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旋风第三十四回联国哭梅又逢梅
    第三十四回

    联国哭梅又逢梅蓝梅解误赴金陵

    燕羽难抵北风扣/纷纷南去到澳洲/冬梅才努樱桃口/早有雪花占枝头。

    梅在雪下抬头望/春暖雪融梅消瘦/百花争艳蝶恋花/焉知林中梅孤愁。

    话说秦树正马不停蹄紧锣密鼓地操办蓝梅与秦柱的婚事,蓝梅却蒙在鼓里丝毫没有察觉。喜事能否如愿以偿,渐且按下不表。单说姚联国在南京日夜期盼着家乡的来信,望想着能有蓝梅的好消息出现。急迫的心情使他夜不成眠,昼不思餐,本来就不胖的身躯又消瘦了一圈。

    姚联国不但心事重重,而且工作相当繁忙。建国初期除了公安战线为了稳定社会治安,巩固政权,与残存的反动势力做斗争,工作紧张外,生产经济战线上的工作人员更是辛苦。为了恢复国民经济发展生产,安定人心稳定物价,繁荣市场,既要收拾大官僚资本家逃跑后遗留下的破烂工厂,尽快恢复运转,又要团结、组织、争取留下来的资本家发展生产,阶级斗争形势相当严峻。姚联国不遗余力地忘我工作,连续多次召开生产企业的资本家和工人代表的座谈会,健全组织,制订经济法规,区内的经济建设工作已基本上走向正常的轨道。

    一个阴雨连绵的上午,雾蒙蒙天地雨线相牵,青黛色的柏油马路两旁都成了涓涓小溪,积水哗哗地淌进窨井内。姚联国带着本办公室的工作人员江二梅,乘坐公交车检查工作后返回区政府驻地。下车站距离区政府大门口约有二百多米。雨没有停的迹象,这点小雨对经受过艰苦环境下锤炼的姚联国来说是小菜一碟,公交车停稳后,车门尚未完全打开,姚联国第一个窜下车来,大步流星地往前走去,旧军帽和上衣很快变成阴色。江二梅小心翼翼地下车,心中直埋怨姚联国不搀扶她一把,从衣兜内掏出绣有鸳鸯戏水图案的花手绢蒙在头顶上,一手捂着头,一手将笔记本按在胸前,飘动着粉红色的连衣裙,晃动着肩膀紧跑几步追上姚联国,用持笔记本的手挎住姚联国的胳膊肘,头拱在他的胸前。

    姚联国的心情极其复杂,身边的江二梅,就像一贴伤筋止疼膏紧紧地粘在身上,不顾一切地追求,爱情的手榴弹一颗接一颗地投向姚联国,他的心快要炸碎了,随时都有举手投降的可能。而远离自己的蓝梅,就像天上的星星远远地向他发光,深深地印在心里,无法消失无法抹去。此时的姚联国就像一个带正电的原子核,江二梅,蓝梅这两颗带负电的电子,围着他不停地旋转,在原子核的引力下,时而蓝梅游在外围,江二梅被吸引在附近,时而江二梅被排斥出去,将蓝梅拉向身旁。尽管江二梅这颗电子非常活跃,但在姚联国的心目中她代替不了蓝梅。在没有弄清蓝梅的真实情况前,江二梅只能在外围旋转。

    姚联国临走近区政府大门口时,提醒江二梅与自己保持一定的距离,说:“小江,注意点影响,放开手。”

    江二梅不听指挥,反而把头在他怀里贴得更紧,姚联国放慢脚步,轻轻推推江二梅的头说:“听话小江,不要耍小孩子脾气,被同事们瞧见不雅观。”江二梅将小鼻翅一收,跟随在姚联国的身后。

    “姚组长稍等,有你的信。”门卫老周头推开一扇窗户探出半截身子喊住姚联国,伸手递过来两封信。姚联国接到手中未看清是何方的来信,兵贵神速,被江二梅敏捷地抢夺过去。

    江二梅将两封信在手中倒换着端祥,雨点不停地落在土黄色的牛皮纸信封上,显然,一封信是姚联国河北省老家寄来的,另一封没有写发信人的地址,只写着“途中”二字。姚联国按耐着不平静的心情,对江二梅说:“偷看别人的私信是犯法的行为。”

    “谁看来?我拆开了吗?看你紧张的。”江二梅噘着嘴将信塞在姚联国的手心里,

    不是

    轻飘飘地像雨中的飞燕,消失在雨雾中。

    门卫老周头偷偷一乐关上窗户,接着从传达室内飞出吹奏梁祝十八相送的箫声。

    姚联国闭目坐在办公桌前,心中荡漾着层层波纹,他不愿首先打开家乡的来信,用手捏了捏,信封内有厚厚的信笺,内容一定不少。他知道这不是一封正常的家书,因为二位老人都离他而去,信中不会有慈父慈母地思念,也不再有宝贝女儿的祝福,她也离开人间。最叫他牵肠挂肚的是蓝梅,使他扑朔迷离,她还是心目中过去的蓝梅呢?还是像四弟上封信说的现在的蓝梅?

    姚联国惦了惦家信又放在桌面上,信中好似装着一把匕首,打开它,匕首会将他的心捅破。半年多了,姚联国最挠心最费解的问题就是蓝梅的生活作风问题,不敢也不愿意相信它是真的,但又无法否定它是假的。白纸黑字四弟写得清清楚楚,此事大是大非问题,非同儿戏,四弟不敢妄为。那么蓝梅呢?为什么不给我来信?自己不会写,也托人写封信呀!那怕是廖廖数语,几个问候的字寄来,联国我也能从中悟出真伪,你只言片语不写来,真叫人难以置信?难道感情这东西真的像流水,遇到阻力就拐弯,碰见河岔就分流?蓝梅啊!我可是把夫妻之间的感情视如泰山,战斗最残酷的时候,我从来没有忘记妻子的思念和祝福,是你给了我勇气和力量。当组织上决定我留在南京做地方工作时,我首先想到的是蓝梅你和老父亲,告慰你们我还活着,上帝将一个有血有肉的联国留在世上!我多么希望能得到亲人的问候,我多么渴望你们都平安的健在!使我这幸存者也尝尝幸福的滋味,享受享受家庭的温馨!然而,摆在我面前的是残酷的现实,父死女丧妻变心!晴天霹雳啊,将我击打得难以自拔。

    姚联国虽然对工作兢兢业业,任劳任怨,积极性未受到任何干扰,但在空闲时候,思绪并不平静,半年多来,经常将烦恼的情绪挂在脸上。姚联国的心情变化,被江二梅看个仔细,察个明白,乘虚而入,将一个个爱情的炸药包送到姚联国的心上。可惜都被警惕性很高的姚联国暗暗掐灭导火索,没有一个炸药包炸响,所以至今姚联国这座顽固的碉堡尚未被江二梅攻破。

    然而,姚联国也是有七情六欲的男人,对江二梅契而不舍地反复冲锋性攻击,有些招架不住,冰山的一角开始溶化。姚联国为确定对江二梅的关系,必须首先确定对蓝梅地取舍,所以他才给四弟去信,想进一步弄清蓝梅的作风问题已严重到什么程度?如果蓝梅的作风问题是子乌虚有,纯属谣言,那当然是最理想的结果。如果蓝梅在丈夫杳无音信的情况下有越轨行为,在得知丈夫的下落后已有悔改之意,姚联国想原谅她,从而剪断江二梅挂在自己身上的情丝,将蓝梅带在身边,共度美好生活。当然,如果蓝梅不念前情,执意要背叛自己,姚联国也只好抛弃蓝梅,接收江二梅的爱情。

    姚联国斟酌再三,还是把烦恼留在后边,首先打开没有来信地址的那封信件。原来是大哥的来信,信上的大致内容是,大哥又去执行一项特殊的作战任务,只提到任务是非常艰巨和极其残酷的,属绝密。大哥还告诉他重新组成了家,妻子由于生孩子身体虚弱,无法随部队出发,已带着孩子转到家乡开口府工作,可能仍在医院当医生,已失去联系。姚联国意识到大哥的去向可能与台湾海峡的紧张形势或与朝鲜战局有关,不免又多了一份担心。

    姚联国下意识地稳住情绪,用微微颤抖的手打开家信,迅速地浏览着信上的内容,无心细看与蓝梅无关的消息,急促地翻到信的后半部分,早已收紧的心弦又被拧了数遭,当看到蓝梅仍然痴心不悟时,好像一盆冰凉的水从头浇到脚底;当他读到蓝梅已启程赴南京来找自己时,捆绑成死疙瘩的心顿时崩开了,啊!蓝梅还是过去的蓝梅,我的爱妻!姚联国接着读下去,信上说蓝梅已死在寻夫的路上。轰!姚联国的头要炸开了,眼前一黑,身子摇晃了几下又挺住了,两行热泪夺眶而出。完了,玉碎珠沉,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他百思不得其解,陷入了沉思。姚联国痴呆地望着窗外,良久良久,细雨霏霏,仓天有情,陪着姚联国一起伤感。“蓝梅呀!你为什么不给我来信?为什么不把埋藏在心底深处的苦水向我倾诉出来?就这样不明不白,没留下一句话辞我而去,岂不叫我愦憾终生!”

    姚联国提笔在信封的背面写下了怀念蓝梅的几行诗句:

    梅花开兮!群芳凋,

    梅花香兮!苦寒来,

    梅花孤兮!独芳绽,

    梅花苦兮!雪中埋。

    吾惜梅兮!不遇春,

    吾爱梅兮!心中栽,

    吾恨梅兮!离我去,

    吾哭梅兮!难忘怀。

    江二梅端着两份午餐稍稍来到门口,被姚联国的举动所感染,脸上带着泪水静观姚联国在信封上疾书。

    姚联国写毕搁笔,抬头望见江二梅端着两只饭盒哀气沉沉地站在门口,两双泪眼相交,姚联国如同见到亲人一般,难以压抑和掩盖自己崩溃的感情,双手俺面而泣,转过身去面向墙壁。

    江二梅将饭盒放在桌角上,悲切切地问:“姚组长,我可以看看信吗?”姚联国背过手来指指桌子上的信,表示许可。江二梅怀着复杂的心情读完信,百感交集。蓝梅的死,对姚联国无疑是个沉重地打击,抹不灭地创伤,不禁陪着姚联国抽泣起来。然而,对梦寐以求想把姚联国征服到手的江二梅来说,无疑是喜从天降,难寻的良机,一个心目中的白马王子到手了,禁不住心中暗喜。

    江二梅的泪水不收而回,贴在姚联国身边安慰:“姚组长节哀,人去不能复生,保重自己。请姚组长想开点,化悲痛为力量,以努力工作来报答九泉之下的爱妻。姚组长,下午你在家休息吧,还有几个粮食供应站的检查工作,由我和老袁同志一起去吧,晚上我们把了解的情况再向你作全面汇报。”

    姚联国走到脸盆架前,用凉水洗面,摇摇头,说:“没啥。下午还是咱俩一块去,来,吃饭。”姚联国打开饭盒,三下五除二,狼吞虎咽般将一盒米饭消灭干净,瞅着江二梅细嚼烂咽心不在焉的样子,说:“别那么多愁善感,我能挺得住,腥风血雨里磨练出来的人,能经受住各种打击,不用为我担心。”

    江二梅的中餐没有吃完,在这种情况下和姚联国坐着不知说什么好,以洗饭盒为由想走,姚联国按住她的肩尖说:“坐着陪我一会儿吧,两个人说着话比我一个人闷坐着心情会好些。”

    江二梅忐忑不安地重新坐下,不愿看姚联国强打精神和她交谈的神采,低头不语。姚联国以显老革命豁达的胸怀,和江二梅谈起了与蓝梅的过去,他把蓝梅的容貌、歌喉、言谈举止,穿衣打扮,勤劳朴素以及她的针线活,洗衣做饭,甚至他们的部分私房话都对江二梅毫不保留地倾吐出来,流露出姚联国对蓝梅的深厚感情和无限地怀念,最后说:“小江啊!我和妻子蓝梅结婚后虽然在一起生活的时间不长,但感情很深,她那温柔可爱的影子从来没有离开过我,我不管是在堑壕里,还是在行军中,只要打个盹就会梦见她那甜蜜地笑容。有时我觉得我的魂好像被蓝梅用线牵着,而她的魂又捆绑在我的心尖上,别看这么多年相隔千里,却天天形影不离,你说怪不怪,可惜呀……”

    江二梅接着姚联国的话说:“不怪,一点都不怪,这就是爱的魅力和爱情的力量。从你写在信封背面的诗句里,我觉察到你和蓝梅之间的感情非同一般,她的去世,对你来说是个巨大的损失,一个任何人也取代不了的损失。”

    姚联国说:“你不要相信家书上的那些胡说八道,家务事一言难尽,人非神仙,孰能无过?从蓝梅决定来南京找我的行动中,便可窥见她对我并无二意。她是死在寻夫的路上啊!可悲可敬也!”

    江二梅聆听着姚联国的肺腑之言,肃然起敬,说:“姚组长才是真正的男子汉,夫妻分离这么多年钟情不变,难能可贵!近两年在相当一部分老干部中刮起了一股离婚风,纷纷抛弃在农村的妻子,重新组合家庭,此风至今势头不减。姚组长身居灯红酒

    绿的大城市,不受花花世界的熏染,对结发妻子一往情深,真叫人佩服得五体投地。”

    姚联国忿忿不平地说:“我大哥就是一个例子。革命成功了,要进大城市,把同甘苦共患难,在家孝敬老人的妻子一脚踢开,是一种极不道德的行为。说什么农村妻子土气?换上城市里妇女穿的衣服,一样洋气,一样秀气。什么没文化?都才三十多岁,现在学文化也不晚吗?这些都不是抛弃妻子的正当理由,关键是经不住城市里风花雪月的诱惑,说到底还是自己在生活作风问题上立场不坚定。当然妻子背叛了自己,那就另当别论了。”

    一个月过去了,压在姚联国心头的乌云开始散去。

    江二梅开始明目张胆地、疯狂地向姚联国发起进攻,像一只蜜蜂落在栀子花上,围绕着姚联国一步不愿离开,生怕有其他女子抢走他心中的白马王子。离姚联国心最近的电子已经离去,江二梅立刻补上了缺,姚联国也拆除了防御工事,主动地接受了江二梅抛过来的红绣球。二人的关系发展很快,越来越密切,在区政府的围墙内已谈得沸沸扬扬,只差捅破窗户纸了。

    南京是中国有名的四大火炉之一,进入三伏天,气温高达摄氏四十度,而且持续数日有增无减。空气闷热得叫人喘不过气来,整个南京城像一个大蒸笼,找不到一个凉快的地方。人走在滚烫的柏油马路上,如同踩着烧红的鏊子,热气顺着裤腿直蒸人们的大腿根,胶皮鞋底被烫得以煮熟的粉皮。

    各行政机关开始实行半日工作制,星期天人们大都去游泳或划船。姚联国被江二梅邀到玄武湖畔,水面上的风稍有些凉意,湖四周的树荫下,一对对情人坐卧在毛茸茸地绿草坪上在谈情说爱。江二梅在湖边值班室租赁了一只小船,和姚联国一人一浆将小船划到湖心。江二梅故意捉弄姚联国这个北方旱鸭子,将浆收起让他一个人划。姚联国左划右拨,小船不住前走,在原地打转转,江二梅咯咯咯地笑弯了腰,趴在姚联国背上嘲弄他说:“旱鸭子旱鸭子!看你笨的,闪开,我一个人划给你看。”

    姚联国将浆横放在小船上,江二梅轻摆船浆,将小船稳稳当当地划到湖边的树荫下,说:“这里既幽静又凉快,是避署的好地方。”

    当江二梅在船侧撩着清凉的湖水洗手时,姚联国撅下一根垂柳树枝,挑起湖水洒向江二梅,江二梅以为在下小雨,仰面看天炎阳烈烈,又见姚联国手拿柳枝冲着自己在乐,说:“好哇!貌似老实,实则真坏!”撩起湖水向姚联国泼去。姚联国双手举着柳枝宣布投降,江二梅不依,从船尾摇摇晃晃走到船头,抱住姚联国的脖子,非得亲她一口才肯罢休。姚联国丢掉柳枝,将江二梅抱在怀中……

    就在姚联国与江二梅在垂柳下共订终身的这天,在山东境内泰山南麓的一个村庄内,正在为蓝梅与秦柱的婚事忙碌。

    东方刚刚破晓,秦柱被大嫂带着去了县城。秦树也披着晨曦走巷串户通知长辈们和要好的乡亲,邀人们晚上到家里去喝兄弟的喜酒。

    秦柱救了一位外地要饭吃的女人,村里早已无人不晓,好动脑筋的人从起根就估计到女人伤愈后会嫁给秦柱。有见过蓝梅的人都被她长得俊俏所动心,光棍汉们更是眼气秦柱运气好,更有甚者背着筐专门在铁道旁割草,也希望能捡个媳妇回家。

    秦树跑得汗流夹背,下完通知又从邻居家借来桌椅板凳,杂乱的堆放在院里。引起了蓝梅地注意,问秦树:“大哥,嫂子一大早哪去了?”

    “和柱子到县城去。”

    蓝梅追到街门口问:“大哥,你借这么多桌子板凳干啥?”

    “不干啥,有人用。”秦树不扭头地走了出去。

    临近晌午,秦大嫂和秦柱兴致勃勃地回到家,大嫂抱着一个花包袱,秦柱掂着几瓶酒,有二三斤猪肉,还有不少蔬菜,像要过年似的。蓝梅有点莫名其妙,满脑子暮霭,问大嫂,大嫂笑笑不语,问秦柱,秦柱转身就走,好似都避讳着自己。蓝梅蓦然想起,是不是准备欢送俺,这可使不得,拽住秦大嫂的袖子一定要问个明白,秦大嫂哑然一笑,说:“早饭俺还没吃呢,肚子早就喊冤叫屈了,吃罢饭再说。

    日照东窗,秦大嫂将蓝梅亲切地拉到炕边,从包袱内取出一件粉红色洋布衫,说:“大妹子试试这件布衫看可体不?”

    平时秦大嫂每每做件新衣服或上双新鞋子都叫蓝梅试试新,这次蓝梅也未起疑心,伸手穿在身上,在穿衣镜前照照,简直就像新娘子。大嫂接着又抽出一条紫红色的洋布裤子,说:“大妹子穿上别脱了,来,再把这条裤子换上,这都是给你买的,喜欢不?”

    蓝梅受宠若惊慌忙推辞:“这可使不得,俺可接受不起,在你们家住了这么久,救命之恩还无力以报,临走哪能再叫大嫂破费!”

    “走?”秦大嫂乐不可支地说:“俺可舍不得你走,你走喽,俺再到哪儿找这么好的妹妹?春花,昨日咱俩说的那事,俺对你大哥一学,把他乐地一蹦三尺高。你大哥性急,非要今格把你们俩的事给办喽。这不,俺一早进县城给你买好嫁妆,你大哥借来桌椅板凳还通知了亲朋,等黑喽把人们请来,酒一喝鞭炮一放,和秦柱入洞房,咱就真成一家人了。俺秦家院子里没种梧桐树,却引来了你这漂亮的金凰凤。”

    蓝梅听着秦大嫂的话,如同在三伏天掉在冰窖里,冷的打颤颤,嘴唇立刻变成紫黑色,红红的苹果脸像刷了一层白灰,失魂落魄地将新衣裳脱下来塞在秦大嫂手中,说:“大、大、大嫂,俺还没与家人商量,怎么能如此草率行事,不沾,不沾,今格可不能这么办?”

    秦大嫂触摸到蓝梅的手,冰凉冰凉的,说:“春花,别紧张,事情办得是太貿然,都怪你大哥性急。”

    “大嫂,你快去对大哥说,不要准备了。”蓝梅的心都要快急出来了。

    “春花,你冷静点,啊,别慌。听俺说,你大哥也是好心,都准备妥了,你就答应了吧!反正是早一天晚一天的事,今格是好日子,亲朋一会儿就都到了。”

    “快去告诉他们都别来了,容俺再想想,大嫂!俺求你了,这亲事俺不能答应。”

    “咱不是说妥了吗?好妹子别变了,这不是别的事迟几日早几日没大碍,这种事情哪有上轿前变卦的。”

    “这,这……”蓝梅此时答应不能,推辞不掉,急得团团转。怎么办?当务之机是立刻向秦大嫂言明自己的真实身份,她会相信吗?春花改成蓝梅,讨饭吃的一句话变成军属,空口无凭,人家肯定不信。横下心来死活不从,给秦家哥嫂一个大难看,翻了脸反目为仇,太无情无义,不可,不可!再说,真的撕破情面,俺孤身一个外地女子也惹不起人家村里人呀!逃走已是不可能,若强行入了洞房……蓝梅越想越怕,越想越急,越想越痛恨自己,当初为什么说谎话?真想搧自己几个耳光。蓝梅再想找大嫂哀求,秦大嫂已经到院里摆桌子去了,西屋的伙房内已有几位妇女在切菜洗碗,秦柱换上了结婚的衣服和大哥在院里嘀咕着什么。

    蓝梅站在北屋门口举目望天,蓝蓝的天空飘着几朵白云,好像有意捉弄蓝梅,在为秦家的喜事助兴。太阳啊!你慢些走,救救俺蓝梅吧!你听见了吗?你为什么反而加快了西去的速度?联国啊!你快来救驾呀!黄菊大嫂,你快来阻拦呀……蓝梅面如土色,惶惶不能自控。

    院里突然响起一个大粗嗓门的妇女声:“大嫂子,恭喜你呀!柱子,看你笑得美的?俺听说新媳妇长得像七仙女下凡,杨玉环再世,俺住得远,没见过。新娘子呢?打扮好了没有?今格俺要捷足先登,先睹为快。”

    “在北屋里。”

    “闷白脸呀?”

    “他婶,你过来。”秦大嫂将来人叫到街门口,说:“俺正说找你去呢?想托你给做个媒人。”

    “没问题。有了媒人就是明媒正娶。”

    “你小声点,人家还不好意思,不是很那个,你再帮俺劝说几句。”

    “嗨!这有啥不好意思的,这个媒人俺当定了,新事新办,不搞封建迷信那一套。”

    大嗓门带着一阵风进了北屋,见蓝梅在偷偷落泪,说:“今格是大喜的日子,应该

    高兴才是,有啥伤心的?不要怕,你嫁到俺村保证没人敢欺负你,有俺妇女主任给你做媒人,俺看谁敢动你一手指头?柱子是个好孩子,跟他过一辈子保你幸福。”

    蓝梅听说村妇女主任来到,心中豁然一亮,突生一计,说:“主任来了,快坐。俺这次遇到秦大嫂一家好人,真是三生有幸,高兴,感激还来不及呢,哪有伤心之理。有妇女主任做大媒,俺更是一百个放心。不过俺有个要求,不知主任答应不?”

    妇女主任慷慨仗义大包大揽地说:“有啥要求就说,别说一个就是十个俺也答应,没有俺办不了的事情。”

    “那好。”蓝梅走近妇女主任,一本正经地说:“主任刚才在院里说要明媒正娶,那么新媳妇就得从门外娶进来……”

    “对。”妇女主任没等蓝梅说完,说:“从这院娶到西院,一会儿叫柱子套辆马车把你拉过去,柱子……”

    “主任你先别喊,俺的话还没说完,东院西院都是他们一家,如果主任不嫌弃,俺先到你家去,一会儿再叫他们用车拉过来,将主任家当俺的娘家,以后更亲,你意下如何?”

    “行,行……”妇女主任一连串说了十几个行,“俺答应,俺家姓赵,没有大小辈的忌讳。”

    一直在门外窃听的秦大嫂笑咪咪地进屋来,说:“春花妹子想得周倒,去吧,给,将包袱带上,到主任家里好好打扮打扮,一会儿叫柱子套车去接你。”

    妇女主任名叫牛妞妞,长得五大三粗,说话走路像个男人,黑黝黝的脸庞高鼻梁,在她的身上,很难说那一部分象淑女。

    蓝梅跟着牛主任走出秦树的家门,酷似小鸟飞出鸟笼,顾不得街旁行人的指指点点和身后传来的议论纷纷,大步不停地迈进了牛主任的家门。走过了几条街,穿过了几条胡同,牛主任的家门口往哪个方向开,蓝梅全然不晓,进门口就抱住牛主任,像扑在母亲的怀里,哽咽着恳求:“主任,你要为俺作主,快救救俺吧!”

    牛主任立刻意识到问题严重,这桩婚事有隐情,郑重其事地说:“到屋里坐下说。”二人坐在炕沿上,牛主任问:“是怎么回事?有话尽管说,现在是新社会,还能逼婚?”

    蓝梅此时明白,必须尽快将真相说明,立刻止住啼哭,说:“并不是逼婚。是一场天大地误会……”蓝梅将自己在寻夫路上的遭遇扼要地讲了一遍,说:“事情都怪俺,不该说假话,闹出这么大的误会,俺现在是进退两难,有口难辩,只有求你给解围了。”

    “你家住什么地方?”牛主任仔细得问。

    “河北省邢武县姚家庄。”

    “姚家庄归哪个区管?”

    “归双吕区管?”

    “你认识双吕区的区长吗?”

    “听说是才去时间不长,没见过。”

    “你们姚家庄姓什么的多?”

    “三沟有两沟姓姚。”

    “你们婆家姓啥?”

    “姓姚,俺那口子叫姚联国。”

    “有个姚联江的没有?”

    “他是俺大哥,多年没信了。”

    牛妞妞嘿儿嘿儿一乐,脸像裂开的大红薯,拍着蓝梅的大腿说:“大水冲了龙王庙啊!”

    “怎么?主任认识俺大哥,他在哪里?”蓝梅有点喜出望外。

    “何止是认识,俺那口子是姚联江的老战友,老部下,好的酷似一人,现在他就在你们双吕区当区长。前两天还来信提起姚联江,说他去执行一项特殊任务,失去了联系。”

    “这么说俺大哥还活着?十来年没信,说啥的都有,这下俺大嫂可有盼头了。”蓝梅顾不上说大嫂黄菊的更多情况,解决眼前的急事要紧,说:“主任,咱可是一家人啦,你得快给俺想个办法,秦家这事怎么办?现在是骑虎难下,人家都准备好了,咱又不能伤了秦家的情面,他们都是俺的救命恩人呐!”

    牛妞妞想了想,说:“这事是烫手。事不宜迟,你先在这坐着,叫俺去做做工作。”

    蓝梅哪里坐得住,从屋里走到院里,又从院里走到屋里,分不出东西南北,只看到东墙上的日光已消失,天一会儿比一会儿暗。

    牛主任和秦大嫂说着话进了门,蓝梅无言以对羞答答地低下头。秦大嫂先开口了,拉住蓝梅地手说:“大妹子,这回就是你的不对了?你在俺家治伤住了三个多月,咱姐俩相处得如姐似妹,俺没拿你当外人,你千不该万不该哄骗于俺,弄得这一场,大家都不好意思。”

    蓝梅惭愧地道歉:“都怪俺,都是俺的错,请大嫂原谅,俺也是无奈。”

    牛主任忙替蓝梅解释:“她是在路上被坏人骗怕了,遇到好人也不敢讲实话。蓝梅,别难过,秦大嫂一家人都不糊涂,是明事理的人,听说你的遭遇,都非常同情。秦树直埋怨自己做事莽撞,现在忙着给亲朋解释呢。柱子当然惋惜,也能理解。大嫂更是个明白人,还怕你想不开,一定要过来劝劝你。”

    秦大嫂拉着蓝梅的手舍不得松开,亲切地说:“俺可真喜欢你呀!喜欢的浑了头,才做出这等傻事,大妹子别放在心上。唉!俺多么盼着咱俩能结成妯娌呀!真舍不得你走。一想到你要离开俺,心里就没着没落的,像喝了一瓶了醋,酸不啦几的不知是啥滋味。可惜呀!俺柱子没有福气,留不住你。听牛主任说你是革命军人的家属,有个功勋卓著的丈夫,俺一家人都替你高兴。去吧,赶紧找你那口子团圆去吧,走时,大嫂来送你。”

    月出东山,金光洒了牛主任家满院子,误会消除了,蓝梅欢天喜地在牛主任家住了三天,与秦大嫂拜了干姐妹。

    蓝梅又要上路了,牛主任为蓝梅准备了充足的路费,秦柱赶着牛车将蓝梅送到泰安火车站,一直送得蓝梅上了火车,开车的汽笛拉响,他才回家。

    欲知后事,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