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回
乔桂香贞节不移姚联官暗箭伤梅
百花齐放我不爱/独抱寒雪横窗台/但愿三九长几日/春风春雨且迟来。
火炬一枝化冰川/雪消冬尽草中埋/松竹问君何所惧/暗刀断臂歹人害。
旭日刚从东方地平线上露出一条丝眉,大地被一层厚厚地霜帐覆盖,苇坑边的柳树都成了白胡子老头,昨日还是绿葱葱的红薯叶,今晨都蔫萎得像老和尚的帽子,平不塌地摊铺在地上。太阳徐徐爬上头顶,趴在地上的红薯叶被晒得黑焦。绿肥花鲜的盛夏,丰硕累累的金秋,被一场苦霜击得凋谢零落。
左景武来信了,随信寄来和秦少英的合影,左老歪折开信,隔二片三地看完,尽管儿子在信上再三解释,请求原谅,都无济于事,左老歪瞅着照片,气得眼斜鼻歪,又不敢发作。待到更深夜阑,左老歪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对老伴学了一遍,在窗前的月光下叫老伴看了照片,把老伴气得肺堵喉塞,上牙嗑着下牙,一句话说不出来,蒙住头哭得极其伤心。左老歪把信和照片放在炕北头的箱子底上,两眼睁得圆圆的怎么也睡不着。
天朦朦亮,左老歪以为老伴睡着了,俯在她的枕头边听听没动静。起身在门后边摸了一把镰刀,刀刃钝得显出一道白刃,割不动被霜打蔫像皮条一样的薯蔓,把怨气撒在镰刀上,挥刀砍下去,薯蔓砍断了,把脚脖上拉了二指长一道血口子,殷红的鲜血唿唿地往外冒。左老歪挖一把沙土死死摁住刀口,顿时黄土变成红血球,又抓了一把土培上,血是止住了,脚脖子疼得走路一瘸一拐的。胸中的怒气不打一个鼻孔往外出,心乱得难以遏制,红薯蔓割不下去了,拐着腿回到家,心情恍惚地将镰刀往东墙根一掷,蹲在北屋门口抽起闷烟。
老歪接连抽了三锅烟,听不见老伴的动静,只听见乔氏在西屋里逗着孩子,“哼哈”学语。心想难道老伴还在睡觉?慢腾腾地走近炕边,瞧见老伴仍然纹丝不动地蒙着头,轻轻揭开被头摸摸老伴的脸,凉冰冰的,晃晃头脖子梗硬直,仔细看来,老伴两眼紧闭,嘴角歪斜,辞他而去了!左老歪被老伴的溘然西去惊傻了,抱住老伴头半天茫然,突然大喊一声:“快来人呀!”咚!栽倒在炕下,不省人事。
乔氏在西屋正和儿子玩得高兴,听到公爹的惊叫,丢下儿子两步跑到北屋,使尽全身力气扶不起公爹身躯,跑到门外喊她东亮叔,唿啦啦来了一屋人,左东亮和儿子雨春把左老歪抬到院里,芮新花早把二气喊来。二气在院里抢救左老歪,左东亮和姚文广忙着给老太太穿衣服,芮新花怕吓着孩子,把胜利抱回家放在自己的炕上。妇女们七手八脚地赶做孝衣孝帽,所有帮忙的人都找乔氏要东西,乔氏顾不得哭,像捻捻转儿一样屋里屋外转得晕头转向。乔氏在翻箱倒柜地找衣物时,忽然发现炕北头箱子底上有一封信和一张照片,看一眼原来是景武和一个漂亮的年轻女子的合影,信的内容不言而喻。她顾不得多想,只觉得两耳嗡嗡作响,把信和照片重新放好,拿起一块白布转身交给姚二嫂,眼前一黑,瘫在地上。人们一阵呼唤,乔氏很快醒来,心想自己这个时候无论如何要挺住,可不能倒下,摇摇头说:“不妨事,看看还需要什么?”
左老歪被姚二气扎得能动弹了,然而左手左腿失去指挥,姚二气说:“先忙活丧事吧,病以后慢慢治。”
乔氏把婆婆扎挂好,众人将尸体抬到灵床上,孔照年开始写吊挂。
乔氏看着自己昼夜无微不至伺奉着的慈祥可亲的婆母,已气绝身凉地躺在面前,想起那张照片,与夫团聚的希望已经毁灭,满腹的苦水带着一腔热血,犹如黄河的大堤突然炸开一道深深的豁口,哗!轰隆隆!一泻千里汹涌澎湃,“哇!”乔氏一声撕肝裂肺的悲嚎,扑在婆婆的身上恸哭起来,霎时间天昏地暗、山摇地动,在场的乡亲个人哭成泪人。
相传孟姜女寻夫哭倒了长城,有人说是夸张。当你看到乔氏悲恸于绝地哭唤婆母的场面,你一定会相信那是事实。没有人劝乔氏,让她尽情地宣泄,也没有人能劝乔氏,不管男女老少都泣不成声。
人死如灯灭,气入清风肉入泥。乔氏抱着儿子胜利替景武给婆婆打幡摔盆送入祖坟,婆婆入土为安,结束了一生的烦恼,静静地躺在地下。
左老歪接了老伴的班,脑中风落下半身不遂。人搀扶着或右手拄着拐杖免强可以行走。
办完老伴的丧事,左老歪不忍心再隐瞒儿媳,下决心将事实真像对乔氏讲个明白,劝说她趁年轻早做打算,自己不能再拖累儿媳一生。
秋深气静,天晴得没有一点云彩袼渣,太阳照在人身上温乎乎的。左老歪拄着拐杖一步挪半尺从北屋出来,坐在院里日头窝的木墩子上,乔氏抱着胜利拿个蒲墩坐在左老歪跟前。
说:“胜利,叫爷爷!”
孙子还不会说话,坐在蒲墩上拍打着小腿笑嘻嘻的,呀呀儿语十分可爱。左老歪看着小孙子乐不起来,苦涩地撇撇嘴,算是对孙子的回报。
“唉!”左老歪长叹一声,说:“胜利他娘,有件事俺实在是抹不下老脸,无法开口,已瞒了你很长时间。实在对不住你,俺左家对不起你呀!”左老歪说不下去,挥泪如雨。
乔氏显得特别冷静,强忍内心的苦衷,把流入口中的泪水吞进肚里,说:“爹,甭说了。事情俺已知道。”说罢进屋去,从箱子底下取出信和照片交给爹。
左老歪颤抖着右手接过信和照片,用力摔在地,说:“娘的,这个杂种,不干人事!”
乔氏反而劝说公爹:“爹!你别生气,身子骨不好气出个好歹自己受罪,要保重。事情既然到了这一地步,已无法改变,任他去吧!他在外边已是有身份的人,在官场出头露面,真叫俺在他跟前还应付不了呢。再说俺走喽你一个人在家没有人照应,俺也不放心。”
“孩子,别说了,你的话比剜俺的心还难受。”左老歪听着儿媳感人肺腑的话,愧悔无地地说:“俺没有这个忘恩负义的儿子,你就是俺的亲闺女,你和你家对俺左家的恩情比泰山还重。”
“爹可不能这么说,都是一家人,咋说两家话,俺们娘俩有今天,多亏爹的照管。”乔氏说,“刚才爹说的那句话俺爱听,你就把俺当亲闺女吧。往后爹在家看着胜利,俺下地干活,日子过得不会比别人家差。”
左老歪沉思着,张了几次嘴都把话咽到肚里,最后清清嗓子,深深地长叹一声,把埋在心底的话终于吐了出来:“闺女,爹有句话不知当说不当说,不说在心里憋得难受。”
“爹有话尽管说,俺一定听你的。”
“俺怕你不听俺的话。”
“俺听你的就是,说吧。”
“你还年轻,俺不想再拖累你……”
“爹,你这是啥话……”
“你别打断俺的话,听俺把话说完。在咱家受苦受累受委屈没头,已经耽误了你的青春,俺扪心有愧。你就把这个家当做娘家,俺托人给你找个好人家,你幸福地去过日子,俺的心也宽慰一些。十天半月的你来看看俺,爹就心满意足了。俺说的可是掏心窝子的话,你一定
要答应!”
乔氏明白公爹是一片好意,诚心诚意地为她着想,并不介意。说:“爹的好意儿媳领了,爹的出发点是为俺好,但是,这事俺不能依你。俺不能丢下爹不管,自己去过舒坦日子。再说还有胜利,他是你儿子的根,俺要把他养大成人。俺舍不得你,舍不得胜利,舍不得这个家,从来没有这个念头,爹不要再提这事了。”
北屋门后水瓮里养着一条一拃长的金色鲤鱼,由于缺氧,浮在水面上忽闪着两腮吸着新鲜空气。猛一跃,跳出水瓮掉在地上挣扎,乔氏一手抱着胜利,跑到北屋捡起鲤鱼,舀了一瓢水冲洗干净又放回水瓮中。抱着胜利回到公爹跟前,见他一脸愁容,说:“爹,不用担心,也别再为俺操心,俺决心已定,不会离开你。”
左老歪把歪把儿葫芦脑袋使劲地摇晃,好像要把它甩下来一了残生心倒清静。把拐棍在地上一戳,好似决心已定,说:“胜利你带着,等他长大成人,你费心给他成家自己过日子,那时俺将含笑九泉。这事就这么定,你同意也好,不同意也好,反正往后俺给你张罗,找不到好头,你想走俺也不叫,找到好头,你不走也得走!”
“爹,你想撵俺走哇?俺有啥地方对不住你?怎么这么狠心!”
“对,俺就是撵你走,一天也不想见到人你,看见你就生气!”
“爹,俺知道你说的是气话,不是真心话,别生气,啊!刚才你还说把俺当亲闺女呢?”
“不是气话,当真。”
“爹,别提这事了,你再提俺就恼了!”
“俺不管,恼了才好呢!”左老歪把长脖子一挺,歪把儿葫芦猛一晃。
“爹,消消气,这事传出去叫外人笑话,快别说了,吭!”乔氏像哄小孩一样对公爹说。
“这有啥?不偷不抢,也不是丢人败兴的事?新社会提倡再婚,这是新风尚。”
“俺不管啥风尚。”乔氏急了,说,“俺活着是左家的人,死喽是左家的鬼,你想撵俺走?俺就是不走。”
左老歪嗔怒了,梆梆梆!用拐棍敲着腚下的木墩子,说:“俺就是要撵你走,你若不答应,俺就死给你看!”
乔氏见激怒了公爹,于心不忍,赶紧把话拾起来说:“爹,是俺不好,俺不该惹你生气,咱不说这事了沾不?”
“不沾,不沾!”左老歪声嘶力竭地吼道:“你不答应,俺现在就死,就是死也要用棍子把你赶走,走!走!你给俺走!”
乔氏伤心喽!泪凄然而下,怀抱着胜利双膝跪在公爹面前,抽泣着说:“爹,你的好心俺千拜万谢,你叫儿媳改嫁,万万不能,犹如钢刀剜心。要说死,爹,你说出这话来,比打儿媳几棍子都难受。儿本应死在爹的前头,早该死了几回了,儿是丢不下公爹和胜利,才含辛茹苦地活着。儿担心死后爹没人照顾,胜利没有亲娘受欺负。爹!有你一天俺伺奉在你的膝下,一至到养老送终,胜利是俺的命根子,也是俺的希望,俺从来没有二心。你若不信,俺愿掏出心来叫你看看,看看儿媳的心是不是那水性杨花之人?爹!俺劝你收回诚命,不然,儿媳只好长跪不起!”
喔喔!喔喔!坚强的硬汉子左老歪放声涕哭,吓得乔氏怀中的胜利哭闹不止,左老歪被降服了,抽噎着说:“孩子!起,起来吧,爹,爹错了,往后,往后咱爷仨好好过日子。”
姚家庄村南一行十几个人,每间隔四五丈一人排成横长队形,由西向东趟兔子,姚六成走在中间,左胳膊上架着鹰,鹰戴着头罩。当队伍趟到姚联官的老坟地时,从坟方内窜出一只又肥又大的兔子,一跃丈余拼命往东狂奔。说是迟那是快,姚六成摘下鹰帽,雄鹰眼前一亮从姚六成的胳膊上腾空而起。兔子跑得再快也快不过雄鹰的翅膀,没跑出多远,就被鹰按在爪下。只见雄鹰迅速啄瞎兔子的双眼,一爪按着兔子的头,另一爪兜住兔子的屁股,肥大的兔子在鹰爪下的挣扎。追赶的人们来到,姚六成将鹰端起,左三掂着兔子两条后腿,照着脖子梗上用手猛磕几下,兔子口中淌出血来,人们又嘻嘻哈哈地往东趟去。
姚联官拒绝了左三邀他去趟兔子,独自一人躲在小西屋里给二哥姚联国写信,经过几天的苦思冥索,写了一封污蔑蓝梅,用心险毒的长信:
二哥:你好?
接到二哥的来信,真叫兄弟喜出望外,俺和五弟含着满眼热泪读完你那封游子恋乡,情深意浓,热情洋溢的信,真欣佩二哥在灯红酒绿的南京城内,保持着革命本色,不忘乡村的父老和家人,时刻惦记着老父亲和结发妻子以及你可爱的女儿。
二哥,你和大哥勇敢地走向革命的道路,为中国人民的解放事业转战南北,在炮火连天的战场上抛头颅洒热血,功勋卓著,咱们全家都感到无尚光荣,俺和五弟对你们佩服得五体投地,以此为荣耀。你们是人民的英雄,是我们崇拜的偶像,是咱姚家庄的骄傲,全村人提
到你们,无不伸出大拇指,夸赞你们不愧为姚家的后代,不愧为最优秀的中国共产党党员,永远是我们学习的榜样。革命战争即将结束,二哥不留恋小家庭的舒适生活,浩然地为国家的强盛转入地方搞经济建设。凭二哥的才干,一定会比在战场上干得更好,一定能为国家的经济建设做出更大的成绩。
二哥,四弟给你写信,心中内疚不己,羞愧难耐,告诉你一个不幸的消息,兄弟没有照顾好父亲,咱爹已去世快两年了,得的是不治之症,不能进食叫倒食病,兄弟实在无能为力。爹一生不易,把咱弟兄五个养大成人,积劳成疾,没享过一天福,抱着对你们的深切怀念辞世而去,全家人都很悲痛。俺想你知道爹去世的消息后一定非常难过,请二哥想开点,世界上没有不老的人,听到悲息后不要过分伤心,不要影响工作,应以一个共产党员大无畏的胸怀面对现实,节哀!节哀!有俺和五弟在家给爹送终,替二位哥哥尽了孝心。爹临终前嘱咐俺们不要把他的死对你们说,怕你们难过分心,担心你们思想波动影响革命工作。希望二哥听爹的话,化悲痛为力量,加倍地努力工作,以慰爹在九泉之下的心。
二哥,俺三哥联囤是孬种,给咱家的人脸上抹了灰,是人民的罪人,咱姚家的败类。听说日本鬼子投降前,在开口府不正干被人家给打死了,死有余辜不足挂齿。三嫂是个水性之人,守不贞节带着儿子春盛改嫁走了。请二哥放心,俺们在家一定和他们划清界限,听党的话,以大哥二哥为榜样,在家好好劳动,争当先进。俺可以骄傲地告诉你,由于俺在支前运动中表现积极、被双吕区评为缴军粮模范,现在已成为一名光荣的共产党员。五弟还在上学,成绩优异,现在县城师范就读一年级。
二哥,还有一件本不想告诉你的事,怕你生气,又怕二哥知道后埋瞒俺,不告诉你觉得对不住你。俺和五弟经过再三权衡。决定还是告诉你。事情是这样的,俺把你的来信按照你的吩咐句句念给二嫂听,你猜她怎么的?二嫂表现很冷淡,与你对她的思念相差十万八千里。过去有些闲言碎语,俺们不信,就是发现有些不检点的行为,俺以为是你不在家又不来信的缘故,一旦得知你还活着并想念着她时,她会高兴,痛改前非,孰不知她对你已没有任何感情,现在看来,无风不起浪。具体她与谁,现在到了什么程度,俺没抓住真凭实据,不敢妄言,不过夜不归宿已成家常便饭。由于二嫂有了外心,就不把心思用在过日子上了,脾气特别大,犟死牛,与妯娌们经常吵架,弄得家中日夜不得安宁。二嫂还特别迷信,整天磕头烧香,一点不顾及影响,与咱们一个革命家庭实在格格不入。如果跟着你在部队上或住在大城
市里,就二嫂那风流劲你能管得住?就她那天天烧香念佛非败坏了你的名声不可。
二哥,刚才俺说的事小事一桩,她无情就不能怪二哥无义,离了算了。然而还有一件更不幸的事,告诉你能把你的肺气炸,请你有个心理准备。俺想二哥是条硬汉子,枪林弹雨都不怕,一定能经得住家庭的不幸。你心爱的宝贝女儿翠玲也已离开人间,无法再叫你爸爸了!这件事责任完全在二嫂身上。前几年她看翠玲可亲呢,近两年随着一些风言风语逐渐增多,她对自己的亲生女儿也疏远了。可能是嫌孩子碍手碍脚,动辙就打骂。去年翠玲得了急性白喉,发高烧不能吃东西,杨寨村距离咱村只有五里地,有专治白喉的祖传秘方,只要治疗及时,到杨寨叫人家往嗓子眼里吹点药,保证痊愈。可那时正赶上麦收,俺忙得顾不上家,二嫂懒洋洋地不愿下地干活,整天串门和一些不三不四的男人打哈哈胡闹,对翠玲的病不管不问。等翠玲的病重了,也不去杨寨给她看病,一味地磕头拜佛求老天爷保佑,还瞒着俺不说。等俺回家发现翠玲快断气了,急得俺饭没顾得吃抱起翠玲就往杨寨跑,走到半路就咽了气。一个活泼可爱的小生命葬送在她亲娘的手里,太惋惜了。二哥,你一定无法忍受内心的痛苦,提起翠玲的死俺也恸的写不下去了。……
二哥,你的来信对二嫂可谓一往情深,俺特赞赏二哥的精神。不像咱村的左景武,把一个老实巴脚的媳妇给离了,现在外边找了一个即年轻漂亮又有文化的妻子,可幸福呢。二嫂既然已这样,二哥何不早做打算。
最后,俺劝二哥不要把家里的琐事挂在心上,千斤重担四弟一人挑着,只要你们能在外安心工作,兄弟再苦再累也甘心情愿。有机会给兄弟找个事干,兄弟也想像你们一样投入到革命的队伍中去,拜托二哥了。
祝你的工作顺利的万事如意身体健康
愚弟联官1949。10。9(旧)
一行大雁从天空掠过。排成一字队形比尺子划的横线还直,又一群过来排成八字队形,它们纪律严明,间隔均匀,穿云搏雾,为人们传递着信息。
孔照年家从庆美的死造成的悲哀中慢慢走出来,随着孙子孔庆辉的婚期一天天接近,家中又充满了喜悦。东屋经过粉刷,宽敞明亮,用苇席吊了顶;炕周围贴着红花绿叶大牡丹炕纸,房顶四角都是张妮用红纸剪的石榴花,一箱一橱是张妮嫁过来时的嫁妆,重新用紫红色油漆刷得铮亮;冲门口新买了一张长方桌,上面放着一个梳妆盒和竖着一面穿衣镜;炕上新
做的四铺四盖叠得方方正正放在铺盖床上,一个通炕大四匹综方格褥子铺在炕上;街门和所有屋门都用锅底灰掺水胶刷得油黑,门框上画着红边。由于家庭不宽余,孔庆美去世的阴影还笼罩在全家人的心头,孔庆辉的婚事从简,只请了四位吹鼓手,写了一顶花轿,赶着两辆牛车,吹吹打打把媳妇娶到家。
孔庆辉与新媳妇拜过天地,洞房里热闹得像开了锅。到夜晚由姚联官导演了一场恶作剧,把孔庆辉媳妇杨丽君羞得不轻。
天将半夜时分,洞房内只剩下年轻人,姚联官给大家使了个眼色,都出了洞房,姚二狗临走时偷偷往被子里塞了一把蒺藜,姚黑蛋和姚老一挟持着孔庆辉,众人一同到姚二狗家。姚联官说:“庆辉,今格先委屈你一会儿,咱们考验考验你媳妇贞不贞,找个人装成你的样子到洞房里睡觉,看你媳妇有啥表现。”
孔庆辉坚决不干,说,“你别瞎胡闹。”无奈两条胳膊被姚黑蛋扭着逃不脱。
“今格由不得你,老实点,老一,动手扒他的衣服。”姚联官说。
“姚联官,你也快了,等你结婚时看俺怎么收拾你?”孔庆辉反抗着。
大家七手八脚把孔庆辉的棉衣扒下来,姚联官说:“二狗给他弄条被子披上,左三看住他。”
“谁装孔庆辉去?”姚黑蛋问。
“联官吧,他的个与庆辉差不多。”
“不沾不沾,一脸枣花麻子进门口就叫新媳妇认出来了。”
“那就黑蛋吧?”
“岁数大,不沾。”黑蛋自惭形秽。
“没关系,把孔庆辉的毛巾箍上,进门别抬头,新媳妇认不出来。”姚二狗说。
姚黑蛋把庆辉的棉衣穿在身上,把毛巾箍得很低,姚联官交待:“你进门别说话别抬头,拉过被子就睡觉,可不能脱光腚,千万别动真格儿的,当心庆辉跟你拼命。”
孔庆辉新娶的媳妇杨丽君刚满十八岁,羞嗒嗒地坐在洞房的炕上,煤油灯把她苗条的身影照在墙上,就像灯笼纸上画的打坐的玉女。她悄悄地转动着身子,看看房内人都走光了,心中纳闷,为什么丈夫还不进屋,今格是大喜的日子,他跑到哪儿去了?正当杨丽君左顾右盼之际,只见一人轻轻推门进来,低着头也不言语,脱了鞋上炕拉一床被子蒙头便睡。这下可苦了姚黑蛋,盖的正是姚二狗塞蒺藜的那床被子,扎了一身蒺藜也不敢吭声,蒙头直骂二
杨丽君按着砰砰跳动的心口犯了疑惑,听说头天晚上要喝圆房酒,这人怎么啦?二十岁的大小伙子刚娶新媳妇,怎么一点那个意思都没有?反正头一天晚上不许吹灯,没意思就没意思吧,往后的日子长着呢,酒菜叫它在桌子上摆着吧,他睡俺也睡,这事俺反正不能主动,拉床被子盖在身上并排躺下。
杨丽君躺下不久,觉得有人拉自己的枕头,心跳加快了,想:这人看似老实,真坏!刚躺下也不去看看外边有人没有就动手动脚的,点着灯不嫌害臊。杨丽君躺着不动故意不理他,忽儿又觉得哪人在拉自己的头发,不动吧拽得生疼,动吧不好意思,啪!伸手打了那人一下,小声说:“着啥急?”
轰!窗外一阵大笑,姚黑蛋像老鼠出洞,呲溜爬出被窝,窜下炕择着身上的蒺藜。众人拥进屋哄笑不止,左三拉着杨丽君指着姚黑蛋说:“你看他是谁?你的夫君有这么老吗?哈……”
“这是你的丈夫!”姚老一齉齉着鼻儿把孔庆辉推在炕上。
杨丽君被羞得两脸绯红,双手捂着脸哭了。姚联官一看闹到这种地步,把脖子一缩赶紧溜走了。大家一哄而散。
左老歪病倒了,行动不便,由于姚联官基本上天天到家里来探望,所以左老歪有事时就叫姚联官跑跑腿,甚至一些简单的工作就交给他去办。这样姚联官倒成了姚家庄的大忙人,人称代理村长。把姚联官高兴得屁颠屁颠的,好像他真地当上了村长,学着村干部的样子,见人挥挥手打招呼,问长问短。
姚联官的婚事也在紧锣密鼓地准备着,糊裱新房,油漆门窗,所有打外的活都是姚联官自己张罗,姚联顺在学校很少回家。黄菊、蓝梅忙家务,做新衣缝新被,碾米磨面洗洗涮涮忙得不可开脚。
姚联官自从给二哥去信后,从内心里对蓝梅产生了一种厌恶感,对她的一举一动总是看着不顺眼。
蓝梅为准备给姚联官结婚穿戴的衣物,特意做了一双漂白布新袜子,袜脸儿用小针细线整整纤了一夜才缝完,针脚又直又密非常样方儿。笑嘻嘻地把姚联官叫到北屋,说:“俺给你做了双新布袜子,过来试试合脚不?”
姚联官拉拉着脸接过袜子,瞅了瞅说:“什么玩意儿,结婚穿这个?丢死人了!”把袜子甩在地上扬长而去。
蓝梅心疼地将袜子捡起来,脸黑一阵白一阵,拍打着袜子上的土嘟囔着:“这有啥丢人的?好心当成驴肝肺!”
蓝梅的疯病并没有好利落,落了个碎嘴子,白天受了姚联官的白眼,黑喽坐在炕上对着黄菊唠叨起来没个完:“大嫂,你说这人出好心咋得不到好报?四弟是怎么啦?狗咬吕洞宾不识好歹人,俺好心好意费劲巴唧地给他做了一双新漂白布袜子,他嫌不好,不要。不穿就不穿呗,俺给他二哥留着,咋说话那么难听?把袜子摔在地上,说丢死人了。哎!大嫂,你说啥叫丢人?穿双布袜子就丢人?大嫂,你看看,这袜子多样方儿,过去咱不是都给他做布袜子穿吗?老红花大粗线他啥时候说过不好?丢人,丢啥人?俺一不偷二不抢三不养汉,丢啥人?他和三家子靠着才丢人呢!”
黄菊听蓝梅的话颠三倒四罗哩罗嗦,打断她的话劝道:“别生气她婶子,年轻人爱赶时兴,都穿洋袜子了,觉得穿粗布袜子不好看。”
“他不穿也不能说丢人呀,俺给他丢啥人了?一不偷……。”蓝梅克住了这句话。
“甭管他。”黄菊说,“他有钱叫他买去,还省咱们的劲呢!说丢人是说穿着不好看,不是说你的,别疑心。”
“买去,买去,他当家他有钱,他有钱咋不给俺翠玲去看病呢?早治半天也不至于把孩子丢喽。”蓝梅又想哭。
黄菊赶紧把话岔开:“她婶子,白天磨一天面你还不累?俺累了,早点睡吧!”
蓝梅毫无困意,继续唠叨着:“打从三家子走喽,你看他心里不是滋味的,想她别把她弄走?你看老四那张x脸,整日里耷拉着跟驴脸似的,如丧考妣,好像谁该他三百吊钱,张口就没好话,对谁都没好气。大嫂,他娶媳妇,他累,咱们也没闲着,辛辛苦苦干一天活还得看他的脸色,听他的话头。他倒好,吃罢饭仰x脚子躺在西屋里,伺候得0稍有不周就发火。爹在世时那有过这样……”
黄菊听她的话越说越不着边际,想劝估计也是白磨牙,又怕劝出新话题更收不住嘴,只好遂他说去,说累喽他自己就不说了。
蓝梅高一声低一声没有节奏地自言自语:“他白天穿的黑家盖的那一件不是俺和大嫂一针
一线给他缝的,过喽麦他吃白面馍,叫俺和大嫂吃窝窝,像供香老佛爷一样好好侍候着,还不知足。若是俺的男人该咋的?俺不是没有男人,俺男人在外边为国家出力。是他哥哥不假,整天在外人跟前炫耀,哥哥干革命光荣,俺当媳妇的就丢人?在家里苦等着守活寡,谁答过俺的情?俺就不光荣,俺就该受气?过去是有陈世美,俺不信自己的男人是陈世美……”
黄菊被蓝梅唠叨地睡不着,接话说:“咱那俩口子都不是陈世美,再说咱公公临终前有嘱咐,不准他们干那事,他们真要敢有那心,前院里有咱叔叔,叫叔叔找他们去。”
“不用叔叔去找。”蓝梅说:“咱有胳膊有腿的不能找去?俺不信天底下没说理的地方,没说理的人?过去有包青天,现在有共产党,共产党比包青天不强?天有边,地有头,他就是在天崖海角俺也能找到,见喽面当面锣对面鼓咱跟他敲敲,看他小子怎么说?”
黄菊后悔不该插话,又勾起她这么多话语。但是实在被她唠叨的心烦,说:“你少说两句好不好,俺困了,叫你咯嚷地俺睡不着。”
“睡不着就别睡,说会儿话呗,人家都有老头子揽着睡,咱俩没有,说话解闷呗,哎!大嫂,你说咱那俩口子啥时候能回来?”
“说不定联国赶明就回来了,把你抱在怀里心肝宝贝似的亲个够。”
“那是!”蓝梅回忆着美好的过去又说开了:“刚结婚时,联国在地里干活,半晌借故回家喝水,还抱着俺亲两口,黑家没钻过两个被窝。有一次俺感冒发烧浑身没劲,尿泡都是他把着俺的腿。从结婚到他走俺俩没伴过嘴,啥事俺都依着他。就说他参加革命吧,说走就走,俺背着他掉泪,当面没说一句阻拦他的话。俺不信他会变心,说不准赶明突然回家,真像大嫂你说的……”蓝梅越说越兴奋,情不自禁地哼起了秧歌调:“走一河来又一河,河河里边有对鹅,公鹅就在前边走,母鹅在后边叫哥哥。走一洼来又一洼,洼洼地里种西瓜,有心给你摘个瓜吃,梁哥哎!又怕你吃得甜喽连秧拔。”……
姚家庄的街一拃长,东头小孩子尿个泡,尿水能流到村西头的坑里,西头大闺女放个屁,东头的人在屋里关着门都听得清楚。左老歪没生病前,想开会站在自家房上一喊,家家户户都听见。今格左老歪想召开一个支委会,上不了房,姚联官为准备婚事近些日子来得少,只好自己拄着拐杖,叭噔叭噔一步挪三寸来到姚双林家,叫双林把姚二根喊来,三人在双林家开了个会。
支委会的主要议题是村里的工作由谁负责。姚二根说:“俺和东方同志的身体都不沾,双林同志能不能把工作担起来?”
“俺也不沾。”姚双林说:“找个年轻人吧,庆辉和联官都刚入党,工作积极性正高,支部书记还叫东方同志担任,村长从他们俩人之间选一个,东方同志掌着舵,叫青年人放手去干。”
左老歪摇晃着歪把儿葫芦说:“娘的,咋说病就病成这个样子?俺同意双林同志的意见,联官同志工作热情高,最近又帮着干了不少事,大家议一议看沾不沾?”
“前些天联官同志掂着点心去看俺,表示想多干点工作,叫他先干着也沾。”姚二根说。
姚双林说:“夜格儿联官同志到俺家,还给俺买了两包烟丝,也说了这个意思。他是啥用意?咱可不能助长这种风气!”
左老歪把眉头皱皱说:“联官是有这种毛病,每次到俺家都给胜利带吃头,不对劲!不能叫他当村长,不然群众咋看咱,虽不能说是糖衣炮弹,起码也是腐败和歪风。”
姚二根检讨说:“俺差点上了他的当,俺检讨,东方同志找联官谈谈,郑重地提出批评。”
支部大会决议:“孔庆辉同志任村长,姚联官同志任副村长。”
左老歪狠狠地批评了姚联官的资产阶级思想,责令他在支部大会上做深刻检查。
高建国调离双吕区到邢武县任副县长,将通讯员左雨水带到县政府办公室工作。双吕区从部队上来了一位干部任区长,名子叫赵波,一上任就打听姚家庄姚联江的家庭情况。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