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旋风第四十五回联官下跪求宽容
    第四十五回

    石头苦口教联官联官下跪求宽容

    石头的卧室非常简朴,两间东屋空唠唠的,西南角放着一张三块木板、两条长板凳支的简易床,床上铺着两层铺的,上边一床蓝方格面铺的将一床旧被子卷在里边靠在西墙上,床板上还铺着一层退了色泽的红条条铺的,已经灰不留秋的很长时间没拆洗了。

    西墙上的窗户已将冬天的窗纸撕去,窟窿眼镜的很不雅观,由于撕得马马乎乎,窗棂上留下豁牙撩齿的窗户纸残片,被穿过窗孔的风吹得忽闪忽闪的。窗户最底层的两孔玻璃,是冬天从房内通过它窥视院内动静的,现在还保留着,只是失去了它的作用。

    一只两节电池的白铁皮手电筒,在床头的铺盖里塞着,露着明晃晃的玻璃脑袋。窗台上放着一盏用蓝墨水瓶做成的煤油灯,周围散落着斑斑点点从灯头上拨落的灰渣,一条用棉花搓成的灯捻像一条粗蚯蚓在墨水瓶内弯曲着,煤油灯旁边放着一盒临西火柴厂生产的安全火柴。

    石头宿舍的冲门口东墙上贴着毛泽东和朱德的伟人像,伟人像下摆着一张没有抽屉的长条方桌,桌旁边放着一把脱了黑漆的圈椅。

    由于房子年久失修,地上的方砖都被碱得坑坑洼洼,两扇房门是粮站搬来前新换的椿木门,没有刷漆,与黑色的门框很不匹配,显得黑白分明,格格不入。内墙原先刷上去的白灰大部分已经脱落,露出了黄褐色的泥皮,只有角落的上方还残留着像初春堤南坡的残雪,花花答答一片一片的白灰。

    房顶上使用的木材很粗壮,一架一搂多粗的大梁横在中间,两边都是四把粗的笔直的檩条,檩条间每隔五指宽摆着四方四楞密密麻麻的椽子,只因木材都被烟熏得面目全非,弄不清是什么木材制作的。冲门口房顶上一根椽子上隐约可见一行工整的毛笔字:同治五年四月六日建。

    石头上班后将姚联官喊到自己的寝室,很自然地装了一袋烟,拿起窗台上的火柴点着烟,嘬了一口,将火柴又放在原处,吸溜了一口唾沫对进屋来的姚联官说:“坐坐,坐在床上,别嫌脏,俺这人懒,拉麻。”石头自己坐在脱了漆的圈椅内,口中叼着烟嘴,烟杆上耷拉着一个绣有亚亚葫芦的烟荷包,已被烟油染得都是污垢。左腿弯曲在胸前,赤着的左脚蹬在圈椅的座位边上,撇咧着嘴唇干叭嗒了几口,没抽出烟来,说;“这回买的烟丝太次,抽的慢喽就灭火,联官,将窗台上的火柴丢给俺。”

    姚联官大二溜三地坐在床边上,百无聊赖的样子透过窗孔向院内无目的地瞧瞧,拿起火柴盒在手里摆弄着,他像在研究火柴盒是怎么糊成的,火柴头是怎么粘上去的?听见石头要火柴,没答话,抬手将火柴盒掷在长方桌上。

    二人谈话开始了,石头伸着脖子看看姚联官的脸,关心地问:“脸上是咋搞的,怎么眼圈发黑?”

    “熬夜熬的。”姚联官低着头撒谎说。

    “你叔的丧事办完了?”

    “嗯。”

    “累了吧?”

    “嗯。”姚联官不拿正眼看石头,将脸转向窗户。

    “你叔叔今年多大岁数?”

    “六十。”姚联官好像在回答窗户的问话。

    “六十花甲,岁数不大,可惜呀!得的啥病?”石头已看出姚联官瞧不起他,一副傲慢的样子,耐着性子问。

    “不知道。”

    “啥病去世的不知道?”

    “嗯,不知道。”姚联官轻蔑地回答。

    “你叔几个孩子?”

    “弄不清。”

    “几个儿子?”

    “两个吧?”

    “听说弟妹快生了,是吗?”

    “嗯。”姚联官皱着眉头站起来,心里在说:“管你屁事,查户哇?”拽拽衣服想走。

    石头平心静气地使个手势,意思是叫姚联官坐下,别忙着走,还有事。半开玩笑说:“都快当爹了,高兴点。”

    姚联官觉得问话无聊,没有回答,不情愿地重新坐下,脸仍然面向窗户。

    “怎么不高兴?是不是家里有困难?”

    “没有。”

    “咱哥俩你别见外,有困难就说。”

    “没有。”

    “咋看着情绪不高?是不是和媳妇闹矛盾了?”

    “闹啥矛盾?累了呗。”

    “农村办丧事旧风俗多,折腾这几天是够呛,再加上夜里弟妹找麻烦事。”石头想以开玩笑缓和气氛。

    “有事请站长快说,没事俺洗衣服去了。”姚联官忍耐不住了,又要走。

    “坐坐,别急吗?夏天的衣服好洗,干得快,今格没堆手的工作,谈谈心吗?”石头抬头看了看戴着八角帽的毛泽东头像。

    “整天在一块抬头不见低头见,有啥好谈的?”

    石头又装了一锅烟,抽一口吸溜一下唾沫,说:“咱哥俩认识不短了,在一起工作时间不长。俺的毛病挺多,说话罗哩罗嗦,干工作拖拖拉拉,对同志不够关心。粮站里就咱三个人,你我是党员,希望你对俺多帮助。俺个人缺乏自知之明,自病不觉,你是旁观者清,今格咱们畅所欲言地交换交换意见。

    姚联官听出来今格石头叫他的目的是交换意见,要开展党内的批评与自我批评,但石头没说交换哪一方面的意见,不禁心虚起来:“难道俺回家期间郑美娟在石头面前告了俺的状?顿时胆怯起来,说话的口气变软了,脸不再面对着窗户,不住地看着石头的脸色说:“谈谈也好,不知道谈哪方面的问题?”

    石头不露声色地说:“随便亮亮思想吗?粮站成立以来,俺总觉得咱俩的关系不很融洽,好像有一道鸿沟,又好似隔着一层窗户纸。党员吗?要坦诚布公,善于解剖自己,将鸿沟填平,把窗户纸捅破,话说开了,疙瘩解开了,误会消除了,心情舒畅了,关系融洽了,才能团结一致,把革命工作做好。联官同志,请你打消顾虑,有啥说啥。俺的肠子是直的,不会绕圈子,提吧,有则改之,无则加勉,随便说。”

    姚联官听石头的口气不像是谈自己与郑美娟的不正当关系,若是石头知道了这种丑闻早火冒三丈了。哪今格石头的用意是什么呢?他决不会无缘无故地找俺谈话。先说点好听的应付着:“石站长上任以后,工作责任心强,阶级觉悟高,对下属对工作要求严格,你还特勤俭节约,好的地方很多,有目共睹,有口皆碑。缺点吗?俺还没看出来。”

    石头说:“你别光捡好听的话说,良药苦口利于病,忠言逆耳利于行,大胆批评,俺向你保证,决不打击报复给提意见的同志小鞋穿。”

    姚联官根本就不相信石头的话,领导征求意见时都是这么说,秋后给提意见的人穿小鞋打棍子,屡见不鲜,明摆着的事,傻瓜才上你的当。不过,盛情难却,轻描淡写,捡着皮毛小事说几句吧:“既然石站长诚心诚意地征求意见,俺就不客气地说两点,不叫意见,叫建议吧。根据大伙反映石站长的工作有点事无俱细,面面俱到,眉毛胡子一把抓。俺认为做为领导干部,要抓总,主要掌握大政方针,一些具体工作放手叫下级去干,群策群力,才能把工作做好。如果将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都要领导亲自过问,亲自动手,其结果是忙坏了领导,养懒了部下,领导陷入事务主义的泥坑,下级的积极性调动不起来。俺提得不一定对,供参考。”

    “讲得好,一箭中的。”石头说:“俺这个人就好婆婆妈妈的,不善于发动群众,没能将群众的主观能动性调动出来,众人拾柴火焰高吗!联官同志的意见是一鞭一条痕,一掴一掌印,一针见血,切中要害,俺表示虚心接受,坚决改正。”

    姚联官觉得今格自己给石头提了意见,也该征求一下他的意见,便惺惺作态地说:“俺的工作中缺点也不少,请站长毫无保留地提出来。就俺自身已经认识到的缺点有:工作起来就忘了一切,对领导的生活和家庭困难漠不关心,不管不问。站长家里大伯病着,嫂子身体也不正常,你以工作为重,坚守工作岗位,毫不利己,一门心思扑在工作上,俺做下级的就应该主动地多挑担子,减轻领导的工作压力,主动地关心领导的困难,给领导腾出时间去照顾家庭。过去俺做的不好,想起来就内疚,对不起站长了。其实俺自己家里也困难重重,妻子快生孩子了,腆着大肚子还得下地干活,对俺意见很大,每次回家都吵架。站长,你说家庭妇女为啥见识这么短?俺在单位工作累的臭死,回家他不体谅,生着法找别扭。”

    石头在和姚联官的谈话开始,神情就严肃起来,烟也不抽了,将踏在椅子上的脚放了下来,静听着姚联官说的每一句话。

    石头将右手平放在长条桌面上,在门口射进来的光线下,手背上鼓起的青筋,像秋后庄稼地里的条条田埂,纵横交错地爬在干枯的黄土地上,鼓起的指关节,酷似黄土地上排列整齐的坟包,坟内记录着他三十二年的风雨里程。

    石头从姚联官的表里不一和躲躲闪闪的言谈中,敏感地觉察到这位年轻人的脑袋瓜儿很好使,聪明机智。如果带领到正路上是块革命的好材料,如果控制不住,他若走到邪路上,将成为革命队伍中的蛀虫,遗患无穷。这次一定要抓住他利用凸凹刮板坑害百姓的错误。好好给他敲敲警钟,决不可姑息迁就。惩前毖后,治病救人,是我们党对待犯错误的同志的一贯方针,启发诱导他主动承认错误,坦白从宽是我们党处理犯错误同志的基本原则。只要姚联官主动坦白,认识深刻,有决心改,还可以既往不咎,从轻处理。石头想到这,吸溜一下唾沫,说:“联官同志想征求俺的意见,当领导的那能对下级有意见?既然你有这个要求,俺就提点希望。”

    “石站长不要客气,你对俺的严格要求,是对俺的关心和爱护,这道理俺懂,请站长对俺的缺点狠狠批评,俺一定虚心接受。”姚联官摸不清石头要提什么希望,赶紧高姿态地表明接受批评的态度。

    石头深入浅出地说:“有个问题咱们都要有个正确的认识,就是家庭出身与本人的表现不是必然的因果关系,家庭出身好只能说明一个人有了进步的土壤,能不能长成材,主要地,关键地还是要内因起作用。家庭出身好,不能说一个人就必然先进,必然革命。地主,资本家的家庭成员中,投入到革命队伍的青年人不在少数,贫下中农家庭中也并不一定都是革命者,走上邪路的也不是个别。关键要看一个人的志向和品德,看他接受什么样的思想。咱们都是根红苗壮的贫下中农出身,一定要用正确的理论武装自己的头脑,努力学习马克思主义,学习党的方针政策。如果再实际一点讲,咱就拿群众观念来说,不但要在理论上认识到我们党和人民群众的血肉关系是非常重要的。而且在具体地行动中,真心实意地要和群众打成一片,与人民群众同甘共苦,为广大的老百姓谋利益,决不能干损害人民群众利益的事,更不能坑害他们。共产党从成立那一日开始,就向人民群众宣布,共产党不谋私利,为劳苦大众的解放而斗争。因此从根本上就得到群众的拥护和爱戴,所以,共产党领导人民闹革命取得了成功,你说俺说的这些有点道理没有?”

    “有,石站长的话如雷贯耳,入木三分,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姚联官一边吹捧着石头,心里在琢磨:这是什么意思呢?在俺跟前偏他的理论水平高,想以此来镇住俺?没门!

    “唉!你先别抬举俺。”石头开始装烟,划火,点烟,抽着烟后吸溜一口唾沫说:“俺也是为找你谈话想了一夜,才想了这么几句,叫俺再讲道理,肚子空了。”

    石头口中吐着烟雾,抬头又看了看毛泽东的像,好似要从毛泽东的慈祥而坚定的眼神中得到力量和勇气。回过头来用灼灼逼人的目光,看着姚联官,好象他的五脏六腑中有什么东西他都一目了然。姚联官瞪着小眼睛,胆怯地看着石头一脸严肃地表情,酷似自己光着腚站在石头面前,再也没有任何东西可以隐瞒。

    “有件事俺给指出来,希望你能说清。”石头极其普通的两句话,在姚联官看来好似钢锥扎心,没等姚联官说话,石头用那布满田埂的手从兜内掏出了那块奇形的刮斗板放在桌子上,说:“这是什么?是咋回事?”

    姚联官抱在胸前的双臂成了用钢丝缠在一起的木头棍子。不知怎么摆放才好,脸上的麻子开始挤疙瘩,鼻尖上立刻淌起了汗珠,心里犹如开水锅,血液顿时沸蒸到一百度,脑神经以每秒兆周的频率振荡着,别看在这一霎那之间,姚联官想了很多:“说不知道?不沾,站长肯定是从仓库里拿出来的,仓库保管员不知道?那不是自欺欺人;说知道?知道是做什么用的?就得当下说清;说没用过?不用它,在仓库里放着干啥?不能吃;承认错误?照实说?不沾,这可不是小错误,是坑害百姓,是贪污行为,是犯罪!不能轻易承认。都怪自己粗心大意,这些日子被郑美娟迷得昏了头,有一得就必有一失。也怪那日回家奔丧走得太促忙,没有锁在抽屉内,大意失荆州,后悔晚矣!狠不得抽自己两个嘴巴子。突然,姚联官脑海里闪出一个念头,对了,这样回答:“啊!石站长,你问这块刮斗板呀!何必这么兴师问罪,大惊小怪?这是过去用过的旧刮板,受潮走了形,原先一直在抽屉里锁着,那天俺拿出来准备烧掉,谁知叔叔死的突然,俺走的促忙,忘记放回抽屉。石站长回来后在仓库的桌子上放着吧?废品,自从发现走形后再没有使用过。现在籴粜粮食用的那块正规的,就在仓库的抽屉里锁着。石站长,你是怀里揣茄子,多心了,这点觉悟俺还是有的,不要从门缝里瞧人,把小弟瞧扁喽。”

    “是俺多此一举?冤枉你了?”石头话语中包含愤怒。

    “起码是小题大做,或叫一叶障目,没调查清楚就乱猜疑。”姚联官以攻为守。强辞夺理地说:“没有调查就没能发言权。”

    “你平时用哪一块刮板?”

    “用在抽屉里锁的那一块。”

    “给你大门钥匙,去把它拿来。”

    姚联官很快将另一块刮斗板取来,和石头从衣兜内掏出的那一块并排在毛泽东、朱德的挂像前,好象是请国家主席和总司令做见证人,一块四边整齐的长方型,一块像弯曲的包子。

    姚联官指指非常正规已磨得溜光的刮板说:“俺用的是这一块。”

    “对,应该用这一块。”石头面带愠色。

    “石站长,你也不是没卖过粮食,你不是也用这一块吗?”

    “没错。联官,俺问你,这块凸凹不平的刮斗板你用过没有?”

    “没有,没有。”

    “不用它你保留着它干啥用?”

    “刚才俺已说过,原来放在抽屉内忘了,发现变形后准备烧掉,那天没来得及。”

    “这块正规的刮斗板为啥在抽屉内锁着,这块坑人的刮板为什么在外边?”

    “你还叫俺说几遍,这块走形的刮板受潮走形后,一次没用过,就连这块好刮斗板也是用完就锁起来,以防在外边受潮。”

    “这两块刮板哪一块是先做的,哪一块是后做的?”石头问话时用深邃的眼睛瞅着已经恐惶的姚联官的小眼睛。

    “当然是变形的在先,正规的在后,这块现在用的刮斗板是发现原先那一块走形了,才去另做了一块。”

    “这块变形的刮斗板是什么木做的?”

    “好像是槐木,木头色发黄。”

    “为什么宽面不变形,窄面走形了,这可能吗?你不觉得奇怪?”

    “哪谁知道,木头一受潮定不准咋变形。”

    “不要在自圆其说了,越说漏洞百出。这块刮斗板是故意做成这个样子的。”

    “石站长不要妄下结论,这样不好。”

    “这块变形的刮斗板是谁做的?”

    “忘记了,可能是俺村姚六成给做的。”

    “联官,不要自作聪明,俺再给你一个主动承认错误的机会,你再想想,你为什么要做一块坑人的刮斗板?从什么时候开始用的?用过多少次?粮仓里多余出来的粮食哪里去了?”

    姚联官被石头诘问地张口结舌,但仍然顽固不化,知迷不悟,他想,不能这样被动地被石头盘问下去,万一说漏嘴就露了馅,必须以攻为守,说:“石站长怀疑俺营私舞弊对不对?”

    “需要你自己觉悟?”

    “你有什么证据?”

    石头用力嘬着玉石烟嘴,好象一口要把它连烟杆一起吞到肚里。

    “俺身正不怕影子歪,你不能诬赖人,今格你拿不出证据,俺跟你没完!”姚联官说话的口气非常硬,想以此将石头吓唬住。

    石头不语,想看看姚联官怎么样表演,然而怒火中烧,右手紧攥着拳,手背上的青筋鼓成了大堤。

    “你说话呀!刚才还盛气凌人,怎么一下子蔫了?你不要以为俺是橡皮脑袋瓜儿,想咋捏就咋捏?你不要以为俺是根豆芽,想啥时候吃就啥时候吃?”

    石头额头上的青筋气得暴出一指多高,青筋内的血浆都快崩出来了。

    姚联官以为将石头镇出了,将小黑眼珠死死盯着石头,气势汹汹,语言更加咄咄逼人:“石站长,有话快说,俺没工夫陪着你瞎扯。俺早就知道你看着俺不顺眼,觉得俺碍手碍脚,是你的眼中钉,肉中刺。干脆行使你手中的权力,要么将俺开除回家,要么把俺调出双吕粮站,不要整天疑神疑鬼地摆制人,把关系弄掰喽,大家的面子都不好看,吃亏的可定不准是谁!”

    石头强压怒火,说:“咱们都是共产党员,说话要负责任的!”

    “正因为俺是共产党员,就要和官僚主义做坚决地斗争,俺光明磊落,浩然正气,根正心红,不怕污蔑谄害。”姚联官越发地强硬起来。

    石头念他年幼无知,不与他一般见识,平下心来,苦口婆心地说:“姚联官同志,错了就改,改了还是好同志。俺今格跟你绕了个大圈子,磨了半截牙,主要是想启发你主动承认错误,争取主动,以求得组织上从轻处理。你就是迷途不返,装腔作势,还歪道理一大堆,这样下去要栽大眼头的!”

    姚联官说:“石站长,不要说得好听,冠冕堂皇,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俺不吃你这一套,俺是革命家庭,共产党员,革命觉悟比你不低,理论水平也不亚于你。要说群众观念,俺认识的比你深,人民群众是党的衣食父母,为人民服务是共产党员的神圣职责。俺不会昧着良心去坑害百姓,那样做俺对不起党对俺的培养教育,玷辱了共产党员的光荣称号,对不起俺大哥二哥的一片苦心,那样做是给他们的脸上抹灰。对不起赵区长的栽培和信任,那样会伤害了赵区长的良苦用心。石站长,俺说的话你若不信,请去问问赵区长,他对俺的思想品质最了解,你把你对俺的怀疑,一古脑地对赵区长学学,看他信不信?”

    石头琢磨,看来姚联官是不见棺材不掉泪,不撞南墙不回头,说:“大道理你能一套一套的讲,但听其言要观其行,扮演包公的演员演技再高,他不一定有包公的廉洁奉公、刚直不阿的精神。俺再问你一遍,这块凸凹刮斗板你到底用过没有?”

    “俺再次声明:没有,没有,就是没有!”

    “这块变形的刮斗板是什么时候做的?”

    “去年秋后。”

    “这块正规的刮斗板是何时做的?”

    “也是去年秋后,发现原先的刮斗板走形了,随即赶做的。”

    “这块正规的刮板是谁做的?”

    “也是俺村姚六成。”

    “你敢肯定。”

    “千真万确。”

    石头将那块正规刮斗板攥在手心里,沉思片刻,说:“姚联官,你不要自作聪明,掩耳盗铃了,你说那块凸凹刮斗板去年秋后就不用了,你留它这长时间干什么?”

    “放在抽屉里忘了。”

    “你没忘。搬家都没舍得丢,谎话都掏不圆滑,还是承认错误吧!”

    “这块走形的刮斗板是随旧桌子一起抬过来的,当时俺没检查抽屉。石站长,不要枉费心机了!”

    “俺再问你一遍,这块正规刮斗板是何时何地何人制作的?”

    “俺已经说了三遍了。”

    石头将手中的正规刮斗板往桌角上一摔,啪!的一声,刮斗板跳起来三尺高,好象要向毛泽东、朱德表示自己是无故的。石头提高嗓门,吸溜一口唾沫,说:“谎言说一千遍它还是谎言,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

    姚联官毫不示弱,说:“嗓门高不说明你有理,不要吓唬小孩子。”

    “好好好,姚联官,看来你是盲人走路不拿棍儿,不撞南墙不回头。”石头重新拿起那块正规的刮斗板,说:“实话告诉你,这块正规的刮斗板不是去年秋天你们村的姚六成做的,你骗别人可以,骗俺你算骗到家了。这块刮斗板是俺一九四六年春天建区政府时亲手制做的,你信不信?”

    “你胡说。”姚联官已意识到这块正规刮斗板在石头当区征管员时就使用的,仍死不认帐,说:“那块刮斗板早就丢了,这是后来重新作的,你不要唬人!”

    “俺不唬你,俺使用了多年的随手家当,能忘了?这枣树刮板俺熟悉着呢。”石头在手里翻滚着紫红色的枣木刮斗板,爱不释手。

    “这刮斗板是枣木的不假,兴你用枣木做,不兴俺也用枣木做。”姚联官黔驴技穷,说话的底气不足了。

    石头站起来走到姚联官面前,说:“俺不认识这块刮斗板,可认识俺的名字,你睁开眼仔细瞅瞅,这枣木刮斗板一头刻着个石字,一头刻着个头字,字是小了点,你可能平时不注意,现在看清也不迟。这块刮斗板你一直在抽屉内锁着,是你刚才开抽屉取来的,不是俺才刻上去的吧?你仔细瞧瞧是新刻的痕迹吗?”

    姚联官接过刮斗板前后左右的看着,脸上的麻子开始聚拢,汗滴叭叭地往下落。石头这一闷棍将姚联官打得乱了方寸,还有何抵赖的?再狡辩下去无疑是自相矛盾越陷越深。

    石头见姚联官没词了,接着说:“联官同志!不要把别人的好心当成驴肝肺,也不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俺不是存心整你,是在帮助你。如果想整你,今格俺不找你谈,不用费这么多的唾沫。”石头条件反射,不由自主地吸溜一下嘴角的唾沫,说:“俺把你这块刮斗板向县粮局一交,将实际情况给领导一汇报,那时就不是你我在这和风细雨的交谈了,到县局你该喝那一壶,你心里清楚。”

    姚联官一时找不到适当的词应对石头,缄口不语,脸上的麻子说明了一切,有的发白,有的发红,有的发黄。

    石头继续说:“发现你的问题后,俺的思想斗争得很激烈,但最终还是决定暂且不向县粮局领导汇报。俺念你是革命家庭的成员,贫下中农的后代,虽然是党员,党龄短,又是初犯,还是以教育为主。先找你个别谈话,给你个承认错误,认识错误,改正错误的机会。没想到你竟顽固不化,百般抵赖,想蒙混过关。还搬出家庭出身好来为自己的错误开脱,抬出两位英雄的哥哥来洗涮自己的污点,依仗着赵区长对你的关怀来逃脱组织上对你的过错地追纠,你聪明过度了,都是徒劳的,谁也不会放任迁就一个犯错误的同志。你若不信,咱可以试试,咱俩拿着这两块刮斗板去见赵区长,看赵区长是批评你还是表扬你,是狠狠地撸你还是无原则地袒护你?”

    姚联官苦思冥想也找不到自圆其所的办法,他低下了头,羞愧难耐,恨不得揭开一块地砖钻入地下,实在无颜见人。自己的狐狸尾巴被石头攥住,只有低头认罪了。好汉不吃眼前亏,到当孙子的时候,眼前摆着一头蠢猪,也得开口喊爷爷。姚联官一改刚愎自用,傲慢地神态,沮丧地垂着头说:“俺错了。”

    “知道错了就好,说说看,错在哪里?”

    “没有群众观念,严重地脱离群众。”

    “没那么简单,认识不到错在哪里,就改不了,这不是脱离群众的问题,是坑害群众。”

    “对对对!是坑害群众。”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用这畸型的刮斗板?”

    “去年秋天。”

    “使用了多少次?”

    “记不清了,自从成立粮站,你经常在粮库里帮忙,俺不敢使用。”

    “你去奔丧那天俺没在单位,你使用了吗?”

    “没有。”

    “又说谎,不用你拿出来干啥?”

    “用了,只给一个妇女换了三斗高梁。”

    “你这是犯罪呀!老百姓一滴汗珠摔八瓣换来的粮食容易吗?你从群众的口中向外抠粮食,造孽呀!”

    “俺错了,给咱们粮站丢了人抹了灰。”

    “你不仅是给粮站造成了极坏的影响,你给共产党的脸上抹了黑,以后叫老百姓还咋拥护共产党,像你这样的行为,共产党和国民党还有什么区别?”

    “都怪俺学习不够。”

    “俺看你的学习还可以,武装了嘴巴,很会讲话,把学习到的东西都装在手电筒里,专门照别人的,理论脱离实际,不改造自己的世界观,学了理论也是挂羊头卖狗肉。现在像你这样的党员不在个别,呈上升之势。”

    “俺今后一定听石站长的话,努力改造世界观,从根本上提高阶级觉悟。”姚联官现在是将对石头的一切怨恨都埋在心底,言听计从,求得石头的原谅。

    石头倒没有把姚联官看死,认为年轻人刚参加工作,犯错误是难免的,经过教育,现在有悔改表现应该欢迎。为了使他能彻底悔悟,需帮他分析分析根源,说:“联官同志,你不要听俺的话,咱都听党的话。从你这次犯的错误看,它反映出了当前阶级斗争的新动向。被打倒的地主资本家不甘心失败,妄图卷土重来。他们现在跟共产党的斗争不敢明火执杖地斗,而是变换了斗争策略,千方百计地利用物质、美女等一切卑鄙的手段来引诱我们党内意志薄弱的人,在我们的共产党内培养他们的代理人,将我们党内的部分干部拉下水。你的行为和思想,正应合了阶级敌人的企图,是非常危险的。”

    姚联官哭了,蹲在地上捂着脸,从手指缝里传出他的哭声:“喔!喔喔!真丢人,石站长俺错了,你原谅俺吧!”

    “哭什么!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喔喔……”姚联官越哭越痛。

    “哭没有用。”石头看不惯姚联官这熊样,说:“站起来别哭了,还是想想今后怎么改,也好给县局领导一个交待。”

    姚联官闻听石头要把他的问题向县粮局汇报,顿时惊恐万状,嗵!双膝跪在石头跟前,求饶道:“石站长俺对不起你,对不起党,对不起赵区长的关怀,俺错了,以后坚决不干了,你饶过俺吧!俺求你了!”

    石头火了,大声地说:“你,你这是干啥?党内不兴这一套,快站起来!你抬头看看毛泽东和朱总司令,害臊不!”

    姚联官跪在地上不起,哭求着:“石站长,俺求你千万不要给县粮局汇报,也不要对赵区长说,俺彻底改还不沾吗?”

    “起来!”石头厉声地呵斥着。

    “你不答应俺不起来!喔!喔喔!”

    石头说:“你不起来俺现在就去县粮局汇报,回来再对赵区长说。”

    姚联官立刻站立起来,痛苦流涕地站在床边。

    石头也没有一定要向上级汇报的打算,他也觉得在一起搭伙计干工作,尽量不要把关系弄僵。姚联官这一下跪求饶,石头的心更软了。向县粮局一汇报,轻则给他个处分,重则开除回家。何必呢?不看僧面看佛面,凭姚联官与赵区长的关系,也只能得饶人处且饶人了。

    石头说:“想不叫俺对各级领导说也可以,你有决心改没?”

    “有!”姚联官像宣誓一样说。

    “你坐下。”石头说:“咱哥俩平心静气地谈谈,你有什么想法?对这次错误的认识,今后怎么办?你谈谈你的真实思想。”

    “哥!”姚联官亲切地叫了声哥,说:“你今格高屋建瓴,深入浅出,苦口婆心,不厌其烦的教导,使小弟茅塞顿开,受教育匪浅。过去俺做了很多对不起哥的事情,今格都倒出来,请求哥哥原谅。以往俺自以为出身好,聪明,又有赵区长这座可靠的后台,就自以为了不起,目中无人,高傲自大,对站长的批评教育听不进去,酿成了今日的大错,真真后悔莫及。在成立双吕粮站时,俺没能当上站长,心怀不满,嫉妒怨恨,对哥哥说的话有逆反心理,甚是反感。对哥哥的严格要求视做没事找事,故意整人;对哥哥的认真负责,视做是个人英雄主义,好表现自己,逞能,贬低别人;对哥哥的勤俭节约视做是小农意识,小家子气,吝惜鬼;有时哥哥到仓库帮忙,俺不但不感谢,还以为是哥哥不信任俺,暗中监视着俺。今格俺才认识到,俺的这些脏心烂肺,都是狗眼看人低的表现,心谤腹非,心胸狭隘,将哥哥的好心当成了驴肝肺,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歹人。俺今格将这些肮脏的思想都亮出来,请哥哥批评帮助。”

    “好好!”石头的脸上露出了笑容,说:“这样好,同志之间襟怀坦白,赤诚相见,这是团结好的基石。”

    姚联官继续做着深刻地检讨:“哥!俺今格的表现非常糟糕,开始时,不虚心接受哥哥的批评教育,为了掩盖自己的错误,没理嬲三分,编造谎言,蒙骗组织,胡搅蛮缠,顽固不化。这都是俺年幼无知造成的,是严重的小资产阶级爱面子思想在做崇,说明俺的狭隘的农民意识根深蒂固,阶级斗争观念非常淡薄,干出了使亲者痛仇者快的蠢事,玷污了共产党员的光荣称号,辜负了党对俺的期望。俺这人看似聪明实则笨蛋,希望哥哥今后将俺当亲兄弟一样看待,经常给俺的灵魂深处敲敲警钟,以便使俺时刻保持清醒的头脑,在工作中不犯错误或少犯错误。俺一定把哥哥的教诲当做左右铭,做到警钟常鸣,不断进步。哥哥你入党时间长,受的教育多,懂得道理深,以后你就是俺的老师,你就是俺的榜样,你就是俺的同胞兄长,你叫俺干啥就干啥,听你的话就是听党的话,你就是党的化身,俺愿为哥哥去死……”

    “沾了,打住。”石头再也听不下去了,说:“你的老毛病又犯了,话可不能这么说,俺不是共产党的化身,俺的话也不是党的话,俺不会叫你去死,你也完全没有必要为俺而死。俺更不是你的同胞兄长,咱俩没有哪份血缘关系,以后在党内,在单位,不管在什么情况下,你还是叫俺同志吧,或直接叫石头。不要老是酸不拉唧地叫哥哥,俺听起来不舒服。”

    姚联官被石头一抢白,脸色顿时铁青,额头上的麻子个个横眉怒眼,姚联官咬着牙根说:“你不要不识抬举,喊你个哥哥咋来?这是高看了你,别整天把党挂在嘴边上当歌唱。不要以为俺向你做检讨就比你矮一截,你想抓住俺的辫子不放,今后随便地摆布俺,没门!咱们骑驴看唱本,走着瞧……”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分回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