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四章 阴差阳错
    一个聲如洪鐘的苍老声音:“雁儿,你可记得你说过的话?”

    雁儿一個激靈,她迅速地向四周掃視了一下,此時天星寨上並無人影,只有那棵古老的榕樹如仙人般飄逸地站著。

    雁兒緊拽著背篼的繩子,虔誠地站在榕樹下,她專注地看著榕樹及樹下盘根错节中的樹根中的石神龕。

    她凝神静听著,刚才那蒼老卻充滿力量的声音分明还在天星寨上回旋:“雁儿,你还记得你说過话吗?”

    雁儿又驚又喜地大聲对榕树喊:“榕树爷爷,是你在对我说话吗?”

    榕树沉默著,濃密的樹葉如翠綠的巨傘聳立在雁兒的頭頂,她清楚地感覺到來自榕樹的清涼。雁兒不由自主地打了一個冷噤,她迫不及待地對著榕树大叫道:“榕树爷爷,我什么时候都没有忘记我说的话!我什么时候都没有忘记!……爷爷,我那么努力,我那么努力呀……可是为什么在考试那样關鍵的時候讓我如死人一樣活著?等我考完了,就是讓我真的死一遍我也願意呀……爺爺,這一切是为什么?为什么?為什麼要讓我活得那麼不如意,為什麼我实现愿望就是那麼難?……榕樹爺爺,我活著為什麼就是那麼難?……”

    越說越激動越說越大聲,說著說著就淚水滂沱了,榕樹下除了雁兒令人心酸的“為什麼?”的痛苦質問,就再也沒有任何聲息了。

    下晚自習後教室裡的燈滅了,雁兒同許多同學一樣偷偷地溜回“紅專樓”點上早就准備好的蠟燭,蠟燭忽明忽暗的光還搖曳在眼前;黎明前的學生宿捨昏黃的路燈下讀書的身影,一切都還歷歷在目,可是這一切都如雲煙般消失……

    雁兒想解開裝書的那個褐色的蛇皮口袋,她拼命地想解開裝夢的那個褐色的蛇皮口袋,可是她怎麼也解不開了……她邊解邊流淚,邊流淚邊解,可那口袋打的是一個死結!雁兒拼命地擂打著自己……

    她如一陣風飄到了榕樹下大叫:“榕樹爺爺,告訴我這一切是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

    不知哭了多少时候,也不知問了多久!

    苍老洪亮的的声音又响了:“要成神,得经过九九八十一道磨难。要成人,也要經受命裡的磨礪呀!孩子,回家吧!回家吧!回家……”聲音久久地回蕩在天星寨上……

    爸爸冷冷丟下錢的一幕又出現在雁兒的眼前,那張陰沉沉的臉令雁兒不寒而栗。

    雁兒邊抹淚邊喃喃地說:“爺爺,我有家不能回了!爺爺,哪裡才是我真正的家?爺爺……”

    榕树泛著金光的綠葉上焛動著耀眼光芒的露珠,晶剔瑩透的露珠不時“吧嗒”“吧嗒”地掉在雁兒身上,樹下的雁兒滿臉的淚不斷滾落在紅色的泥土裡……

    “雁儿,你醒醒!”雁兒睜開眼時,床前人影晃動。

    “我在哪里?”雁儿揉了揉眼睛问。

    “刘芬天一亮就来叫我们了,她说你一個晚上不是哭就是叫還在打自己……”雲輕輕地說。

    雁儿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很不好意思地说:“我做了一个嚇人的梦!我们今天就出发吗?我是不是耽误了大家的时间?我……”云和军面面相觑。

    劉伯含混不清的聲音在院子裡叫:“吃早飯了!”

    太陽已經出來老高了,雁兒不好意思地跟著雲和軍回到北邊劉伯的家中。

    此時陽光充足,洗臉盆上一層黑黑的污垢分明可見,洗臉的毛巾如抹布樣的烏黑。雁兒只用水將臉上打濕了一下,算是洗了臉,她不好意思地笑笑跟著雲到了飯桌前。

    四大碗面放在滿是灰塵的烏黑的四方桌上,黑黑的筷子插在面碗裡。

    滿臉胡子的劉伯含混不清地招呼大家吃早餐,雲和軍也笑著站在桌邊招呼著雁兒快吃。

    面對三個男人的六只眼睛,雁兒端了一碗面,她迅速地將碗裡的面向另外三個碗裡夾,在三個男人同時叫:“好了!好了!”的聲音中,她最後給碗裡留了幾塊菜葉,然後跑得遠遠地吃了起來。

    雖然胃裡空空地,可雁兒沒有昨晚的胃口了,但是她裝出津津有味地樣子吃著碗裡的菜葉。

    三個男人都說:“客氣的話,等會兒會餓的!”

    雁兒假裝吃得很滿足的樣子說:“怎麼就我一個吃?你們也快吃呀!不然等會要餓的!”

    三個男人笑了,滿屋子裡響起了“呼嚕”“呼嚕”的喝面的聲音。

    雲和軍邊喝著面邊咬著耳朵,雁兒聽不到他們在商量什麼,但是她可以猜測出是與出發有關。

    幾個男人風卷殘雲般喝完碗中的面,再將鍋的面也全分著吃了下去。

    吃了早餐,大家收拾好。雲背著雁兒的包向軍嚕嚕嘴,他們一起向劉伯道謝了,他們說著“以後再來看你”“要好好照顧自己”的一些話。雁兒只是跟在後面不時向劉伯傻笑一下。

    劉伯跟到了竹林邊,雲和軍不断地叫“不要送了”,劉伯才慢慢地停下來站在那裡,可是他還是含混不清地在後面對著三人的背影大叫着。

    三人過了橋,劉伯還在竹林邊含混不清地叫:“以後來耍!以後來……”

    雲和軍邊揮手邊大聲地叫:“快回去!我們以後一定來!”雁兒也不斷向這個孤獨的老人揮著手,她是不好意思大叫的。

    走到劉伯看不到的地方了,雁兒停了下來,她著急地問:“我們現在去哪裡?”

    兩個男生互相看了看,軍笑著說:“我們今天把你賣掉!”

    雁兒噘著嘴做要哭狀。

    雲溫和地說:“我們先去同學家玩一天!以後這樣的機會應該很少了!”

    雁兒仍噘著嘴問:“那我們什麼時候出發?”

    兩個男生都說:“別急嘛!別急嘛!”

    雁兒就算生氣也是沒有用的。行李在雲的背上,她也從來沒有來過普安這個地方。如果要她一個人回去,她還真的不知道回家的路了。

    雁兒無奈地跟在兩個大聲說笑著的男生的後面生焛氣。雲和軍將他們蓄積在肚中的笑話全講完了,可是雁兒仍是沒有半點笑臉。

    也不知轉了幾條大路,他們來到一個被竹子和果樹環繞的大院子外,院子的房屋全是清一色的土牆,大概住了十多戶人家。

    軍在院子外面的竹林邊大聲地叫:“皮匠,皮匠,快出來!”

    不一會兒,院子裡走出一個頭發花白,精神矍爍的老媽媽,她邊往外走邊大聲地問:“是誰在叫超娃?”她邊問還邊用手搭在额上向外看著。當看到雲和軍還有一位女娃兒時,她熱情的叫:“是超娃的同學呀,快進來呀!快進來!”

    整個院子的土牆瓦院都顯得很陳舊,牆上顯眼的地方還用白石灰寫著一些大字,比如“要早日實現農業現代化”之類的標語。

    三個人跟著老媽媽進了院子西邊的屋裡,屋內的家具都很古老,全都褪了色的樣子,大概是老媽媽的嫁妝。房子裡光線不是很好,但是可以感覺屋內的家具都干净地泛著光,心裡覺得亮堂堂的。

    老媽媽端來幾個凳子招呼大家坐下,然後用青瓷碗端來了水。

    大家手中的水還沒有喝,老媽媽就已經站在院子裡叫:“狗娃兒,你到鎮上去叫超娃儿快回來,說他同學來了!快去快回!”

    一個約末七八歲很精干的小男孩一溜煙地向院子外跑了。

    老媽媽回來對大家說:“你們先坐會兒,超娃很快就會回來的!”然後她慢慢地退到後面的廚房裡了。很快屋內彌漫著淡淡的柴煙,很親切溫馨的氣息。

    可是雁兒又開始問:“什麼時候走嘛?”

    兩個男生只是陪著笑說:“等一下,等‘皮匠’回來大家商量一下再說嘛!”

    “你们为什么叫别人‘皮匠’?他真的会做鞋吗?”雁儿看着两个男生问。

    “等会儿他回来时你问问他,做鞋的手艺怎能样?”两个男生哈哈大笑著。

    大家笑過之後,云又开始向雁兒介始“皮匠”家:

    “皮匠”的爸爸前二年病死了,哥哥中師畢業後在一個小學做老师。“皮匠”哥的脑子很灵活,除了教书,还在镇上开了一个餐厅,院子外面的火砖房子也是他们家的,只是他们現在还没有住,“皮匠”现在就是在哥哥家的餐厅里帮忙……

    正說着,老媽媽端出了一盤南瓜子放在大家的面前,她一邊熱情地招呼大家磕瓜子,一邊坐下來與大家聊天。

    老媽媽和善地笑著問:“你們都到凱中了,今年考得怎樣?“

    雲和軍都難為情地底下頭,不好意思地含糊著說:“都考得不好,所以來與超娃兒商量以後怎麼辦。”

    老媽媽邊磕瓜子邊說:“你們是該好好想想以後該怎麼辦了!超娃兒今年才考420多分,他哥要他復讀。”

    老媽媽慈愛的目光轉向雲:“你應該考得不錯吧?聽超娃說你的成績一直不錯!”

    雲笑笑輕輕地說:“我只考了444分,還不知怎麼辦。”

    她又轉向軍:“你呢?”

    軍的臉黑黑的看不出臉紅,但是從他的神情可以看出他很難為情,他撓了撓頭說:“我才考380分……”說完就低頭抓瓜子了。

    老媽媽慈愛的眼神看到雁兒的那一剎那,雁兒仿佛看到了自己媽媽的眼神,她不好意思地說:“我才考448分,所以想出去打工了……”

    老媽媽馬上放下手中的瓜子說:“千萬不要出去呀,太可惜了!”

    雁兒紅著臉沒有說話,她從來沒有向雲以外的人說自己家中的事,她覺得向別人說自己家裡的事很難為情,於是她只是靦腆地笑著,兩個男生在旁邊向雁兒做著鬼臉。

    老媽媽很快轉變了話題,屋內的又充滿了快活的氣氛。

    大家邊熱烈地磕瓜子邊說笑著,後來老媽媽又進廚房了。廚房裡響著輕輕的碗盆的聲音,淡淡的柴煙慢慢地漫過來,在氤氳的煙霧中,雁兒一次又一次地問:“什麼時候才走嘛?”

    雲只是溫和地笑著不出聲,軍向雁兒翻著白眼,不時說一兩句笑話。

    “胡鍋粑”“眼鏡”“是你們嗎?”院子裡一個男生在大叫。

    雲和軍站起來跑了出去:“皮匠,你可回來了!”

    三個男生在屋簷下互相捶打著進了屋,雁兒矜持地跟在他們後面,她在琢磨著三個人的渾名。

    “皮匠”是一個白面書生,一點也沒有皮匠的氣質,怎麼要叫他“皮匠”?

    雁兒仔細地著著軍黑黑的臉,越看越像鍋底燒糊的米飯,叫他“糊鍋粑”是名符其實的。

    雲叫“眼鏡”好理解,因為他戴了一副眼鏡嘛。

    看著眼前的一白一黑一瘦一胖的兩個男生,他們分別叫“皮匠”和“糊鍋粑”!雁兒抿著嘴在三個男生後面笑個不停,此時她暫時忘記了心中一直叨念的“什麼時候出發嘛?”。

    三個男生通報了今年高考自己得的分數,然後大聲地發牢騷,大笑著說某某運氣真好!某某的運氣比自己還背!

    最後一個嚴峻的問題擺在大家面前:“現在怎麼辦?”

    “皮匠”摸摸頭說:“哥哥要我再讀!我其實早就想出去打工了!”

    “糊鍋粑”翻著白眼說:“我也是,我早就想出去闖了。可是我家裡人在為我跑學校,他們要我今年出去讀自費或是委培什麼的……”

    雲慢吞吞地說:“我家裡也不准我出去打工,我還不知怎麼辦……”他邊說邊瞟著雁兒。

    雁兒這才知道雲和軍对出发的事总是支支唔唔的原因了,原來他們根本不会去深圳……

    雁兒有點惱火。原来雲對自己說去深圳只不過是隨便說說的,可是自己卻傻傻地从家裡出來了,出來得沒有一點退路……

    如果不要妈妈去向爸爸说自己要去深圳,如果自己还赖在家里,说不定爸爸想通了还让自己去复读一年……可是现在……世上许多事是没有“如果”的。

    当初自己为什么要那么相信云?雁儿自己也搞不明白,长这么大第一次这么相信一个男生,可是……

    雁儿现在欲哭无泪了。

    有掉入深谷感覺的雁兒喃喃地說:“那我一個人去深圳了,我……”

    也不管几个男生怎樣勸說,雁兒就是咬定了一個字“走”。

    看着雁兒一副吃了稱砣鐵了心的样子。大家商定讓雲送雁兒走,一個女孩一個人出远门無論如何也是不能让人放心的,更何况云的姐妹在深圳。

    雁儿心中虽然隐隐约约对云有一丝的怨恨,但是看到云一副心甘情愿送自己去深圳的样子,她又怨不起来了。

    云说他得先回家一趟,明天尽快赶来。吃完午飯云就匆匆地回家了。

    “糊鍋粑”和雁兒留在了“皮匠”家裡。“皮匠”叫來了他未過門嫂子過來陪雁儿,晚上雁儿跟“皮匠”未过门的嫂子睡。那晚雁儿不敢太早睡,她怕睡着了又做梦会吓到“皮匠”的嫂子。她躺在黑暗中想着昨晚的梦,想着妈妈可能在盼她的信了,想着想着又忍不住流下了泪。抹着泪又想着要快点出发,在路上耽误太久,家里等不到自己的信,妈妈不但要为自己担心还要挨爸爸的骂。一想到妈妈,雁儿的泪水又止不住了。

    “皮匠”的嫂子发出了轻微的鼾声了,雁儿眼睛润润地也睡着了。

    第二天雁儿醒来时,“皮匠”的嫂子已经做好了早餐放在桌上,还将家里所有的地板扫了一遍,所有的家具也擦了一遍,然后默默地坐在桌前等大家起床。

    吃完饭,“皮匠”的嫂子又默默地洗好了碗,喂了猪,然后提着篮子出去摘菜了。

    雁儿不明白,未过门的嫂子怎么那么好?她这样做是不是为了讨未来的婆婆欢心?还是因为“皮匠”的哥哥是老师有工作,而她自己是一个没有工作的农村姑娘?

    雁儿没有想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她也没有心情想,她现在最惦记的是云什么时候来?她要快点离开这个令她伤心的地方。

    “皮匠”的妈妈吃完饭就将家里的麻将桌打开了,“皮匠”要到哥哥的餐厅里去看看,家里只有“糊锅粑”、老妈妈、还有雁儿三个人,最后老妈妈叫来了那个叫“狗娃”的小男孩,四个人凑成了一桌。

    从来不敢在麻将桌边站的雁儿连一个麻将子也不会认,这让其它三个人笑得不行。那个只有几岁的叫“狗娃”的小男孩一坐在麻将桌却象一个久经沙场的将军。这让雁儿很难为情了一会儿。桌上的其它三个人从教雁儿认麻将开始了打麻将。

    雁儿哪里有心情玩这个,她时不时问:“云什么时候才会来?”

    在麻将桌上坐了一个上午,可雁儿还是没有学会,她心事重重地问“糊锅粑”:“云会来吗?”

    “糊锅粑”翻着白眼说:“他会来的,凭我们认识他这么久,他一定会来的!”

    雁儿心里慌慌的,最后她拉来了已经将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的“皮匠”的嫂子替她了。

    雁儿坐在旁边心不在焉地看着一个个四方块在桌上翻腾着。此时她想着妈妈一定在院子口等着她的信,一想到这她的心又开始烦躁不安了:“云什么才来?”

    雁儿的心煎熬到下午太阳下山时,她实在是受不了。于是她拉着军出了院子,他们来到河边。雁儿不断地捡着路边地里的泥巴向河中掷去,河水不断地升腾着白色的浪花,那多象雁儿此时心中快要冒出的烦闷了。“糊锅粑”站在雁儿身边“嘿嘿”地笑着。

    就在雁儿心神不定地想着妈妈的时候,雁儿的妈妈确实在想她,妈妈也在默默地流泪,妈妈拿着前二天收到的二张通书,一张是凯江中学叫雁儿回母校复读的通知书,另外一张是城里的亲戚带来关于分数线已经下调叫雁儿速进城的纸条。

    妈妈不认得字,她不知道那两张纸条上写的什么。她问雁儿的爸爸,爸爸大声吼道:“你知道干啥?”

    雁儿的妈妈偷偷地将两张纸拿到院子里叫隔壁家刚读初中的“令”给她念了一遍,妈妈听完了象是丢了魂一样。

    后来这两张纸被爸爸收了起来,雁儿永远也是看不到这两张纸条的了。若干年后,当雁儿知道有这两张纸条存在时,她把这一切归为命运。

    妈妈自从知道那两张纸写的啥后,她在坡上边做活边独自念叨:“我的雁儿,你现在哪里?要是你晚一天走多好哇!雁儿呀,都是妈妈害了你,雁儿呀……”

    可是她的雁儿却在二百里外的普安镇要死要活地急着南下,她在“皮匠”家等了整整一天一夜,终于在夜色矇眬中等来了匆匆从明白坝赶来的云。

    云回家偷了他父亲的三十块钱,他将这三十块钱全交给了雁儿。雁儿身上有一百五十元钱,他们合起来的一百八十块钱就是他们两人去深圳的路费。

    八月五日的清晨,雁儿刚要起床,听到“皮匠”叫他嫂子进来叫雁儿起床的声音。

    云说:“先别叫,让她多睡会儿吧!”

    雁儿听到这句话时不知为什么有一股暖暖地感觉,她又躺在床上闭上了眼睛。

    也不知过了多久,三个男生在院子大叫:“雁儿,起床啰!”

    雁儿象刚醒来的样子走了出去,走出去时雁儿觉得很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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