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回
姚联官歪理劝娟牵红线许配联顺
夜里,双吕粮站大门外老槐树上的槐花被风吹落了一地,顺着大门下的空隙滚进院内。
清晨,一缕既熟悉又陌生的阳光抹在西屋的房檐上。姚联官眨巴着惺忪的睡眼,心满意足地从宿舍开门出来,左手端着水杯,右手持着牙刷,在金鸡牌牙粉袋里沾了一下,歪着头噌噌地刷牙。刷毕,喝了一大口水,仰脖子漱口,噗!喷出一团水雾。然后,手持竹笤帚把滚落到院里的槐花扫出大门。
姚联官在打扫庭院时,发现郑美娟的门外没有泼水的痕迹,靠近办公室门口侧耳细听,听不见以往郑美娟一边洗梳一边唱评剧的声音。鬼头鬼脑的姚联官犯了疑惑,推开办公室门,蹑手蹑脚地走近郑美娟的里屋门,贴耳细听,屋内没有一丁点声响,轻轻推推门板,插得很紧,将嘴对准门缝小声叫了几遍郑美娟的名子,里边没有回音。姚联官毛了,胆怵了,脑门上的麻子出了虚汗。孔庆美的影子立刻显现在脑幕上,该不会是孔庆美第二吧?慌忙间用力去推门,门纹丝不动。姚联官提高嗓门叫了几声,房内仍然鸦雀无声。姚联官急了,脸上的汗珠子叭叭地往地上掉,如果郑美娟寻了短见,后果不堪设相呀!石头回来岂肯与俺罢休?丢了工作开除党籍都是轻的,说不定要蹲大狱。郑美娟的表姐张玉娆可不是省油的灯,决不会轻饶了俺。到那时身败名裂,赵区长恐怕也救不了俺。可怕呀!被抓进监牢,小黑屋,审讯室、公判会、哗啦啦带着铮亮的手铐,当啷啷拖着沉重的脚链,五花大绑压赴刑场,明晃晃的刺刀对着胸膛,沉闷地枪声……落个千人唾万人骂的臭流氓名声,这辈子就彻底的完蛋了!就是不挨枪毙,蹲几年大狱,出来还有何脸面去见人?有何脸面去见大哥、二哥、赵区长?刘桂巧快生产了,到那时如何向儿女交待?真是一失足铸成千古恨。哎呀!还瞎想什么?赶紧将门子撞开救人要紧。姚联官顾不得再想下去,后退三步拉开架式斜着身子向郑美娟的房门撞去。就在姚联官使出平生力气撞向门的瞬间,郑美娟在房内拉开了门闩,姚联官用力过猛,咚!一头撞在西墙上,顿时额头上的麻子提出了抗议,举起了拳头。
郑美娟面对着床铺默默地站着,对姚联官出的洋相笑不出来,心里说,活该!撞死才好呢?她无心梳理,头发蓬乱,辫梢的花蝴蝶亦悄然离去,真丝头巾丢在地上像一摊殷红的血。郑美娟昨日一时感情冲动失了身,冷静下来懊丧不已。
姚联官虽说头被撞得嗡嗡响,见郑美娟没上吊自尽,心中一块巨石落地,弯腰拾起地上的真丝头巾,放在杂乱的床铺上,双手扶住郑美娟微微抽动着的双肩,亲切地叫了声:美娟!
郑美娟猛然摇动一下身子,姚联官知趣地松开手,沉闷片刻说:“美娟,不要这样,快洗洗脸梳梳头,万一有人来看见你这样子多不好?都怪俺,都怪俺!怪俺一念之差,一时糊涂干出蠢事,以后坚决改正。”
“快出去!滚开!”郑美娟低声怒气地说。
姚联官不敢怠慢,灰溜溜地走了出来,到街对面饭馆里买了斤刚炸出锅的热餜子,拎到郑美娟屋里,毕恭毕敬地放在桌边上。郑美娟在洗脸,根本没拿眼看姚联官,但床铺已收拾整洁,大红色真丝头巾不见了。姚联官暗喜,也没说话悄悄地退了出来。
“联官哥!联官哥!”区政府通信员张水山一蹦三跳地跑了进来,姚联官一脸不高兴的样子迎出来站在办公室门口,说:“叫唤什么?俺又不是聋子。有屁快放,俺没工夫陪着你玩。”
“呵!今格咋啦?吃枪药了火气这么大?算了,人家不欢迎,咱走!回去对赵区长说,联官同志不叫进门。”张水山受了姚联官的呛白,将脸拉得老长。
“谁向你发火了?俺嫌你进门就喊哥呀妹的,都是革命同志,那能哥弟相称?有啥事快说吧,别耽误了工作。”姚联官将口气缓和下来。
“报告姚联官同志!石站长捎信回来,今格黑喽仍然回不来,叫你们注意安全。报告完毕。”张水山立正在院里,首先施了一个军礼。
“知道了,谁不知道安全重要,大惊小怪,脱喽裤子放屁,臭底细。”姚联官很不耐烦。
张水山没有走的迹象,姚联官担心他到办公室再钻到郑美娟的房内看出破绽,故意堵着门口不让张水山进屋,也不说留他的话。
张水山做个鬼脸,挠挠腮帮子,冲姚联官一乐,说:“俺有个建议不知当说不当说?”
“有事快说。”
张水山有点难为情地说:“石站长不在家,大门外就这么脏,又是鸡尿又是狗粪,叫俺踩了一脚。你能不能把地扫扫?”
“怪你不小心,为啥走路不看地?接收你的建议,一会儿俺扫扫。没事走吧。”姚联官不给张水山一丝情面,下了逐客令。
张水山怏怏地走出大门,在街边的土堆上蹭去鞋底上的鸡屎,心想今格联官为啥撵俺走,怎么没见郑美娟同志,捣什么鬼?不沾,俺去看看有什么事?折身返回粮站,一边嚷嚷着进了办公室,“美娟同志呢?快上班了还没起床啊?怎么俺来了也不照面?”
姚联官见张水山出了大门,刚回到宿舍,就听得他呜吼喊叫地又回来了。立刻窜出来追着张水山进了办公室。
鲁莽的张水山已进了郑美娟的房门,见郑美娟红肿着双眼免强地冲他笑笑,张水山奇怪地发问:“怎么哭啦?”
“瞎说!”郑美娟收起笑容,严肃起来,说:“夜格黑家俺整帐熬夜熬的。”
张水山脑袋瓜简单,既然人家自己说没哭,还问那么多干啥,见桌子上放着一堆餜子,拿起一根不客气的咬一口说:“美娟同志真好,知道俺没吃早饭专门给俺买好餜子准备着。”
“吃吧,当心里边有毒?”郑美娟一语双关。
姚联官早已站在门内静观事态发展,听见郑美娟一箭双雕的话,心中猛一揪。
张水山大口大口地咀嚼着餜子,说:“俺不怕有毒,再吃一根。”
“见俺表姐没有?”郑美娟问。
“见了,有事?”张水山反问。
“你叫她有空来一趟。”
“沾。”张水山说:“今格不沾,她和赵区长去张庄小学了,发动学生和老师给志愿军写慰问信,寄慰问品。”张水山说罢打着饱嗝走了。
来了一位穿着补丁摞补丁衣服的五十多岁的妇女背着一桩麦子进了粮站。要用麦子换高梁,姚联官用鄙夷地口味说:“打等儿,现在还没上班,站远点,到南边仓库门口等着去。”姚联官喝退那妇女,想去劝郑美娟几句,担心她将黑家的事情告诉她表姐张玉娆。刚走到郑美娟宿舍门口,咣当!郑美娟将他关在门外。
姚联官吃了个闭门糕。只好掂着钥匙到粮库去给那破衣烂裳的妇女去换粮食。
粮库的地上铺着一张苇席,苇席上放着一口磨得溜光的槐木斗,周围散落着各种粮食粒。姚联官伸手从那妇女背来的口袋内抓出一把麦子,到门口看了看成色,填到口中几粒,嘎蹦嘎蹦地嚼嚼,然后提起口袋举到头顶,哗!往斗口内倒麦子,想借麦粒往下落的重量将斗内的麦子夯实。把那妇女心疼地裂着嘴直流口水,一双怜惜的黑眼珠随着流淌的麦溜快掉下来了,哗哗的麦溜都是她动脉血管的鲜血,好不容易见那张着口的斗已经装满,又见姚联官照着斗帮猛踹了两脚,斗口里的麦子又下沉了一指多深。那妇女随着姚联官踹斗的脚猛地颤抖几下,身子差点瘫在地上。
量毕麦子,姚联官对僵若木桩的妇女说:“你的麦子是一斗九升。”
那妇女伸出手说:“俺在家量好的是满满二斗,怎么能差一升?”
“这是国家的粮站,官斗,你在跟前亲眼看着俺过的斗,俺又没偷吃喽,你换不换?”
“换,那换多少高梁?”
“二斗麦子换三斗高梁,你差一升麦子,少给你一升半高梁。”
“少给一升沾不?”妇女哀求。
“这是公家的粮库,又不是集市上的粮摊儿,多给你半升高梁亏了库谁负责。”姚联官乌猴儿着眼,拧拧着眉头。
那妇女无奈地耷拉下眼皮儿。
姚联官用簸箕撮高梁往斗里倒的时候,簸箕舌头紧挨着斗口轻轻将斗装满,当然官斗也免去挨那一脚踹,姚联官在给妇女过斗时将锁在仓库抽屉内的凸凹刮板用上了。
那妇女对姚联官的举动看个清楚,哆哆嗦嗦地说:“同志,你晃晃斗,斗口还不满!”
“你怎么这么多事?”姚联官呵斥着妇女,夺过她手中的口袋,将斗口罩住,搬起斗倒进口袋内。又用同样的办法量了二斗高梁倒进口袋内,再用升子从口袋内挖出一升半。
那妇女再也没吱声,弯着腰揹起那二斗八升半高梁,趔趔趄趄地出了大门,出门后撩起带补丁的衣襟擦了擦泪水。
姚联官今格特别注意郑美娟的表现,打发走换粮食的妇女,锁上仓库门就回了办公室。办公室内,郑美娟在慢不经心地翻阅着帐本。姚联官进屋后,办公室内的空气似乎骤然升温停止了流动,二人就像蒸笼里的包子,紧绷着嘴,沉闷的空气压得他们都喘不过气来。郑美娟开始拨拉算盘珠子,一改以往哗啦啦流畅的动作,变成咔咔咔生硬的碰击声,不过算盘珠子倒是把凝固的空气搅得开始游动。姚联官低头瞅瞅自己上衣的扭扣,从中悟出个道理来。衣扣能系住,也能解开,解扣还需系扣人,自己系的扣,还是自己主动来解吧。姚联官心想,要解扣不能无的放矢,必须首先弄明白郑美娟是怎么想的。姚联官发动脸上所有的麻子都在开动脑筋想问题,脑细胞在飞快地运转,脸上的麻子一会儿成菱形,一会儿成三角形,一会儿又恢复成圆形,他琢磨:郑美娟现在可能只是害臊,不会有其他的想法。当然,恨俺是肯定的,你看她印堂里拧成的疙瘩,恨得还不轻。那么恨俺干啥?她可是愿意的呀!办那事的时候她很顺从,也有高潮,和俺一样有快感,没有任何挣扎反抗的迹象。可能是后悔啦?想栽脏谄害俺强奸了她,到她表姐那里去告俺?俺想她不会,一般女孩子都把这种事永远埋在心底。可郑美娟太天真,说不准干出傻事,将这事告诉张玉娆。当务之机是稳住郑美娟,堵住她的口,只要她答应不对张玉娆讲,不再声张,她提什么条件俺都答应。
姚联官故意干咳两声,畏首畏尾地吧哒了几下嘴,办公室内的寂寞算是被打破了,低声下气地喊了声美娟,说:“夜格儿黑喽的事都怪俺,千万别生气。”
郑美娟不在拨啦算盘珠子,但她也不回话。
“俺是真心地喜欢你。”姚联官想以真情来打动郑美娟的心,说:“也不知是咋回事,俺自从见到你,心就被你夺走,说句不好听的,俺的心就像你脚下的哈巴狗,你走到哪儿,俺的心就跟到哪儿,终无宁日,心荡神怡,意夺神往,你应该理解俺对你的仰慕和追求。”
郑美娟对姚联官的话好像并不厌恶,紧锁的眉梢有些松驰下来,身子动了动并没答话。
姚联官继续他的感情攻击,说:“美娟,俺想你想得几乎到了疯狂的地步,你若不信,俺可以把心掏出来给你看看,叫你看看俺的心中装着的就你一个人。你就像一朵白玉兰开放在俺心尖上,一天见不到你俺就彷徨不安,六神无主,你就似一块带吸铁石的美玉牢牢地粘在俺的脑子里,离开你片刻俺就坐卧不宁,七窍不安,没有你在俺跟前,俺干什么都无心,吃什么都乏味,咬口烧鸡如同嚼蜡,喝口蜂蜜似吞黄莲。”
郑美娟对姚联官肉麻的言语听不下去了,终于开了口:“说的比唱的还好听,你也是有家眷的人,不把心使在家中妻子身上,打别人的主意,这叫野心,歪心。”
姚联官说:“俺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是剃头的挑子一头热,俺长得丑,配不上你。
你是清水绿叶中的出水芙蓉;俺是屎克郎推的臭驴粪蛋子,你是天山顶上的雪莲,俺是臭水沟边的蒿草,你是月宫里的嫦娥,俺是取经路上的猪八戒。可俺想告诉你,俺有一颗真诚的心,这颗心只对你赤诚,它鲜红鲜红,滚烫滚烫。爱你是俺的权力,你接受不接受是你的权力。”
郑美娟没拒绝姚联官抛过来的红心,也不在呛白他,变换了一个坐姿,好像自然了许多。
姚联官说:“你说的话不假,俺是有家室之人,但她不是俺心目中的人,她只是形式上的妻子,她是封建意识下包办婚姻强加给俺的妻子,她就像一条棉被,别人给你做好了,不管你喜不喜欢它的花色,天凉了总得盖在身上。虽然俺与她是夫妻,但没有爱情,而爱情又不是用婚姻的形式能培养出来的,爱情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特殊感情,是神圣的,是任何力量也催不毁的。”姚联官越说越激动:“爱有时叫人发疯,爱有时叫人失去理智,爱有时叫人负出生命。俺对你爱的过甚,做出了越轨的行动。俺知道你恨俺,不能原谅俺,你肚子里有气。今格就咱俩,你有怨气就发吧,骂俺吧,来,打俺吧!你若咬俺两口能解气,过来,你就狠狠地咬吧!只要你能解气,只要你能原谅俺,只要你能把这事瞒下不对外人说,你叫俺干啥俺干啥,就是叫俺去死,俺马上回宿舍悬梁自尽。”
“谁叫你去死来!”郑美娟喃喃地说。
姚联官听出郑美娟对自己并无恶意,张满弓的神经线立刻松软下来,说:“美娟,念俺对你的一片爱心,俺求你一件事,希望你能答应?夜格儿黑喽的事千万不要对你表姐张玉娆说。大家都在一个区工作,太难为情。”
“你还知道难为情?”郑美娟说:“俺和表姐之间什么事都不瞒着。”
“这回事千万你得瞒着,若叫她知道,俺就无地自容,只有死路一条了。”
“你死不死与俺何干?俺反正得告诉她。”郑美娟别着头说话,好像一点余地都没有。
姚联官不知虚实,恐惶万状,咚!给郑美娟跪下了:“美娟,使不得,使不得,俺求你了,千千万万不可对张玉娆讲。”
郑美娟用手背捂住嘴,忍俊一笑,立刻收起笑容,说:“看把你吓的,俺没有哪么傻。有人来了!”
姚联官慌忙站起来,瞅瞅门外并无人影,知道郑美娟在故意捉弄自己,拍拍膝盖上的土,坐在郑美娟对面继续兜售歪理邪说:“美娟,你年纪小不懂得男女之间的事情,俺是结过婚的,比你大几岁,这方面的知识比你多。俺劝你想开点。男女青年在一起,思想活跃,多情善感,接触的时间长喽就产生爱慕。这是什么道理呢?俗话说同性相斥,异性相吸,年轻人又容易感情冲动,在一定的条件下发生一些亲昵的动作,甚至发生两性关系是常有的,不足为怪。希望你不要把贞操看得过重,那都是封建思想在作崇。再说这种事是你我二人之间的事,你知我知天知地知,外人一概不知,只要你我守口如瓶,就成为千古绝密。自古以来,各个朝代宫庭密史多的是,清朝末年,都说太监李莲英是假的,与慈喜太后不清楚,可没有文字记载,就成了永远解不开的密史。皇上是这样,庶民百姓也是如此,俗话说提起裤子就是好人,双方不承认,再高明的法官也无能为力,束手无策。”
“你这叫胡说八道,为自己的错误找理由,胡弄俺的。”
“俺不哄你,是劝你想得宽一点。”姚联官又抬出了后台赵波,说:“美娟,你听俺的话没错,只要你把这冲子事瞒下来,凭俺和赵区长的关系,保证亏待不了你。俺在赵区长面前把你多美言几句,将来俺当了粮站站长,保证叫你当副站长,你如果想去县妇联,俺叫赵区长去到县委给你活动,俺给你去找县长高建国,他原先在咱区当区长,经常到姚家庄下乡,和俺关系可好呢,你百分之百地能到县妇联去上班。”
经过姚联官不懈地说服、解释、表爱心、哀求、许愿、表决心,郑美娟的思想斗争也很激烈,好像姚联官的话也有道理,青年小伙子喜欢上一位女孩子,往往不惜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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切的去追求,做出些傻事,干出过火的举动,可以理解。家丑不可外扬,闺女家的私丑更不可声张。但她对姚联官的一些胡说八道不苟同。青年们在一块说说笑笑,打打闹闹是常事,怎么能把乱搞男女关系说成是常有的事呢?那是腐化堕落的资产阶级作风。青年人之间谁喜欢谁,谁爱谁这是正常的,若爱她就应该加倍地保护她,珍惜她,那能干那种事去伤害她,去玷污她?男人结婚后就要爱自己的妻子,尊重她,保护她,白头偕老,哪能秋风团扇,弃老恋新,背叛自己的妻子在外边拈花惹草,寻花问柳?而且还强调一大堆站不住脚的理由?
郑美娟对男女之间的事情并不是雏凤凰,少女时期曾受过这方面的骚扰。所以她对姚联官并不是恨之切腹,反而倒觉得以后他可以被自己利用。
郑美娟的处女地第一次被开垦是在她上高小二年级的时候,他是她的数学老师。那次事情过后,她下决心守住贞洁,然而,谁知尝过梨子滋味的人经不住梨香的诱惑,又与姚联官有了第二次。她恨自己没守住防线,她也怨姚联官诡计多端,一条真丝头巾就勾引得俺上了他的当,心中总觉得很委屈。
姚联官见郑美娟情绪平静下来,并没有一定要告发他的念头,心中坦然了许多。突然他脑海里闪出一个想法,与刘桂巧离婚和郑美娟结合。但这种不切实际地想法很快就被打消,不沾,刘桂巧已身怀七甲,再说真叫郑美娟嫁给俺,恐怕她不会同意。姚联官既然将郑美娟这只小鸟捉到手心里,再放飞觉得太可惜,如何才能叫郑美娟服服贴贴地听从自己的摆布,得想个长久的办法。姚联官又开始发动脸上的麻子出点子,印堂的几颗麻子炯炯发光,最后想出一个妙招,把郑美娟介绍给五弟姚联顺,如果成功,其不美哉!姚联官顿时就像掉进蜜罐里,淹在香油中。
“美娟!你今年十八岁吧?”姚联官试探着问。
“你问这干啥?”
“随便问问。咱俩光这么闷着头坐着,没意思,没话找话说呗。”
“嗯。”
“有对象了没有。”
“……”
“俺给你介绍一个吧?”
“……”郑美娟瞅了姚联官一眼,意思很明白,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你能给俺介绍个好对象?不相信。
“说正经的,俺不和你开玩笑。俺有个兄弟叫联顺,个头和俺差不多,长得一表人才。你别看俺丑,主要是麻子作怪,俺兄弟可是白面书生,细腻白晰的脸庞,一般的大闺女都甘拜下风,大大的眼睛长睫毛与俺比可谓天壤之别。今年刚二十岁,在县师范读书,明年毕业,将来当人民教师。你若有意俺给你们当介绍人,先见见面。”
郑美娟虽然讨厌姚联官,可听他说他兄弟在师范就读,长相出众,弄得不置可否,上下嘴唇向内卷曲着做思考状。
姚联官见郑美娟眨巴眼没有反对,说:“自古有才子配佳人之说,俺兄弟可是要文才有文才,要干才有干才,要人的长相可谓百里挑一。你们俩个若能结合,真是天生的一对,地配的一双。将来咱们成了一家人,赵区长对你还能错喽。恐怕到那时你在赵区长跟前说的话比俺的话还顶事。”
郑美娟何曾不想选个如意郎君,找个有权势的靠山,郑美娟那颗豆蔻年华的心,就像刚裂开嘴的豆瓣,急待找个扎根的土壤。她对姚联官的提亲的要求默允了。姚联官满心喜悦,说:“赶明俺找你表姐商量,俺俩人给你保媒。”
说曹操曹操到,姚联顺来了:“哥!你在哪屋,俺来了。”姚联顺在院里喊。
姚联官将右手食指举到嘴边,对着郑美娟挤挤眉眼,做了个别说话的手势,小声说:“嘘!俺兄弟来啦,俺过去问问他有啥事,待会儿叫他到办公室来你看看。”
姚联顺第一次来双吕粮站找四哥,动作有些拘谨,左右看看慢慢向办公室走去,一只脚刚踏上门槛,见一年轻女子在屋内,胆怯地将脚收了回来。
郑美娟有意识地向门外看去,门口外站着一位英俊的小伙子,蓝裤子白上衣,小分头梳得平光,只看到半个脸,白白地非常文静,日光下一层茸茸的汗毛映衬出圆圆地脸型。
姚联官将兄弟联顺带到自己房间,问:“今格咋有空来,个月二十天不照面,也不回家干活,这怎么沾,太贪玩了。”
“见了面就熊,也不问人家学习任务重不重?哪有玩的时间?俺现在是把一切精力都用在了学习上,学习不好对不起四哥的培养。再说青年人应当珍惜自己的青春,一年之计在于春,一生之计在于少,少小不努力老大图伤悲。有四哥给俺创造的难得的学习机会,那能把时间当河水白白地叫它流失,时间寸如金,青春一去不回头,挠首空悲愁。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光阴似箭……”姚联顺摇头摆脑地还要说下去。
“少罗嗦,哪来这么多费话,油腔油调的像个什么样子?”姚联官死看不上小五那学生气的穷酸样,将他呵住。
姚联顺继续耍他的贫嘴,根本没把四哥的呵斥当回事,说:“俺哪敢在关公面前耍大刀,更不敢在鲁班跟前弄斧头,在四哥跟前俺是小弟弟,毛孩子,俺是说俺能有这么好的学习条件,全是托四哥的福,俺一辈子也忘不了……”
“没钱花了吧?你张嘴俺就知是放什么屁。”姚联官一箭中的。
姚联顺嘿儿嘿儿一乐,端起桌子上的一杯凉开水一饮而尽,说:“四哥,你是门缝里瞧人,把俺看扁了,俺可不是为钱而来。这些天俺和同学们下乡搞宣传,为抗美援朝募捐,已经跑了两三天了,募捐来的钱有的是,可那都是给志愿军买飞机大炮用的,自己一个子也不能动。今格学校放假,特来看看哥哥。当然罗锅腰上山,前(钱)是紧了,不知四哥手头有没有?”
姚联官板着脸从衣兜内掏出几张纸币丢在桌子上,说:“这个月就这些,再不给了,省着点花。”
“唉!四哥放心,小弟花钱抠着呢。”姚联顺乐滋儿滋儿地抓起钞票装在裤兜里,摸拉了一下小分头说:“四哥!上个星期天俺在县城街里碰见了二嫂的兄弟蓝春,呵!那小子可神气了,现在县财政科工作。”
“他跟你说什么没有?”
“他说二哥给他父母来信了,对二嫂的不幸很痛心,还寄了些钱,二哥又组成了新家庭。”
“还说什么。”
“他对你不满意,说你不应该对二哥说二嫂死了,他问你有什么凭据?”
“要什么凭据,大家都是听说的,俺对二哥也是说听说的。”
“蓝春说死要见尸,活要见人。你把道听途说的话写信告诉二哥,二哥又娶了新人,蓝春说,将来找到他姐,他姐还活着怎么办?”
“他不信为什么不去山东调查?二哥娶新人是二哥的事,怪不着俺。”
“蓝春还怪你不该放二嫂一个人去南京。”
“胡揽蛮缠,盘缠是她娘家给的。人是他们鼓动走的,怪俺不该叫二嫂一人上路,一派胡言,俺还想找他们的事呢?”
“四哥!没有外人在跟前,凭心而论,二嫂出事咱是有责任。”姚联顺想起二哥第一次来信后,瞒着二嫂,有点内疚。
“有啥责任?你也是盲人点豆腐,瞎搅和。”
“二哥来的第一封信,咱不该瞒着二嫂。”
“那是咱俩共同商量的,你是同意的,要负责任咱俩是一根绳上的蚂昨。”
“那后来二嫂知道了,你为啥不把地址告诉她。”姚联顺咕哝着。
“你为什么不告诉她?”
“俺那天只看了信笺没细看地址,忘记了。”
“俺也忘了。”
“信封不是你保存着吗?”
“不是丢了吗?”
“俺不信。”
“你混蛋,信封没丢俺能说丢了,今格是怎么啦?二嫂死了你后怕了,想推脱责任,没门!你跟四哥耍心眼儿?豆芽菜当梁使,你嫩了点!拿玻璃棒当棒槌,你脆了点。”
“四哥!咱自己兄弟关着门子说话,你发哪么大的火干啥?俺不是怪你,也不是推脱自己的责任,俺是说蓝春有不少意见,咱兄弟俩交换交换看法,他不找事倒罢,他若找事,咱俩有个统一的口经应付他。”姚联顺将兄弟俩的争论调和下来。
姚联官说:“事情都过去一年多了,人死不能复生,二哥又成了新家,这事算完了,以后不许再提这事。”
姚联顺想走,姚联官将他留住说:“上次俺叫你给开口市大嫂写封信,你写了没有?”
“哎呀!忘记了。”姚联顺拍了一下后脑勺说,“赶明就写。”
“正经事不干,光搞些邪门歪道的事。大哥入朝作战,战斗非常残酷,半年多了生死未卜,大嫂心里能好受,叫你去封信慰问慰问都当耳旁风,真叫人失望。”
“别说大嫂担心,俺也整天替大哥捏着一把汗,在枪林弹雨中打了十几年。全国都过上了太平日子,大哥还在战争的硝烟中。但愿朝鲜战争早日结束,大哥早日凯旋归来。”
“咱们都为大哥祝福吧。”兄弟二人的心情十分沉重,心已飞向炮火连天的朝鲜战场。
姚联官首先从对大哥忧思中醒来,说:“联顺,你也不小了,在学校谈对象没有?。”
姚联顺鼻尖上的肉瘊一直楞,说:“没有,保证没有?俺怕耽误学习。”
“说老实话,心中有没有目标?”
“没有。学习任务特紧没时间谈,再说学校有校规,不准在校学生谈恋爱,发现一个开除一个。还有,没有四哥的允许俺也不敢谈。”
“你那么听话?那么守规矩?你没有目标,女学生中有没有相中你的?”
“俺不知道,没有女生给俺送手绢。俺班有四个女生都长得不咋的。”
“既然学校没有,按岁数你也到了找对象的年龄,俺给你介绍一个吧。”
“介绍一个也沾,可是……”姚联顺不相信四哥能给他介绍个称心的对象。
“可是啥?”姚联官使出做哥的威严,说:“干脆点,说沾还是不沾?别给俺耍鬼心眼。”
“学习任务重,恐怕没时间谈。”姚联顺不好拒绝,只好往学习上推。
“找理由?一个星期见一次面谈谈还不沾?”
“找对象又不是买烧饼,你不说介绍的是谁?叫俺咋说沾不沾?”
“俺既然给你介绍就错不了。”
“你说说看,是哪个村的?有工作没有,长得咋样?差了可不沾。”
“呵!条件还不少。”姚联官小声地说,“就是俺们粮站小郑,叫郑美娟,完小毕业,粮站会计,长相吗?出漂儿!你一见准满意。”
“就是刚才在办公室坐着的那个女的?”
“对,你看咋样?”
“俺没看见脸。”
“打等儿俺领你到办公室去看看,你若相中喽,俺给你做介绍人。”
“联官!联官!”粮站大门口站着一个人,十万火急地呼叫着。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