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花开在雪里,为了一抹红霞盈盈而生;
雪花漫,天空舞一片云,仿佛幽幽红梅。
梅子是在十七岁那年,嫁给根生做媳妇儿的。
那夜,白雪漫天。天空绽开了一道红霞。
红晕叫人晕眩,直到黄昏时分,依旧刺得人睁不开眼。
梅子是山里人,是开在僻壤里的一朵红花。
根生本是山里人,却从不愿承认自己山里人的身份。
直到那一年参军。
那一年根生二十岁。也就是梅子嫁过来的第儿年。
他们是腊月里成的亲,年一初根生便兴高采烈地参了军。
那时山里穷,指天吃饭。
红军经过,有军官夸根生小伙子生的壮实,根生一时欣喜便随队伍走了。
爹娘哭闹也阻拦不成,二老只期盼儿子过后还有孙子。
于是,临走前根生抱了梅子一宿。
根生走了,朝着红星照耀的地方。而据说,实际上是向着黄沙漫舞的荒漠。
梅子开始绣花,大多是梅。
每个晚上,小村的油灯灭了,死一般的宁静。
这时候,梅子家的灯依旧燃着,燃着黑漆漆的寂寞,也燃着红彤彤的思念。
映着点点朗星与幽幽明月,还有百叶窗上的女人。
破晓的鸡啼,梅子熄了烟气熏熏的煤油灯,还在绣花。
绣玫瑰,绣牡丹,绣百合,却终不如绣梅花。
看着冬雪飘飞一年又一年,在这些寒冷寂寞的日子里,也惟有梅花可以相伴。
根生走的那年春天,梅子打小院里种了梅花。
如今一晃已是第三个年头。
冬雪飘了。
今年,梅花过早地开了。
红得像血,白的一如浩雪。
梅子相信,梅花开的那个年头,她的男人就会回来了。
这个冬天是在等待与期喜中过来的,于是过得格外漫长。
又是春天,还是没有男人的消息。
也许在梅花凋残的时候,也许就在白雪萧萧的时候,他已经死了。
春天过了,梅子的男人没有回来。
回来的是山间烂漫的百花,归来的是林间清脆的鸟雀。
这一年,根生的父母离世,梅子没有哭。
下葬那天,梅子在老两口的坟头插了一支梅。
说是怕到了那个世界感到孤单。
次年一始,坟头爬满了蒿草。
梅子每年都拔上三五回,后来日子久了,蒿草再也掩盖不了梅花的美丽。
梅伸了出来,像是永不瞑目的父母召唤着自己的儿子。
家里家外就只有梅子一人。村里好心的妇人劝梅子找个男人,根生这么多年没有一点消息,说不定早就不在。好心人也介绍过几个男人,她们说都还不错。
知情人讲,那些歪瓜劣枣大多是她们的亲戚朋友。
梅子只是笑着。她说,她在等她的男人回来。
尽管十七岁初为人妇时的她或许并不爱这个日后仍不懂事的男人,但是嫁了,就得从一而终。也许梅子是个传统的女人。
全国解放了。
梅子三十年的等待也随之结束了。
尽管在根生走的第十个年头,梅子已听人说起过根生的事情。
梅子还是在等,或许是希望,她相信,她的男人会回来。
当兵的第三年,根生侮辱了老乡的姑娘。次日,部队走了。
根生在山里扎了根儿。
听说,没几年根生又娶了一个城里的姑娘。
听说,根生没过几年就死了。
长期的刺绣,梅子的眼睛瞎了。看不见了,梅子还在绣。
绣着几十年过往的辛酸与记忆,绣着新时代向往的幸福与欢愉。
看不见的是老去幽幽的岁月,看不见的是思念如落叶般凋残。
乡间的林荫小路,响起了轻柔的脚步声。
一个约莫二十几岁光景的男人走进了小院,轻柔得似乎听的到风儿吹过的声音。
来人笑了,渗透着悲喜后一切都得以满足的微笑。
小院的百叶窗里,映着女人老去的容颜与知足的长乐。
那一扇小小的百叶窗上,也绣满了为等待的思念逝去后沧桑的图腾。
影儿:
记忆是一支为等待而枯萎的梅,又或是一道伤;
百叶窗里,刻满的是思念填充的记忆,是红梅嘤嘤泣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