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回
桂巧娘善言劝女姚联官意害黄菊
一棵白杨三尺高/三尺修剪十尺直/十年育成栋梁材/参天树梢日咫尺。
一棵刺槐三道弯/习性养成在幼时/挂破衣襟刺破头/主人有怨恨已迟。
话说黄菊怒目横眼挥刀向刘桂巧的头上砍去,眼瞅着人头就要落地,说时迟那时快,刘二巧在这千钧一发之时,一个虎跃扑向刘桂巧,将她推出五尺以外,黄菊手中的菜刀只差一芝麻粒没砍着刘桂巧的后脑勺,嚓!将她脊梁上的衣服划开一尺长的口子。刘桂巧趴在房顶上,顿时惊吓得魂不附体,眼珠子发直。黄菊一刀砍空,岂肯罢休,跨步上前要把倒地的刘桂巧剁成肉泥,刘二巧转身将黄菊拦腰抱住,说:“大、大嫂息怒,都怪俺管教不严,饶她一命吧!要杀要砍你就杀俺吧!”黄菊怒发冲冠,力大无比,一定要上前将刘桂巧杀死,眼看就要挣脱刘二巧的手,刘二巧对着瘫成烂泥的刘桂巧喊道:“你个臭东西还不快跑?愣着干啥?找死呀!”刘桂巧突然醒来,连滚带爬要下房逃跑,黄菊见刘桂巧爬到下房的梯子边,使个飞刀砍过去,明晃晃的切菜刀飞向刘桂巧的脖颈。刘桂巧见一道白光唿唿迎面而来,身子一侧,唰!切菜刀落在头旁的土房顶上,刀刃入土三寸,吓得刘桂巧爬到刘二巧家的房上,顺着她家的梯子滚落到院内。
黄菊气红了眼,挣脱开刘二巧的搂抱,要取刀再去追杀刘桂巧,被刘二巧抢先一步将切菜刀拔出藏在身后,几乎要给黄菊跪下求饶,恳切地拦住黄菊说:“大嫂,你就放她一条生路吧,你再不肯,俺就替她给你跪下了。此时,张大花和孔庆辉也已赶到,将黄菊劝住扶下房去。
刘桂巧滚落在姚黑蛋的院内,心想家是不能回了,先到堂姐北屋里躲避一时,哪知姚黑蛋像一尊煞神堵着门口,两只血红的眼就好像月黑天茔地里两盏鬼火,瘆得吓人,只听他怒吼着:“滚!滚出去,这里不是你的藏身之地,敢再向前走一步,俺打断你那条好腿!”
刘桂巧见势不妙,夺门逃出了黑蛋的家,犹如一只被猎枪打断一条腿的兔子,一点一蹦,一跳一跃地向村东口跑去,招惹得满街筒看热闹的人们一阵哄笑。
刘桂巧只有向娘家逃跑,颠颠跛跛地窜出姚家庄村东口,顺着通往张庄的高低不平的小路落荒而逃,不知何时将鞋跑丢了一只,身后留下一只鞋底印,一只脚丫子印,一只脚印深,一只脚印浅,歪歪扭扭。一个不小心,跌倒在路旁的红荆窝里,谁知红荆窝内有一蚂蜂窝,被惊怒的蚂蜂哄然而起,围着刘桂巧苲蓬芽似的头乱蜇一气,刘桂巧抱头鼠窜,蜂群追了她两节地。
刘桂巧的娘家张庄,是个居有上千户人家的大村,与姚家庄相距二里地,在姚家庄东北方向,来往的亲家很多,农田又连在一块,两村的乡亲大部分都熟悉,知底知根,谁家喂什么样的狗都知道,张庄村西头的狗一叫,姚家庄村东头的狗就相互应。两村之间没有一块良田,都是结着白白的盐硌巴的盐碱地。
张庄村两条东西街,刘桂巧娘家住在后街从西边数第三条胡同,打南向北数第三个家门口,门向西开,院子不大,四间北屋,三间西屋,一个门楼,东墙根蓬着一人夏天做饭的小东屋,东南角是茅房和猪圈。房子盖的年头都不长,一色地卧砖碱脚表砖墙,碱脚离地三尺高,青砖到顶,白石灰勾缝。门楼内两扇漆黑的大门安放在青石墩上,青石墩雕刻成一对一尺多高的小狮子,张着嘴对着门外。门楼上方的暴厦,两边各砌着一块竖砖,砖表面磨得溜光,分别刻着“吉祥”“如意”的字样。
刘桂巧娘是个很要好,很和气,很贤惠的家庭妇女。身上穿的衣服那怕是补丁摞补丁都洗得干干净净,穿在身上平平整整,从来不解胸露怀。头梳得非常溜顺,小纂端端正正地紧扣在后脑勺上,左右两把银叉把小纂牢牢的定位,一支银簪子从纂的顶
部直插下去,上边露着一个星星般的白圆疙瘩。一年四季绑着裤腿穿双白布袜子,一双裹成短小的脚,脚尖向外撇,脚跟着地,走起路来双臂略微弯曲,臀部后翘,一扭一拧的不慌不忙,非常稳重。
刘桂巧娘端着一只竹编的圆形活笸箩从北屋出来,想坐在门楼底下做针线活,门楼下有穿堂风,凉快。院里南墙根种着一棵两把粗的榆树,树枝上头垂下来一只吊死鬼,嘴叼着一根银丝,头像一棵红豆伸在虫丝编织的软壳顶部。刘桂巧娘微皱眉头,坐在风口上做着活自言自语:“院子里留棵榆树干啥?光生虫子,今年不知咋的,吊死鬼特别多,把树叶都吃花了,地上黑喳喳的都是虫子巴巴,俺说把榆树砍喽,种棵枣树吧,他爹就是不听。”
桂巧娘正为院子里榆树上的吊死鬼犯愁,闺女狼狈不堪地从门外跑来,“哇!”刘桂巧扑在娘怀里嚎啕大哭起来,“娘啊!俺活不成了!”哭声将吊死鬼吓得红豆似的小脑袋缩回软壳内。
桂巧娘深知自己的闺女的脾气,屁大一点事闹起来没完没了,以为是和姚联官闹矛盾回娘家喊冤来了,不急不忙地摸着刘桂巧蓬乱不堪的头发说:“看你像个啥样子?俩口子有话不能好好说,非吵吵闹闹地打架斗气?针尖大一点小事就往娘家跑,还是小孩子?都二十多了,进门口又哭又叫的,别嚎了,不怕外人笑话?”
刘桂巧觉得娘不问事由就埋怨自己,受了委屈,扭动着身子嚎叫得更响:“人家都要把俺快杀死了,你还说是小事,哇!”
“别哭了,有啥事你说呀?”桂巧娘觉得这回与以往不同,闺女额头上鼓着几个疙瘩。
刘桂巧与她娘的性格大相径庭,有着天壤之别,与她爹的脾气相仿,秋天的树叶,一点就着。刘桂巧还有个特殊的地方,说哭能哭得天旋地转,昏天地黑,说不哭也能嘎然而止。
刘桂巧停止哭闹,跟着娘回到北屋,将黄菊打她的经过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当然说的都是她有理,将她平日里欺负黄菊和她上房骂街的错误全部隐瞒下来,只字不提,最后又落着泪说:“今格不是二巧姐救了俺,现在你闺女已经到了阎王殿了,你还能见到俺?这口恶气俺咽不下去,一定要叫俺爹给俺报仇,非把那破x打烂不可,不然俺没法再回去。”
“头上的疙瘩是咋回事?”
“蜂蜇的。”刘桂巧疼痛难忍,皱着眉头吸溜凉气,说出了实话。
“你看看你看看,叫娘说你啥好呢,别动,俺给你用香油抹抹。”桂巧娘一方面心疼闺女,一方面暗自思忖,这次看来矛盾闹的不小,不能只听闺女的一面之词。妯娌俩吵架拌嘴是常有的,不足为怪,但闹到人命关天的地步的不多,哪来的这么大仇气?黄菊可不是蛮横不讲理的人,看来这次矛盾中还有隐情,试着向桂巧:“桂巧,娘觉得今格的事不像你说的那么简单,对你的话,娘不能不听也不能全听。你大嫂黄菊娘也听说过,是个老实忠厚的人,没有特殊原因,她不会发那么大的火?”
“你还说她好呢?胳膊肘子往外拐。当娘的不心疼闺女,不相信闺女的话,向着外人!今格是俺跑的快,不然,在你跟前的是一具尸体。喔!喔!”刘桂巧又哭闹开了。
桂巧娘生了一个闺女,一个儿子,儿子倒老实巴脚的不好惹事,闺女被自己从小娇生惯养的不成样子,非常任性,什么事都得依着她,不懂事理不讲道理,拿她没法,只好哄着说:“好,好,别哭了,别闹了,给你出气还不沾?”
刘桂巧一听娘说给她出气,顿时停止了哭声,说:“俺往地里喊俺爹去。”
桂巧娘是个心底善良很有心计的母亲,遇事从来不匆忙行事,也不冲动,都能想个妥善地办法处理好。她拦住闺女,说:“别急,你先消消火气。莽撞出大错,遇事不三思祸临头。你急着把你爹喊回来干啥?就他那干柴习性,你一点火,他不蹦起来?把你爹的火挑起来,准去姚家庄闹事,打起架来,对谁都不好,闹到哪一步是一站?冤冤相报何时了?家务事以和为贵,以让为本,以能受屈为上策,针尖对麦芒,天天
斗争得乌眼青,家不成家,丢人现眼。桂巧,听娘的话,这事瞒着你爹,不要叫你爹去掺和,那样会把事情弄糟的。你们的家务事,还是你们自己去调解,都先找自己的毛病,怎么能平息下来怎么算。受点屈怕啥?一家人哪有勺子不碰锅沿的,唇齿相依,家庭和睦,牙齿老和舌头打架,还活着不?你不是小孩子了,成了家,就要想一家人怎么过日子。”
刘桂巧被娘说得低头不语,心中仍然忿忿不平。
桂巧娘继续教育自己的闺女:“桂巧!你好好想想,冷静点,难道自己就没有一点错?都是你大嫂的错?无缘地故地她就打人?要记住,凡事不能光自己沾便宜,占上风。不能吃一点亏,受一点屈的人,不用别人气你,早晚自己把自己气死!你现在这个样子,不全怪你,是娘把你惯的,纵容的,往后可不能任着性子来。娘要管你,说你,你要听。桂巧!你别噘着嘴不耐烦听,娘是为你好,以后不能啥事都顺着你。良药苦口利于病,忠言逆耳利于行。光捡着你喜欢听的话说,任着你的性子发展,那是害你。就今格的事情而言,你说你大嫂打了你,打人是她的不对,人家为啥打你?你咋不说?你不把人家惹火,人家会打你?别人不了解你,当娘的还不知道你那德性?”
刘桂巧被娘数嗒的没词了,没得到娘的支持反而讨了个没趣,说:“那俺就白挨打了?不出这口气俺有啥脸面再回姚家庄?”
桂巧娘慢慢打开梳妆匣,拿出一把赭色枣木梳子,给闺女轻轻梳理着头发,进一步开导刘桂巧,说:“矛盾没解决,不能算完,赶明你去双吕找联官,把事情的前因后果如实地对他学学,不要光讲自己一面理,更不能鼓动他回家打你大嫂。把闹矛盾的情况讲得客观一点,冤家宜解不宜结,叫联官回家把你和你大嫂的矛盾调和调和。记住,男人的脾气都暴燥,不要再挑挑事,若把联官的火激起来,你俩回家再和黄菊生气打架,在村里就落大不沾嫌了!联官现在是政府工作人员,处理问题应有个风度,讲严于律已,宽宏待人,说话办事要讲究分寸,给村里人留个好印象,树个好形象,不能叫外人说他听媳妇的话,欺负老实人。你以后要和你大嫂搞好团结,家里就你们俩个人,你们不和睦,像好斗的公鸡,三天吵两天打的,联官能在外边安心工作?将他夹在中间不好做人。娘说了你,听不听由你。你爹快下晌了,去,把手脸洗洗,一会儿你爹回来啥也不要提,高兴点,别再添乱子了!”
刘桂巧自知理亏,心中虽然不服,表面上听了娘的话,不再哭闹,悻悻地舀了盆水洗了手脸,找出件留在娘家的衣服换上,将当闺女时穿的一双尖口布鞋挖出来蹬在脚上。
桂巧娘见闺女今格能听进自己的话,趁热打铁,又嘱咐了桂巧几句:“桂巧哇!不是娘不给你催理,娘是在给你讲道理。话不说不清,木不钻不透,树不修理不成材,榆树疙瘩再顽固,慢慢锯总能锯开。女孩子不能一辈子在娘跟前,长大成人要出嫁,嫁汉嫁汉穿衣吃饭,啥意思?不是说嫁出去就好吃懒做不干活,意思是过日子,你要吃饭,你丈夫要吃饭,有公婆的公婆要吃饭,将来有了孩子也得吃饭,过好了才能吃好。和气生财,一家人和气才能过好日子。这都是家常理,别听得俗气,真正吃透的不多。闺女嫁到谁家就是谁家的人,你嫁到姚家,上没有公婆,下还没有儿女,又没小姑子,就单身一个大嫂,能说客观条件不好,过了门就当家,多好的日子呀!别整天生枝燎叶的啦!知足吧。”
刘桂巧面对着娘的耐心规劝,聆听掷地有声的教导,还能说什么呢?只有默默地接受。
桂巧娘的话匣子打开了,老年人说起来就没有停的时候。说:“桂巧呀!人活着不能只图自己痛快,将心比心,要想着别人,体谅别人的难处。你大嫂虽然岁数不算大,可受的劫难不少,婆子在她没嫁来前就死了,公公带着五个小子,那日子没法过。你大嫂自从进了姚家门,就又当嫂子又当娘,下边四个那一个没沾她的光!人家在姚家比你的功劳大,你要尊重她,不要欺负她。你大嫂不容易呀!小的照顾大了,老的伺候走了,一个身子扑在姚家,千斤重担她一人挑着,受的苦没法数,受的累没法说,
谁答人家的情?到头来遭到丈夫的抛弃,众人的非议,你想想,你大嫂的心里有多么难过?就一个闺女,灾慌年外出讨饭丢在异乡,一别七八年没有音信,死活不明,命苦哇!桂巧,你应该理解人家的难处,去数数你大嫂心上有多少个刀口子?可不能再往人家刀口上撒盐啦!”桂巧娘替黄菊难过,潸然落下泪来,拽着袖口擦擦皱皱巴巴的眼,接着说:“桂巧,事情不怕颠倒颠,若这些遭遇落在你的头上,你的心里是啥滋味?有几句俗话:有儿子别笑话做贼的,有闺女别笑话养汉的,少不欺老,老不压小,富不嫌贫。人活一辈子,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朝夕祸福,谁知道谁老喽落个什么结果?你才二十岁,你敢保证你的子孙个个都是好样的,你现在有吃有喝,你敢说一辈子没有难!老年人教育后代要积德行善,就是给自己留后路,恶有恶报,善有善报,予人方便自己方便,为一个人一条路,得罪一个人一堵墙,没有用不着的人。记住娘的话,往后和你大嫂搞好关系,融为一家,有福同享,有罪同受,有难同当。不要再争强好胜,蛮横霸道,在村里落个臭名声,娘的脸上也无光。哟!你爹回来了,千万别提这档子事,去,到院里接你爹去。”
夜里的一场雨,将三伏天的热浪暂时赶走,把清凉灌在人们的汗毛眼里,双吕区区长赵波趁天凉快,将全区机关内的工作人员召集在北屋里开会,他还是老习惯,光着脚丫子盘腿坐在炕上,一把破芭蕉扇在身旁丢着,手里举个小笔记本,看来上边没写几个字,已讲了一个多小时的话,没见他看一眼小本子。
新调来的副区长王冰山是个高中毕业生,一副知识分子的派头。原先在县政府办公室负责文秘工作,中等身材,瘦瘦地显得修长,身着一套蓝哔叽斜纹布中山装,笔直地坐着非常端庄,长乎脸有一种文雅的气质,高高的鼻梁上架着一付金丝近视眼镜,挺着腰板坐在冲门口桌子旁边的太师椅上,一副秀才的架式。桌角上摊开一个软皮笔记本,一只黑色钢笔放在笔记本的中缝间。仔细地听着赵区长的讲话,听到重要处,伏案在笔记本上记几行字,字迹清透整洁。
参加会议的其他人员坐什么姿势的都有,姚联官双腿耷拉着坐在赵区长斜面的炕沿上,双手抱肘注视着大家;张同音仍然箍着他那条带蓝边的毛巾,坐着一条长板凳,将两手夹在两腿间,向前弯着腰低着头;张水山和张同音坐在一条板凳上,扭着脸瞅着院里飞上飞下的麻雀;妇女主任张玉娆和新来的郑美娟坐在门槛上,互相搂着肩膀,在小声地嘀咕着什么。
赵波将盘坐的腿互相倒换个姿势,说:“刚才俺传达了县三级干部会议精神,下边给大家讲讲国际国内形势,希望大家提高警惕。当前的阶级斗争非常复杂,决不可麻痹大意。蒋介石反动派溃败到台湾岛上,不甘心失败,妄图反攻大陆,全国人民都在为彻底消灭蒋匪军解放台、彭、金、马作准备。顽固地国民党反动集团为阻止我人民解放军解放台湾,投靠在美帝国主义的羽翼下,认贼作父,卖国求荣。美帝国主义为给蒋介石反动派撑腰,公然将航空母舰开进台湾海峡,明目张胆地干涉我国内政,我们中国人民决不答应。在我们邻国,朝鲜战争打的如火如荼,李承晚集团在以美国为首的联合国军队的帮助下,气焰非常嚣张,将战火直接燃烧到我国东北的大门口,妄想把我们刚刚成立的中华人民共和国扼杀在摇篮里。我们决不可掉以轻心,放松革命的警惕性。大家要有个心理准备,为了支援朝鲜人民的解放战争,随时做好上前线、支援前方的准备工作。另外,共产党掌权以后,决不能学李自成,要保持艰苦奋斗的工作作风,时刻不能丢掉我们党的三大法宝和为人民服务的宗旨,警惕资产阶级糖衣炮弹的袭击。希望我们在区里的工作人员都要洁身自好,永葆革命本色。今格俺就讲这些。对了,俺给大家介绍一下王冰山同志,这位就是新调来咱区任副区长的王冰山同志,年轻有为,比俺喝的墨水多,工作能力高,是飞机上的暖水瓶。不象俺,坷拉窝里的鹌鹑,秃尾巴鸟。以后咱们都要跟王副区长学文化,你们要服从领导。客套话不说了,以后在一块工作,互相了解吧。”
王冰山副区长微笑着扶扶眼镜,戴上钢笔帽挂在中山装上衣口袋内,说:“玉皇大帝把轿杆,赵区长高抬了,其实俺是春天的竹笋,外表嫩肚里空。俺刚参加工作才两
年,没有在战场上锻炼过,缺乏革命经验。赵区长才是铁匠手里的锤子,身经百战,老革命,经验丰富,能力超群,俺以后一定要向赵区长学习,向大家学习,希望大家多帮助。”
赵波哈哈一乐说:“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不要喇叭手对眼,互相吹,共产党不兴这一套。对了,还来了一位小同志,叫、叫郑美娟,也是个有文化的人,先和姚联官同志一起搞征管。小郑,这位是姚联官,上班时间也不长,你的工作以后由他安排。还有事没有?冰山同志!没有,散会。”
姚联官有了手下兵,而且还是位漂亮女孩,心中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洋洋自得,如登春台。鼻孔里哼着歌曲回到自己房间,拉开抽屉拿出一只巴掌大的椭圆形小镜子,首先瞧瞧镜子的反面,是电影明星青春靓女周旋的半身剧照,美美地亲了一口照片,哑言一笑。翻过镜子的正面,照照自己麻子摞麻子的脸庞,顿时笑容遗尽,心中掠过一层阴影。再照照嘴巴四周,几根细细的胡须悄然而生。用右手食指与拇指的指甲狠狠掐住下巴颏上一根发黑的、半公分长的胡子,两眼一闭猛一拔,只觉得下巴颏上像蚂蚁夹一样疼了一下,睁眼一瞧,那根黑胡须纹风未动,只是胡须尖卷曲成半圆形紧贴在肉皮上。姚联官又下狠心地拔了两次,仍然未能拔掉,从抽屉内拿出一把小剪刀,对着镜子,瞅着那根黑胡须,犹豫不决,“都说胡须越剃长得越悍,今格剪落,赶明长出更粗更黑的胡须怎么办?”
“臭美啥?对着镜子赏花啊?”背后突然响着张玉娆的讽刺挖苦声。
姚联官头也没扭,慢条丝理的将镜子、剪刀放进抽屉,轻轻推上,还以口舌:“谁家的门没关好,将哈巴狗放出来咬人了?”
“哏儿哏儿哏儿!”姚联官身后响起一串铜铃般的少女笑声,如同百灵鸟展喉,七仙女弹琴。姚联官迅速转身,发现郑美娟圆敦儿敦儿的红杏似的脸蛋,带着童稚和天真,从张玉娆的肩膀尖上伸出来,酷似在她肩膀上绽开一朵绚丽的红牡丹。姚联官诚惶诚恐地站起身,习惯性地用手梳理着分头,说:“郑美娟同志来了,有失远迎,抱歉,坐,快坐在床上。”
张玉娆和郑美娟都没坐,郑美娟不好意思地趴在张玉娆的肩膀上,红着脸直乐。张玉娆指着姚联官的鼻尖说:“你小子本事大,说给区长要人区长就给,俺到现在还是光杆司令,向赵区长伸了多次手,就是不给。小郑在你手下工作,不许欺负下级,更不可轻视妇女,你若对美娟不好,俺可不依。”
“不敢不敢!”姚联官点头哈腰。
“你要多帮助她。”
“哪里,互相学习。”
“你比她大,又是领导,遇事让着点。”
“美娟不是别人,别把俺当领导,叫叔叔吧!”
“你又不开正经板?”
“你不是说俺比美娟大吗?俺可知道她是你姑姑的闺女,以后你该叫俺啥吧?”
“你这张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哏儿哏儿哏儿!”郑美娟丢下一串笑声和张玉娆走了。
蹭!张水山带着院里的热风窜进姚联官房内,说:“联官哥,你有帮手了,以后俺就解放了。”
“稳重点,一窜一蹦地像啥?”
“俺就是这个毛病。”
“你到粮库帮忙是赵区长定的,赵区长可没叫你撤!”
“你不是有人了吗?”
“一个小女孩,四两劲没有,能干啥,当朵花养着差不多,好看不顶用。”
“那你还得帮俺给区长提尿壶?”
姚联官将脸一板说:“怎么,跟俺讲条件呀?俺给区长提尿壶,扫房子是俺自愿,
又不是你来粮库帮忙俺才干的?你不愿干别干,以后你有事别找俺,当心俺在区长面前奏你的本,你不是不知道俺和赵区长的关系!”
张水山忙赔不是:“联官哥,俺是说着玩的,你怎么当真了?咱俩谁跟谁呀,小弟以后听哥的。沾了吧?”
“这还差不多。”姚联官要考验张水山,说:“你说以后听俺的,俺问你个问题,你比俺早来半年,你有没有发现石头管粮库时有什么问题?要说老实话!”
“啥问题?”张水山惊疑。
“比如说贪污。”
“啥叫贪污?”
“有没有将库里的粮食往自己家里背,有没有将粜粮食的钱装自己的腰包?”
“不,不知道。”
“嗯!俺总觉得粮食与帐面上对不起来,少得不少,不是他是谁?”姚联官的眼神内带着愠色,盯着张水山慌恐的脸。
“那、那、那背不住,石头家里生活很困难,完全有、有可能。”
“你看见没有?”
“看见过,有一次俺见他在办公室里从鞋壳篓内倒出来十几个麦粒。”
“夫人来了,联官!”张同音在外屋喊。
张水山首先出屋迎驾:“嫂子光临,屋里请!”仔细一瞅,见刘桂巧的脸色阴云密布,做个鬼脸溜走了。
刘桂巧虽然来之前被娘再三叮咛要客观地向姚联官说打架的经过,今格一见姚联官,早把娘的话忘得一干二净,进门口趴在床上喔喔地哭了起来。
“这是唱的那一出戏?”姚联官将里屋门关上。
刘桂巧抽动着身躯,将黄菊打她的经过断断续续地说了一遍,当然又是死人的衣服,一面理儿。
姚联官半信半疑,说:“有这么严重?不会吧!你说别的事俺信,你说大嫂敢打你,杀你,俺不信。”
唿!刘桂巧从床上跳下来,右脚一点,窜上去揪住姚联官的头发,将对黄菊的仇恨都集中在手上,将受的委屈全撒在姚联官身上,咬牙切齿地把姚联官的头按下去,夹在裤裆里,咚咚咚!将姚联官的背当鼓擂起来,说:“俺叫你不信!姑奶奶差点把命丢在她手里,你还替那破x说话。”
“俺信,俺信!快松开,这不象在家里。”姚联官在刘桂巧的胯下求饶。
刘桂巧捶了一顿姚联官松开腿,姚联官用五指梳理着头发,指缝里夹着缕缕毛发,心疼地说:“你今格下手真狠,家里到底发生了啥事?”
刘桂巧又生枝添叉地讲了一遍,姚联官相信了,一股无名怒火在胸中燃烧,攥着双拳说:“反啦!反啦!这还了得?”
“这回决不能轻饶了她,你回去给俺出气,揍她个半死,再扫地出门,俺一天也不想见到她!刘桂巧提出了自己的要求。”
姚联官的确非常生气,打狗还要看主人,打刘桂巧就等于打俺,但他考虑问题比刘桂巧全面,说:“打她一顿容易,问题是怎么个打法?俺现在跟着你回家将大嫂收拾一顿,村里人会说俺心胸狭窄,不公道,替老婆出气。过些日子找她个茬,好好教训她一顿,打得她有苦说不出,外边的人也无可非议。要说撵她走,俺和你的想法有分歧,你想想,家里十多亩地耕耪犁耙种和收,家里担水磨面洗衣做饭喂牲口,把她撵走喽谁干?她是个不花钱的长工,上次俺给你说过,将来咱有了孩子,她还是不拿工钱的保姆,非撵她走干啥?俺担心大嫂走喽你在家连饭都吃不上!”
“不沾!”刘桂巧下决心将黄菊赶出门,说:“你没见她打俺时的狠劲,恨不得一棍子把俺闷死,明晃晃的菜刀就差一头发丝没砍到俺的头上,像这样的人决不能再留着。”
“她走喽谁侍候你?”
“你若心疼俺,就把俺接来住在区里。”
“不可能,区长都不带家眷。”
“你多回几趟家,磨一套面吃半个月,担满水瓮喝五六天,地让给别人种着,打喽粮食对半分,再说街里每天都有卖馍馍的,俺不会蒸还不会用麦子换?”
“有了孩子谁带?”
“俺娘带,叫她带俺还不放心呢!”
“一定要撵她走?”
“一定。”
“不后悔?”
“俺恨不得咬死她!”
“好,依着你。”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