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取景器里,胡亦的头发在被风轻轻掠起,尖锐的衬衫领子和下巴的之间的夹角成为了唇角那抹自信的微笑的注解,叠在背后的左手将靠在玻璃幕墙上的身体呈现着一种糅合了优雅与谦卑的姿态,也让胡亦的仰望变得尤为自然。然而,最美的还是胡亦背后的玻璃幕墙,胡亦挺直秀丽的鼻梁上架着的那副平光的无框眼镜,还有胡亦的眼睛……
等待了6个消失的光,是浅紫色的天幕,是坠向地平线的深沉渐变的蓝,是整个城市开始亮起的灯光,更是那玻璃幕墙,那无框眼镜上的镜片还有胡亦眼睛里的被投射的光。
在这入夜时分,整个城市被点亮而天空有着最优雅浪漫的颜色的时候,除了真正看到这些光的人,没有人能想象得到,胡亦的眼眸里反射出来的这个城市的点点光亮会是如何勾魂摄魄。而这,正是魏讳等了这六个小时的成果。
魏讳按下快门的时候,就知道自己的手里又一张好照片诞生了。这个美丽的影子被不知道多少摄影师捕捉过,可是,当这个城市被凝聚在一个美丽女子的眼眸中,尤其是这个美丽的女子以自信的姿态俯瞰这个城市的时候,这个被捕捉的瞬间好像是胡亦在向这个城市挑战。这里有横流的欲望与金钱,这里有森严的体系和压迫得人喘不过气来的工作压力,这里有横亘在每个人的现实与目标之间的无数障碍,可是,这里同样有无数的机会。胡亦用那样一个姿态,向这个城市传递着一句话:“这世界终将爱我!”
魏讳等待了六个小时,就是为了等这一刹那,这个城市的天空奉献的最美丽的光。像是为了保险起见,魏讳按了几次快门,然后,他从取景器前抬起头来,微笑着对胡亦说:“好了。辛苦了。”
胡亦充满自信的表情在瞬间崩溃。她转动了一下像是被坚硬的风固定下来的身体,摸了摸有些发红的脸,然后,她从魏讳手里接过外套,披在身上,接过不锈钢的保温杯,拧开,将仍然温热的液体倒进嘴里,然后,放下了保温杯,将双手放在嘴前,呵上口热气。
现在仍然是夏天。是的,夏天。可是,哪怕是夏天,哪怕只要太阳仍然没有坠入深渊,气温计上的水银柱就一直趾高气昂地停在35度上,在这44层的高楼的顶层平台上,还是有些寒冷。这并不仅仅因为每升高100米气温下降0.6度这个初中,或许小学的时候就为众人所熟知的常识。这里的风,实在是有些张狂。
“辛苦你了。”魏讳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和,尽量不在自己的声音里带进太多的感情色彩。胡亦是个很好的模特,也是诸多模特里和他合作最好的模特。胡亦的骨子里的那份骄傲和她平时总是不自觉地显露出来的倾颓之间有着一个年轻,而且美丽的女子能够表现出来,能够展示给这个世界的几乎所有情绪。魏讳觉得,自己能够理解胡亦,能够从胡亦的各种姿态各种心情和各种表情里了解到胡亦到底是一个怎么样的人。基本上,他并没有过高估计自己。哪怕没有太多了解胡亦的事情,他仍然敏锐地了解了从认识胡亦以来,这个年轻女子的每一次感情波动。
魏讳觉得,自己有一些被胡亦吸引了。可是,他努力让自己冷静和平淡,让他和胡亦之间的关系保持在一个比较接近成功但还需要历练的摄影师和一个有着优秀天赋却并不得志的平面模特这样一个程度上。
“这会是一张怎么样的照片?”胡亦虽然有很多拍摄经验,但今天,在等待了那么久之后,她却不知道魏讳到底捕捉到了怎么样的光线。
“好照片。”魏讳一边麻利地收起三角架,镜头什么的,一边自信满满地说:“在这张照片里,你的周围是整片浅紫色的天空,你的眼睛里,有这个不夜城开始展现活力的证明。你看,你能看到的那些光点,那些彩色的霓虹,那些写字楼里整齐排列的灯管,那些雕琢在每个大厦的四角,勾勒出建筑轮廓的光,都在你的眼睛里。在这张照片里,你会是一个征服者,一个这个城市的征服者。你俯瞰着这个城市,挑战着这个城市的权威,像是在对这个城市说:看,我在这里,我在这里,你是属于我的。”
魏讳激动地说。他从不吝啬于向胡亦描述他自己满意的每一张照片。
“那就是一个……完全相反的我了。”胡亦低着头。她尖尖的下巴被衣领遮去了一部分,刘海垂了下来,遮住了她的眼睛。刚才的神采飞扬,好像完全属于另外一个人。胡亦毫无疑问是个非常好的模特,一个能够按照摄影师的要求作出各种表情,好像那就是那个瞬间她自己的心情的好模特,而除去那些必须的表演,平时,她远没有那么自信。甚至可以说,自信什么的,是距离胡亦最遥远的词汇。
魏讳没有吭声。他并不想怎么安慰胡亦。因为他并不是不知道一个在模特圈子里讨生活的女子可能面临的种种问题,或者是一个胡亦这样的人为什么会不成功的种种理由。违心的安慰并不是他喜欢做的事情。在将相机放进摄影包前,魏讳抬起了手,将胡亦靠在围栏,眺望这个将她吞噬了的城市的瞬间留了下来。几分钟过去了,就在这几分钟里,太阳不知道转过了多少的角度,好像整个天幕一下子变成了蓝色。最后一抹红色的光已然沉入黑暗。……而这个城市,不知道多少灯亮起,不知道多少人正在考虑或者实践着自己的梦想和现实,或者是之间的关系。
魏讳送走了胡亦,将沉重的器材背回家里之后就开始忙碌着取出胶卷冲印了。在家里搭个暗房并不是一个在摄影师里很流行的做法。一个小黑屋,不知道要为一个摄影师增加多少麻烦,也不知道要消耗多少心血,更不用说一大堆易燃易爆物品堆积在一个房间里,并不是一个值得推荐的做法。
但对于魏讳来说,这个暗房确是一个非常必要的设施。他可以在这里,就着红色的灯光,欣赏自己为这个世界留下的那些秘密记录。
魏讳非常满意今天的成果。那张放大到12寸的照片里,有他原本就预计的所有东西。作为一个摄影师来说,单单这一条就足够了。而胡亦唇角的笑容,更让他有一种惊喜的感觉。这是一张好照片,这是魏讳早就确认的事实,而且,这张照片放大到越大,就越是美丽。因为大一些的照片里,胡亦眼眸中的光就不是零碎无规律的亮点,而是勾勒这个城市的夜景的美丽线条。越大越好?魏讳摇了摇头,每一个摄影师都明白这是一个多么不切实际的想法。只要能够放大到能够让人看清楚作为摄影师的魏讳的意图和作为模特的胡亦的情绪,那就足够了。
于是,魏讳郑重地将第一张冲洗出来的照片沥干,在贴满各种各样照片的墙上找了一个醒目的位置,贴了上去。
而明天,魏讳就会拿着这张照片,还有整套的底片,交给老板,确认照片将会在什么时间什么地点发布,然后,他会用一种恭喜的口气给胡亦打个电话,将自己能确认的消息转述给她。胡亦确实需要一点鼓励。
大概是一时冲动,魏讳忽然之间拿出口袋里的手机,用摄像头翻拍了一张贴在墙上的胡亦的照片,给胡亦发了过去。
在床上躺了半天,辗转反侧之后,魏讳又爬了起来。他从片夹里取出那张胡亦的照片,放在了暗房里的那张工作台上。为了看反转片方便,工作台上放着一个类似于漫画公司用的那种灯箱。
将胡亦的那张反转片放在灯箱上之后,魏讳挫了挫手,驱逐走了自己心中最后一丝犹豫。他从防潮箱的夹层里抽出一张绘制着复杂的图形的透明塑料片,叠在了底片上方。
魏讳将双手摊开,叠放在透明塑料片上,十指指尖都对应地按在了塑料片上绘制着地花纹的特定位置。魏讳集中精神,默念了一段咒文。整个工作台上银蓝色的霎时间爆发了出来,将暗房里原来红色的灯光压制得一丝不剩,随后又渐渐黯淡了下去。
魏讳抹去了额头上因为紧张而渗透出来的汗水。他从放着一堆化学制剂的架子上拿起一个不起眼的大塑料瓶。瓶上显影液的标签仍然在,虽然已经和内容不符合了。魏讳将瓶子里的液体到了一指多高在一个玻璃罐子里,然后将胡亦的那张反转片从塑料片下面抽了出来,放进了罐子,浸泡在液体里。
投入罐子的仿佛不是一张底片而是一块熔岩。整个罐子里的液体立刻就沸腾了起来,然而,稍稍有些奇怪的是,纵然罐子里液体翻滚的是那样厉害,却没有一丝气体从罐子上方腾起。
大约2分钟后,当罐子里的液体完全静止下来之后,原本澄清透明的液体却变成了粉蓝色。而那张反转片,则好像是融解在了那液体里。
魏讳点了支火柴,轻轻在罐子上方掠过。罐子里的液体顿时燃烧了起来,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花香。那奇怪的液体的燃烧并不比酒精灯之类的东西更猛烈一点,那火焰像是浮在液体上方,轻轻地,维持着一厘米多一些的火焰高度。
忽然,火焰抖动了一下。从火焰中腾出一个精致的女子的身形,看那个样子,正是今天下午的胡亦。
“你好。”魏讳一只手支撑着下巴,一只手放在工作台上。
“怎么是你?魏讳,我怎么了?”半透明的小小的胡亦腾在火焰上,审视着自己,虽然看起来略有点慌张,但并不怎么害怕。半透明的身体甚至没有减损胡亦那闪动着的美丽的眼神。
“现在的你并不是胡亦,而是胡亦的一个‘灵魂碎片’,”魏讳微笑着,安抚地解释,“我郑重向你介绍我的另外一个工作,一个隐藏在阴影中的工作——灵魂解说者。”
灵魂解说者这个身份对于魏讳来说,经历的时间几乎和他作为摄影师的年代一样长。时至今日,魏讳都不清楚自己到底是因为开始玩摄影而成为了灵活解说者,或者是为了成为一个阅历广泛的灵魂解说者而选择了摄影师作为自己的工作。一切,都要追溯到5年前,他发现了一本奇怪的书,当他看完那本一共只有40来页,却装着一个奢华的羊皮烫金封面的册子之后,那本书就自己燃烧了起来,忽地一声就化为飞灰了。而他,却牢牢记住了书里的每一个字句。那本书,开启了他作为一个灵魂解说者的历程。
照片,从一开始就是一个捕捉灵魂的工具。每一次快门的闪动,照片里的生灵的灵魂在那个瞬间的状态就会被复制在那底片上。只是,这一点曾经被当作是迷信,被当作是虚妄而已。摄影技术的发生与发展,让底片能够承载越来越多的内容,复制下来的灵魂碎片也就越来越详实和丰富。如果说,当摄影刚刚发明的时候,最强力的灵魂解说者也只能从底片里提取出简单而苍白的灵魂的话,现在,哪怕是魏讳这样的,算不上很资深,最多也就称得上熟练而已的灵魂解说者,也能够从底片里提取出非常详实和丰富的灵魂碎片了。而能够提取的灵魂的精度,更是和底片能够承载的细节的丰富程度息息相关。而恰恰是这一点,折磨了魏讳好久。
底片能够承载的细节的丰富程度,往往是和底片的类型还有使用的照相器材息息相关的。而为了能够成为一个伟大的灵魂解说者,魏讳这些年来做了一个摄影师会做的一切事情——从135上到120,又从120上了中幅和大幅。没有人怀疑过魏讳,因为他的确在摄影上有天赋。不到5年时间里,他就从一刚入门的爱好者变成了现在数一数二的商业人像摄影师。他的客户名单里有全世界一流的时尚刊物,而等着魏讳拍照的明星,模特,还有其他通过各种方式托上门来的美女,已经让魏讳有点疲于应付了。
而让魏讳如此成功的原因之一,正是因为他是个灵魂解说者。恰如名称所显示的,灵魂解说者能够做到的只是从照片中提取灵魂碎片,与之交流,获得一些自己想到知道的信息,或者,仅仅是为了聊天。灵魂解说者能够捕捉和提取的,也只有释放快门的一刹那,对象呈现出来的精神状态和相关的那部分信息。一个人是如此复杂,哪怕有不同的表情不同的精神状态,哪怕一个灵魂解说者从一个人不同时代不同精神状态下拍摄的不同照片里去分析归纳到死,哪怕穷极一生去研究同一个人,恐怕也无法将一个人解释透彻。一个聪明的灵魂解说者,非常明白,自己能够做到的只是对某个瞬间给予解说而已。
这某个瞬间对于魏讳这样的人来说就足够了。他只需要捕捉到一个人的一个瞬间,了解这个人的这个瞬间就足够了。通过一个人的小小的碎片来观察整个人,了解整个人,甚至于了解这个人的整个人生,在这个世界上已经有了无数的理论和他人的研究成果可以来做这样的事情。而对于早就通晓了人情世故的魏讳来说,甚至不必弄得那么麻烦。
就是因为魏讳有着能够了解一个人的那么强劲的力量,他能够很轻松地和那些杂志报纸的美术总监或者总编之类的打好交道,他能够很轻松地让那些桀骜不逊的明星和明模们信任他,将他当作朋友,听从他所有的安排。……甚至,他能够轻松利用他的能力攻破一些美女的防线。一切都非常简单,只要他事先将那个对象拍摄下来,捕捉到那个瞬间的灵魂碎片。
相比于拍摄来说,一个灵魂解说者提取灵魂并且将那个灵魂碎片呈现在自己面前,甚至制作成能够呈现在他人面前的特殊器具的工程,就要简单得太多了。
魏讳虽然从来没有将自己作为一个灵魂解说者的身份告诉过任何人,但他制作的所有灵魂碎片,都是可以呈现给他人的。魏讳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作出这样的选择,或许是潜意识里,作为摄影师的他只是将灵魂碎片作为一种摄影的高级呈现形式?魏讳前前后后制作了无数的灵魂碎片,都放在了一摸一样的密封的小玻璃罐子里。不同的灵魂呈现着不同的颜色,厨房里那个放置灵魂碎片的冰箱一打开,那炫目的彩光就足以说明这个世界上的每个人都是不同的。其中包括魏讳自己。
魏讳说:“复制一个灵魂碎片并不会伤害到被复制的人的一分一豪,而只是将那个瞬间的灵魂呈现出来而已。如果你想知道,为什么我选择了你,选择了用这张照片来进行灵魂的提取,我想,那是因为我喜欢你这种自信的,有些趾高气扬的姿态。比你在任何其他照片里的形象都喜欢。我很好奇,这样的姿态并不是一个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情绪状态的人能够呈现给我的,在我所有拍照的对象里,伪装出一种姿态来的人并不少,但在我的眼睛里,还从来没有人能骗过我。……我相信也没有人能骗过我。我真的很好奇,如果你的骨子里真的有那样一份自信和倨傲,为什么你会混到今天那个样子。”
火焰中的胡亦微笑着,像是有些自嘲地说:“难道你不明白吗?干我们这行的,自信和倨傲就是用来被别人踩的。不仅仅是我,哪怕是那些看上去功成名就的漂亮女孩子,哪一个不是心里脆弱得要死,却还唯恐被别人看出来?……没错,当我刚刚开始涉足这个领域的时候,我的确像我今天呈现给你看的,自信,大概还有点目中无人。因为我知道我足够漂亮,身材也好,各方面的条件都很好,我觉得,我一定能成为一个好模特,成为一个大家能够喜爱甚至崇拜的模特,可是,事实上是这份自负让我沦落得更快。……我记得,好像我刚刚入行,第一套第二套照片就是你拍的,难道你不知道我到底经历了些什么?”
看着胡亦有些挑衅的眼神,魏讳没有吭声。魏讳对胡亦这个可以算是他最喜欢的模特的整个经历还是略有些了解的。和那些充满了幻想进入这个领域的女孩子没什么区别,她同样是几年前满怀憧憬的参加比赛,然后签约,然后……开始看到了越来越多的黑幕。她没有像有些人一样很快就学会了用自己的身体和尊严作交易,也没有幸运到很快就能出名,能够靠着一些人的慧眼跃上龙门,成为不太受到制约的业内翘楚,她曾经将希望寄托在一个很有名的经纪人身上,成为那个人的女朋友,或者,至少是她曾经那么以为。然后,是谎言和背叛,同样,这也是她自己认为的。这个行业里没心没肺的人是那么多,像她这样的,就显得另类和更加格格不入了。于是,无可避免地,她所有的自信和骄傲都成为别人脚下的破砖碎瓦,而她,哪怕内心仍然留存着那样的骄傲,却也逐渐成为了愤怒与绝望。
魏讳永远无法忘记,在他曾经拍的那一套愤怒和绝望主题的照片里,在一群模特中间,胡亦是如何光彩照人。或许拍摄的时候,在那些自然场景里,在严格按照事先的拍摄计划一次又一次按下快门的时候,魏讳并没有意识到那一点。那样的大型拍摄活动,大部分的工作都是助手在弄,他的工作仅仅是按快门而已。可是,当那些底片扫进了电脑,在photoshop里调整了些色调之类的东西,和原先设定的主题相吻合的时候,胡亦的冷艳而淡漠的眼神,讥诮的唇角的弧线,甚至是脸上的每根线条都好像让她从平面上跳了出来。
那同样是她的灵魂的一面,最接近她现在所处的真实的一面。他也不会忘记,在过去的某个类似庆功宴的业内人士的聚会上,坐在酒吧角落里的胡亦,冷眼看着大家觥筹交错的时候,她推在面前的装满了香槟的高脚杯无法遮住的漠视的表情。那同样是灵魂的一个碎片。作为灵魂解说者的魏讳深知,一个人的灵魂,就是在一个又一个瞬间里被凝固下来,被捕捉下来,被提取出来,然后,成为了一个灵魂解说者了解一种人生的素材。
今天晚上,还是魏讳第一次制作关于胡亦的灵魂碎片。和魏讳合作过的模特,那些有着某种特质的人几乎都早早有了灵魂碎片。制作灵魂碎片对于现在的魏讳来说,是那样轻松简单,成本低廉的事情,而通过这样的手段,他能了解到的各种各样的事情却几乎是无穷无尽的。魏讳的脑子里装满了圈子里几乎所有模特的各种各样的故事,每个人历程和丑闻并没有给魏讳增加多少负面的情感。事实上,自从魏讳成为一个灵魂解说者以来,几乎每个人,每片灵魂碎片都多多少少会呈现出一些负面的情感出来。这个圈子里的黑幕并不比任何其他圈子里的黑幕更黑。如果魏讳是那样一个顶不住负面情感的冲击与折磨的人的话,恐怕,他也不会那么兴致勃勃地,那么不厌其烦地为那么多人制作了灵魂碎片。
在魏讳的眼里,胡亦多多少少是有些不同的。镜头前的胡亦绝对是个闪变的人,而一旦脱离了工作,胡亦却又颓唐得如此稳定。魏讳始终不确定自己是不是捕捉到了一个合适得瞬间,复制了一个值得复制的碎片。如果捕捉的紧紧是一种高明演技表现出来的姿态,那他和灵魂碎片的对话也就会变得干燥乏味。可是,既然胡亦是那样一个变化多端的人,那么魏讳又怎么能确定自己捕捉了正确的瞬间而不是被一种表演营造出来的假相所蒙蔽呢?灵魂解说者的能力也不是完美的,甚至,可以说是有着很大的缺陷的。
而今天,魏讳终于决定制作这样一个灵魂碎片。一个关于胡亦的灵魂碎片。或许这只是一时冲动。好歹,在制作过成百上千的灵魂碎片后,哪怕他已经喜欢和习惯了这样一种偷懒的了解人的方式,可平时积累下来的识人的本领,也算是相当深湛了。本能地,魏讳觉得,今天在镜头前得胡亦,说不定就表现出了值得他去探究的一面。
而从他和灵魂碎片聊天的那些内容来看,他的这次冲动并没有错。
被魏讳邀请到酒吧碰头的胡亦心里有些忐忑。
魏讳是个怎么样的人,这个问题很多和他打过交道的人都认真琢磨过,或许其中有一些还和其他人讨论过。但是,这个问题并没有什么定论。只能说,那个一点也不显山露水的摄影师,毫无疑问是个能轻易看破别人内心的人。或许他平时安排工作,指导拍摄工作的时候并不太多话,在那些聚会玩闹的场合里,更多时候他也只是躲在边上,和一些相熟的朋友和工作伙伴们聊天喝酒什么的。
胡亦并不是第一次,第二次和魏讳打交道。可以说,从她入行以来,她几乎所有的平面摄影方面的工作都和魏讳有关。尤其是这一年来,魏讳每次买了新的镜头或者其他器材什么的,多数都会邀请胡亦进一次摄影棚,测试器材什么的。甚至,如果不是魏讳的照顾和偏爱,胡亦在公司里的待遇会比现在更糟糕。要知道,顶级的摄影师有时候要比什么其他人力资源都来得稀少和珍贵。
胡亦并不觉得魏讳是对自己有兴趣。一个顶级的商业人像摄影师,必然是在美女堆里打滚打出来。胡亦并不觉得魏讳有什么理由会觉得自己有什么特殊。一个不太得志的模特,这种身份的人在这样的大城市里简直是以师为建制。
胡亦也承认,自己大概是对魏讳有一点好感。但是,她决不想成为某个人身边的过客。无论是谁。既然魏讳在和她合作了那么多次之后都没有开启更进一步的交流,她自然也不会轻易表示什么。
在胡亦来到酒吧的时候,魏讳已经到了。这是个很安静的酒吧,老板会在每个人身上榨取最大的利润来让酒吧挣钱,同时还维持着安静和温暖的特质。这里是魏讳最喜欢的地方。
魏讳仍然如同平时一样,将摄影包放在身边,只扣上最外面的一个安全扣。这样,无论有任何值得记录的内容,他都能够在第一时间拿出相机来摁快门。一个职业摄影师有时候和保镖或者职业军人,特工很有些相像,他们年复一年的努力为的就是等待那个瞬间在他们没有预料到的时候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