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秦嬷嬷叫你呢。”海珠轻轻拉扯子衿的袖子,小声示意她。
子衿缓缓把视线从窗外移到海珠身上,奇异地瞥了她一眼,末了漫不经心地扶着茶几站起。她的脸泛着微微的潮红,似乎方才窗外的阳光照的不是白兰树,而是她一样。
秦嬷嬷清了清嗓子:“你这小蹄子,窗户外边有男人么,值得你这样看?”
话音刚落,同室而处的十几名预备宫女便都哄笑起来。
子衿没有说话,只是着看了秦嬷嬷一眼。她的眼神轻而犀利,仿佛冰刃一般可以将人的心剖析得透彻。她甚至还微微地笑了,但嘴角的那一朵笑意却像是冷洌的雪花。
没有人敢再笑了,包括秦嬷嬷。
其实在这些人里,不乏比子衿身家高贵的,可是不知为什么,面对这样的子衿,在场的没有人不觉得畏缩。
秦妈妈收敛了嘲笑的神色,抛出问题:“我刚才讲过煮茶的水质要求,可能有些姑娘没听清楚,你再替我复述一遍。”顷刻之间,语气已经变得颇为客气。
子衿微垂螓首,凝视着案上的茶壶,风清云淡道:“烹茶之水以清、轻、甘、美为佳,清净甜美的山泉最是上等;不含杂质的井水勉强可用;至于江河湖海中的水,即使味道甘甜也不能使用,盖因水中本有鱼、藻等物,腥味难免污染了茶。”
宫女们面面相觑。本来等着看笑话的,哪知人家不听课就能娓娓道来并且分毫不差,甚至比秦嬷嬷所授更为详尽。
秦嬷嬷颇有些不甘心地道:“那如何蒸压呢?”
子衿轻瞥她一眼:“刚才讲的煮茶,分明在蒸压之前,嬷嬷这样问我,不怕颠倒了顺序?”
“你只管说便是。”秦嬷嬷半愠地看她。
“首先说蒸:茶若蒸得太生,茶芽便会滑腻,烹出的茶水颜色清但是味道生涩浓烈,反而折损了原来茶叶的鲜美;若蒸得太过,茶芽便会柔烂,烹出的茶水颜色浓但是无法有胶环舌齿之感,反而折损了原来茶水的口感。其次是压:茶叶若是压得太久,香气和色泽便会消散,叶芽虽然表面看来依然完好,但其实已经极脆弱,只消用手轻轻一揉就会碎为齑粉,哪里还受得了热水蒸泡?若是压得太少,茶叶的颜色便会过青,味道也会过涩,不能将本身的鲜美口感释放到极至。”子衿一字一句道。
秦嬷嬷不觉之间怒气渐消,又追问道:“煎茶又如何做?”
子衿微抬了一下眉:“好茶必须缓火炙、活火煎。所谓活火,即是有焰的炭火。另外,若用树枝起火也可,最佳的是半枯的松枝和柏枝,忌香味浓烈刺鼻的树枝。唐人煎茶多加姜末和盐,东坡居士提出只加少许姜便可,盐则不须考虑。世人烹茶,多点缀以梅、茉莉等香味淡雅的花,殊不知这却折损了茶、水之原味。真正的好茶自有馨香之味,是用不着旁物来衬托的。如果是下品的茶,加些香花固然可以提升品质,但若用在好茶身上,难免不是画蛇添足。”
一旁跪坐的张落微冷哼出声。
秦嬷嬷奇怪地看了一眼张落微,唤她起身:“你又有什么想法么?”
张落微毫不迟疑地起立,与子衿针锋相对:“内廷有‘花茶’之说,可见与普通的茶水并不是一道,岂可相提并论?再说红花还需绿叶来衬,好茶难道就可以孑然独立么?”
秦嬷嬷忍不住皱眉。这张落微是大学士张英的女儿,比子衿长三岁,今年十四。她从小便受了极好的教育,做起事来井井有条,父亲职位又高,所以尽管是汉女,可是在一帮宫女里头还是颇有威望的。秦嬷嬷虽然看不惯子衿的特立独行,但心里还是喜欢她的,因为这孩子极为聪明,小小年纪便有着超人的镇定与傲骨。所以张落微略显露骨的一番话,在秦嬷嬷听来就不那么顺耳了。
子衿倒没有什么表示,只是轻巧地问道:“敢问这位姐姐,梅花美么?”这句话却是用汉语说出。
张落微原本气势汹汹,怎么也无法想到她会用汉语问这样的问题,惊愕之下逼人之势已经退了大半,于是点了点头说:“‘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自然是极美的。”
子衿浅笑:“那么请问,梅花开的时候有叶子吗?”
张落微顿时明白了她的意思,一时无言以对,但仍免不了恼怒。子衿的问题使她的那句“红花还需绿叶来衬”不攻自破,可是是她先动的口,当下又不好发作。
秦嬷嬷出来打圆场:“你们两个就别争了,要我看干脆现场比试一下,谁胜谁负立时便分。”
在场的大多是满家女儿,本来听着张落微和子衿的汉语对话就有些懵懵,再一听秦嬷嬷的提议立时来了兴趣,都拍手叫好起来。
子衿笑容骤敛:“我看不必。若真的要比,我认输便是。”
“你不必让我,”张落微恢复了方才的傲气,“又或者,你怕了?”
子衿注视着张落微,目光中似乎既有怜悯又有蔑视,看得张落微浑身不自在,忍不住气道:“你这样看我作什么?”
子衿向前两步走到张落微身边,在她耳畔轻轻道:“不知姐姐听没听过曹子建的《七步诗》?你是汉军旗下,而我的额娘是汉人,试问在座的有谁比我和你关系更密切?我并不是要笼络你,然而刚才你的举动实在是自毁长城……愚蠢至极。”
张落微一愣,嗫嚅着嘴唇说不出话来。
子衿退到桌边又坐下。阳光从窗子里泻入,轻拂在她脸上,泛出一圈又一圈如梦似幻的光晕。
曹植,字子建,三国时魏武帝曹操的儿子。他在文学上的造诣极高,一度是太子位的有力竞争者,后其兄曹丕继大位,欲害之。曹丕令曹操在殿堂之上即兴吟诗,七步之内若不成就要取他性命。曹植哀手足相残,悲愤而作《七步诗》:“煮豆持作羹,漉豉以为汁。萁在釜下燃,豆在釜中泣。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这首诗在民间流传极广,张落微也是很小的时候就读过的。张落微其实也明白,再怎么样她也不过是个汉人,满汉间本就芥蒂极深,那些满女真正服她的恐怕不多。而子衿这一番话,正如醍醐灌顶般浇灭了她心中正炽的怒火,反而让张落微有些自惭形秽起来。
一场风波未起已去,窗外的鸣蝉颇合时宜地叫起来,打破了屋中的沉寂。
海珠钦佩地看着子衿:“只见你一直望着外面发呆,都没有听讲来着,居然懂得唉;还有那个什么煎茶的……嬷嬷说明天才讲呢,你怎么全会了?”
“我是没听,”子衿对着海珠轻轻舒展和煦如春风的笑靥,淡淡答道,“不过《茶经》倒是很早以前就读过了。”
海珠第一次见到子衿如此温和的表情,不禁有些受宠若惊,挺不好意思地“哦”了一声。其实《茶经》为何物,她根本无从知道。
子衿又是淡淡一笑,扭头看向窗外。那里,有白兰树浓密的树阴,还有夏日聒噪的蝉,更有她的回忆……和那个很早很早以前的、和白兰花一般纯白色的约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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