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一章 川嫂秦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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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眾目睽睽下,雁兒跟在阿英的後面走到了車間最外面靠牆的工作台前。这个橫著安放的長長的工作台上面摆著一袋一袋的各型的珠子,很有点雜貨店裡賣糖果的攤子一樣。工作台的兩邊相對坐著七八个女孩,她們每個人拿著一根細長的針對著圖紙一粒一粒地穿著珠子。

    阿英走到一个穿着黑色衬衫,長頭發很隨意扎了一下滿臉全花花雀斑的中年妇女的旁边说:“秦英,從今天開始,安排一个人在你们这里学习。”

    中年女人从她的位置上有點吃力地站了起來,她向阿英和雁儿笑了笑。她原来是一個孕妇,肚子差不多有五六個月大了。

    阿英沒有多說,她甩了甩漂亮的黑头发回寫字樓了。

    站起来的大嫂搬来一个凳子放在工作台旁,她用川味十足的普通话对雁儿说:“坐下再说!”

    雁儿還沒有坐下,大嫂笑着轻轻地就问:“你是哪里的?”

    雁儿从大嫂的口音知道眼前这个一笑牙齿全暴露出来的女人是四川人。听到鄉音,雁儿有遇到了亲人一样的兴奋,她有點結巴地问:“你也是四川的?”

    大嫂点了点头说:“我是大竹的,叫秦英。你是哪里的?姓啥?”

    “我叫林雁,凯江的。”

    “出来多久了?”

    “出来半年多了!”

    “什么文化?”

    “高中。”

    “那你怎么进了这个厂?”

    “我看到門上的招工廣告,我以為……”

    “你是不是不知道这裡的情况?”

    “要是知道就好了……”……

    雁儿与大嫂說話的时候,做样板的女孩们边打量著雁兒边說:“又是四川来的?”

    在某種時候,操同一種語言的人最容易成為熟人或者朋友的。做板的女孩們不時用四川话向雁兒問這問那。

    可以用家鄉話交流這裡的情況,雁兒的心情轻松了不少。她很快知道做板部四川人占了一大半,这个厂里四川人也占了一大半。

    大嫂很老练,做样板的女孩子们对有近乎崇拜的尊重。大嫂应該来南方很久了,她應該是一位老江湖。

    雁儿以一个初入江湖的小辈愣頭愣腦的模样问:“秦姐,你来这个厂很久了吗?”

    大嫂马上伸出五个手指头说:“我大的孩子五歲的時候就出來了,現在我的大孩子已經十歲了,一晃五年多了。”

    “五年?工资一定很高!”

    “还不是就四百来块!只比新提的组长多五十块。”

    “是不是在这里加工资很难?”

    “加工資?加工资比挖何生家的祖坟还难!我是没有办法,年龄大了。再说过二个月我就要回去生娃娃了,也不会再来了!”

    大嫂边說边摸著腆得很高的大肚,眼睛里全是母爱的幸福光芒。

    五年?五年以后自己是什么样子?雁儿是想不到的。但是有一点她可以肯定,那就是五年後自己一定不可能还在这个叫首利的厂里。别说五年,五個月以后還不知在不在這裡呢。

    大嫂看著雁兒满臉上的無奈與疑惑,她边穿珠子边絮絮叨叨道:

    这是一个香港人開的首饰厂,大老板已經移民到加拿大去了。大老板将这个厂委托給他的小舅子何生管理,何生就是那個白白胖胖高鼻大脸的男人。

    厂裡的人員总是在三百到四百人之间浮动,人员流动很大。天天有人来,也天天有人去。

    這裡用的珠料全是从香港總廠运过的。珠料运过来先在一楼抛光、电镀,然后由专门的人选去不合格的珠子,合格的料送到二楼来生产。

    大嫂指着车间里一排一排工作台和密密麻麻坐着的人说:这裡是全厂人员最密集的地方,所有的首饰都在这里加工。

    随着大嫂的手所指的方向望去,一排排工作台上摆着許許多多的袋子,袋子裡是各種形状和颜色的珠子,清一色的女性坐在台前拿着长长的细针拖着长长的线对着样板在一粒一粒地穿着。每個人左手邊是珠子,右手邊穿好的项链或是手镯堆成了小山。这里真是一个奇珍异宝的世界。在外面看到人这么多的首饰一定会惊叹得不行,可在这里,大家似乎司空见惯,没有人觉得有多特别。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雁儿真不敢相信那么漂亮的首饰是在这样的地方生产出来的。

    坐在工作台前衣做普通,长相一般,從鄉村裡走來的女孩,用她们灵巧的雙手创造出了美。可是她们没有机会也没有能来享受它们。那些用這些漂亮首飾装扮自己的人,她们可曾想到就是這樣一群土裡土氣的鄉村女孩創造出来的美裝飾了她們的生活。也許她們根本不知道,抑或是根本就不會想。

    看著眼前穿針引线一粒一粒地穿著珠子的女孩們,雁兒想到了贫女“敢将十指夸针巧,不把双眉斗画长”。無論什麼時代都會有貧女一類的人在掙扎着生活,只是現代的貧女会不会有“苦恨年年压金线,为他人作嫁衣裳!”的感叹呢?雁兒沒有從眼前的女孩們的臉上找到貧女的哀怨,也許她们沒有時間哀怨自己的命運,也許這已經是她們最大的理想生活,也許她們讓哀怨深深地藏在心底,也許她們將哀怨放在歡笑聲中飛散,也許…….

    大嫂指着左边靠墙的几张台说,那是QC的,女工们将首饰穿好后交给组长,组长再将首饰交给QC,QC检验合格后贴上标签就出货。不合格的退回员工返工。QC的員工全是计时工资,全是何生老婆娘家的人。

    右边靠墙的几张台是做耳环的,做耳环比穿项链简单多了,但是工价比穿项链高多了。那里的員工也是何生老婆娘家的人。

    何生的老婆是广西人,已經生了兩個孩子,現在在香港。她广西娘家的许多人都来进了这个厂。一些工价高的部门,都被何生安排给了他老婆的娘家人。

    做板部也是计时工资,但是何生老婆娘家的人不會做,所以大部分都是我们四川人来做。

    大嫂说到这里时,她掩饰不住心中的自豪,她笑著看了工作台邊的女孩们许久。

    写字楼与车间之间有一面特大的玻璃窗,外面的人可以看到里面的任何一個人,里面的人也可以将车间的一切尽收眼底。

    大嫂咕噜咕噜地喝了一杯水,又指着写字楼里面的人唠叨起来。

    大嫂的指着坐在何生位置旁边扎着马尾的瘦得像麻杆的女孩说,她叫阿容,她跟她的男朋友一起进的这个厂,全厂就他们两个大学生,都是湖南人。她专门负责与香港联系接订单。她的男朋友管理车间。难怪雁兒覺得车间里走著一個形象与一般人不一样的年青小伙子,原來是大學生。有學問的人气质就是不一樣。

    寫字樓裡高高個兒披着长头发的女孩叫阿英,就是带雁儿来车间的那个有点傲气的女孩,她主要管人事和财务,是广东人。她的男朋友在一楼做小组长,是一个白白的奶油小生,阿英跟他在一起就象带一个不懂事的小孩一样。

    快看!走出来的那个卷卷毛的女孩,是广西的。听说原来在从江山庄里做鸡的,何生经常到那里喝茶,就將她带回写字楼做事了,她专门管理香港运过来的珠料。

    大嫂正说着,两个高大的男人在楼梯口出现了,他们站在門口扫视着车间,嘴裡好象還说着什么。

    大嫂放低声音说,那两个人是香港师傅,胖胖的年青的那个管电镀,老一点的那个管抛光。何生不在的时候,他们就会管人,大家都怕他们。不过,何生不在的时候,他们大多时间也不在。

    大嫂将色卡放在雁儿的面前,继续做她的板,她的嘴停止了唠叨。车间里好象一下子靜了許多。两个男人看了一阵也转身走了,留给大家一个很威风的背影。

    香港人的影子不见了。大嫂又开始说厂里的工资。车间里穿珠的和烧耳环的员工全是计件工资。选料、QC和做样板的员工都是计时工资,七块钱一天,加班费五毛钱一个小时。组长以上的管理人员及写字楼的人全是固定工资,不管加多少个小时的班都没有一分加班费。组长都只有三百块钱一个月,做得久的也不会超过四百块。写字楼的人工资与组长差不多,也是天天要来加班的。

    说到厂里的上班时间,大嫂长叹了一口气。她说她在这个厂里五年,除了春节放假,平时是没有一天的休息时候的。一个月有三十天就上三十天班,有三十一天就上三十一天班。不光天天上班,还要天天加班。除了有加班费的员工看情况加班外,其它没有加班费的人有事没事都得来。不過一个月也有一天不用加班,那就是发工资的那天晚上。

    大嫂叹了一口气说,在这里上班挣了钱也没有时间去用。

    后来她又说到吃的方面了,大嫂说厂里面没有大食堂,但有三个煮饭的人。

    三楼一个本地老头专门为香港人做饭。

    樓下平房裡有两个灶房,年青的小伙子专门做管理人员的饭。管理人员八个人一桌。

    另外还有一个本地女人专门为男员工做饭,這個廠的男员工也在厂里面打饭吃。

    最大多数的女普工就惨啦!天天要拿着盆子跑到工业区的食堂去打饭吃。厂里每月发60块饭菜票给她们,不过都得从她们的工资里面扣出来的。

    厂里面没有宿舍,除了香港人和三个写字楼的女孩,其它人一律到工业区的宿舍去住。

    一个上午就在大嫂秦英的絮絮叨叨中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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