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旋风第五十回开口寻女初受挫
    第五十回

    妯娌深揭姚联官开口寻女初受挫

    话说黄菊正在和老太太谈佛说经,忽然听得院里有个女人高声嚷嚷:“你把个什么样的娘们带到家里来了。叫俺看看漂亮不,若被俺相中,给你娶个老二。”

    “你小声点,别叫人家听见!”男子汉制止说。

    “怕啥?俺就叫她听见的。”人随着说话声慢慢地接近了北屋门口。

    黄菊自惭形秽,低着头不敢面对即将进屋的女人,可听声音很熟。黄菊在脑子里急速地筛选过虑着熟人的身影。

    院里的女人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蹬上北屋门口的台阶,伸头往屋里一望,说:“哟!俺当是个黄花闺女呢,原来是个脏老婆子。”

    老太太纠正女人的话说:“你没看清就瞎说,人家比你大不了几岁。”

    黄菊听得一个笨重的女人跩乎跩乎地来到面前,她走路脚步很重,踩得屋里地都颤悠,只听她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刚才是说笑话,抬起头来叫俺瞅瞅脸。”

    黄菊羞惭地慢慢仰起头,定晴一看,“啊!是水云?”黄菊顿时惊得颈挺舌僵,是喜,是羞,是怕?噌!她像坐在电门上迅速站起来,恰似一根木杆戳在屋子当中。

    杨水云两手叉腰,眼球尤如被钢钉钉在眼眶里,活像个关帝庙里门后边的大肚子周仓。一动不动地瞅着黄菊面黄肌瘦,焦头烂额的窘相。突然,两人同时发出惊叹:“哎呀!你是?”

    “大嫂?”“水云?”

    黄菊上前扶住水云的胳膊,哽咽噎语,泪眼愁心;杨水云百感交集,泪花障目。

    杨水云立即转惊为喜,对着婆婆和惊奇万状的丈夫说:“这是俺大嫂,俺经常向你们夸奖的黄菊大嫂。”随即拉住黄菊枯瘦的大手,非常亲切地说:“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家人不认自家人,刚才在街里俺还埋怨他不该把不三不四,不知根底的女人往家里领,现在可高兴啦!见到了日夜思念的大嫂。”

    杨水云的丈夫刘祥福摸摸箍住秃头上的白毛巾,乐地合不拢嘴,说:“巧!巧!真巧,无巧不成书,俺做了件大好事。”

    “还站着干啥?”杨水云婆婆更是乐不可支,柱着拐杖下得炕来,用拐杖头戳着地,说:“还不快领到你们屋里去,给她换套新衣服?贵客到了,祥福,你去街里买点菜,早点做饭。”

    杨水云在黄菊地搀扶下,一跩一晃地从西院北屋出来,走在通往东院的夹道里,说:“真想不到会是你,今格头晌午一对喜鹊落在东院的枣树上,当时俺想难道今格有喜事,真灵验,喜鹊把你给叫来了。”

    “是碰巧,也该咱妯娌俩重逢。”黄菊说。

    “在街里俺那口子说领回家一个落水女人,俺当说是要饭吃的。”杨水云将黄菊领到自己住的五间大北屋,叫黄菊坐在炕沿上。

    黄菊自觉地站在炕跟前,说:“你看俺身上脏的,还不如要饭吃的,比叫化子还狼狈,俺在这站会儿吧,别弄脏了你的铺的。”

    “没关系随便坐,俺给你找身衣服。”

    “你有福,找了个好男人,水云,顺心了吧?”黄菊羡慕地说。

    杨水云一边笨拙地翻箱倒柜找衣服,说:“瞎猫碰见死老鼠,算碰对了,这得感谢姚联官那龟孙子,想害俺,千方百计的算计俺,没想到,这一步走对了。”

    黄菊指着宽敞的大北屋眼气地说:“你住的这宅子多气派,一进二的大宅院,比过去地主住的还好。你看这屋里,桌上摆的都是老古董,桌椅条几都是雕花红木,箱子柜子都是上好的木料,油漆得锃亮,你炕上的被子都是绸缎做的,你也会拾掇爱清洁,把房子收捡的比洞房还好看。”

    杨水云说:“不瞒你说,他们家老辈子是远近闻名的大财主。他爹是败家子,吃喝嫖赌抽,样样拨尖,再大的家业也搁不住他极度地挥霍,没几年就被他折腾穷了。不过,不过,有句话是怎么说来着?好像是福兮祸所伏,祸兮福所倚,因祸得福,土改时他们家划了个中农,还是团结对象。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落下这么点家业。”

    黄菊看着水云找衣服的吃力劲,心疼地说:“看把你累的,别急着找,俺身上的衣服都干了。咋这么笨,几个月了?”

    “八个月了,笨喽好,人家都说身子笨是闺女,俺想生个闺女,将来老喽,还是闺女和娘亲。”

    黄菊条件反向地立刻想到自己失散的闺女翠英,伤感地说:“唉!你说的对,你这一步走的是对!”

    “翠英找到了没有?”杨水云关切地问。

    “实话对你说吧,俺这次出来就是往开口市去,找俺翠英的。”黄菊说。

    水云婆婆不知何时柱着拐杖进了屋,听见黄菊的话尾,就问:“怎么,她大嫂,你有个闺女在府里?”

    杨水云从箱子里挖到炕上一大堆衣服,说:“你就别打问了,俺大嫂的闺女不在府里,是灾荒年丢了!”

    “啧啧!太可怜呀?几岁上丢的?”婆婆问。

    “三岁上。”黄菊回答。

    “在哪儿丢的?”

    “在冯村。”

    “咋丢的?你往冯村干啥去了?”

    “唉!一言难尽。”

    “你可受跌难了,咋不去找?”水云婆婆听到这种伤心事,拽起袖口就擦眼泪。

    杨水云说:“不叫你问你非问,一句话说不清,倒引得你伤心了。回那边屋子里歇着去吧,俺叫大嫂换换衣裳。去吧,慢点走。”

    杨水云婆婆步履蹒跚地戳打着拐杖走了,杨水云帮着黄菊换上一件白洋布上衣和蓝洋布裤子。黄菊可惜地说:“这么好的衣裳穿在俺身上掉成色,弄脏了多可惜。”

    杨水云说:“女人一辈子不穿几套漂亮衣服,枉做一回女人,你看那些洋气的女人长得标致吧?其实都跟咱差不多。人靠衣裳马配鞍,谁也不缺胳膊不少腿,比她们没少长一样东西,光着腚都一个模样,谁穿戴的时髦谁俊俏。”

    “你还是那张嘴,啥话都能从你嘴里说出来!”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来,把这双鞋换上,兴大点,前头俺给你塞了团棉花,凑合着穿吧。”

    “她大嫂,洗洗手脸吧!”水云婆婆一手拄着拐杖,一手颤颤悠悠地端着一个不大的铜脸盆,里边只有一盆底水。

    黄菊慌忙上前接住铜脸盆,说:“大娘,你还给俺端洗脸水,真是的,看把你累的,真过意不去,叫俺说啥好呢?”

    “没啥没啥,俺走得动,不老,刚齐头七十,你洗洗吧。”

    “大娘,你好福气呀!娶了个好媳妇。”黄菊当着婆婆的面夸水云。

    “可好呢,又会做活又孝顺,就是嘴厉害点,得理不让人。”婆婆对水云是贬褒各半。

    “俺可没照着你老人家不讲理,别冤枉好人。回屋走吧,这没你的事。”杨水云嫌婆婆多事。

    黄菊架着水云婆婆送到门口说:“心直口快好,比闷葫芦强,有话不说,光动心眼,你摊上那样的媳妇就苦了。”

    “是,是,俺这媳妇的肚子里闷不酸面条。你别送了,俺去看祥福回来没有,该拾掇锅做饭了。”老太太扶着门框下了台阶。

    “娘,你别管了,一会儿俺去添锅。”杨水云在屋里喊,婆婆好像没有听见,戳打戳打走了。

    “你婆婆多疼你,水云,没见你烧香,咋修下这么好个婆婆。”

    “上了年纪的人事多,停一会儿又要来了。”

    被水云说中了,她婆婆不大工夫又折了回来,站在门口说:“她大嫂,你洗好了没有?叫俺用剩下的水潲潲院子?”

    杨水云照着黄菊努努嘴,意思是俺没说错吧?黄菊擦着手脸说:“大娘,你别管了,洗好以后俺潲吧?”

    “哪能呢,你是客人。”水云婆婆站在门口不走。

    “啥客人?俺在家啥都做,水云知道。”

    “也是个做活的人。”水云婆婆自言自语地走了,“看这风刮得暴的,满院子是堂土。”

    “春盛呢?”黄菊问起水云的儿子。

    “上学去了。”水云说:“这会儿兴放学了,贪玩,不好好学,不知又野到哪里去了。”

    “长高了吧?两年不见了。”

    “窜了一大截儿,快撵上俺了。”

    “还姓姚吧。”

    “改了,谁姓那臭姚,刨起根本是汉奸的小子。现在干啥都讲成分,出身不好,什么社会关系复杂,学都上不成。”

    杨水云歪屁股坐在炕沿上,两条腿在炕边上耷拉着,问起了姚家庄的事:“大嫂,你出来后家里就剩二嫂了,她咋样?”

    “唉!别提了,不在了。”黄菊将蓝梅的情况扼要地对水云说了一遍。

    水云鼻子酸酸的,为蓝梅的不幸遭遇难过,两行热泪已挂在两腮上,说:“谁知两年前的分离竟成了决别,在一块是有时筷子碰牙,牙咬嘴唇,离开后俺整天想着你们俩个嫂子。咋没人去找找,起码把身首找回来入了老坟呀,真可怜,死了还在外漂流着。”

    黄菊说:“你别难过了,怀着孩子,别伤了胎气。当时俺听到噩信,哭了数日,每天晚上一合眼就梦见她朝俺笑,天一黑,静下来耳边就听见她唱小曲,跟着了魔似的。后来俺买了些黄纸,黑纸,紫红纸,给蓝梅糊了几身衣服,捏了些金元玉,在村东口烧了烧,才慢慢地淡去了。”

    “娘!娘,谁来啦?”刘春盛敞着怀进了屋。

    “你大娘来了,还不叫大娘。”

    “大、大娘!”刘春盛结巴着喊。

    “哎!春盛长高了,在外边见喽可不敢认,跟你爹一样,虎头虎脑的。”黄菊喜爱地摸着刘春盛的头。

    “大娘,多住几天吧!”

    “你大娘来了就不走啦。”杨水云插话。

    “好,俺、俺四叔咋、咋没来?”

    黄菊立刻收起了笑容,水云抢着说:“不许你提那王八羔子,说了多少回了,怎么记不住?”

    “是,”刘春盛说,“刚才俺奶奶叫喊、喊你们吃、吃饭。”

    夜阑更深以后,万簌俱寂,久别重逢的老妯娌俩,毫无倦意,谈得热火朝天,首先谈的还是蓝梅,谈她的过去,什么心直口快,手巧心灵,干活利落,待人热情,性格爽朗,好像人一死就都成了优点。谈她的现在,自己死了,给联国自由了,肯定又找了城市小姐。她们谈了叔叔姚振才,合喂的牛不明不白地得暴病死了,将叔叔也气死了,黄菊提起来又伤感。水云将话插开,问起乔氏。黄菊谈起乔氏一巧破千斤,喜得贵子,二人都羡慕不已。她们还谈起了孔庆美的死,都不禁为之惋惜。当然黄菊又对杨水云说起了刘桂巧的刁钻蛮横,气得水云牙根发胀。二人把姚家庄三十户人家数落了个遍,一会儿唉声叹气,一会儿咯咯咯发笑,一会儿拧鼻涕抹眼泪,一会儿又骂骂唧唧。杨水云当然不会忘记问黄菊的切身利益之事,问:“大哥有信没有?”

    “有,唉!”

    “唉啥?咋不高兴?”

    “和东头左景武一个魂。”

    “他把你给休了?你能和他了?不是有公公的遗嘱吗?他们都不管?”

    “不能怪别人,怪自己的命苦,人都没见,捎个信就离了。”

    “准是小四那龟孙子出的坏?”

    “谁出的坏俺不知道,一个人过倒清静。”

    “你咋这会儿出来找翠英,家里麦子谁割?”

    黄菊喉如塞棉,心如缀铅,不愿吐露实情。杨水云见一问到大嫂这次为啥出门,就闭口不语心中非常痛苦,说:“大嫂,咱说了一圈人,你都谈得很具体,一问到你自己的事,就三言两语,吞吞吐吐。你一定有事瞒着俺。你这次出门不正常,马上就过麦了,你丢下一地麦子不管扬长而去,这不是你的脾气。北定桥那么宽,又没人跟你挤,怎么没病没火的就掉到河里?这不现实,一定有原因,你不说。今格俺一见你就觉得不对劲,像逃难似的,这里边一定有隐情。咱刚才谈到家里的情况,你说小四俩口子哪么虐待你,你这次离家必然与那俩个坏男女有关。大嫂,你娘家没亲人,二嫂也不在世,你不能把所有的冤屈都闷在自己的肚里,你有啥冤有啥屈对俺说说。”

    黄菊经不住杨水云的追问,也架不住她动情的劝说,痛哭流涕地将离家出走的实情讲给了杨水云,特别是说到姚联官强暴她,刘桂巧逼她上吊,姚联官残无人道地将他推入滏阳河,痛不欲生。把个杨水云气得五内俱焚,七窃生烟,骂不绝口,最后说:“大嫂,这口气俺可替你咽不下去,你就在俺家住着,赶明叫俺那口子赶着车拉着俺前往姚家庄,俺要大闹姚家庄,非把姚联官那俩口子翻个底朝天,揭他个体无完肤,骂他个狗血喷头,打他个人仰马翻。他们想害死你,俺叫他不得好生,替你出出这口恶气,也报报俺的冤仇,决不能就这样便宜了这吊男女。”

    黄菊反过来劝水云,说:“俺本不想告诉你,可耐不住你的盘问,真是的,俺的嘴就是缺少把门的,说出来叫你为俺生气上火。水云,别生气,和那种不是人的人生气划不来,俺能想得开,你就别着急了。俗话说:小不忍则乱大谋,你不能去姚家庄和他闹,为了肚子里的孩子,可不能因小失大,伤了孩子,吃后悔药就晚了。事情已经过去,冤冤相报何时了,咱不能和小人一般见识。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他们这样下去,早晚碰见一个难斗的硬茬,有他们吃亏的时候。俺惹不起他们,惹不起俺怕得起,怕不起俺躲得起,离他们远远的,他们还能把俺咋样?现在家里就剩他俩口子了,有气向谁撒?有坏心眼再向谁使?说不准他们俩口互相掐起来呢?叫他们狗咬狗去吧。水云,今格俺在路上不知道救俺的人是春盛他爹,当俺听说他家是祝村时,俺就想向他打听你,张嘴的同时又把问话咽回去了。俺的心很矛盾,是又想见你,又怕见你。几年不见,旧情难舍,多么想能见到个亲人吐吐心中的怨气。怕见你,怕你笑话是小事,俺就担心你压不住火去找联官他们闹事。既然他想把俺推到滏阳河里淹死,现在俺就当死了,叫姚联官以为俺真死了,就不会再生着法找俺的事,叫俺过几天死人的安生日子。若要叫姚联官知道俺没死,是春盛爹救了俺,你与俺都安稳不了。对了,赶明对他们说,以后不管啥时候见了联官,都不能说俺还活着。特别是春盛一定要把嘴把严喽。对谁都不要说俺往这来过。”

    “大嫂的话俺记下了,赶明俺都给他们交待交待。”杨水云咬牙切齿地说:“姚联官那王八蛋真是生了蛆的老鼠,坏死了,烂死了,臭不可闻。俺操他亲娘,早晚跟他算这笔帐。”

    “别骂了,气大伤身。”黄菊说。

    “姚联官是个狗杂种。”

    “越说你越上劲。”

    “俺说的是实话,他就不是姚家的种。”杨水云固执地说。

    “你胡说,不是姚家的种是谁家的种?”

    “你看小四小五像他爹的模样不?”

    “小四一脸麻子看不清,小五吗!”黄菊在记忆里将公爹的脸型和身材与小五的相应部分做比较,对比的结果叫她诧异:“对,小五不像!”

    “这两个都不是他爹操的。”杨水云非常肯定。

    “看你说的难听的。哪他俩是谁的孩子?”

    “咱公公在三十多岁时,也就是刚有了春盛他爹,被一头惊吓的大公牛给抵在裤裆里,将那玩意儿给抵坏了,蛋子儿都没了,尿泡的物件直楞不起来,绝了种。”杨水云说的有鼻子有眼,好像她亲眼看见过。

    “哪怎么办?”

    “公公倒没啥,苦了咱婆子。年轻轻地熬不住,慢慢就有了外心。”

    “咱村上辈人没那种男人呐?”

    “那是你不操心,偷鸡摸狗的男人那一辈都有,古今中外,概莫能外。只要女人一有外心,采花的蜜蜂一群一群地接踵而来,你没见,母狗一发性,屁股后边跟着一窝公狗?有味,你闻不到有人闻得到!”杨水云深有体会。

    “哪是谁呢?”黄菊纳闷。

    “你不知道吧?是左三他爹。左三娘死后,他爹整天在咱家坐着,趁公公不在跟前,就点种上了咱婆婆的三角地。”杨水云讲得很形象。

    “你咋知道的?”黄菊纳罕地说,“俺比你早过门七八年,咋一点都没听说?”

    “姚家庄谁家有什么秘密,能瞒住别人,瞒不住俺,咱婆婆的事年轻人知道的少,上年纪的人都知道。你再琢磨琢磨小五联顺的个头和脸庞多像左三?”

    黄菊将左三和联顺拿到眼前一比较,白净的圆苹果脸,瞪瞪的大眼,窄鼻翅,尖鼻头,除了姚联顺鼻尖上的肉瘊,真像一机子织出来的花布,纹丝不差,说:“你不说俺没注意,现在比较一下真像。”

    “他们弟兄五个为啥老三与老四差那么多岁?知道是什么原因了吧!”

    “这么说咱婆婆和左三爹靠的时间不短,都生了两个孩子。”

    “感情可深的,这事前院里二婶最清楚,据说咱婆婆生病时,左三爹整夜在跟前守着,比咱公公伺侯的还周到。婆婆死后,左三爹扎在自己家里蒙住被子哭了三天三夜,第二年就得病死了。”

    “原来姚联官是私生子!”黄菊如梦初醒。

    “他为啥坏,就因为是杂种。”

    “是野种!”黄菊也骂了一句。

    “联官那小子从小就坏。”杨水云要把她知道的姚联官的老底都揭出来,说,“联官从小在他娘的被窝里就发嘎,你猜怎么着?”

    “两三岁的孩子能发啥嘎?”

    杨水云靠近黄菊,对着她的耳朵眼小声说:“趁他娘睡的时候,偷偷地薅他娘的阴毛。”

    “嘻!这么嘎?这种事你都知道?”

    “是东头姚二麻子逗他,说你能薅你娘几根阴毛,给你逮几个知了,第二天姚联官拿着好几根卷曲的阴毛给了姚二麻子。”

    “咱婆婆不揍他?”

    “开始的时候能不吵?据说后来不吵了,反正有人看见在咱婆婆有了小五以后,联官还经常钻他娘的被窝,倒底在干什么?没有外传。”

    老兵常谈,杨水云与黄菊整整窃窃私语了一夜,天亮前二人商定,张有才给黄菊写的朋友的地址丢了,开口市无处居住,黄菊暂且在祝村住下。张有才写的收养翠英的那户人家的住址模模糊糊还能看清,趁麦前这几天不很忙,由刘祥福带着黄菊去暗访一次,待查清翠英的确实地址后,麦后再想法认亲。杨水云提出,麦后由刘祥福暗地里去通知张有才,黄菊怕张有才知道她的情况后,万一走了风声,被姚联官得知,招惹麻烦。最后决定,就靠刘祥福和黄菊自己去设法找翠英。

    临行前,杨水云将刘祥福叫到跟前再三叮咛:“你们到开口市,无论如何不能说是找孩子的,一定要暗访。到了靛市街,装做过路的,首先查找有没有这个号码,如果确有这个门牌号,你们就佯装进去找水喝,看看他家里几口人,有没有十来岁的女孩,如果当真地见了翠英,特别是大嫂,一定要控制住自己的感情,可不能激动,一招不甚,全盘皆输,着急吃不了热年糕。如果那条街没这个门牌号,你们回来咱再做定夺,不可盲目地打听。如果暗访到了,咱再托熟人去做工作,这都是麦后的事,这种事急不得。今格办完事如果天还早,你,带着大嫂回家来,如果天晚喽就住在开口市你叔叔那里。赶明都回来。”黄菊感谢水云想的周到,刘祥福表示将妻子的话都牢牢记下了,二人便轻装上了路。

    从祝村通往开口市的土公路两旁,长着一搂多粗的柳树,有的一溜十几棵,间隔一两丈并排站在路侧,好像一个班的士兵立正列队迎送过往的行人,有的路段,柳树被砍伐,上百米才有一棵孤零地柳树,像一位站累了的岗哨,疲惫不堪地硬挺着站在原地。土公路南侧是修路时挖土留下的深沟,沟内停留着半槽清澈透明的静水,水边的青蛙呱呱乱叫。路两旁的田野,除了黄袍加身一望无际的麦浪,就是碧水绿叶的荷塘。荷塘内平如明镜的水面上,有的竖立着荷尖尖,有的荷叶已经展开像一块鲜绿的丝绸手帕。绿手帕上卧着一只神气活现的青蛙,见荷塘旁边有人走动,扑嗵!跃身跳入水中,一圈圈粼粼波纹向四周散开。一枝早开的荷花,从水中高高地举起火把,红蜻蜓从火把的尖端上起飞,在水面上点了一串圆圈又落在原处,透明的翅膀在阳光下闪光,长长红尾巴一翘一翘地显得那么自在。一只不知名的绿羽毛红肚皮小鸟穿过荷塘落在塘边的一棵桑树上,啾啾!展开歌喉,唱起快乐的歌曲。

    黄菊惊罕地指指荷塘边一块绿油油的庄稼问刘祥福:“这是什么庄稼,像谷子长的太稠,像麦子怎么还没秀穗?地里那么多水,不怕淹死?”

    “那是稻子。”刘祥福说,“这一带水脉浅,在地里用脚跺个坑就出水,开口市郊区种的稻子还多,是做大米饭吃的。”

    刘祥福经常进开口市买家什,对市里的大街小巷非常熟悉,不用打问,进了开口市径直来到清风楼下,往南拐出南门很快来到北大街口,黄菊像进了迷糊阵,分不清东西南北懵懵懂懂地跟着刘祥福往前走。她的两只眼不够使唤了,只见眼前人山人海都是人头,熙来攘去匆匆地行走,脚前一个买杂货的地摊,摆满了碗碗盆盆,针头线脑,袜子扣子,刀子剪子,筷子勺子,旁边横七竖八地摞着一堆芭蕉扇。最叫黄菊希罕的是北大街北头的寿衣铺,还有卖这些东西的?黄菊觉得奇怪,店铺门口用竹竿挑着宽大的青老蓝绸子面大袄,天蓝色缎子料做的女寿人穿的裙子,上边绣着鲜艳的荷花、牡丹花,柜台上摆放着死人穿的鞋和中间带凹的枕头,门口地上阵列着小红瓦盆和瓷瓦罐。

    黄菊正在纳闷,遽然听刘祥福喊:“大嫂!往左拐就是靛市街,你把纸条拿出来叫俺再看看是多少号?”

    黄菊从大衣襟内掏出一张皱皱巴巴的纸条递给刘祥福,刘祥福看看四周躲在墙边眯着小眼睛瞅了瞅,将纸条攥在手心里走过来塞给黄菊,悄悄地说:“你把纸条装好,左边就是靛市街,注意看门牌号,遇见人就扭扭头,别叫人家看出来。”

    刘祥福佯装闲逛的人转进了靛市街,黄菊向左一转身,突然,一个头上扎着两只小辫的十来岁的小女孩,像一朵玫瑰花在黄菊眼前一闪,跑过去了。“哎!”黄菊的头发稍一挓,口不由已的喊出了声,那女孩回首向黄菊甜甜地一笑,两辫稍的花蝴蝶拥簇着一朵初绽的红玫瑰飞走了。黄菊的脑神经像电击一样愕然,这女孩的容貌怎么这般熟悉?像谁呢?对了,像蓝梅的女儿翠玲,噢!她就是俺翠英!等黄菊从迷惘中醒来,花蝴蝶已消失在参差不齐的人群中。黄菊伸长脖颈向前方的人群中寻找,除了箍着白毛巾的男人,就是盘着纂的女人,偶然有几个孩童,女孩梳小辫的很多,唯独缺少一个扎蝴蝶结的。黄菊像木头一样站在街当中,举在头顶上招呼女孩的手久久不愿落下,半张着的口就像掉了下巴颏一样闭不拢。

    “大嫂!在这傻站着干啥?快走哇!”刘祥福走进靛市街,不见黄菊跟来,便返回街口接她。

    “啊!啊!”黄菊昂着头向南看去,不愿收回目光,盼着花蝴蝶在瞬间出现。

    “你是咋啦?”刘祥福吃惊地问。

    “翠英!准是翠英?”黄菊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前方,自言自语地说。

    “你在说什么?”刘祥福惊愕地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连问了好几声。

    “刚才俺看见一个十来岁的闺女,真像翠英。”黄菊惶遽地说。

    “你看花眼了吧?”

    “不是,绝对不是,那孩子就是翠英。”

    “在哪儿?”刘祥福一只手按着头上的毛巾,踮着脚尖拉长目光向前方的人群中寻找。

    “往前走了,走得很快。”黄菊不知道前方是什么方向,拿食指往南指指。

    “快走,到十字路口找找。”刘祥福放下按住头上白毛巾的手,拉着黄菊左躲右闪穿梭在行人之间。二人快步走到十字路口,踌躇顾群侣,不知往哪个方向去找。

    “咱们往哪条街上找?”刘祥福指着四街说,往东是东大街,往西是西大街,往南是花市街。

    “哪条街上人多?”黄菊在原地打转转。

    “西大街最繁华。”

    “走,你领着俺在西大街找找。”

    二人在西大街边走边向路边的推主打问:“有没有看见一个十来岁扎蝴蝶结的女孩?”有的人说看见十来岁的女孩不少,没见有扎蝴蝶结的。有的人说一天看见上百个,谁知道你问的是那一个?有的人干脆摇摇头不回答。

    二人找到西大街路南大百货公司门口,在里边转了两个来回,刘祥福劝黄菊:“大嫂,肯定是你想闺女想迷糊了,看走了眼。咱不能这样盲目地瞎碰,还是按纸条上写的去查访吧?”

    刘祥福带着神不守舍的黄菊回到靛市街,快步走到靛市街的尽头,刘祥福眼前一亮,将黄菊迅速拽到街北一棵槐树身后,小声说:“路南这个大门口就是纸条上写的那个号。”刘祥福一边说,小眼睛不住地左右看看,怕引起人们注意。

    黄菊又惊又喜,古铜色的大脸上出现了极少有的表情,脱口而口:“这是翠英的……”

    “小声点!”刘祥福差点捂住黄菊的嘴,吓得黄菊没问完话,自己捂住了嘴巴。

    刘祥福指指点点地说:“你注意看,这个门口上边右边有巴掌大一个蓝方块,上边用白漆写着xx号。”

    黄菊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要上前到门楼里去看个究竟,被刘祥福劝住,说:“收养孩子的人家对陌生人的警惕性可高呢?稍有风吹草动就搬家,不可鲁莽行事,叫俺进去先试探试探,看看动静再说。”

    “俺在这等你,你赶快出来。”黄菊急不可耐。

    “你再往那边站站,不要老盯着门口,对,再远点,对,好了别动。”刘祥福指挥着黄菊向西退了十来步。

    刘祥福将头上箍的白毛巾紧了紧,拍拍身上的尘土,大大方方地走上了路南大门口的台阶,小心翼翼地进了大门洞,里边没有狗叫,院里鸦雀无声。刘祥福站在大门洞里问:“家里有人吗?”

    “谁?”一位三十岁上下的妇女抱着个吃奶的孩子出来,用疑惑的目光打量刘祥福。

    刘祥福笑容可掬地说:“大嫂,麻烦你了,俺是路过的,想找碗水喝。”

    抱孩子的妇女见一丑陋男人进了大门,讨厌地说:“你这个人怎么不打个招呼就进了门?没水,快出去吧!”

    “大嫂,行个方便吧!”刘祥福祈求。

    “不行。”妇女没有任何余地地说:“俺不认识你,你快走吧。”

    刘祥福说:“俺有个大嫂身体不好,与俺一起进城买东西,实在是口干舌涩走不动了,在外边路旁坐着,俺是为她求碗水喝,请大嫂给个方便。”

    抱小孩的妇女向街心看看,顺着刘祥福指的方向发现一个农村妇女坐在街边的砖头上,一副疲惫不堪的样子,说:“你为啥不早说?”

    刘祥福招着手喊黄菊:“大嫂,快过来!”

    “哎!”黄菊手按膊腿盖站起来,快步上了台阶。

    那妇女从院里掂出一个小板凳递给黄菊,说:“门洞里凉快,就坐在这吧,俺给你舀水去。”

    黄菊往里走了几步对着院子坐下,刘祥福靠墙根胳就着,互相递着眼色。

    那妇女一手抱着孩子,只一只手端来满满一铜勺水,问黄菊:“你们从哪儿来?”

    刘祥福抢先回答:“祝村。”

    “就是府东边的那个祝村?”

    “对对,你知道?”

    “知道。俺娘家是河头,往府里来从你们村当街过。”

    “河头离俺村才十几里,咱们还是老乡呢?”

    “俺村归任平县管,你们祝村归府里管。”

    “咱不是离得近吗?”

    黄菊在她们说话的工夫,一边喝水一边琢磨:“这妇女看样子最多三十岁,抱着个吃奶的孩子,不会在七八年前领养闺女的?那时她结不结婚还两说着,奇怪,难道张有才记错了门口?会不会是她婆婆领养了翠英,肯定不会是她娘,她娘有她这么大个闺女不会再领养一个。这到底是咋回事呢?”黄菊将喝剩的半铜勺水递给刘祥福,试探着问那妇女:“这位大姐家院子够大的,跟公公婆婆住在一块呀?”

    “公公婆婆都不在了,就俺俩口子带着这毛毛头住在这。”那妇女抱着孩子站在门洞与院子的交接处,意思很明显,不愿叫他们进家。

    黄菊心中一沉,忙问:“没有别人住在这?”

    “没有。”妇女拍着怀中的孩子回答。

    “不可能!”黄菊脱口而出。

    “你说什么?”那妇女将脸拉了下来。

    刘祥福发现黄菊难以控制自己的感情,怕她暴露真实意图,急忙启动他的大嘴将话岔开说:“俺大嫂以为你的院子大,住着很多人呢?”

    “没有,就住着俺一家人。”

    “麻烦你再给舀勺水,天太热渴过头了。”刘祥福想把抱孩子的妇女支走。

    抱孩子的妇女用眼来回扫视着陌生人的表情,接过铜勺。黄菊已经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强压内心的疑虑,站起来说:“大姐,你去舀水叫俺给你抱着孩子,哟,看这闺女俊的?”

    那妇女听黄菊夸她的孩子长得好看,脸上露出了笑意,但并不把孩子交给黄菊抱,问:“你看俺孩子是闺女?”

    “啊!”

    “你错了,俺是个小子。”

    “哎呀!看你这小子长得水灵的,有福,男孩子长个女孩像,将来不中状元也中探花,福像,福像!”黄菊想以此来掩盖自己内心的苦涩。

    那妇女将孩子扛在肩膀上,说:“啥福像,将来不愁吃不愁穿就是很好了。你们等着,俺给你们舀水去,院子里有井,压水机一按就出水。”

    那妇女抱着孩子掂着铜勺进了院,黄菊惶恐地凑到刘祥福跟前说:“这是咋回事,难道……”

    刘福福赶紧给黄菊使个眼色,意思是告诉她在这什么都不要提,有啥事回去后再商量。

    黄菊还没回到原来的坐位上,那妇女端着半铜勺水就出来了,递给刘祥福,说:“给,喝吧,凉水管饱,看把你热的,劈头乖脑地都是汗,把头上的毛巾摘了呗。”

    刘祥福下意识地用手摁住头上的白毛巾,生怕被抱小孩的妇去突然给摘去,露出锃亮的秃头来。忙说:“不热不热,门洞里有过堂风。”刘祥福又上了一气凉水,将铜勺递给黄菊,问那妇女:“你在开口市住了很多年了吧?”

    “十来岁上与父母一起来的,快二十年了。”

    “这房子是你父母的宅子?”

    “不是。俺父母住在猪市街。”

    “那就是你婆家的房子?”

    “也不是,俺公婆住在牛市街,他们家不富裕,房子破烂不堪,公公死后,婆婆将就着住了几年,去年婆婆也过世了,房子也塌了。俺们结婚后一直和俺爹娘住在一块,去年俺兄弟要结婚,俺就搬出来了。”

    “哪这座院子是谁的?”黄菊急迫地问。

    “是俺租赁的。”

    “那房子的主人搬到哪儿去了?”黄菊伸长脖子等待着抱孩子的妇女回答。

    抱孩子的妇女立刻又警觉起来,反问:“你问这个干啥?”

    “没事没事,随便问问,俺大嫂就好没话找话说。”刘祥福一边解释不住地用小眼睛斜愣黄菊,告诉她一定要沉住气。

    “不对,俺看这位大嫂心里一定有事!”妇女抓住不放,说:“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没、没事,你、你多心了,大嫂,咱、咱走吧!”刘祥福也没经过这种紧急场合,心中发毛了,想赶紧离开,说话也口吃起来。

    抱小孩的妇女拉下脸来,面带愠色地说:“你们先别急着走,把话说清,不然俺就喊人了!”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