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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起床後，走出宿捨門正尋思應該去哪裡洗漱，门外的情景讓她又一驚：此时的走廊上人挨人，人擠人，每個人都是满嘴的白泡泡。
整層樓的人都在走廊上刷牙洗臉？!難怪走廊上總是污水橫流。
一張張嘴巴向外噴射著帶著各種味道的水，许多种味道匯成另外一種怪味。胃裡本来沒有什麼東西，可此时却有东西往外直冒。此時只要站在走廊上，說不定哪一個方向失控嘴里的白泡沫会噴涌而出!
雁儿退回宿捨坐在床上悶悶地發呆。
同屋的女孩們洗漱完回來看到雁兒還一動不動。大家都叫：“為什麼不去刷牙？”
雁兒苦笑著沒有出聲。
女孩们說：“是不是沒有水？我們提了水的，就用我們的!”
在這樣的地方刷牙，真的比不刷還惡心得多!
在女孩們的催促下，雁兒站在走廊上的一塊磚頭上刷牙了，她的旁邊不時有人跳著經過。雁兒匆匆漱了一下就回屋了，感覺嘴裡還有牙膏，但是顾不了那么多了。
大家出發的時候，雁兒跟在別人的後面在臭水横流的走廊上跳著下樓了。她覺得狼猾極了!
工業區的惡臭是工人們自己造成的，但工人們不在走廊上刷牙，他們又能去哪裡刷呢？宿捨裡沒有地方，去廁所或是沖涼房更是不可能，唯一可以刷牙的地方就是走廊了。每層樓幾百人的漱口水洗臉水匯成的臭水在樓面上涔涔地流著，整棟樓能不臭氣熏天吗？
早期特区設計得不太人性化的工业区在雁儿的脑中的印象特深。
那時工業區的工廠基本上都不管員工的早餐，大多數人洗漱好就空着肚上路了。早上七點到八點鐘的時候，马路上匆匆上班的人流中絕大多數是空著肚子在行走。许多人都是餓著肚子干了一個上午的活才有飯吃。
家乡的人只关心出來的人赚了多少钱回家，很少有人會想到别人在外面要忍受多少無奈，多少人是用健康来换钱的。
雁兒到樣板部時大嫂早就站在工作台前了，她笑著問雁兒習慣不习惯？
大嫂說：“大家都是家鄉人，有什麼事說一聲，多一個人分擔總比你一個人死撐強!”
一大早，雁兒就被大嫂的話說得心裡濕濕的。
八點鐘已經過了，車間裡還在吵吵嚷嚷中。雁儿有点疑惑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大嫂轻轻对雁儿说：“现在何生还没有起床！有什么事先去做！”
原來是這樣!
雁儿要做的事就是冷眼旁观眼前的一切。
快九點鐘了，車間裡才慢慢地安靜下來。
大嫂說：“何生要起床了！”她將一疊新的色卡放在雁兒的面前，一張一張地翻開給雁兒讲了一遍，又將訂單圖紙分解成色卡上的實物一一對照給雁兒看，最後她拿來一件已經做好的項鏈讓雁兒看對著圖紙做出的成品是什麼樣子。
只要一看圖紙，幾粒珠子，一根針，一節線，在大嫂的手中很快就變成一件漂亮的首飾，雁兒不能不佩服大嫂秦英的心靈手巧。眼前這個破破爛爛的工廠將只上過二年學的鄉村女人變成了能干的板房師傅。
雁兒心裡正在驚歎著，猛然间她覺得車間裡出奇地靜了下來，抬頭一望，何生正站在车间的門口。車間主管小跑到他跟前說了幾句什麼又退回來了，何生很快在門口消失。
女孩们又開始小聲地交頭結耳，但是還不敢走动。樓下鐵門“匡铛”关上了，小車喇叭聲音也远去了。有人按捺不住從位置上跳了起來，車間又成了自由巿場。
不管在什么时候，总有一些上了年纪的女人老老实实规规矩矩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穿着珠子。她们总是说：“管它單價有多低，多穿一條就多一條的錢！”
快十一點钟，樓下响起刺耳的汽車喇叭聲，接著是开关铁门的声音。管理人員馬上走到自己管轄的地方，並招呼著還沒有回到工作台前的员工。
“何生回來了!”這一句話象長了腳一樣在車間裡跑着，很快車間裡又井然有序了。
何生在大家的預料中出現在車間门口，他仍是站在门口将整个车间扫视了一遍以后，再慢慢地在車間裡转一圈，然後慢慢地踱回了寫字樓里坐在那张很高大的真皮老板椅上詢問一些事。寫字樓的幾個女孩先後站在他的桌前说着什么，何生好象在聽，又好象在透過玻璃看著外面的穿珠工人。
外面的管理人员也爭先恐後地走進写字楼了，有請示工作的，有請簽字的。
何生的眼睛很大，眉毛很粗，很威嚴。大家在他的面前都是必恭必敬的。
慢慢地，找他的人沒有了。他踱出了寫字樓。站在寫字樓門口最後掃視了一眼車間就上樓了。
下班的鈴聲准時響起。照例是跑著下樓，照例是沿路盆子叮鐺著響。
餓了一個上午，饑餓的感覺充溢著每一個細胞。下樓的腳步自然快了，在小厨房里麻利的拿一个小碗用水涮涮，然后在大电饭锅里盛上饭就坐下來吃了。不用等誰，也不用客氣。大家都是這樣。
剛開始的那幾天吃饭的时候，大嫂一定指著雁兒对大家說：“林雁是新來的，剛來還不習慣，照顧得到就照顧一下!”
大家都說：“當然啦!”
此時雁兒總是羞赧地笑著。不過以後大家對雁兒都很熱情，雁兒知道那是大嫂的功勞。
大嫂跟几个組長说了回宿捨的時候要叫上雁兒。以後大家都等著雁兒一起回工业区的宿捨，一路上大家有说有笑。一位叫欧阳的穿珠组长在路上每天总会拍着自己肥肥的肚腩無限羨慕地对雁儿说：“你怎么不长肚子呀？”
雁儿每天被欧阳的样子笑得直流眼泪。可走到宿舍区门口，刚吃下的饭就往外冒。
生活有時喜欢捉弄人，本来想让自己的生活好一点，可是生活会让许多人落到更加恶劣的状态中去掙扎。
雁儿苦悶得不行时，大嫂總是有辦法讓雁兒開心起來，有時是破涕為笑。雁兒經常想起大嫂讲她年青時在新疆的生活，大嫂說新疆一望無際沙漠的口氣讓人忍不住大笑，她說那裡的水果特便宜，拿一毛錢出去就可以將肚皮撐到痛……那時雁兒在心中就有一個願望：如果有機會，也去一趟新疆!
人与人之间可能真的有一种缘分，大嫂秦英从一见到雁儿的那一天起就对雁兒特好。大嫂将她在这个厂裡积累的所有经验都毫无保留地教给了雁儿。雖然她只是一個沒有讀過多少書的村婦，但是在這個廠裡她是一位有影响力的人物。在她的影响下，許多人對雁儿很友善。
在當時那樣的環境里，如果不是大嫂的帮助，雁儿真的不知道自己會是什麼樣子。有时雁儿会想，大嫂是不是上帝派来帮自己的人呢？
一个月后，大嫂托着大肚子回四川老家生孩子了，雁儿象小时候突然离开妈妈一样哭得一塌胡涂。
好几天后，女孩们都还在笑雁儿太粘了！她们哪里明白那是孤零零的雁儿在受人关爱后最真的感动!笑归笑，大家还是象大嫂在这里时那样照顾着雁儿。
雁儿经常想念大嫂秦英。許多年過去了，她還時常想起那个腆着大肚的川嫂秦英。雁兒總會喃喃地說：“好人一生平安!”
但願大嫂能感應到雁兒對她最真的祝福!
但願天下所有的好人都能聽到雁兒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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