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旋风第五十七回母女对面难相认
    第五十七回

    母女对面难相认蓝梅偶然有佳音

    话说姚联官在刘二环家行窃,正欲脱身,忽听得院子里有人喊:“刘医生在家吗?”遽然间将姚联官吓得小便失禁,抄起切菜刀,闪身躲在门后,听得东边一户门响,应道:“你找那位刘医生?”来人答道:“找外科刘照阳,院长叫他有事。”应者说:“不是找刘二环呀,她回家了。刘照阳医生住在后边一排。”找人的人去了后排,东边那户人家响起了插门声。姚联官心惊肉跳地在门后听个清楚。住在后边的叫刘照阳的医生跟着来人去了医院,院里又人绝声息。姚联官警惕地拉开一条门缝,观察到院内确实无人,迅速走出门外,快步离开医院家属院,直奔开口市东关。

    姚联官在东关路口未能截上马车,不敢停留,一溜小跑上了回家的路程,头也不敢扭,一口气窜出二十里开外。向前看,不远处有一大村庄便是祝村,待气喘吁吁地走到祝村西口,有心坐在打麦场的碌碡上歇歇脚,突然想起杨水云就住在祝村西头。姚联官似惊弓之鸟,四下张望见村口无人,仓皇地钻进祝村村北的枣树行内。他恨秋风把所有的树叶扫个净光,他恨自己的腿短跑不快,将上衣领子提提,如同驼鸟钻头不顾腚地将头埋在沙石里,他把头缩进衣领内,不敢左顾右盼,一心想赶快离开祝村。猝不及防,一根低垂的枣树枝挡住了他的去路,躲闪不过,姚联官的麻脸和手背被葛针划出了几道血口子。

    姚联官好不容易从祝村后边的树林里钻了出来,在村东口又有一个半大小伙子站在面前,诧异地说:“你、你这人真怪,有、有大路不走,为啥串树行子?”

    姚联官心想俺愿走哪儿走哪儿,多管闲事。抬头一瞧,原来是侄子春盛,已长得和他差不多高,差点没认出来。

    春盛抢先开了口,说:“这、这不是四叔吗?你这、这是咋啦?”

    姚联官环视四周,见只有春盛一人,走近他的身旁,小声说:“春盛啊?长这么高了?刚才没注意被葛针划了一下,你娘好吧?”

    “好。”春盛说:“四叔从、从哪儿来?走、走到家去吧,俺娘在家。”

    “不,不去了,单位有点急事,得赶紧回去,对你娘说,下回去看她。”

    “四、四叔为啥不从街里走?”

    “就是怕见到你娘,拉到家里耽误时间,你回家吧,四叔走了。”

    姚联官匆匆告别春盛,落荒而逃。

    姚联官窜出十步开外,只听春盛在身后说:“四、四叔慢走,俺、俺有事对你说。”姚联官心想你能有什么好事,根本没理会春盛。

    其实春盛是想告诉姚联官黄菊的情况,见四叔走远,又想到娘不叫对他说,欲追又止。春盛回家后并没有把见到四叔的事对他娘说,免得招惹一顿臭骂。

    自从姚联江牺牲在朝鲜战场,捆绑黄菊心头的两根绳索,解去了一根,不再担心他的安危,但闺女翠英找不到,使黄菊终日愁肠百结。

    姚联江的死,化解了黄菊对刘二环的仇结,她不再恨刘二环,反而把她视做同命相连的亲人,隔三叉五地去看看她们母子。

    刘二环答应为黄菊保密,对外二人相互之间以姐妹称呼,对姚联官不提黄菊的下落。刘二环曾劝黄菊和她一块生活,一来帮助照顾春森,二来互相之间好照应。黄菊谢绝了刘二环的好意,她担心碰见姚联官,重新给自己的生活招来灾难,同时,水文家夫妻俩对自己亲如一家,孩子正需要保姆,不愿违约。

    年年端午祭屈原/苇叶江米粽枣甜/一根艾条插门外/避邪驱鬼全家安。

    眨眼间黄菊已在水文家当保姆将近两年,水文的儿子水波已是满院子逮蚂蚁。明天就是端午节,在主人的授意下,黄菊早晨起来到东门里菜市场上买来一把新鲜的苇叶,浸泡在水盆内。水波要在盆内捞苇叶玩,黄菊哄着他在清风楼前边买回一个糖人。

    天黑后,黄菊将水波哄睡,便和女主人范惠琴在灯下包起了粽子。手忙嘴不闲,难得坐在一块拉家常。范惠琴对黄菊家庭观念很淡薄特别纳闷,多少次想问都没逮住个机会,今格黑喽又不上班又没孩子闹,便打问起来:“黄阿姨,你在俺家干了快两年了,怎么也不提回家看看?”

    “回家干吗?”黄菊随便搪塞着。

    “祝村离这不远,二三十里地,啥时候想回去言一声,看看亲人去吧?”

    “家中上无公婆、下无儿女,娘家无父母,房内无丈夫,俺是自己吃饱饭全家不饿的人,不回家。”黄菊的心情很沉重。

    范惠琴听黄菊说话的声音中悲切切的,不便在问。为了打破沉闷,说:“黄阿姨岁数不大,为啥不再找一个?”

    “俺这个人思想守旧,没生那份心,一个人过日子消停。”

    坐在灯下看书的水文放下书本,插话说:“俺给黄阿姨在开口市找个对象吧?三四十岁,失去妻子的好头不难找,你想找个啥样的?”

    黄菊羞涩地不说话,范惠琴批评水文说:“看你的书吧,打什么岔?女同志说话你们男同志少答腔。”水文又举起了书本。

    黄菊说:“俺觉得当保姆很好,等把水波带大,俺再换一户人家。”

    “像你这样的保姆难得找一个。”范惠琴满意地夸奖黄菊,说:“有的家顾用的保姆家庭琐事特多,十天半月就回家,三天两头地来人,个别保姆手脚不干净,买东西贪污小钱。你在俺家干了两年,街坊邻居对你没有不翘大拇指的。别走了,再有几年水波上学,你就在俺家管家务。”

    “沾,只要你们不嫌弃,将来俺再给水波带小弟弟,侍候你们一辈子。”

    范惠琴在水盆内捞摸着江米,说:“米快包完了,俺看粽子不多,水文,你买了几斤江米?”

    “五斤。”水文没放书本,也没多说一个字。

    “江米俺没泡完,今年天热得早,怕吃不完坏喽,过了端午节还可以包。”黄菊解释。

    范惠琴站起了伸伸懒腰,活动活动腿脚,说:“赶明水波姑姑带着孩子来,吃点拿点,黄阿姨再去泡点米,多包点。”

    黄菊从东屋掂进来一古扭儿江米,一边往水盆里倒,一边问:“泡这么多沾不?”

    “都泡在里边吧,苇叶够不够?”

    “够。”

    “够就都泡喽,志红爱吃粽子。”

    “他姑姑住在哪儿?怎么没见来过。”黄菊问。

    “多灾多难。”范惠琴说:“他姑姑守着杂货铺,他姑夫常年病的不能出家门,去年他姑夫没过去冬天,闪过年闺女病了,两三年了就去年来这打了个卯。”

    “他姑夫多大岁数?啥病?”

    “痨伤,才四十多岁就走了,苦了他姑姑。”

    “痨伤就怕过冬天。”

    “谁说不是来,以前住的离这不远,大人来不了闺女常来,不知在哪儿听了些妖言魔语,就轻信了,搬得远远的,一年也见不了一面。”

    黄菊和范惠琴又插手包粽子,黄菊接着刚才的话问:“他姑姑原先住在市里?”

    “可不?”

    “住在哪条街?”

    “嗯嗯!”水文看着书本不露声色地干咳两声,意思不言而喻。

    “啊啊!不远,就住在府前街附近。”范惠琴心领神会,笼而统之地回答。

    “他姑姑的闺女多大了,怎么也病了?”

    “志红十四五岁了,长的个不小,几个月了不好好吃东西,瘦得跟黄花菜一样。”

    “啥病?”

    “不知道,去年秋天来过一趟,你往你妹妹家去了,没看见,那时长得跟花骨朵似的。”

    “闺女的病好了没有?赶明能来不?”

    “听说好了,还不利落,赶明她妈骑自行车驮着她来。”

    端午节的早晨,家家户户在大门口的门鼻儿上插着一缕艾条,艾条的清香给初夏带来一股凉爽,太阳被灰暗的浮云遮住,天空淅沥沥下了一阵小雨,大朵大朵的白云追逐着西北风向东南方向飞去,太阳从云层里露出笑脸,日上三竿之时,天空万里无云,阳光一显它的淫威,空气一会儿比一会儿烫手。

    水芳亭带着闺女钱志红顶着炎阳来到水文家,自行车前梁上坐着瘦如黄花的闺女,车后座上捆着一只八斗篮子,水葶亭四方大脸上挂满了汗珠。

    范惠琴在家里听到门外自行车的铃响,拉着水波的小手说:“水波,接你姑姑去,你听姑姑和姐姐来了。”

    水芳亭将自行车停在门口,钱志红从妈妈的杯里下了车,喊道:“舅妈你好?水波好?”

    范惠琴上前拽住钱志红的手心疼地说:“看俺闺女瘦的,脸都变形了,胳膊上的皮跟纸一样,哪还有肉?病好了没有?还吃药不?”

    水芳亭边逗水波边解篮子,说:“病了快半年了,累死人了,刚好点,就是不好好吃饭,你看那头发干的跟蒿草一样,胳膊腿细的像干棒棍儿,腰瘦成一掐粗。看你水波多好,活崩乱跳的,水波,喊姑姑!”

    “姑姑好!”水波天真地,稚声儿气地喊。

    “水波,过来,姑姑给你带粽子来了,刚煮的,出锅就带来了,还热呢,吃不?”水芳亭说。

    “吃!”水波像条小尾巴跟着姑姑进了院。

    范惠琴忙说:“俺也包的粽子,说的是等你们一来就下锅煮。”

    “你包的是大枣的,俺包了几个水波好吃的大肉馅。”

    范惠琴抚摸着钱志红的刀瘦脸,说:“闺女!啥病弄成这个样子?”

    “没大病,妈说俺窝住食了,肚子疼,吃东西就吐。”钱志红说。

    “你妈也是,光知道守着她那个小铺挣钱,为啥不早点找医生?”范惠琴埋怨姐姐。

    “谁说不是来,开始没注意,窝住食,以为饿几天就好了,哪知越拖越厉害。这孩子打小胃口就不好,那年又饿了七天,落下了个胃疼病根,这不,吃了几十付中药,才见轻。”水芳亭说。

    钱志红踮着轻盈的步伐抢先进了北屋,见房内无人,问:“舅妈,舅舅呢?”

    “你舅舅上班,晌午回家吃饭,俺今格调休专门在家接着你。”

    “谁在东屋做饭?”钱志红听见小东屋内有锅碗勺盆地撞击声。

    “黄阿姨。”

    “给俺做啥好吃的?”钱志红虽然病体虚弱,仍然一副天真烂漫地神采。

    “听说你的胃口不好,不敢叫你多吃粽子,俺叫黄阿姨给你包饺子。”范惠琴瞅着钱志红活泼可爱的样子,又心疼又喜欢。

    “俺不吃饺子,饺子更不好消化,俺吃大枣粽子。”钱志红站在北屋门口努努着小嘴。

    “好好,不吃饺子吃粽子,看你妈把你娇的。”

    “舅妈,俺去东屋看看黄阿姨包的啥馅饺子,好吃俺就尝几个。”钱志红说。

    “去吧,黄阿姨的脾气可好呢。”

    “志红,别在东屋跟阿姨捣乱。”水芳亭喊。

    水芳亭从八斗蓝内取出一只掉着角的长方形粽子,解开紧紧捆绑的线绳,剥开暗绿色的苇叶,一股肉香味喷出,江米团还袅袅冒着热气,举在水波嘴前,说:“俺知道水波好吃肉,这是姑姑专门给你包的,张大嘴,咬一口。”

    水波小嘴巴张到极限,狠狠地咬了一口,带出一块红白猪肉块,两腮沾满江米,范惠琴忙接过粽子,擦去脸蛋的江米粒,说:“看把你馋的,过来,妈喂你。”

    水芳亭说:“就是住的太远,来一趟不方便,清早起来下雨,俺说来不成了,没想到不大一会儿晴了天,太阳还很毒。”

    “床上有把破扇子,你拿起来扇扇风,看那汗?”

    “屋里凉快,一会儿就落汗了。”

    “姐。”范惠琴小声问:“你们靛市街的房子还对外出租着?”

    “卖了,去年冬天她爸爸去世时,急等着用钱,住医院拉下一屁股窟窿,反正也不准备回去住了。”水芳亭说。

    “当初就不该听哪巫汉的鬼话,看那时把志红制摆得苦的,差点要了命,不是水文发现得早,送到医院抢救,真闹出大岔子。”范惠琴提起那年的事,还非常后怕。

    “鬼迷了心窃。”水芳亭也后悔。“不过搬家还是对的,第二年听租房户说,有人去家里找志红,多危险。”

    “是个什么人找志红,是不是她亲爹娘?”

    “头一次是一男一女,女的说志红是她丢失的女儿,第二次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都被租房户给轰走了。后来没听说再有人找。”水芳亭提起这事还心有余悸。

    “可得小心点,志红知道不?”

    “那能叫她知道,自从搬到孔村,都不知道志红是俺抱养的,都以为是俺亲生的。其实志线的脸庞不像俺,有点像她爸的下尖脸,闺女随爸,儿子随妈,没人怀疑。”

    “多亏了搬家,不然被人家认走了。”

    “也是天意。”水芳亭说:“志红爸爸临终时说,既然有人找就说明志红的亲爹娘还健在,要理解人家的心。叫俺将来在临死前将真像告诉志红,那时俺俩都不在了,叫志红去找她的亲爹娘。”

    “唉!可怜天下父母心!”范惠琴很受感动,说:“你们就在孔村住着吧,反正俺也不准备回老家住了,听说市政府有盖家属院的打算,将来水文分了房子,更不回去了。”

    “俺先住着,等手头宽裕些俺把房子翻盖翻盖,给水波留着。”水芳亭知道娘家的房子不是自己的家,住着不气势。

    “给他留着?等他长大后社会发展成啥样?人家去住楼上楼下电灯电话,还回农村?”

    “是啊!小孩子长大喽是啥样谁也难以预料,俺志红将来能不能有点出息?听天由命吧。”

    “志红聪明,听说在学校学习成绩不错。”

    “在班里是头名状元。”水芳亭说:“这次病了半年,耽误了不少功课,志红知道学习,在家病着还看书呢。”

    “现在志红读几年级?”

    “上初二,俺想叫她读到高中毕业就参加工作,觉得没力量供她上大学。”

    “姐姐有福气,快熬到头了,再有四年志红参加工作,当了国家干部,给你挣钱,养活你。”

    “将来找工作还不是得靠她舅舅?”

    黄菊在水文家当保姆,每每看到人家一家人欢天喜地,心中就倍加想念闺女翠英,备受情感上的折磨。今日,黄菊听得水波姑姑带着闺女来串亲家,院子里一片欢歌笑语,天伦之乐。触景生情,黄菊的心尤如煮在开水里,烧得难以忍受,泪水伴着饺子馅捏在饺子内。

    “阿姨在包饺子呀?”黄菊正在擀饺子皮,听得身后有一童女的声音,眨眨眼收回泪线,抬手用袖子抹了一下脸,转过身来,看见一位瘦高个女孩,头顶已到了自己的眉稍,黄黄着长刀脸,憨憨的眼眉,有点似见过的感觉。缺少油亮的头发,梳着两只齐肩小辫,神情有些颓沉,她不像那年黄菊在街里见到的花蝴蝶女孩,她是一位刚病愈的少女。

    尽管黄菊否定了她不是自己的女儿,但好像这位少女身上有一种说不清的感染力,有一见如故的感觉,非常亲近。

    钱志红对眼前这位古铜色大脸庞的阿姨,也有似见非见的幻觉,好像这位保姆身上有一股强大的磁引力,在把她往她的怀里拉。

    双方的眼神在不足五尺的距离之间相撞,都在心里溅起一束温亲的浪花。钱志红被吸引力拉过去,紧贴住黄菊的身体,双方的气味,体温,血液交汇在一起。

    钱志红将头亲昵地靠在黄菊的膀尖上,说:“黄阿姨,这饺了是什么馅,真香!”

    黄菊的身体微微一颤,如同闹了一次四级地震,这女孩的血浆已经灌进了她的血管里,融融向迩。黄菊摇摇头使自己冷静下来,说:“你舅妈看你亲,说你的嘴头高,猪肉多,大葱多,白菜少,馅里还加了小磨香油,能不香吗?”

    “阿姨包的饺子真好看,个个都像小猫耳朵。”钱志红两手指捏着饺子边,掂得高高的。

    “过去包饺子俺都是捏,那样包的饺子有面疙瘩,这样包边小馅大好吃。”

    “俺想包一个?”

    “沾,你洗手没有?”

    “俺来时才洗的,在路上哪儿也没摸,黄阿姨,你看干净不?”

    黄菊瞅着钱志红伸过来的大而厚的手说:“干净,包吧,闺女,你的手不像女孩的手,和俺的手一样,又厚又大。”

    “俺妈说手大有福,阿姨,你也有福。”

    “阿姨没福……”黄菊没往下说。

    “从旧社会过来的人,都吃了不少苦,现在是新社会,生活一天比一天好。”

    “唉!”黄菊无言以对。

    “黄阿姨,是这样包吗?”钱志红举着自己包的歪七扭八的饺子。

    “对,就这样包。”黄菊夸奖说:“志红真聪明,一看就会。”

    吃午饭的时候,北屋地当中摆放下一张一尺多高的长方形地桌,四周放了五个座位,有两个三块木板钉的方凳,有一个小马扎,两个木墩子。落座时水波要挨着姑姑坐,范惠琴将钱志红拉在旁边。黄菊端进来热气蒸蒸的粽子,又放在地桌中间一盘白糖,说:“你们先粘着糖吃粽子,俺去下饺了,一会儿喝饺子汤。”

    范惠琴剥开一个大粽子,托着苇叶递在钱志红脸前,说:“志红,给你吃这个,里边有三个大紫枣,可甜呢?”

    “俺不吃,俺要吃饺子。”钱志红不接。

    “你刚才不是说饺子是死面的不好消化吗?”

    “刚才是刚才,现在是现在,黄阿姨包的饺子香,俺不吃粽子啦。”

    “黄阿姨的人缘好,志红一见就喜欢上了。”范惠琴自己吃着粽子,说:“志红稍等一会儿,饺子马上就煮好。”

    水芳亭在一旁说:“黄阿姨好,一会儿把黄阿姨带到咱家,叫黄阿姨伺候你,妈管不了你。”

    “你说话算数?不许耍赖!”钱志红指着妈说。

    “这么大闺女还顾保姆?”水芳亭改口。

    “妈说话不算数,赖皮!”钱志红噘起了小嘴。

    “叫你妈给你顾个老师吧,在家辅导你的功课,把生病耽误的课补补。”水文说。

    “俺不要,能撵上课。”钱志红拒绝。

    “饺子好了,谁吃?”黄菊端着两碗刚出锅冒着热气的饺子,站在地桌旁,等着大家表态。

    “志红要吃饺子,先给志红一碗。”范惠琴说。、

    黄菊将一碗水饺放在钱志红面前,另一碗放在地桌中间。钱志红喜形于色,推推坐在自己左边的舅舅说:“舅舅,你往那边挪挪,叫黄阿姨坐在这。”

    黄菊在门口推辞说:“志红先吃,阿姨在东屋吃,东屋啥都有。”

    “俺不!”钱志红使起性子,将筷了放在地桌上,说:“俺要阿姨坐在俺身边,不然俺不吃。”

    “志红,不要耍小孩子脾气,多大了还这么犟,阿姨在东屋吃。”水芳亭发话了。

    钱志红努努着嘴,不说话不吃饭,眼泪在眼眶内打转转。

    “黄阿姨,就坐在志红旁边吃吧,没有外人。水文你到大桌子上吃去。”范惠琴说。

    黄菊推卸不过,只好坐在水文腾出来的木墩子上。钱志红立刻破涕为笑,夹起一只水饺填到黄菊的嘴里,自己端起碗,大口大口地吃起来,朝她妈做了一个鬼脸。

    一大碗水饺,刹那间被钱志红一扫而光,高兴得水芳亭咧着嘴直乐,说:“在家没好好吃过一顿饭,连哄带骗只吃一块馒头,今格咋啦?一碗饺子没见咋候儿吃光了。”

    “高兴呗!”钱志红舔着嘴唇。

    “俺再给你去盛一碗热的。”黄菊接过钱志红手中的碗,站了起来。

    “不叫她再吃了,病刚好,当心再窝到肚里。”水芳亭在桌子对面举手制止。

    黄菊低头看看钱志红,钱志红不好意思地小声说:“阿姨,俺想再吃几个?”

    黄菊说:“中午吃多点没事,小孩子活动量大,跑一会儿就下去了,俺给你带点汤,原汤化圆食。”不一会儿,黄菊端上一碗饺子汤,里边漂着三四个水饺。

    吃罢饭,钱志红特别勤快,又是拾掇桌子,又是刷碗,水芳亭有点嫉妒,说:“在家百吗不干,跑到你舅舅家谝能来了!”

    水文说:“这就叫小孩子,高兴喽什么都能干。吃饭也是一样,一个孩子劝着吃,两个孩子分着吃,三个孩子抢着吃。”

    黄菊在东屋里洗刷着锅碗,问志红:“闺女,你几岁了?”

    “十五。”

    “长得不矮,你爸爸准是高个?”

    “俺爸爸个也不高,和俺舅舅差不多。”

    “你的模样可不像你妈?”

    “俺像爸爸。”钱志红说:“阿姨,你说俺和妈比,谁漂亮?”

    “当然是你漂亮了。就是太瘦,发黄。”

    “生病生的,没生病前都说俺长得俊。”

    “闺女十八变,越变越好看。”

    “黄阿姨!你有几个闺女?”

    “一个。”黄菊在回话时的心比针刺还疼。

    “多大了!”

    “和你一样大,如果……”黄菊不知说什么好。

    恰在这时,水芳亭在北屋门口喊:“志线,别和阿姨在东屋捣乱了,咱们走吧?”

    “天早呢,再玩一会儿吧!”钱志红站在东屋门口,磨磨怩怩不想走。

    “家里小铺锁着门,没人守着不放心,走吧。”

    水芳亭在前边推着自行车,钱志红向黄阿姨招招手,依依不舍地走了。

    黄菊面对着自己牵肠挂肚的亲闺女,谁也不认谁,真是残酷的相见啊!应了古人说的一句说:“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逢。”难道黄菊母女今生今世无缘相会?既然如此,现实又为什么去拆磨她们?上苍为什么安排她们母女今日相会?又为什么叫黄菊在北大街口与女儿照面?更叫人费解地是,为什么在教堂门外又演出女儿救母那一幕?难道这一切都是无缘无故的巧合?是命该如此?是老天爷故意捉弄她们母女?难道是母女相认的机会未到?她们何时才能团圆?

    邢武县双吕乡成立后,仍设在原双吕区政府驻地,姚联官在左景武的推荐下,心想事成,如愿以偿地当上了副乡长。升官后当然不会亏待了来往甚密的兄弟媳妇郑美娟,将她调进乡政府当起了团工委书记,并经他介绍加入了中国共产党。姚联顺不甘心妇夫分离,又通过县教育局副局长左熙贵的关系,调回了双吕中心小学校。

    一个星期天的上午,乡长王冰山带着妇联主任张玉娆下乡检查旱情,新调来的治安员张八斤去到袁台村处理一件民事纠纷,其他人有的回家,有的进县城,乡政府只替下姚联官和张同音两个人在家守摊。

    姚联官听说姚联顺去县教育局开会,便将郑美娟召呼到自己房间,明面上的理由是叫郑美娟帮着抄个材料,实际上是趁乡政府无人之际行欢作乐。

    郑美娟已怀孕六个多月,皴皮拉草的脸上黑一块黄一块,皮肤也失去了以往的光泽,三道弯的苗条身段变成了水桶状。但二人见面后,眉来眼去地调情劲头,仍不减当年的热烈。姚联官见郑美娟慢腾腾地进了他的宿舍,就像见了久别重逢的夫人,上前揽住一顿狂吻,只觉得小腹部鼓囊囊地好似有什么东西拱了一下。郑美娟推开姚联官,指指自己的肚子,意思是说肚里的孩子在反抗,又指指会计办公室,意思是告诉姚联官张同音在家。

    姚联官从屋里出来站在椿树下,喊:“张同音出来一下。”

    “什么事姚副乡长?”张同音仍箍着带蓝边的白毛巾,点头哈腰地从东屋出来,恭恭敬敬地站着。

    “你到袁台村取份材料去。”姚联官说,“袁台有个地主反攻倒草,俺叫他们村支书整份材料报上来,一个多月了杳无音信,你去催一下,整理好就带回来,没整理好告诉他们三天之内报上来。”

    “什么时候去?”张同音问。

    “你手头有压手的工作没有?”

    “没有。”

    “现在就去吧,晌午回不来在村里吃顿派饭。”

    “哎!”张同音紧紧头上的蓝边毛巾,关上东屋门上路了。

    姚联官将双手插在西式裤兜内,度着四方步在西院里溜了一遭,确认乡政府院内再无旁人,回屋后与郑美娟又是一顿热吻,摸着郑美娟的大肚子,问:“几个月了?”

    “快七个月了。”

    “是谁的?”

    郑美娟用食指点一下姚联官眉头上的麻子,嗲声娇气地说:“你们兄弟俩像美帝国主义的飞机在朝鲜战场上轮番轰炸,一天也不叫俺闲着,弄不清是你们俩谁的。”

    “俺弄的次数比过去少多了,准是小五的。”

    “不一定,怀上的那个月你弄的次数多。”

    “是俺的就好了,给俺生个大胖小子。”

    “生个小子也不能叫你爹,想要儿子叫四嫂给你生一个。”

    “她没那能耐,生了仨都是赔钱货。”

    姚联官欲解郑美娟的裤腰带,郑美娟拒绝了,说:“为了保护孩子,联顺都戒了,你也坚持几个月吧。”

    “俺瘾不住了。”

    “回家找四嫂去。”

    “见了她精神不起来。”

    “看把你馋的,俺给你玩玩吧。”郑美娟将手伸在姚联官的裤裆里,裤裆内活像装着个活崩乱跳的大鲤鱼。不大工夫郑美娟两手带着浆糊抽了出来,姚联官瘫软地仰在床上。

    “姚副乡长在家吗?”

    “在在,谁呀?”姚联官急忙站起来杀腰。

    “干什么来关着门子?”

    “雨水呀?快进来。”

    左雨水推门进屋。只见姚联官慌兮兮地六神无主,裤子杀的歪到胯骨上,郑美娟羞惭地拽着衣角擦手。左雨水已猜出几分,自惭来的不是时候。姚联官赶紧介绍说:“这是联顺媳妇,在乡里当团工委书记,俺们正商量如何加强农村团支部建设的问题。”

    “噢!久仰久仰,久闻大名。”左雨水开起玩笑:“名不虚传,都说联顺寻了个俏娘子,金屋藏娇,不见不知道,一见吓一跳,真是常娥下凡啊!”

    郑美娟比过去老成多了,很快从窘竟中摆脱出来,平静地说:“县民政科的大科长下来视察,拿俺们小兵仔取乐,别掉了身份。还俏呢?都老太婆了,俏老鸹。”

    左雨水逗趣说:“俏,比俺那口子俏。联官,你太自私,当初俺没寻媳妇,你为什么不把美娟介绍给俺,唉!恨相见太晚矣!”

    “别撇清了,你嫌你媳妇丑,咱俩换换如何?不干了吧?”

    “不和你换,要换俺和联顺换,怎么样美娟?同意不?”

    “去你的。你们到一块能不能说点正经事?”郑美娟说:“你们男人凑到一堆光拿自己的老婆取乐。”

    “你们女人也是一样,更甚,到一块就涮自己的男人,把自己的丈夫说得一钱不值,可一到黑家丈夫又成了宝贝疙瘩。”左雨水说。

    “别瞎啪啪了,”姚联官怕再逗下去郑美娟吃亏,将话引开,问:“雨水,今格来闲聊还是有公事?”

    左雨水看了看郑美娟,郑美娟立刻意识到自己在跟前左雨水不便谈。说:“你们谈工作俺就走了。雨水,有空到中心小学去玩。”

    “一定一定。”左雨水站在门旁说,“慢走,走得动不?走不动叫姚副乡长背着你送一程?”

    咚!郑美娟戳了左雨水一拳,走了。

    姚联官请左雨水坐下,递上一支哈德门香烟,划燃火柴给左雨水点着烟说:“咱兄弟俩很久没在一块坐了,你当了民政科长也不请客?”

    “请。”左雨水喷出一股青烟,话语像刚拨出的白萝卜一样干脆,说:“走,到你们双吕街饭馆里去喝两杯?”

    “今格大方了,走。”二人说话不及站起身走出了乡政府大门。

    要下雨了。西北风气势凶凶地把乌云撒了满天,闪电将低沉的乌云划开一道道雪亮的口子,雷公又轰隆隆地将亮口子封住,哗!给干旱的大地撒下一把水珠。

    左雨水和姚联官冒雨来到双吕粮站对过的饭馆,要了一盘咸水煮花生米,一盘猪杂碎,一盘葱花炒鸡蛋,一瓶牛栅山二锅头,边饮边谈起来。

    “大科长有啥公务就交待吧,鄙人当尽力效劳。”姚联官在他们碰了三杯酒以后说。

    “不急,没重要公务,来,再碰仨!”

    “呵!酒量见长,一日不见当刮目相看,啥时候学的。”姚联官陪着左雨水又干了三杯。

    “酒量不是学出来的,是练出来的。”左雨水说,“越练酒量越大。”

    “到民政科以后练的?”

    “不是,去年到民政科任职以前,去开口市民政局学习了三个月,和几个同学经常畅饮。”

    “民政工作好干不?”

    “不好干。”左雨水摇摇头:“不生孩子不知道疼娘,不扎蒙子不知道深浅,民政工作难办。红白喜事,吃喝拉撒,安置转业军人,接收残疾军人,慰问救济军烈属,发放结婚证,办理公职人员的丧事……工作多的数不清,头疼。说没大事都是大事,说是大事又都是琐事,屁大一点事往往纠缠不清,还谁也得罪不起。”

    姚联官听罢心中很羡慕民政工作,说:“你的工作任务多权力也大呀!大权在握你说了算。”

    左雨水和姚联官理解地不一样,说:“不是大权在握,而是重担在肩。民政工作无小事,联着千家万户。各方面都有严格的政策规定,掌握得严喽得罪人,掌握得松喽犯错误,整天是猪八戒照镜子,弄得里外不是人。”左雨水的脸上浮出一种难以描摹的苦涩。

    “你才干了半年多,体会颇深啊!”

    “看戏的人不知道学戏的人苦。”左雨水说,“俺给你举个例子吧,有户人家的傻兄弟丢了,多年无信都以为他死在外边。突然外地民政部门来信,说他的傻兄弟还活着,叫家人去领。家中没有了父母,只有个兄长,他做了难,领回来吧!自己生活也不富裕要养傻兄弟一辈子,老婆也不同意,不去认领吧,是自己的同胞兄弟,与理与情都不通。老兄,你说这位当兄长的该咋办?”

    “当然要去领回。”姚联官说,“一母同胞,理所当然,老婆不同意慢慢做工作。”

    “一母同胞该领。”左雨水说,“民政部门遇到的事情五花八门,如果不是一母同胞的兄弟,是兄弟媳妇该不该去领?”

    “应该叫他兄弟去领。”

    “他兄弟去世了呢?”

    “通知她娘家。”

    “你说的很对,可娘家不能养她一辈子呀!她婆家的哥嫂不该去接,不该管吗?”

    “该,该。”姚联官非常纳罕,今格左雨水说有公事,他不说公事海讲这些干什么?

    “老兄开明!”左雨水向姚联官伸出了大拇指,说:“俺们民政部门遇到老兄你这么通情达理的人,算是烧高香了!”

    姚联官印堂的麻子一亮,突然想起那年赵区长讲得二嫂蓝梅的事,眯着小眼睛说:“雨水,别光顾说话,喝酒,干!”

    “干!”

    “左科长,今格你跟俺绕了这么大一个弯子,设下一个圈套,是引俺上勾,还是敲山震虎?有话直说,俺可是直筒子。”

    “不敢!”左雨水举手向前一推,意思是将姚联官的话挡回去,说:“俺不敢在关公面前耍大刀,更不敢在罗成跟前耍花枪,你借给俺个胆也不敢用圈套套你。”

    姚联官嘿嘿一笑说:“雨水,长进不小。你不要忘记,你哥哥的脸上有几颗麻子就有几个心眼。你那几根花花肠子,俺看得清清的,如果俺没猜错的话,你是说俺那疯二嫂有信了?对不对,说出来吧!”

    “不错,被你一箭中的。”左雨水目的已经达到了,说出了实情,目视着姚联官的表情。

    姚联官突然露出一付欣喜若狂的姿态,说:“好哇!大喜讯。雨水,你小看人了,可不该这样遮遮盖盖,跟俺使手段。快说,二嫂在什么地方?俺马上去接。”

    左雨水说:“蓝梅六年前在南京犯病后走失,被镇江附近一农民收留,当时她疯得特别厉害,记忆力丧失,家庭住址,亲人的情况丧失遗尽,连自己的名子都说不清,再加上南方人听不懂她的话,啥也问不出来。经过那户人家给她治疗,今年春节后她的病情突然好转,道出了家庭住址和自己的名子。人家给俺民政科来信,叫去人领认。今格老兄如此大度,帮了俺的大忙。给你,这是地址,拜托老兄通知蓝梅娘家,你与她兄弟商量,谁去接都沾。”

    姚联官怀揣着极其复杂的心情,端起酒杯说:“雨水,俺敬你一杯,感谢你帮俺了却了一桩心病。自从二嫂失踪以后,谣言满天飞,真有黑云压城城欲摧的架式,俺纵有一千张嘴也说不清,落了一身不沾嫌。这回将二嫂接回来,俺养她一辈子,堵住众人的嘴,还俺以清白。”

    姚联官心口如一,还是口是心非,另有险毒阴谋,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