂时放她一把;如果村里没有人出面调解,视大嫂的态度而定;如果大嫂知道错了,向你赔个不是,你就饶她一回,以后再说;如果大嫂还要逞强,咱关住门子收拾她一顿。总之,不能大闹,那样俺就掉身价了。”

    “这回太便宜她了。”刘桂巧极其不满。

    “小不忍则乱大谋,退一步是为了进两步。”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五回

    说蓝梅前后不是话秦家机关算尽

    话说蓝梅在山东界内泰山南麓,被火车撞成重伤,经秦家一家人无微不至地关照和蔡医生的精心治疗,伤势恢复得非常快,不知不觉已快三个月了。

    夜幕悄然落下,秦家老大将妻子叫到西院兄弟家,对兄弟说:“秦柱,你先出去一会儿,要么到东院陪着春花说会儿话,俺和你大嫂在这儿商量点事情。”

    秦柱光着脊梁,肩膀上搭着汗褂应一声出去了,秦树问妻子:“春花住的时间不短了,伤好得咋样?”

    “怎么?你想撵她去?”妻子反问。

    “不是,俺问问伤情,她有没有说走?”

    “有蔡医生给治,春花的伤好得差不多了,不柱棍能走路,胳膊上夹板早拆了,只吊根绳子,还能帮俺做针线活,看样子有走的念头。”

    “俺看春花这人不错,脾气好,模样挺俊,把她嫁给咱兄弟柱子当媳妇多好。”秦树对妻子讲出他早就拨拉的如意算盘。

    “对,天上掉馅饼,是件美事!就是不知道春花答应不?”妻子也同意丈夫的主意,如果能促成,也了结了当嫂子的一桩心事。

    “你看她想家不?”

    “俺看她不想家,啥时候问起她家中的情况,她都吱吱吾吾含糊其词,好像有难言之隐,俺也没强问。”

    “俺已考察她很长时间,试探过多次,看来他对他男人感情不深,每次问她,她都蹙着眉头。”秦树主观意断地说:“她男人肯定不是好人,要么赌,要么嫖,要么好吃懒做,肯定不正干。不然,为啥一个大男人养不起老婆?自己在家,叫老婆抛头露面沿街乞讨,流浪在外这么长时间也不找?这叫啥夫妻?这种男人不要也罢。俺还估计春花没说实话,有没有丈夫还两说着。若说丈夫不好,没有感情,不愿提及还情有可原,为啥她从来没说过想孩子?哪有娘不想孩子的道理?说不准她连孩子也没有。”

    “你分析的有道理,俺也觉得她这人很怪。”妻子听着丈夫的剖析,更觉得春花深不可测。

    “从现在开始你用心套套她的话,争取摸清她的底,如果可能,你顺便把咱商量的意思给她提提,看她是啥意见。”

    “如果春花不答应怎么办?”

    “做工作吗?叼到嘴里的鸭子岂能叫她飞走?软磨硬泡,不怕她不开化。”

    秦树将自己的打算暗示给兄弟秦柱,秦柱虽然长得憨头憨脑,心眼特灵,经哥哥一点化顿时茅塞大开心领神会。不放过一点空闲,早晚更是长在大哥家里,有活抢着干,有话没话到蓝梅跟前转转,问长问短,问冷问热以示关怀。蓝梅做梦也想不到秦家会有这般打算,更不知秦柱突然倍加热情的奥密,只以为在秦家住的时间久了,彼此互相了解,关系更加融洽。

    秦树家院里一棵长枣树,被风刮得摇晃不止,一串串长枣像牛奶一样互相碰撞着。蓝梅和秦大嫂坐在树荫下做针线活。一对麻雀在树梢上喳喳喳叫个不停,招呼着北屋房檐下麻雀窝口的幼雀。四只刚长全褐红色羽毛,带着浓浓的黄嘴角的小麻雀在窝口露着小脑袋,吱吱吱地应着老麻雀的呼唤,个个跃跃欲试,要尝试生命的第一次飞行。胆子最大的一只幼雀冒险了,细嫩的两条腿一蹬,挓翅飞出窝口,眼看就要坠到地上,突然加快了翅膀地扇动力度,又上升到一人多高,落在枣树最下层被枣缀弯的一条树枝上,沿着树枝连飞带跳凑到老麻雀身边。又有两只幼雀仿效着飞到枣树上。最后的一只幼雀显得力薄,飞出窝口后,扑楞楞落在蓝梅的活笸箩里。蓝梅轻轻将小麻雀抓住,抚摩着它那绒滑的羽毛,亲切地贴在脸上,明显地体察到幼雀想和亲人团聚的心声。蓝梅亲了一口幼雀的小脑袋松开了五指,目视着幼雀歪歪斜斜地飞上树梢。小麻雀与亲人会合了,喳喳喳,吱吱吱唱着对蓝梅感谢地赞歌。

    蓝梅和秦家相处得如鱼得水,与秦大嫂亲密得如姐似妹。她们二人的身材相仿,秦大嫂的衣服如同量着蓝梅身体的尺寸做成的,蓝梅随便拾秦大嫂一件衣服穿,都非常可体。

    蓝梅下身穿着一条浅蓝色洋布裤,上身穿着一件碎花绿点洋布衫,和秦大嫂在院里枣树下对面而坐,阳光像透过筛子底从枣树叶间漏在蓝梅的身上。秦大嫂两只杏眼眯成一条线,眼眉弯的像二十七八的月亮,仔细欣赏着蓝梅的白里透红,非常秀气的苹果型脸蛋,将蓝梅瞅的好似刚下轿的新娘子,羞昵地低着头,用很不自然地口气问:“大嫂老看俺干啥?”

    “好看呗!你的脸咋长的?细的似粉儿嫩的似水儿,白的如三九雪,红的像六月杏,鼻子嘴像巧匠刻的,眉眼像画家描的,怎么这么样方?有你比着,俺成了发面窝窝,羞得俺多日子不敢照镜子。”秦大嫂把蓝梅夸得比石榴花还俊。

    “大嫂真会说话,俺可没你俏丽,现在是在你家养伤不出屋,闷的。若和你一样下地干活,早成了枣树皮了。”蓝梅手里拿着一只鞋底,叉着花纳成小疙瘩,将针拨出来,嗤!抻紧线绳,绾绕在手背上用力拽。

    秦大嫂在纳袜底,将袜底上用黑线纳了个丫丫葫芦,又瞅了一阵子蓝梅,说:“等你病好喽,和俺一块下地。”

    蓝梅收起笑容说:“大嫂,俺在这里给你和你们全家,还有柱子哥添了很多麻烦,没有你们俺早入黄泉了。一辈子忘不了你们的恩典……”

    “春花,你别说这种话,见外了。”秦大嫂插话。

    “好了,不说了。”蓝梅说:“俺现在除了左胳膊不能使劲,其他的伤都好了,不能老在外边,怕家里惦记,俺想三两天就启程。”

    “俺可舍不得你走。”

    “俺也舍不得离开你,可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俺以后会来看你们的。”

    “俺和你还没亲热够呢?你走了,俺会得相思病的。”秦大嫂开始试探蓝梅的思想底,说:“像你那没良心的男人会惦记着你?你在外死活都不管,想他作甚。”

    “好坏是自己的丈夫,不想他还有孩子呀!”蓝梅有苦没法说,只有违心地以谎言应对。

    “想孩子是正理,你给俺个地址,派柱子去把你的孩子接来,你的孩子是男孩女孩,几岁了?”秦大嫂今格要问个明白。

    “唉!”蓝梅搪塞不住,只好说:“是个女孩,如果……啊,现在十岁了。”

    “你们家乡太穷,把孩子接来在俺村落户吧,住在俺家。”

    “金窝银窝不如老家的草窝,穷家难舍呀!”

    “金窝银窝是不如老家的草窝,把家安在金窝总比安在草窝强。”

    “已经安在草窝了,就在草窝里过吧。”

    “春花,咱俩在一堆很对脾气,俺离不开你,有句话憋在心里想对你说,怕你不愿意,一直不敢说。”

    “大嫂有话尽管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你是俺的大恩人,正愁没法报答你们全家的恩典,你说吧,啥事?俺保证答应。”

    “恩不恩的你别光挂在嘴边上,这有啥?再这么说大嫂就不高兴了。其实没别的事,俺想把你留下,别走了。”

    蓝梅咯咯一笑说:“就这么点事呀!好,不走了,把俺们全家都搬来,你管得起吃吗?”

    “管得起你们吃,俺和柱子家的地加在一块有二十多亩,没地主收租,好歹做做打的粮食也吃不完。”

    “大嫂,你的心意俺领了,说是说,俺做不了这个主。”

    “现在妇女解放了,不能事事都听男人的。”

    “这么大的事俺总得和家人商量商量再定吧!”

    “那也是。你男人不同意怎么办?”

    “那……”

    “那什么?他不同意就和他蹬喽。”秦大嫂又用话寨蓝梅:“你是不是嫌弃大嫂,不愿和俺在一块?”

    蓝梅被秦大嫂的话塞住了喉咙,心想,看来秦大嫂不是说着玩的,当真了,怎么办?先应付着过去再说,“大嫂,俺听你的,把家搬来,这沾了吧?”

    “你男人阻拦呢?”

    “跟他离!”

    “哎!这就对了,顺了俺的心。”

    “那俺就三两天回去和家里说一声?”蓝梅在使脱身之计。

    秦大嫂说:“一言为定,不许反悔。像你这样的情况俺村有两户,南街秦月亮的媳妇就是三年前要饭过来的,病在村东娘娘庙里,月亮将她背回家请医生治好了病,经大家一撮合,与秦月亮成了亲,今年生了个胖娃娃,一家人可美满呢?”

    “那女人老家没男人?”蓝梅问。

    “有。”秦大嫂说:“过了半年多,她男人找来了,媳妇不跟他走,秦月亮请人说和,给了那男人两石麦子算清了。”

    “有孩子没有?”

    “有哇!和你一样也是有个十来岁的闺女,去年底月亮去把闺女接来了。”秦大嫂说:“春花,人往高处走,俺这里土地肥,生活好,再往南就不行了,所以外地嫁到俺村的媳妇特别多。如果你有意,俺给你也谋划一个,大嫂给你找的男人,保证没的挑。”

    蓝梅来个顺杆爬,大嫂说啥都应,哄得她高兴只要能走就沾。等俺到了南京,叫联国给人家写封感谢信,再言明真相,解除误会。待俺回家时,从泰安下火车来看望大嫂一家人,当面道谢救命之恩。所以蓝梅迎和着秦大嫂的话说:“那感情好,大嫂真是个菩萨心肠,南海观音再世。”

    “看你的嘴甜的。说定了!”

    “说定了。”

    “好。”秦大嫂今格是要一杆子捅到底,神秘地附在蓝梅的耳边悄声地问:“你看俺兄弟柱子怎么样?相中不?”

    蓝梅的心头骤然一惊,轰!响了一声炸雷。噢!原来秦大嫂兜了这么大一个圈子,是想叫俺嫁给她小叔子,可谓用心良苦。这下可难坏了蓝梅,有刚才的话挡着,咋能拒绝呢?拒绝了就是相不中秦柱,就要得罪他们一家人,蓝梅张口结舌,如坐云雾。

    秦大嫂瞅着蓝梅的表情,说:“这有啥不好意思的。你别看俺柱子长得憨,笨嘴笨舌地不会说话,心眼好,特勤快,农活样样里手。去年才盖的三间新北屋,就指着给他找房好媳妇。咱俩一见面,俺就看着很合适,你可别嫌俺兄弟穷,刚分开家,去年盖房花销大,眼下是不富裕,秋后就好了,三亩玉米二亩棉花长得可喜人呢。”

    蓝梅陷进了感情的旋涡里,答应不能,拒绝不忍。这主意肯定不是秦大嫂一人所想,必然是全家商量好的。悔不该当初说瞎话,真不该刚才顺杆爬,使自己陷入两难之境。事到如今,搪过一时算一时,说:“大嫂的意思俺明白,柱子哥是个大好人,又是俺的大恩人,能和柱子哥成亲和你们一家人生活在一起,是俺的福份。可惜俺生就的命苦,怕配不上柱子哥。”

    “配,配,天生的一对,地配的一双。”秦大嫂见蓝梅不拒绝,喜出望外,如获至宝。

    “那赶后俺就启程回家,与家里人言一声。”

    “行,行。”

    枣树上的老麻雀带着自己的孩子飞走了,再没有回到房檐下的窝里。

    晚霞映红了西边半拉天,秦大嫂兴奋的脸比彩霞还红。悄悄来到秦柱家,命秦柱把他大哥喊过来,小声地说:“今格过晌午俺把咱商量的事情跟春花谈了……”

    “咋样,同意不?”秦树的心急如星火。

    “你急个啥?她没有拒绝。”

    “太好了,太好了!”秦树欣喜若狂,搓着长满老膙的大手,在屋里原地打转转。

    “她答应了?”秦柱喜从天降,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蹦三尺高,大声地问。

    “你喊叫这么响干啥?人家只是没反对,并没有肯定答应。”秦大嫂嘿唬着兄弟。

    “女人脸皮薄,哪能直截了当地答应,没拒绝就是同意了。”

    “春花提出来赶后回家,跟家里人商量商量再定,俺看春花的要求并不逾外。”

    秦树心眼多,思忖片刻,说:“春花这人心眼机灵,当心是金蝉脱壳之计?不要以

    为咱救了她的命,她就会嫁给柱子,这是两码事,人若走喽咱住哪儿去找?找到河北她老家,那时就不是咱说喽算了!”

    “也是,她一走不回头,咱有啥法?”秦大嫂也觉得悬。

    “夜长梦多,事不易迟,既然她为了应付咱半推半就,咱就给她来个生米煮成熟饭,先把婚事办喽,入了洞房,等她过上舒心的日子,她就不走了。”秦树要当机立断,一气呵成。

    “啥时候办?”秦柱问。

    “赶明。”秦树的右拳头砸在左手心里。

    “太仓促吧?”秦大嫂觉得丈夫有点草率。

    “就赶明。”秦树说:“赶明你带着柱子去县城,给春花和柱子买套新衣服,顺便将酒肉买回来。俺在家里稳住春花,借桌椅板凳,通知自己家的长辈和要好的乡亲,叫叔叔家侄子去通知俺舅舅。黑喽摆上酒席,将柱子春花叫到跟前当众一宣布,大家一起哄,她就是不情愿也晚了,推推拉拉就入了洞房。”秦树像布置一次战役一样,下达着命令。

    “跟春花言一声再说,别闹出岔子!”秦大嫂担心。

    “现在可不能对春花说,黑家跑喽怎么办?赶明天黑前不叫她出门,谁也不能给她透风,听俺的没错。”秦树严密佈防。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六回

    哭蓝梅联国赋诗戏鸳鸯二梅调情

    话说秦树正马不停蹄紧锣密鼓地操办蓝梅与秦柱的婚事,蓝梅却蒙在鼓里丝毫没有察觉。喜事能否如愿以偿,暂且按下不表。单说姚联国在南京日夜期盼着家乡的来信,望想着能有蓝梅的好消息出现。急迫的心情使他夜不成眠,昼不思餐,本来就不胖的身躯又消瘦了一圈。

    姚联国不但心事重重,而且工作相当繁忙。建国初期除了公安战线为了稳定社会治安,巩固政权,与残存的反动势力做斗争,工作紧张外,生产经济战线上的工作人员更是辛苦。为了恢复国民经济,发展生产,安定人心,稳定物价,繁荣市场,既要收拾大官僚资本家逃跑后遗留下来的破烂工厂,尽快恢复运转,又要团结、组织、争取留下来的资本家发展生产,阶级斗争形势相当严峻。姚联国不遗余力地忘我工作,连续多次召开生产企业的资本家和工人代表的座谈会,健全组织,制订经济法规。经过半年多的努力,区内的经济建设工作已基本上走向正常的轨道。

    一个阴雨连绵的上午,雾蒙蒙天地雨线相牵,青黛色的柏油马路两旁都成了涓涓小溪,积水哗哗地淌进窨井内。姚联国带着本办公室的工作人员江二梅,乘坐公交车检查工作后返回区政府驻地。下车站距离区政府大门口约有二百多米。雨没有停的迹象,这点小雨对经受过艰苦环境下锤炼的姚联国来说是小菜一碟,公交车停稳后,车门尚未完全打开,姚联国第一个窜下车来,大步流星地往前走去,旧军帽和上衣很快变成阴色。江二梅小心翼翼地下车,心中直埋怨姚联国不搀扶她一把,从衣兜内掏出绣有鸳鸯戏水图案的花手绢蒙在头顶上,一手捂着头,一手将笔记本按在胸前,飘动着粉红色的连衣裙,晃动着肩膀紧跑几步追上姚联国,用持笔记本的手挎住姚联国的胳膊肘,头拱在他的胸前。

    姚联国的心情极其复杂,身边的江二梅,就像一贴伤筋止疼膏紧紧地粘在身上,不顾一切地追求,爱情的手榴弹一颗接一颗地投向姚联国,他的心快要被炸碎了,随时都有举手投降的可能。而远离自己的蓝梅,就像天上的星星远远地向他发光,深深地印在心里,无法消失无法抹去。此时的姚联国就像一个带正电的原子核,江二梅,蓝梅这两颗带负电的电子,围着他不停地旋转,在原子核的引力下,时而蓝梅游在外围,江二梅被吸引在附近,时而江二梅被排斥出去,将蓝梅拉向身旁。尽管江二梅这颗电子非常活跃,但在姚联国的心目中她代替不了蓝梅。在没有弄清蓝梅的真实情况前,江二梅只能在外围旋转。

    姚联国临走近区政府大门口时,提醒江二梅与自己保持一定的距离,说:“小江,注意点影响,放开手。”

    江二梅不听指挥,反而把头在他怀里贴得更紧,姚联国放慢脚步,轻轻推推江二梅的头说:“听话小江,不要耍小孩子脾气,被同事们瞧见不雅观。”江二梅将小鼻翅一收,跟随在姚联国的身后。

    “姚组长稍等,有你的信。”门卫老周头推开一扇窗户探出半截身子喊住姚联国,伸手递过来两封信。姚联国接到手中未看清是何方的来信,兵贵神速,被江二梅敏捷地抢夺过去。

    江二梅将两封信在手中倒换着端祥,雨点不停地落在土黄色的牛皮纸信封上,显然,一封信是姚联国河北省老家寄来的,另一封没有写发信人的地址,只写着“途中”二字。姚联国按耐着不平静的心情,对江二梅说:“偷看别人的信件是犯法的行为。”

    “谁看来?我拆开了吗?看你紧张的。”江二梅噘着嘴将信塞在姚联国的手心里,

    轻飘飘地像雨中的飞燕,消失在雨雾中。

    门卫老周头偷偷一乐关上窗户,接着从传达室内飞出吹奏梁祝十八相送的箫声。

    姚联国闭目坐在办公桌前,心中荡漾着层层波纹,他不愿首先打开家乡的来信,用手捏了捏,信封内有厚厚的信笺,内容一定不少。他知道这不是一封正常的家书,因为二位老人都离他而去,信中不会有慈父慈母地思念,也不再有宝贝女儿的祝福,她也离开人间。最叫他牵肠挂肚的是蓝梅,使他扑朔迷离,她还是心目中过去的蓝梅呢?还是像四弟上封信说的现在的蓝梅?

    燕羽难抵北风扣/纷纷南去到澳洲/冬梅才努樱桃口/早有雪花占枝头。

    梅在雪下抬头望/春暖雪融梅消瘦/百花争艳蝶恋花/焉知林中梅孤愁。

    姚联国惦了惦家信又放在桌面上,信中好似装着一把匕首,打开它,匕首会将他的心捅破。半年多了,姚联国最挠心最费解的问题就是蓝梅的生活作风问题,不敢也不愿意相信它是真的,但又无法否定它是假的。白纸黑字四弟写得清清楚楚,此是大是大非问题,非同儿戏,四弟不敢妄为。那么蓝梅呢?为什么不给我来信?自己不会写,也托人写封信呀!那怕是廖廖数语,几个问候的字寄来,联国我也能从中悟出真伪,你只言片语不写来,真叫人难以置信?难道感情这东西真的像流水,遇到阻力就拐弯,碰见河岔就分流?蓝梅啊!我可是把夫妻之间的感情视如泰山,战斗最残酷的时候,我从来没有忘记妻子的思念和祝福,是你给了我勇气和力量。当组织上决定我留在南京做地方工作时,我首先想到的是蓝梅你和老父亲,告慰你们我还活着,上帝将一个有血有肉的联国留在世上!我多么希望能得到亲人的问候,我多么渴望你们都平安的健在!使我这幸存者也尝尝幸福的滋味,享受享受家庭的温馨!然而,摆在我面前的是残酷的现实,父死女丧妻变心!晴天霹雳啊,将我击打得难以自拔。

    姚联国虽然对工作兢兢业业,任劳任怨,积极性未受到任何干扰,但在空闲时候,思绪并不平静,半年多来,经常将烦恼的情绪挂在脸上。姚联国的心情变化,被江二梅看个仔细,察个明白,乘虚而入,将一个个爱情的炸药包送到姚联国的心上。可惜都被警惕性很高的姚联国暗暗掐灭导火索,没有一个炸药包炸响,所以至今姚联国这座顽固的碉堡尚未被江二梅攻破。

    然而,姚联国也是有七情六欲的男人,对江二梅契而不舍地反复冲锋性攻击,有些招架不住,冰山的一角开始溶化。姚联国为确定对江二梅的关系,必须首先确定对蓝梅地取舍,所以他才给四弟去信,想进一步弄清蓝梅的作风问题已严重到什么程度?如果蓝梅的作风问题是子乌虚有,纯属谣言,那当然是最理想的结果。如果蓝梅在丈夫杳无音信的情况下有越轨行为,在得知丈夫的下落后已有悔改之意,姚联国想原谅她,从而剪断江二梅挂在自己身上的情丝,将蓝梅带在身边,共度美好生活。当然,如果蓝梅不念前情,执意要背叛自己,姚联国也只好抛弃蓝梅,接收江二梅的爱情。

    姚联国斟酌再三,还是把烦恼留在后边,首先打开没有来信地址的那封信件。原来是大哥的来信,信上的大致内容是,大哥又去执行一项特殊的作战任务,只提到任务是非常艰巨和极其残酷的,属绝密。大哥还告诉他重新组成了家,妻子由于生孩子身体虚弱,无法随部队出发,已带着孩子转到家乡开口府工作,可能仍在医院当医生,已失去联系。姚联国意识到大哥的去向可能与台湾海峡的紧张形势或与朝鲜战局有关,不免又多了一份担心。

    姚联国下意识地稳住情绪,用微微颤抖的手打开家信,迅速地浏览着信上的内容,无心细看与蓝梅无关的消息,急促地翻到信的后半部分,早已收紧的心弦又被拧了数遭,当看到蓝梅仍然痴心不悟时,好像一盆冰凉的水从头浇到脚底;当他读到蓝梅已启程赴南京来找自己时,捆绑成死疙瘩的心顿时崩开了,啊!蓝梅还是过去的蓝梅,我的爱妻!姚联国接着读下去,信上说蓝梅已死在寻夫的路上。轰!姚联国的头要炸开了,眼前一黑,身子摇晃了几下又挺住了,两行热泪夺眶而出。完了,玉碎珠沉,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他百思不得其解,陷入了沉思。姚联国痴呆地望着窗外,良久良久,细雨霏霏,苍天有情,陪着姚联国一起伤感。“蓝梅呀!你为什么不给我来信?为什么不把埋藏在心底深处的苦水向我倾诉出来?就这样不明不白,没留下一句话辞我而去,岂不叫我遗憾终生!”

    姚联国提笔在信封的背面写下了怀念蓝梅的几行诗句:

    梅花开兮!群芳凋,

    梅花香兮!苦寒来,

    梅花孤兮!独芳绽,

    梅花苦兮!雪中埋。

    吾惜梅兮!不遇春,

    吾爱梅兮!心中栽,

    吾恨梅兮!离我去,

    吾哭梅兮!难忘怀。

    江二梅端着两份午餐稍稍来到门口,被姚联国的举动所感染,脸上带着泪水静观姚联国在信封上疾书。

    姚联国写毕搁笔,抬头望见江二梅端着两只饭盒哀气沉沉地站在门口,两双泪眼相交,姚联国如同见到亲人一般,难以压抑和掩盖自己崩溃的感情,双手掩面而泣,转过身去面向墙壁。

    江二梅将饭盒放在桌角上,悲切切地问:“姚组长,我可以看看信吗?”姚联国背过手来指指桌子上的信,表示许可。江二梅怀着复杂的心情读完信,百感交集。蓝梅的死,对姚联国无疑是个沉重地打击,抹不平地创伤,不禁陪着姚联国抽泣起来。然而,对梦寐以求想把姚联国征服到手的江二梅来说,无疑是喜从天降,难寻的良机,一个心目中的白马王子到手了,禁不住心中暗喜。

    江二梅的泪水不收而回,贴在姚联国身边安慰:“姚组长节哀,人去不能复生,保重自己。请姚组长想开点,化悲痛为力量,以努力工作来报答九泉之下的爱妻。姚组长,下午你在家休息吧,还有几个粮食供应站的检查工作,由我和老袁同志一起去吧,晚上我们把了解的情况再向你作全面汇报。”

    姚联国走到脸盆架前,用凉水洗面,摇摇头,说:“没啥。下午还是咱俩一块去,来,吃饭。”姚联国打开饭盒,三下五除二,狼吞虎咽般将一盒米饭消灭干净,瞅着江二梅细嚼烂咽心不在焉的样子,说:“别那么多愁善感,我能挺得住,腥风血雨里磨练出来的人,能经受住各种打击,不用为我担心。”

    江二梅的中餐没有吃完,在这种情况下和姚联国坐着不知说什么好,以洗饭盒为由想走,姚联国按住她的肩尖说:“坐着陪我一会儿吧,两个人说着话比我一个人闷坐着心情会好些。”

    江二梅忐忑不安地重新坐下,不愿看姚联国强打精神和她交谈的神采,低头不语。姚联国以显老革命豁达的胸怀,和江二梅谈起了与蓝梅的过去,他把蓝梅的容貌、歌喉、言谈举止,穿衣打扮,勤劳朴素以及她的针线活,洗衣做饭,甚至他们的部分私房话都对江二梅毫不保留地倾吐出来,流露出姚联国对蓝梅的深厚感情和无限地怀念,最后说:“小江啊!我和妻子蓝梅结婚后虽然在一起生活的时间不长,但感情很深,她那温柔可爱的影子从来没有离开过我,我不管是在堑壕里,还是在行军中,只要打个盹就会梦见她那甜蜜地笑容。有时我觉得我的魂好像被蓝梅用线牵着,而她的魂又捆绑在我的心尖上,别看这么多年相隔千里,却天天形影不离,你说怪不怪,可惜呀……”

    江二梅接着姚联国的话说:“不怪,一点都不怪,这就是爱的魅力和爱情的力量。从你写在信封背面的诗句里,我觉察到你和蓝梅之间的感情非同一般,她的去世,对你来说是个巨大的损失,一个任何人也取代不了的损失。”

    姚联国说:“你不要相信家书上的那些胡说八道,家务事一言难尽,人非神仙,孰能无过?从蓝梅决定来南京找我的行动中,便可窥见她对我并无二意。她是死在寻夫的路上啊!可悲可敬也!”

    江二梅聆听着姚联国的肺腑之言,肃然起敬,说:“姚组长才是真正的男子汉,夫妻分离这么多年钟情不变,难能可贵!近两年在相当一部分老干部中刮起了一股离婚风,纷纷抛弃在农村的妻子,重新组合家庭,此风至今势头不减。姚组长身居灯红酒绿的大城市,不受花花世界的熏染,对结发妻子一往情深,真叫人佩服得五体投地。”

    姚联国忿忿不平地说:“我大哥就是一个例子。革命成功了,要进大城市,把同甘苦共患难,在家孝敬老人的妻子一脚踢开,是一种极不道德的行为。说什么农村妻子土气?换上城市里妇女穿的衣服,一样洋气,一样秀气。什么没文化?都才三十多岁,现在学文化也不晚吗?这些都不是抛弃妻子的正当理由,关键是经不住城市里风花雪月的诱惑,说到底还是自己在生活作风问题上立场不坚定。当然妻子背叛了自己,那就另当别论了。”

    一个月过去了,压在姚联国心头的乌云开始散去。

    江二梅开始明目张胆地、疯狂地向姚联国发起进攻,像一只蜜蜂落在栀子花上,围绕着姚联国一步不愿离开,生怕有其他女子抢走他心中的白马王子。离姚联国心最近的电子已经离去,江二梅立刻补上了缺,姚联国也拆除了防御工事,主动地接受了江二梅抛过来的红绣球。二人的关系发展很快,越来越密切,在区政府的围墙内已谈得沸沸扬扬,只差捅破窗户纸了。

    南京是中国有名的四大火炉之一,进入三伏天,气温高达摄氏四十度,而且持续数日有增无减。空气闷热得叫人喘不过气来,整个南京城像一个大蒸笼,找不到一个凉快的地方。人走在滚烫的柏油马路上,如同踩着烧红的鏊子,热气顺着裤腿直蒸人们的大腿根,胶皮鞋底被烫得似煮熟的粉皮。

    各行政机关开始实行半日工作制,星期天人们大都去游泳或划船。姚联国被江二梅邀到玄武湖畔,水面上的风稍有些凉意,湖四周的树荫下,一对对情人坐卧在毛茸茸地绿草坪上在谈情说爱。江二梅在湖边值班室租赁了一只小船,和姚联国一人一桨将小船划到湖心。江二梅故意捉弄姚联国这个北方旱鸭子,将桨收起让他一个人划。姚联国左划右拨,小船不住前走,在原地打转转,江二梅咯咯咯地笑弯了腰,趴在姚联国背上嘲弄他说:“旱鸭子旱鸭子!看你笨的,闪开,我一个人划给你看。”

    姚联国将桨横放在小船上,江二梅轻摆船浆,将小船稳稳当当地划到湖边的树荫下,说:“这里既幽静又凉快,是避署的好地方。”

    当江二梅在船侧撩着清凉的湖水洗手时,姚联国撅下一根垂柳树枝,挑起湖水洒向江二梅,江二梅以为在下小雨,仰面看天炎阳烈烈,又见姚联国手拿柳枝冲着自己在乐,说:“好哇!貌似老实,实则真坏!”撩起湖水向姚联国泼去。姚联国双手举着柳枝宣布投降,江二梅不依,从船尾摇摇晃晃走到船头,抱住姚联国的脖子,非得亲她一口才肯罢休。姚联国丢掉柳枝,将江二梅抱在怀中……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七回

    空喜欢秦家大肚解误会蓝梅赴京

    就在姚联国与江二梅在垂柳下共订终身的这天,在山东境内泰山南麓的一个村庄内,正在为蓝梅与秦柱的婚事忙碌。

    东方刚刚破晓,秦柱被大嫂带着去了县城。秦树也披着晨曦走巷串户通知长辈们和要好的乡亲,邀人们晚上到家里去喝兄弟的喜酒。

    秦柱救了一位外地要饭吃的女人,村里早已无人不晓,好动脑筋的人从起根就估计到女人伤愈后会嫁给秦柱。有见过蓝梅的人都被她长得俊俏所动心,光棍汉们更是眼气秦柱运气好,更有甚者背着筐专门在铁道旁割草,也希望能捡个媳妇回家。

    秦树跑得汗流夹背,下完通知又从邻居家借来桌椅板凳,杂乱的堆放在院里。引起了蓝梅地注意,问秦树:“大哥,嫂子一大早哪去了?”

    “和柱子到县城去了。”

    蓝梅追到街门口问:“大哥,你借这么多桌子板凳干啥?”

    “不干啥,有用。”秦树不扭头地走了出去。

    临近晌午,秦大嫂和秦柱兴致勃勃地回到家,大嫂抱着一个花包袱,秦柱掂着几瓶酒,有二三斤猪肉,还有不少蔬菜,像要过年似的。蓝梅有点莫名其妙,满脑子暮霭,问大嫂,大嫂笑笑不语,问秦柱,秦柱转身就走,好似都避讳着自己。蓝梅蓦然想起,是不是准备欢送俺,这可使不得,拽住秦大嫂的袖子一定要问个明白,秦大嫂哑然一笑,说:“早饭俺还没吃呢,肚子早就喊冤叫屈了,吃罢饭再说。

    日照东窗,秦大嫂将蓝梅亲切地拉到炕边,从包袱内取出一件粉红色洋布衫,说:“大妹子试试这件布衫看可体不?”

    平时秦大嫂每每做件新衣服或上双新鞋子都叫蓝梅试试新,这次蓝梅也未起疑心,伸手穿在身上,在穿衣镜前照照,简直就像新娘子。大嫂接着又抽出一条紫红色的洋布裤子,说:“大妹子穿上别脱了,来,再把这条裤子换上,这都是给你买的,喜欢不?”

    蓝梅受宠若惊慌忙推辞:“这可使不得,俺可接受不起,在你们家住了这么久,救命之恩还无力以报,临走哪能再叫大嫂破费!”

    “走?”秦大嫂乐不可支地说:“俺可舍不得你走,你走喽,俺再到哪儿找这么好的妹妹?春花,昨日咱俩说的那事,俺对你大哥一学,把他乐得一蹦三尺高。你大哥性急,非要今格把你们俩的事给办喽。这不,俺一早进县城给你买好嫁妆,你大哥借来桌椅板凳还通知了亲朋,等黑喽把人们请来,酒一喝鞭炮一放,和秦柱入洞房,咱就真成一家人了。俺秦家院子里没种梧桐树,却引来了你这漂亮的金凰凤。”

    蓝梅听着秦大嫂的话,如同在三伏天掉在冰窖里,冷的打颤颤,嘴唇立刻变成紫黑色,红红的苹果脸像刷了一层白灰,失魂落魄地将新衣裳脱下来塞在秦大嫂手中,说:“大、大、大嫂,俺还没与家人商量,怎么能如此草率行事,不沾,不沾,今格可不能这么办?”

    秦大嫂触摸到蓝梅的手,冰凉冰凉的,说:“春花,别紧张,事情办得是太贸然,都怪你大哥性急。”

    “大嫂,你快去对大哥说,不要准备了。”蓝梅的心都要快急出来了。

    “春花,你冷静点,啊,别慌。听俺说,你大哥也是好心,都准备妥了,你就答应了吧!反正是早一天晚一天的事,今格是好日子,亲朋一会儿就都到了。”

    “快去告诉他们都别来了,容俺再想想,大嫂!俺求你了,这亲事俺不能答应。”

    “咱不是说妥了吗?好妹子别变了,这不是别的事迟几日早几日没大碍,这种事情哪有上轿前变卦的。”

    “这,这……”蓝梅此时答应不能,推辞不掉,急得团团转。怎么办?当务之急是立刻向秦大嫂言明自己的真实身份,她会相信吗?春花改成蓝梅,讨饭吃的一句话变成军属,空口无凭,人家肯定不信。横下心来死活不从,给秦家哥嫂一个大难看,翻了脸反目为仇,太无情无义,不可,不可!再说,真的撕破情面,俺孤身一个外地女子也惹不起人家村里人呀!逃走已是不可能,若强行入了洞房……蓝梅越想越怕,越想越急,越想越痛恨自己,当初为什么说谎话?真想搧自己几个耳光。蓝梅再想找秦大嫂哀求,秦大嫂已经到院里摆桌子去了,西屋的伙房内已有几位妇女在切菜洗碗,秦柱换上了结婚的衣服和大哥在院里嘀咕着什么。

    蓝梅站在北屋门口举目望天,蓝蓝的天空飘着几朵白云,好像有意捉弄蓝梅,在为秦家的喜事助兴。太阳啊!你慢些走,救救俺蓝梅吧!你听见了吗?你为什么反而加快了西去的速度?联国啊!你快来救驾呀!黄菊大嫂,你快来阻拦呀……蓝梅面如土色,惶惶不能自控。

    院里突然响起一个大粗嗓门的妇女声:“大嫂子,恭喜你呀!柱子,看你笑得美的?俺听说新媳妇长得像七仙女下凡,杨玉环再世,俺住得远,没见过。新娘子呢?打扮好了没有?今格俺要捷足先登,先睹为快。”

    “在北屋里。”

    “闷白脸呀?”

    “他婶,你过来。”秦大嫂将来人叫到街门口,说:“俺正说找你去呢?想托你给做个媒人。”

    “没问题。有了媒人就是明媒正娶。”

    “你小声点,人家还不好意思,不是很那个,你再帮俺劝说几句。”

    “嗨!这有啥不好意思的,这个媒人俺当定了,新事新办,不搞封建迷信那一套。”

    大嗓门带着一阵风进了北屋,见蓝梅在偷偷落泪,说:“今格是大喜的日子,应该

    高兴才是,有啥伤心的?不要怕,你嫁到俺村保证没人敢欺负你,有俺妇女主任给你做媒人,俺看谁敢动你一手指头?柱子是个好孩子,跟他过一辈子保你幸福。”

    蓝梅听说村妇女主任来到,心中豁然一亮,突生一计,说:“主任来了,快坐。俺这次遇到秦大嫂一家好人,真是三辈子烧了高香了,高兴,感激还来不及呢,哪有伤心之理。有妇女主任做大媒,俺更是一百个放心。不过俺有个要求,不知主任答应不?”

    妇女主任慷慨仗义大包大揽地说:“有啥要求就说,别说一个就是十个俺也答应,没有俺办不了的事情。”

    “那好。”蓝梅走近妇女主任,一本正经地说:“主任刚才在院里说要明媒正娶,那么新媳妇就得从门外娶进来……”

    “对。”妇女主任没等蓝梅说完,说:“从这院娶到西院,一会儿叫柱子套辆马车把你拉过去,柱子……”

    “主任你先别喊,俺的话还没说完,东院西院都是他们一家,如果主任不嫌弃,俺先到你家去,一会儿再叫他们用车拉过来,将主任家当俺的娘家,以后更亲,你意下如何?”

    “行,行……”妇女主任一连串说了十几个行,“俺答应,俺家姓赵,没有大小辈的忌讳。”

    一直在门外窃听的秦大嫂笑咪咪地进屋来,说:“春花妹子想得周倒,去吧,给,将包袱带上,到主任家里好好打扮打扮,一会儿叫柱子套车去接你。”

    妇女主任名叫牛妞妞,长得五大三粗,说话走路像个男人,黑黝黝的脸庞高鼻梁,在她的身上,很难说那一部分象淑女。

    蓝梅跟着牛主任走出秦树的家门,酷似小鸟飞出鸟笼,顾不得街旁行人的指指点点和身后传来的议论纷纷,大步不停地迈进了牛主任的家门。走过了几条街,穿过了几条胡同,牛主任的家门口往哪个方向开,蓝梅全然不晓,进门口就抱住牛主任,像扑在母亲的怀里,哽咽着恳求:“主任,你要为俺作主,快救救俺吧!”

    牛主任立刻意识到问题严重,这桩婚事有隐情,郑重其事地说:“到屋里坐下说。”二人坐在炕沿上,牛主任问:“是怎么回事?有话尽管说,现在是新社会,还能逼婚?”

    蓝梅此时明白,必须尽快将真相说明,立刻止住啼哭,说:“并不是逼婚。是一场天大地误会……”蓝梅将自己在寻夫路上的遭遇扼要地讲了一遍,说:“事情都怪俺,不该说假话,闹出这么大的误会,俺现在是进退两难,有口难辩,只有求你给解围了。”

    “你是什么地方的人?”牛主任问。

    “河北省邢武县姚家庄。”

    “姚家庄归哪个区管?”

    “归双吕区管?”

    “你认识双吕区的区长吗?”

    “听说是才去时间不长,没见过。”

    “你们姚家庄姓什么的多?”

    “三沟有两沟姓姚。”

    “你们婆家姓啥?”

    “姓姚,俺那口子叫姚联国。”

    “有个叫姚联江的没有?”

    “他是俺大哥,多年没信了。”

    牛妞妞嘿儿嘿儿一乐,脸像裂开的大红薯,拍着蓝梅的大腿说:“大水冲了龙王庙啊!”

    “怎么?主任认识俺大哥,他在哪里?”蓝梅有点喜出望外。

    “何止是认识,俺那口子是姚联江的老战友,老部下,好的像一个人似的,现在他就在你们双吕区当区长。前两天还来信提起姚联江,说他去执行一项特殊任务,失去了联系。”

    “这么说俺大哥还活着?十来年没信,说啥的都有,这下俺大嫂可有盼头了。”蓝梅顾不上说大嫂黄菊的更多情况,解决眼前的急事要紧,说:“主任,咱可是一家人啦,你得快给俺想个办法,秦家这事怎么办?现在是骑虎难下,人家都准备好了,咱又不能伤了秦家的情面,他们都是俺的救命恩人呐!”

    牛妞妞想了想,说:“这事是烫手。事不宜迟,你先在这坐着,叫俺去做做工作。”

    蓝梅哪里坐得住,从屋里走到院里,又从院里走到屋里,分不出东西南北,只看到东墙上的日光已消失,天一会儿比一会儿暗。

    牛主任和秦大嫂说着话进了门,蓝梅无言以对羞答答地低下头。秦大嫂先开口了,拉住蓝梅地手说:“大妹子,这回就是你的不对了?你在俺家治伤住了三个多月,咱姐俩相处得如姐似妹,俺没拿你当外人,你千不该万不该哄骗于俺,弄得这一场,大家都不好意思。”

    蓝梅惭愧地道歉:“都怪俺,都是俺的错,请大嫂原谅,俺也是无奈。”

    牛主任忙替蓝梅解释:“她是在路上被坏人骗怕了,遇到好人也不敢讲实话。蓝梅,别难过,秦大嫂一家人都不糊涂,是明事理的人,听说你的遭遇,都非常同情。秦树直埋怨自己做事莽撞,现在忙着给亲朋解释呢。柱子当然惋惜,也能理解。大嫂更是个明白人,还怕你想不开,一定要过来劝劝你。”

    秦大嫂拉着蓝梅的手舍不得松开,亲切地说:“俺可真喜欢你呀!喜欢的昏了头,才做出这等傻事,大妹子别放在心上。唉!俺多么盼着咱俩能结成妯娌呀!真舍不得你走。一想到你要离开俺,心里就没着没落的,像喝了一瓶子醋,酸不啦几的不知是啥滋味。可惜呀!俺柱子没有福气,留不住你。听牛主任说你是革命军人的家属,有个大功劳的丈夫,俺一家人都替你高兴。去吧,赶紧找你那口子团圆去吧,走时,大嫂来送你。”

    月出东山,金光洒了牛主任家满院子,误会消除了,蓝梅欢天喜地在牛主任家住了三天,与秦大嫂拜了干姐妹。

    蓝梅又要上路了,牛主任为蓝梅准备了充足的路费,秦柱赶着牛车将蓝梅送到泰安火车站,一直送得蓝梅上了火车,开车的汽笛拉响,他才回家。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八回

    憧福憬痴梅遐想移别情帅男摇船

    呜!一声长笛,火车像脱缰的野马,离弦的弓箭,呼啸着奔驰在津浦线上,窗外一座座青山划着眼帘倒向北方,一排排绿树擦着车窗向后边飞去,一个个模糊不清的村庄像走马灯一样消失在视野以外。蓝梅神情激动地坐在客车车箱内的硬质木椅上,回味着离开家乡这四个多月的遭遇,感慨万千,真叫人后怕,又非常幸运。大概是大嫂黄菊的话对,这就是命!命中不该俺死,能活到今天,万幸啊!聊县的大伯大娘,张六六大哥,济南火车站前卖饸餎的老板娘,泰山脚下秦柱、秦大嫂一家人,蔡医生、牛主任,没有他们相救,俺现在不知埋在哪个坷垃窝里了。想起他们一张张慈善的笑脸,和蔼可亲,温情脉脉,历历在目,如饮醍醐。天下好人就是多,革命军人的家属更是一见如故,亲密无间,有着一种特殊的感情,相亲同路人,患难方知心。到了南京,见到联国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叫他给这些帮助过俺的好心人写信,感谢人家的恩典。

    一股股凉风从车窗边缝吹进,撩拨得蓝梅两鬓角的发缕像飘带一样摆动,周正的小纂在脑后扣着。蓝梅捋捋头发,手停在小纂上,脸就像刚裂开嘴的荷花,似笑非笑,嫣然一乐,心理说:“到了南京征得联国同意,俺也把这封建的尾巴铰掉,把头发帘也留起来,跟他们城里的女人比比,看谁漂亮。”

    火车在行进地过程中不停地摇晃,人们都似乎坐在个大摇篮里,蓝梅的身体靠着木椅子有节奏的摇摆,不知不觉睡着了。

    梦中,“南京车站到了,蓝梅喜出望外,情不自禁地扒着车窗向外观看,目光的尽头,隐约望见一位威武的军人,蓝梅想象中的,十年前的姚联国向自己奔来。蓝梅张开双臂从车窗内飞出,大声的呼喊:联国!联国!俺是蓝梅,俺来了!姚联国一个箭步上来将蓝梅紧紧抱住,一股暖流顿时淌遍蓝梅的全身。蓝梅陶醉了,揽住联国的脖子亲个没够,沉浸在幸福之中。亲着亲着蓝梅觉得不像姚联国瘦长的脸庞,怎么胖乎乎的这么粗糙,推开一看,霎时间面红耳赤,原来搂抱自己的不是联国,是秦家老二秦柱,顿感无地自容。正在蓝梅掩面难为情之际,偶然听得背后有人说话,哪声音是如此亲切如此熟悉:蓝梅!我在这儿,我接你来了。秦柱不见了,姚联国站在身后,他笑得和十年前一样那么有吸引力!蓝梅带着同样的微笑扑向姚联国……”

    坐在蓝梅对面的一位二十多岁的女旅客,用食指捅捅坐在身旁嗑瓜籽的丈夫,努努嘴,朝蓝梅指指点点,他们瞅着蓝梅那俏丽的笑容,相互耳语一番,丈夫摆摆手,示意妻子不要惊了她的美梦。

    梦中,“蓝梅依偎在姚联国温暖的怀抱里,尽情地享受着男人的爱,好似要一下子将十年的缺憾都补回来,两人谁也不愿松手,面对着熙来攘去上下车的人毫无顾忌,唯恐一放手,对方就会立刻飞去。突然,一个恶毒地声音响起:二哥!她不是你的妻子,她是个疯子,像她这样的土老帽,不知香臭的疯子,要她做甚!你看,这才是你应该要的夫人!蓝梅推开姚联国,发现姚联官带着一位身穿紫红色旗袍抹着红嘴唇的时髦女子站在面前。姚联官怒目相视,抬手指着蓝梅的鼻子说:你算老几?你是个疯子,土包子想当官太太,做梦去吧!你哪一点配得上俺二哥?看你这穷酸样?没把你杀死在山东槐树林里算你命大,不要恬不知耻地到南京来找俺二哥啦,俺二哥不要你,快滚一边去吧。要么就钻在火车底下被车轧死,要么跳到长江里被水淹死!蓝梅被姚联官的嘲弄激怒了,回首瞧瞧姚联国,姚联国手牵着那时髦女郎走远了。蓝梅怒不可遏,要痛骂一顿姚联官,用尽力气张口喊不出声音来,低头向姚联官撞去,却被他揪住头发搡了个趔趄。

    原来是火车驶进徐州车站,停车时的惯性将蓝梅晃醒。蓝梅苏醒后,火气不消,像内燃机放气一样,呼呼地喘着粗气。

    蓝梅回忆着梦中的情节,心情久久不能平静,预测着到南京后的吉凶,联国给家里去信为什么不问俺的安危?姚联官为什么不叫俺见信?山东槐树林里那贼人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尽管蓝梅一时分不清事情的真伪,但有一点蓝梅还是估计到了,这一切的背后必有隐情。蓝梅的心提到半空中,难道姚联国和左景武一样,在南京有了新欢?如果是真的,俺到南京如何办……蓝梅真想长上翅膀,立马飞到姚联国身边探个究竟。

    世界上无巧不成书,在蓝梅做梦的时候,姚联国和江二梅正在花前树下谈恋爱。二人的爱情关系发展得神速,如火如荼,如漆似胶,已经不再为遮人耳目而躲躲闪闪,羞羞答答,掩掩盖盖,公然手牵手地压起了马路,逛开了公园,坐进了影戏院。

    这是一个情人幽会的星期天,江二梅在姚联国的陪同下,慢步在通往紫金山的梧桐树下。他们悠悠自得,边走边谈,谈天说地,叙过去论未来,讲人生话世俗,谋工作议学习,海阔天空漫无边际。江二梅对姚联国的侃侃而谈已不再很感兴趣,她更关心的是二人的关系。江二梅拉着姚联国的手,像牵着未来的幸福,将身体尽量地靠在姚联国身上,姚联国不习惯地往路边让,江二梅打断他的话语说:“老姚(自从二人确定了恋爱关系后,江二梅就不再喊姚组长),你说怪不怪,谁和谁这辈子结为伉丽,好像前世已定了,天赋的缘份。我第一次见到你的面,就好像曾相识,第六感官马上意识到你就是我心中的情人,终生的伴侣,真是千里姻缘一线牵。”

    姚联国三句话不离本行,谈政治成了他的癖好,毫不讲情面地批判江二梅的观点,你讲的都是宿命论,将人生的祸福归宿为命中注定的,上天赋予的。它否定了客观事物的规律性和人的主观能动性,很容易使人丧失斗志,放弃追求,听天由命,是违背唯物主义的。就拿男女之间的结合而言,首先是有男女各自的客观存在,再加上相处的客观环境,使他们之间有了相互了解的机会,在接触中逐步地了解,慢慢地产生感情,进而发展为恋爱,最后结为夫妻。那种一见钟情,靠一时地感情冲动,草率地结合在一块的夫妇往往不长久。

    江二梅被姚联国驳斥得无话可说,反问姚联国:“你认为我对你是一见钟情吗?”江二梅不等联国回答,自己解释说,“我认为不是,自从我遇到你,就下决心嫁给你,再没有想过第二个人。”

    姚联国继续论述自己的观点:“人和人之间的缘份带有很大的偶然性,所以很容易给人一种必然性的假像。一对男女能否结合在一起,感情是基础。你我由于工作的需要相遇了,见面后相互给对方的第一印象还不错,产生了兴趣。记住,兴趣还不是感情,更不是爱情。经过相互深入了解,能勾通思想又能彼此谅解,就产生了感情,感情再上一个层次,达到互相理解,互相爱慕,心心相印再发展到恋爱关系。经过恋爱,感情逐步加深,再厉行法律手续,才能结婚成为夫妻。在没有厉行正式手续前,你我都是自由人,你若想吹还为时不晚。”

    江二梅拧了一下姚联国的手背,说:“你还有二心呀?我可是老牛吃秤砣,铁了心啦。我已对父母言明,二位老人对我们的关系很满意,并叫我邀你去家里坐坐。你也应该将咱俩的关系向组织上如实汇报,省得不明真相的同志说长论短。”

    “你认为领导都是瞎子聋子?咱不汇报人家就不知道?领导早找我谈话了。”

    “书记说什么?你快说呀!”

    “过去我没接到家信,我是有妇之夫,当然不能承认咱俩有恋爱关系,那么做要犯错误的。自从上次收到家书,我主动将家庭的变故向区长和书记做了汇报,你猜书记怎么说?”

    “他爱怎么说就怎么说,管我屁事!”江二梅晓得姚联国又在卖关子,故意这么说。

    “书记首先对我的家庭不幸表示慰问,然后问我今后有何打算。”

    “你怎么说的?”

    “没等我表态,书记就警告我:“当心你被江二梅腐蚀过去,能抵得住她的糖衣炮弹的进攻吗?你可要提高警惕呀!”

    “咚!”江二梅捶了姚联国一拳,说:“你们当官的就会拿我们女同志取乐。”

    姚联国说:“这是事实吗?现在我就是被你的糖衣炮弹给击中了,打得昏昏沉沉,悠悠惚惚,栽倒在你的石榴裙下。”

    停了片刻,江二梅说:“既然你承认已中了我的糖衣炮弹,那咱们就早点办手续吧。”

    “心急了?脸红了没有?”

    “你真坏!再发坏你往后当心点?”江二梅又捅了姚联国一拳,说:“到时候我叫你跪下顶灯。”

    “哪我可不敢娶你,我的头顶不平顶不住灯。”

    “你有什么安排?”江二梅问。

    “听老婆的,我惧内。”

    “我现在还不是你老婆,你说的我现在还是自由人。”

    “哪我得抓紧点,不然到手的凤凰就飞了。八一建军节马上到了,过节结婚一起办有纪念意义。”

    “哪还有几天?我还没准备。”江二梅觉得时间太仓促。

    “明天我去你家拜访二位老人,顺便把婚事定下来。不用大准备,不买家当不请客,领罢结婚证,你把你的铺盖卷往我屋里一搬,买斤糖给大伙一发,就得啦。你还坐花轿呀?南京市内恐怕没有。”

    “我总得买件新衣服吧?”

    “头一天我领着你去逛新街口。”

    姚联国拽着江二梅的手钻进路旁茂密的松树林内,坐在林间一块自然的石头上,将江二梅抱在怀中坐在自己的腿上,互相对视一时,嘴唇开始靠拢……

    林间深处的画眉一展歌喉,唱着一曲爱情的恋歌,山间的凉风拨动着松筝柏琴,为姚联国和江二梅的狂吻奏起黄河进行曲。

    吻毕,江二梅贴身坐在姚联国的旁边,说:“老姚,我真佩服你对蓝梅的深情,可谓坚如盘石雷打不动,但愿你对我也能如此。”

    “任何感情都代替不了夫妻之间的感情,俗话说一日夫妻百日恩就是这个意思。”

    “你说的一日夫妻百日恩那是旧风俗。”

    “不是旧风俗,是我们民族的美德。我讲的一日夫妻不是指胡搞乱来的一夜夫妻,这里的一日夫妻是泛指恩恩爱爱的一对夫妻。”

    “哪你怎么解释现在老干部之间盛行的离婚风,难道他们不知道这是美德?”

    “一日夫妻百日恩还是我们中华民族的传统文化。”姚联国进一步发挥说:“对待感情的态度,有两种类型的人,既感情专一型和感情转移型。感情专一型的人非常珍惜双方的感情,有的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互敬互爱白头到老;有的经人介绍,经过恋爱,情投意合,相伴终生。就拿解放前来说,包办婚姻下的夫妻,虽然婚前互不相识,而婚后都把情爱诚心地献给对方,美美满满过一辈子的不乏其人。这一部分人感情专一,不朝思暮想,不受外来因素地影响,夫妻双双筑起爱的硬壳,苍蝇不叮无缝的鸡蛋,这种硬壳能抵挡住十二级台风的袭击,恩爱夫妻才能舒舒服服,安安稳稳地度过幸福的一生。所以幸福不在贫富,在于和睦。有的人喜新厌旧,见异思迁,抛弃民族的理念,一味地追求个人的幸福,感情飘浮不定,不惜伤害他人,当然他们不讲一日夫妻百日恩,他们追求的是一夜夫妻。有的人在谈恋爱时爱的死去活来,甚至山盟海誓,当后来的生活条件发生变化时,感情也就时过境迁。举我大哥的例子来说,他在战场上可谓是位坚韧不拔,英勇善战的英雄,但在处理婚姻问题上就非常脆弱。就我所知,他爱过的不止一人,据他说在山西曾与房东家的闺女通了婚。老家的大嫂非常贤惠,而且对大哥情深意诚忠贞不逾,他却执意将大嫂抛弃。这里我要声明一点,我并不是在为包办婚姻辩护,包办婚姻是封建社会的残余文化,是陋习,害人匪浅,必须坚决废除。再说明一点就是志不同道不合,性格相克,爱好相悖,感情确实破裂的夫妇,离婚是很正常的,无可厚非的。”

    情人眼中出西施,是指的男相女,在女人的情人眼里出潘安,出英雄。江二梅听得姚联国对感情问题的阐述,入木三分,肃然起敬,说:“只知道你打仗有本领,搞经济建设有才能,没想到你对人生中的感情问题有这么睿智地理解。”

    “承蒙心上人夸奖,不胜荣幸,都是胡说。小江,天色已晚,该回营地了吧。”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九回

    寻爱夫化为泡影疯颠颠来去无踪

    “旅客们!列车到达浦口车站,在浦口下车的旅客请你携带好自己的行李物品下车,不下车的旅客请你把车窗关好,不要来回走动,列车将由驳船轮渡过江。”江对面就是蓝梅向往以久并为它经受了磨难的南京城。蓝梅激动的心情按捺不住,将脸紧贴在车窗的玻璃上,波涛汹涌的长江水伴随着蓝梅急剧起伏的胸脯滚滚流向东方,高楼林立的南京市容近在咫尺:“联国呀!我来了,你的蓝梅找你来了。”蓝梅在心里念叨着,想想马上就要见到昼思夜想的丈夫,倒叫她有些惶惶不知所措。掐指一算,夫妻分离已八年有余,八年呀!多么漫长!不堪回首,青春啊!你消逝得太可惜。联国,你现在是什么模样?脸还是那么白嫩吗?一双大眼兀自那么有神吗?蓝梅透过车窗的玻璃看见自己的脸庞,不免有些惆怅。联国,你可知道俺已不再是十年前的蓝梅,眼角已起了可恨的皱纹,两鬓长了根根灰发,这都是想你想的呀!联国,当俺见到你时俺该说什么好呢?俺可不会说城里人说的话。你可别握俺的手,大白天当着众人的面拉丈夫的手多不好意思。更不要学戏文里说的,跟外国人一样,见面就揽住,羞死人了!蓝梅就像真地站在丈夫跟前,羞答答地将头缩回来埋在胸前。自己在心里说:“管他呢?见了面俺光笑不说话,话以稀为贵。联国是俺丈夫,他爱咋样就咋样,拉手,拥抱都听他的,这又不丢人。”

    蓝梅想得很多,比长江的水还多,蓝梅想得很美,比长江两岸秀丽如画的江南风光还美。蓝梅从怀中的包袱里取出秦大嫂为给她和秦柱办婚事买的枣木梳子,散开小纂对着车窗的玻璃梳理着头发,拨掉了夹在长发中的几根白丝,将小纂重新盘在脑后。低头看看自己的装束打扮,粉红色的花洋布衫,天蓝色的宽裤腿洋布裤,浅黄色的洋袜子,脚蹬一双自己在秦大嫂家亲手做的千层底尖口布鞋,摸摸自己圆墩墩的苹果脸蛋,在秦家养伤三个多月,脸宠上肉乎乎的又软又嫩,虽然俺是农村妇女打扮,仍然坚信,姚联国一定会像十年前一样喜欢俺,亲俺。

    蓝梅坐在火车的车箱内,视线一直伸到长江的对岸,驳船马达的轰鸣声她没有听见,滔滔的长江水她视而不见,视线就像超短波雷达发射出的强大磁场,搜索着长江的东岸,勃然,蓝梅的思想进入了南京城的大楼内,联国住在哪座楼内?他现在在干什么?啊!他在正襟危坐举着小本子在主席台上讲话,多神气多气派!对!可能他正在下基层,有人陪着在工厂,不,在商店,不,在农村检查工作,多威风!唉!他可能在办公室看文件,或读报纸,或正和人谈话,衣冠楚楚人人尊敬,多稳重!噢!今格是不是节假日?他可能在休息,和同志们下象棋,打扑克说说笑笑多开心,或结帮去看戏,去逛公园,多潇洒!嘿!糟糕,他身边会不会有女同志陪着?一股醋意在蓝梅的心中油然而生。哎!不用担心,俺联国不是那种人,这一点俺坚信。

    太阳从西天斜照在车箱内,有的旅客将手中的书本举在头的西侧,以遮挡阳光的烘烤。蓝梅将身体紧靠在背椅上,躲避着炽热的光线。驳船靠在南京站时太阳就快落山了,蓝梅想:“南京门离车站还有几里路?但愿天黑前能找到联国,哟!见面天就黑啦,真快呀,久别如新婚,马上就要……”蓝梅兴奋的脸庞就像姹紫嫣红的玫瑰花。

    “南京车站到了……”蓝梅随着人流走出南京下关车站,驻足在出口外的广场上环视四周,陌生的人都匆匆地散去,人越来越少,“俺往哪里去?哪是东西南北?”蓝梅极力地辩别着方向,瞅瞅身后已擦山的太阳,确定亮的那边是西。赶快找人问问往南京门怎么走?蓝梅又想起在济南车站被骗的经过,胆怵起来,看看四周的行人,谁是好人谁是坏人难以分辨,万一再问到一个坏人就糟了。

    蓝梅徘徊在站前广场,走近一个人又走近一个人,不敢开口。踌躇间天已黑了下来,站前的电灯全亮了,把不大的广场照得通明,蓝梅就似掉在群星灿烂的银河里,随波逐流,跟着熙熙嚷嚷的人群往前盲目地行走,走走停走,看看想想,一条宽阔笔直的马路一眼望不到头,路灯像一串闪闪发光的珍珠伸向远方,马路两旁的梧桐树在灯光下酷似站岗的大兵,阴森森地注视着行人。“不对!”蓝梅蓦然醒过味来,不能再往前走,若大的南京城走迷了路怎么办?黑灯瞎火地碰到坏人怎么办?蓝梅害怕了,转身又折回火车站。“总得找个人问问路。”蓝梅惶遽地寻找着自己信得过的人,小心翼翼地走到一卖香烟的妇女跟前。蓝梅想这妇女在地上摆着烟摊,可能和济南站前卖饸餎的老板娘一样是个好人。蓝梅上前吞吞吐吐地问:“大嫂,俺问你个地方知道不?”

    卖香烟的大嫂瞟了蓝梅一眼没答话,只顾招揽顾客,吆喝着兜售着手中的香烟。

    蓝梅又原样问了一遍,那大嫂忙不跌地反问:“你不说问什么地方,我怎么知道?”

    “俺打听往南京门二十号咋个走法?”蓝梅对姚联官给她的地址记得滚瓜烂熟。

    “你问哪个南京门,我怎么听得这么生?”卖香烟的大嫂好像没听懂蓝梅的话。

    “俺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只知道去南京门二十号。”蓝梅怯生生地说。

    “南京有中华门、光华门、玄武门,太平门……就没听说有南京门,我不知道,你问别人去吧。”

    蓝梅又问了一位卖茶叶蛋的老太太,也说没听说过。蓝梅茫然不知所措,漫无目的地走进一条没有路灯的街道,瞠目望去如同钻进黑洞。停步折回。又走到卖香烟的大嫂跟前,蓝梅觉得她不像有歹意的人,便掏出姚联官给她写的那张褶褶巴巴的黄纸条,自己先打开在路灯下看了看,双手递给卖香烟的大嫂,说:“大嫂,你看这是家里人给俺写的地址,你想想知道不?”

    卖香烟的大嫂歪着头认真地看了好大一阵子,瞅瞅蓝梅恳求的眼神,说:“这个地方我想不起来,这样吧,你是外地人,又是个妇女,南京才解放不久,市面上不太安全,你先在附近找个旅馆住下,明天再找吧。不要到处乱串,遇到坏人你自己吃亏。”

    蓝梅哪里有钱去住旅馆,就是有钱也不知道咋个住法,站在卖香烟的摊前不走,卖香烟的妇女见蓝梅茫然所失的样子,顿生怜悯之心,递给蓝梅一个小方凳,说:“要么你在这坐着吧,等明天早晨我丈夫来换班,你再问问他,他过去在市里拉黄包车,大街小巷他都知道。”

    蓝梅感谢卖香烟大嫂的关心,坐在小板凳上,捡了一块硬纸褙不停地驱赶着灯光下袭来的蚊子和小飞虫。

    东方发白,站前广场上的电灯突然全熄灭了,晨露打潮了蓝梅的衣服,阵阵微风清凉了许多,又有一列火车停在南京下关车站,出站口像开起的闸门,人流蜂涌而去。卖香烟的大嫂不顾一夜的疲劳,扯开大嗓门,喊:“卖香烟啦!哈德门、大前门、飞马、牡丹、大红鹰、金鸡、利群、大中华、啥牌子的都有,零卖啦!一根不嫌少,一条不嫌多,香烟,香烟!”

    经过一夜长途旅途颠簸的旅客,提着大箱小包,行走匆匆,分流到各条大街小巷,站前的广场热闹了一阵子,又恢复了平静。

    一位瘦瘦的中年男人,一只手提着饭盒,一只手夹着吸成半截的香烟,眯着一双惺忪的眼来到香烟摊位前,卖香烟的大嫂接过饭盒,说:“太阳都快出来了,还跟没睡醒似的。”

    “昨天晚上太热睡不着,天亮前才迷糊着,妈就喊我起来。”瘦男人猛吸两口香烟。

    “你吃过没有?”

    “没有,刚起床脸都没洗就来了,这是谁呀坐在凳子上?”瘦男人问。

    “啊!外地来的,到南京来串亲戚,问我一个地方,我不知道,叫她问你吧?”卖香烟的大嫂对蓝梅说:“他是我男人,你找什么地方问他吧!”

    蓝梅对瘦男人说了一遍,又拿出纸条给他看,瘦男人丢掉香烟屁股,接过纸条看了半天,说:“你找的这个地址,可把我这个南京通给难住了,你找的人是你什么人?”

    “是俺丈夫,原先在部队上,南京解放后留在南京工作。”蓝梅想尽量说清楚。

    “按说你男人不会骗你,他是当官的还是当兵的?”瘦男人又点着一只香烟。将纸

    条还给蓝梅,仰脸打了个哈欠。

    “他当了十多年兵了,南下来的,俺也不知道他是兵还是官。”蓝梅答。

    “那肯定是当官的,在哪个部门工作?”

    “不知道。”

    “干什么工作?”

    “不知道。”蓝梅一问三不知。

    “那你到军管会去打听吧。”瘦男人指指点点,说:“你就顺着这条街往前走,过三条马路,往左拐,再过一个十字路口往右拐,你再打听军管会,那里兴能知道你丈夫的下落,你打问的这个地址可能有误。”

    卖香烟的大嫂也嘱咐:“你到那个十字路口问问警察,他们兴许知道。”

    蓝梅谢别卖香烟的两口子,按瘦男人指的方向走去,心中犯了嘀咕,城市里打听个地点这么难,南京市能有几个南京门,为什么都不知道?突然,瘦男人的话:“这个地址可能有误。”反映在脑子里,有误?嗡!蓝梅的脑子像被电击了一下迷糊了,她坐在路边闭住双眼静静心,口中喃喃私语:“难道联官给我的是假地址?找不到联国可怎么办?真不敢想下去。”

    蓝梅站起来,试乎着往前走,两天两夜没合眼,疲惫加惊吓,浑身酸疼,趿拉着脚后跟走过两条马路,迷迷瞪瞪地看见十字路口有一位身穿军装的警察在指挥交通。蓝梅像又见到一个救命恩人,不顾车辆与人行,快步窜到军人警察跟前,拉住人家的衣服就问,手里还举着那张纸条。十字路口汽车,自行车与行人非常拥挤,那军人一边指挥车辆通行,接过蓝梅递过来的纸条,草草地瞅了一眼,说:“没这个地方!”

    嗡!黄菊的头又被电击了一下,她摇晃摇晃身子没有倒下,口齿不清地说:“你再再看看,这是他、他、他给俺写的地、地址!”

    那军人又瞅了一眼,两臂不停地比划着指挥交通,漫不经心地说:“那可能是写错了,南京没这个地方。”

    “没这个地方?”轰!蓝梅的脑子里电闪雷鸣,溜溜倒倒地拽着军人的衣服不松手,说:“没错,没错,是这个地方!”

    那军人极力想摆脱蓝梅的手,转动着身体。谁知她死死拽住不放,妨碍他的指挥动作,军人忙乱中腾出一只手,将蓝梅的手掰开,和蔼地说:“这位大嫂你快离开这里,车辆太多,危险,快到路边去。”

    “地,地址?”蓝梅已口齿不清。

    “大嫂,这地址不对,是假的,南京没这个地方。”军人趁车辆稀少推着蓝梅就往路边送。

    “假地址!”三个字就像三枚重磅炸弹在蓝梅的脑子里炸开了花,咣!咣!咣!三声巨响,把蓝梅炸疯了,她像一匹脱缰的野马,挣脱军人的手,疯狂地向马路旁边奔去,咚!一头撞向梧桐树干,昏倒在人行道上。那军人无法脱离岗位,忙招呼几位行人去抢救蓝梅。

    屋漏偏逢连阴雨/夜黑池深拦路程/人若倒运步步难/凉水入口絮牙缝。

    慢走一步穷追上/紧走一步赶上穷/不紧不慢迈一步/正巧掉在穷火坑。

    水坑沿上蜂一窝/蜇成一个乌眼青/街边药店去买药/一副假药丧性命。

    清晨,通红的太阳从曦雾中升起,翠绿的塔松树尖上顶着一盏透红的圆灯笼。姚联国习惯性地六点起床,像一只神鹿在马路边奔跑。今天好像心情不佳,跑了不足半个小时。停下来拖着沉重地脚步往回走,心中回忆着晚上做的一个梦:

    “姚联国一个人徜徉在紫金山下的苍松翠柏之间,心旷神怡地欣赏着四周的自然风景。猛抬头看见蓝梅飘忽在空中,展着两只仙鹤般的翅膀,翩翩飞翔着向自己扑来,她笑得那么甜蜜,水汪汪的凤眼如同两股清泉,红润的脸庞好似雨后的红苹果。姚联国喜出望外,张开双臂腾空而起,像一只矫健的雄鹰,在空中将蓝梅抱住,两颗剧烈跳动的心紧紧粘在一起,形成了并联谐振,振荡出了强大的电流,产生了巨大的热能,二人在空中狂热地亲吻。忽然间,姚联国怀中不是热血沸滕的妻子蓝梅,而是一具骨瘦如柴冰凉的僵尸。在姚联国惊恐中,僵尸说话了:联国,你不要怕,俺是蓝梅,为妻死得冤呀!俺是清白的。你若不信,请你看看俺的心,说话间,蓝梅用双手从怀中捧出一颗血淋淋的人心,砰!砰!砰!跳个不停。姚联国惊悸地倒退几步,跌落在一眼陷阱里。”

    姚联国不会圆梦,反正觉得不是好兆头。

    蓝梅撞昏在马路边的人行道上,伤势不重,头顶上撞了个口子,血流乎啦的,被围观的人吵醒。然而她彻底地疯了,睁着懵懂的双眼,傻呆呆地环视着四周。她把围观的群众视做一群饿狼,个个瞪着凶残的血眼,虎视眈眈地好似要上来把她撕成碎块。有一位好心的妇女拿手绢要给她擦去脸上的血,她以为人家伸手要抠她的眼珠子吃。蓝梅突然拽住那妇女的手,狠狠地照着她的手背上咬了一口。疼得那妇女跳着高躲开了。又有一位妇女大着胆子去扶蓝梅站起来,她认为人家要掏她的心吃,嗷嗷地狂叫着站起来,抬脚将那妇女踢翻在地,揪住头发按着头往地上磕,把那妇女的前额磕得鲜血淋淋,上来几个年轻小伙子,才把那妇女从蓝梅手下夺走。再也没有人敢上前了。

    指挥交通的军人见路边围观的群众越来越多,影响了交通,走过来将人群疏散开。上班的时间过了,马路上车辆稀少,军人上前想劝说蓝梅跟着人去医院包扎伤口,哪承想蓝梅将他当成了姚联国。蓝梅一改张牙舞爪的凶相,嘿!嘿!一乐,羞答答,娇滴滴地迎上那军人,说:“联国,俺亲爱的联国,来,快来亲亲为妻!”突然,蓝梅将那军人抱住,胡乱地在军人的头上脸上亲吻着。军人被蓝梅突如其来地举动弄得惊慌失措,两脸绯红,招惹得围观的人群里哄哄大笑。那军人用力掰开蓝梅似老虎钳般的手,正正军帽跑回路口去疏导堵塞的车辆。

    太阳从梧桐树茂密的树叶间射到地上,形成一块斑斑点点无规则的蜡染布。围观蓝梅的人群散开了,蓝梅失去了记忆力,她已不知道是在什么地方,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成了一个能行走的植物人。她摇摇摆摆东倒西歪,痴痴狂狂,迷迷蒙蒙顺着马路往前走。

    蓝梅成了行尸走肉,只知道往前走。不知在南京的大街小巷转了多少遭,她曾和江二梅擦肩而过,也曾与姚联国对面而行,就在八一建军节姚联国与江二梅结婚的时刻,她曾走进了他们举行婚礼的区政府大院内,被门卫老周头发现,将蓝梅驱赶到区政府大门外,还塞给她一块喜糖。

    数日后,蓝梅不知在哪里捡了一只破搪瓷茶缸,又捡了一根小铁棍,当当当!敲着好玩,边走边敲,边敲边唱,情不自禁地扭起了秧歌:“铿铿锵锵锵,睁开眼儿开开门,铿锵锵锵……哈哈哈!你看俺屁股,俺不扭啦,你回家看你娘的腚去吧!哈哈!……”

    蓝梅走累了,随便歪在地上歇歇,肚子饿了将肮脏的搪瓷缸伸向路边的饭摊,渴喽不定遇见啥水,舀半缸一饮而尽。夜晚不管走到什么地方卷曲在路边睡一觉,啥时候醒了啥时候爬起来就走,她要走向何方?走到何时?

    蓝梅的形象已不堪目睹,浑身油泥,粉红色的花洋布衫已分不清哪是花哪是油垢,天蓝色的洋布裤已脏得看不见布丝,蓬乱的头上粘的都是树叶草梢,小纂,耷拉到后背上,人已邋遢得不像样子。

    蓝梅走出了南京城,被田野里的野花所吸引,不知蓝梅是触景生情,还是从小就有唱小曲编歌词的天赋,竟从她口中唱出了优美的情歌:

    石榴花儿红似火,我疼你来你爱我,青年多的像细沙,你为什么单爱我?

    夏荷开花水上栽,为妻想郎把门开,夫妻钻在被窝里,情郎为何不解怀?

    秋菊开花一片黄,奴家昼夜想情郎,埋怨媒人不登门,都怪俺那亲爹娘!

    冬梅开花串串红,东边下雨西边晴,多情女子暗落泪,为啥情人不偷情?

    蓝梅走到哪里去了,生死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回

    抱祸心恐吓有才仗义人不为所动

    话说刘桂巧到双吕区政府找姚联官告状,两口子共同商量谋害黄菊的计策,虽然姚联官想出的办法极其险恶,刘桂巧如蚁附膻非常赞同,要求马上实施。但姚联官认为黄菊在家对他的切身利益妨碍不大,还有油水可搾,并不急于执行这项计划。第二天他向赵区长请了一天假,带着刘桂巧回了姚家庄,目的是给刘桂巧助威壮胆,暂时先把矛盾缓和下来。

    姚联官回家走到房后的老榆树下,瞧见叔叔姚振才掇着烟杆像只螳螂一样蹲在胡同口,便主动上前问好:“叔,近来身体可好?”

    “嗯!”姚振才面部冷酷地瞜了姚联官一眼,对站在姚联官身后的刘桂巧不屑一顾,站起来说:“你跟俺到家去,有事找你说。”

    “叔找他有啥要紧事?他工作忙,急着拿件衣服赶回去上班。”刘桂巧上前阻拦。

    “老爷们的事情,娘们少插嘴。”一句话将刘桂巧抢白地无地自容,点着脚溜进自己的家门。

    姚振才在胡同口等着姚联官是孔庆辉特意安排的。他预计到刘桂巧挨打后必然去搬姚联官回来给她报仇,就委派姚振才首先出面,待姚联官进村后,不等他与黄菊照面就把他叫到家里,以大辈的身份进行调解,争取把事态压下去。

    姚振才和老伴在家里把姚联官狠狠地数挞了一顿,姚联官在叔叔和婶子面前把家庭不和的责任全部归咎于刘桂巧身上,表示一定要按叔叔婶子的话去做,管教好妻子,尊重大嫂,搞好家庭团结。

    黄菊心中纳闷,姚联官带着刘桂巧回家,原以为免不了一场皮肉之苦,没料到二人回家后都不提打架的事,好像家中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平静。黄菊索性也不提那天的矛盾,和往常一样下地,做饭。

    这天,王屯村张有才的妻子明斋正在院里洗衣服,听见门口有人问话:“家里有人吗?”站起来在蓝围裙上擦着湿漉漉的双手,回答:“有。谁呀!进来吧。”

    明斋站起来去迎接客人,没走到街门口,客人推开街门进来了,来人是一位年轻的女子,胖乎乎的四方大脸。明斋上下打量着陌生人,说:“你找谁?”

    “你不认识俺吧?俺是姚家庄的,三乡五里的一说就知道了,俺是黄菊她小叔子媳妇,叫刘桂巧。”刘桂巧一瘸一拐地进了院。

    明斋疑问的脸上立刻露出微笑,说:“黄菊呀,知道,咱没见过面,乍一看眼生。给,这有个杌子,坐在院里吧,外边凉快。”

    “俺听大嫂说大娘病着,她这些日子没空来,叫俺来看看大娘,大娘的病好点没有?”刘桂巧假惺惺地说。

    “黄菊真有心计,还想着,俺婆婆的病一年多了就是这个样子,时好时坏,啥也不知道,就等着咽那一口气了。黄菊也是还麻烦你来跑一趟,真过意不去。”

    “应该的。”刘桂巧接过明斋递过来的一把鸡翎扇,忽扇了几下,说,“可不是,人老喽就是拖累下辈人,该你受累的。”

    “受累倒没啥,老人受罪,屁股上都是褥疮。”明斋说。

    “谁说不是,别人不能替。”刘桂巧将话转到来的目的上,说:“你可能还不知道,俺那口子叫联官,排行小四,现在双吕区政府工作,本来他也想和俺一起来看看大娘,谁知临来前区里捎信叫他马上回去,说有急事等着他,俺就自己来了。”

    “你来了俺就知情了,回去对黄菊说,可不要这样结记着。”明斋说。

    刘桂巧说:“听大嫂说有才哥经常在外跑买卖,为帮她找闺女费了很多心,俺们全家都感谢有才哥。别的忙帮不了,俺那口子在区里接触的面广,认识的人多,区长就是俺大哥的老战友,有才哥有事就去找俺那口子,一般的事情都能办。”

    “好好。”明斋忙不跌地说了一串好,“等他回来俺一定对他学,有事去找你那口子。给黄菊找闺女是应该的,他是跑过几趟,不是见不到人,就是问不出准信,至今未找到,俺埋怨了他多回。你黄菊大嫂怪可怜的,就这一个闺女,命根子呀!丢了,搁在谁身上都心焦。你回去对你大嫂说,别叫她海来了,一有准信就催他去姚家庄找她。”

    “不急不急。”刘桂巧说,“找人又不像找个鸡呀狗的,在门口吆喝一声就跑回来了。孩子丢了这么多年,现在是死是活也不清楚,别叫有才哥当个大事放在心上,对着事查合着就沾啦,把这事老放在心上惦记着,影响做买卖。”

    “那能不急呢?闺女是娘的心头肉。春天他在府里听说黄菊的闺女还活着,有人知道。就因为他娘病的厉害,不敢往远处走,一直没往府里去。”

    “怎么没见有才哥,又出门啦?”

    “这两天他娘的病情稳定,俺催着他往府里去了,你大嫂找闺女心切,既然有信就抓紧打问清楚,万一他娘过世,又不知拖多长时间。”

    刘桂巧神秘地凑到明斋脸前,将鸡翎扇举到头的侧面,对着明斋的耳朵小声说:“嫂子,你还不知道,俺大嫂现在不着急找闺女了,忙着改嫁呢!”

    “噢!咋一点信没听说?”

    “嫂子,你和有才哥被她的假像给迷糊了。别看她三天两头来找你们,哭哭啼啼怪可怜的,那都是装装样子叫你们看的。俺大嫂那人表面上看多老实一个人,花花心眼比谁都多,和俺村姚老一靠着,俺村里无人不晓,名声可坏呢。”

    “是吗?俺怎么没察觉出来?”明斋半信半疑。

    “俺村姚老一和大嫂住的对着门,过去俩人来往诡密未被发觉,不知啥原因,最近俩人闹别扭了,大嫂将姚老一臭打了一顿,包子破了皮,露馅了。她自觉在姚家庄无颜见人,就急慌着忙地想找头嫁走。”

    明斋被刘桂巧的舌簧搅得一团迷雾,原以为黄菊是位老实厚道的人,经刘桂巧一说,心中犯了疑惑,信去吧?总觉得黄菊不像那种人,不信去吧?人家兄弟媳妇红口白牙亲自说的,家丑不可外扬。丑闻从家里传出来,看来问题已经很严重。真是人心隔肚皮,琢磨不透。明斋又一想,管她是什么人呢,帮她找闺女总没错,说:“俺不管她是真急假急,能帮她找到闺女俺也算尽到了心意,如果黄菊要改嫁,有个亲人陪伴也是好事。”

    “那可不一定。”刘桂巧将脖一歪,板下脸来,摇了几下鸡翎扇,冷言冰语地说,“弄不好张大哥是大闺女生孩子,费力不讨好。一个人走头多利索,谁愿意带着孩子改嫁,当心大嫂说你们是多管闲事。依俺说,她自己都不上心找闺女了,张大哥也就省点心吧。”

    “黄菊改嫁带不带闺女是她的事,孩子可是你们姚家后代,就是闺女呗,为闺女着想,能找到亲人也算俺给你们做了件好事。”明斋已看出刘桂巧的真实意图,心中起了反感。

    “嫂子,对张大哥说省点事吧,别人家的事情少管为好,一个赔钱货找回来,她不带走谁招养,不要给俺家添罗嗦事,俺可不愿意招揽这累赘。”刘桂巧道出了真情。

    “沾,他回来俺把你的意思告诉他。”明斋不再陪着刘桂巧说话,心里很讨厌。

    “噢!对了,俺那口子说,叫张大哥到区里去,有事对他说。”刘桂巧说。

    “啥事呀?”

    “他没说,俺估计可能是上边有新精神,专门针对着做生意人的。”刘桂巧的话是姚联官口授的,为的是敲山震虎吓唬住张有才。

    明斋未弄清是啥意思,说:“他经常不在家,回家来忙的连放屁的工夫都没有,等有了空叫他到区里去。”

    刘桂巧拐着腿走了,明斋没送出街门口,回到院里仍洗她的衣服,回味起刘桂巧的话,不可思议,妯娌俩闹矛盾的多呢,像这种事情在背后戳坏的少见,太不近人情。可话又说回来,俺得提醒有才,不要陷进人家家庭斗争的漩涡里,救不了羊羔,招惹一身膻气。

    张有才这趟去开口府收获颇丰,风尘朴朴满载而归,回家后连娘的病情都没问,兴高采烈地向明斋回报开了:“孩他娘,这回没白跑,有准信了……”

    明斋好像并不在意听,将张有才挡在北屋门外,说:“看你这一身土。”解下围裙,按住张有才的肩膀用力地摔打,不小心,围裙带甩在张有才的脸上。

    “哎哟!你轻点,抽得俺脸生疼。”张有才用手捂着脸。

    “俺不是故意,看你这娇耐劲。”

    明斋转到张有才面前,想看看抽的咋样,张有才伸手抓住明斋的两只大奶,明斋又抽了她一围裙,说:“不嫌害臊,大白天动手动脚的,不老实。哎!俺问你,这次去府里有没有逛那脏地方?”

    “没有没有,保证没有,你又多心了。”张有才举着手像宣誓一样表白,说:“解放

    后,那种地方已被政府明令取缔,俺想去可惜没找到门。”

    “你敢,当心俺把你那玩意儿给铰下来。”明斋笑咪唬地咬着牙。

    “俺无所谓,铰掉喽俺蹲着尿泡,那可就苦啦你了!”

    “啪!”张有才的后脑勺又挨了一巴掌。

    张有才到屋里趴在水瓮里喝了一气凉水说:“俺还没回报成果呢。俺这次到府里就找到想要找的人,他说他找到了捡翠英的那位赶马车的人,那年他将翠英带回家养了半年,通过他舅舅将翠英又送给了开口府一户人家。那户人家女人不生孩子,是他舅舅带着翠英送往开口府去的,只听说那户人家住在开口府靛市街,前年他舅舅死了,再没有人知道门牌号码。俺这次在开口府下决心要查个水落石,就到靛市街去暗访,嗨!俺还真访出一户在解放前要过一个闺女,听岁数和翠英差不多。俺乔装成要饭吃的到那户人家去探个究竟,谁知大门洞内拴着条大黑狗,汪汪汪!可凶呢,俺没敢进去。”

    明斋像听故事一样听完张有才的述说,刘桂巧的话又在耳朵响起,使她高兴不起来。将刘桂巧来访的情况一五一十地讲给张有才听,张有才忿忿地说:“她一撅尾巴俺就知道她拉啥屎,老虎拉大车,甭管他那一套。黄菊是个好人,帮黄菊找孩子是俺亲口答应的,不能出尔反尔。生意人讲赚钱不假,但更讲诚信。古人曰:以信为本。信,人言也,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她们姚家庄尿鳖子大,谁叫啥名子,家里有几口人,啥德性?俺了如指掌。她男人排行小四,叫姚联官,满脸枣花麻子,坏点子不少,提防点就是了。赶明俺找黄菊报喜去。”

    “这就把她兄弟得罪了,听说人家在区政府当差,区长是人家大哥的好朋友,还是小心点。对了,那拐子说她男人捎信叫你往区里去一趟,说是有啥新精神对你说。”明斋心里惴惴不安,为丈夫的安危担忧。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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