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章 再回天星寨
    伴著急促清脆的金屬撞擊声,云上气不接下气地跑向女生宿捨的五楼,一路上他在心中吶喊著:“雁兒,你千萬別想不開呀!千萬別!雁儿……”

    他終於跑到了511的房门前,手裡緊攥的那串鎖匙在大鐵圈裡跳著節奏清越的舞蹈。可是,這令雲異常地緊張。他怎麼也抓不住511房的鎖匙。

    他焦急地在走廊裡大喊“雁兒!開開門吧!雁儿……”

    聲音如天籟中發出的最感人的音符……

    門仍是緊閉著……

    管宿舍的阿姨氣喘吁吁地上來了,她從雲手中抓過大鐵圈,熟稔地抓出了511房的鎖匙麻利地插進了鎖孔,門終於打開了,室内没有令他们恐怖的情景。

    五個清一色的綠色塑膠桶如一條線排在房中間,每张床上的東西都整整齐齐,窗台上五个裝牙膏牙刷的紅色塑膠杯把也整齐地朝着一個方向,屋中間鐵絲上的毛巾整齐地掛著……

    雁兒的床空著,床板干干淨淨,象是特意擦過。

    雁儿不见了,她的行李也不见了。

    雲猛一转身,“咚咚”地向樓下跑去,整棟宿舍大楼被雲的跑步聲驚動了。

    云象被一股強旋风刮過了校园,他在校门口停住了,双手扶着眼镜焦急地在街上搜尋著那個嬌小的身影。清晨的街道上除了幾個挑着菜的人大步地向農貿巿場走去,再沒有其它人影了。

    云抹著汗怔怔地站在那裡,象是在回味又象是在沉思。

    門衛室裡以前的老頭兒早就不見了,現在的門衛室煥然一新,裡面坐著一個穿着寶安服的威武中年人。當雲如一陣風飄過門衛室時,寶安馬上機警地站起來跑出了門衛室,當他看到那個瘦弱的男孩只是站在門口發呆時,他悄悄站在了原地,但是他的眼睛一刻也沒有離開門口的雲。

    雲垂著頭走回學校,那雙機敏的眼睛才收回了它锐利的光芒。

    雲在校門口發呆的時候,雁儿已經坐着最早的一趟客车出城了。

    三年裡,這一條路她不知走了多少趟了,窗外不斷變換的景物都已爛熟於心,可是今天她看著這一切卻感覺特別陌生,好象是上一世見過的情景。

    雁兒紧紧地攥着手中的书包带子,她觉得身邊的帆布書包此時似乎有千鈞的重量,那重量不是壓在車上,而是壓在她的心中,沉重得令她有点窒息。

    三年的苦苦奮斗,換來的就是這樣的結果麼?……坐在車上的雁兒心中如一团乱麻,怎麼也理不清這些天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響午時分,雁兒在她家對面的公路上沉重地下車了。

    公路與陳廟小學之間有一條剛修不久的泥巴大路,路面的黃泥被太陽曬得白白地,猶如一條白色的帶子飄向前方。大路兩邊稻田裡的稻禾已經抽穗了,它們正在貪婪地吸收著陽光等待著成熟。

    今年又是一個豐收年!

    農民一年到頭就是等個豐收年!

    可是,不知流了多少汗水收回來堆在家裡的谷子不值錢了,這多少令農民有一點失望。農民交了國家統購的谷子,余下的谷物就是吃和賣。

    這年頭,誰家也不缺糧食。每家每戶都有一堆一堆的谷子等著賣。

    可是這時的城裡人嘴越來越挑,他們出很便宜的價錢卻要挑最好的新米。

    盡管覺得自己勞動太廉價了,可是排在巿場裡賣米的農民個個都還是伸長脖子等著那些衣做光鮮的人來恩顧他們的米;盡管人家出的米價與谷子的價錢差不多,農民仍對他們心存感激。要是沒有他們來賣米,家裡的油鹽、人情客往、小孩的學費等開資從哪裡弄來?

    農民一年到头的開資大多是从家裡堆着的糧食中變賣出來的,粮食哪怕是賤得只有幾分錢一斤,也只有它們可以變錢。

    上次預考後回家,因為有一段時間沒有下雨,家裡堆成山的斗笠賣不了錢,媽媽挑了好幾擔谷子打成米,冒著烈日挑到街上也就賣幾十塊錢。

    媽媽邊數錢邊說:賣米就象賣狗屎一樣,向人家說了不知多少好話才卖二毛五一斤……

    盡管這樣,只要天沒有下雨,媽媽成天還是在地裡轉,還是指望地裡多出點糧食,有了它們才有一点希望。

    想著想著雁兒忍不住向大路左邊自家的田地望去,在远处稻田邊的土裡,一頂白色的草帽在碧綠的玉米地裡晃動著。快要收割玉米了,不知媽媽又在地裡種些什麼?

    看著媽媽在烈日下忙碌的身影,雁兒的心裡酸酸的,腳步更沉重了!

    還好,一路上沒有人,只有路邊樹上的知鸟在“知了知了”地叫著,聽不出是在歡迎雁兒回家還是在嘲笑她的狼狽。雁兒踹了一腳路邊的樹,樹一動也沒有動,树上的坏东西仍在得意地叫“知了,知了……”。

    大路慢慢斜著到一條小河,经过小河上的石桥,再從小河慢慢上坡到成廟小學,在斜坡轉拐的地方有幾戶人家,雁兒要從這幾戶人家前的小路回家。

    這幾家人是奶奶娘家的兄弟,任何一個人走出來就是“舅公”“表叔”“舅婆”之類的長輩,雁兒家的人經過這里时,只要門口有人,一定會親熱地打招呼的。

    如果今天他們看到自己,一定又會大聲叫:“雁兒回來了!進屋來坐一下!”很快,幾家人全都出來熱情地招呼。

    今天的雁兒遇到任何人都覺得難為情,她真的不想碰上这些热情的亲戚。

    還好,這時几家的門都掩虛著,大概人都在屋裡乘涼吧。

    屋門口樹下的狗張著大嘴半閉著眼睛,只要它一叫,屋裡的人馬上就會出來。

    “乖大黃,千萬別叫!”雁兒輕輕地對躺在樹下的大黃狗說著話,一邊慢慢地向前移動著。狗似乎看清了雁兒滿臉的真誠,它合作地閉上了眼,雁兒如获大释一样飛快地走過了那段小路。

    走过二根田埂远就是一个长满竹子的小丘,小丘正中有兩所墳。一所墳埋的奶奶的父親,一所墳埋的雁兒的真祖父。雁兒站在山丘下沉重地看著這兩所土墳,真有點愧見先人的感覺。

    真祖父在解放前擁有許多田地,家里有几十个做活的长工。虽然富有,但是他沒有讓兒子們在家享受,而是送雁兒的祖父去外地求學。雖然他擁有天星寨下最好的土地,但是他不為富不仁,收養了好幾個討飯的叫花女,养大的叫花女就象自己的孫女一樣置辦嫁妝体面地嫁了出去。

    雁儿出生的时候,九十多岁的真祖父眼睛已经瞎了,但是他仍坚持自己一个人吃住,只是每天他要来背雁儿。瞎眼的真祖父摸着雁儿胖胖的头喃喃自语:“雁儿呀,你是个男孩命就好了!”

    真祖父逝世的时候,大人们都在地里集体干活,只有雁儿送了终。臨終前真祖父从墙缝里摸出了几个大银元放在了雁儿的小口袋里。

    爸爸说那是“古迹”,要好好地保存,不知爸爸后来將它們藏在哪里了。真祖父为什么要将“古迹”给雁儿,雁儿从来没有想明白。她只在心里矇朧地认为真祖父是疼爱自己的。

    每次出远门的时候,雁儿总要提前一天给真祖父烧纸钱。

    這次雁兒回来,真有不好意思面对已经走了十多年的真祖父的感覺,她站在小丘下責備著自己不争气。

    低着头走进院子,雁儿的心跳得歷害极了。

    院子裡并沒有人,烈日當頂的時候,屋內涼快許多。

    雁兒輕輕地走到自家的屋簷下,聽到堂屋裡的電視聲,還有爸爸編織斗笠的“簌簌”聲,她沒有進堂屋。

    廚房的門開著,煙囪裡正冒著青色的煙,雁兒輕輕地向廚房走去,弟弟正在灶前烧火做饭。雁儿没有做声,她徑直走過廚房、吃飯的屋、再走過一間雜物房,最後她走進了最裡面的黑房子。

    前二年家裡修了兩層樓的火磚瓦房,但是雁兒和妹妹住在新房后面還没有拆的一間土牆房子裡。這間屋沒有窗,只有一塊透明瓦,但是透明瓦被屋後落下的竹葉全擋住了,光线无论如何也是进不来的,因此她住的屋即使在大白天也是黑黝黝的,一走進去就有一股涼涼的阴森森的感覺。

    妹妹過年的時候就與同村的女孩一起去深圳了,一走就再也没有音訊。

    只是聽同村回來的人說,妹妹走了好幾家廠。

    爸爸成天在家罵罵咧咧的,一看到媽媽就罵:“別人家的女兒出去沒有多久就寄錢回來了,你生的女兒出去了連個信也沒有!”

    妈妈只是低着头不出聲。

    但是媽媽一個人的時候老是自信自語道:也不知這個二女兒在外面怎樣了?她那麼不懂事,會不會惹事?……

    有時妈妈會偷偷地跟奶奶說昨晚夢見她的蓮兒了……

    雁兒將行李放在黑黑的地上,然後倒在散發著霉氣的床上就再也不想動了。

    弟弟偷偷在門外看了看,然後又乖乖地回廚房做飯了。

    媽媽在太阳轉向的時候才回來,雁兒在床上就能感覺媽媽身上如火一樣的熱氣。,

    弟弟將飯盛在桌上,媽媽問:“怎麼多盛一碗?”

    弟弟嚕嚕嘴說:“大姐回來了!”

    妈妈轻轻的脚步声是多么熟悉,她走进了黑暗的屋内轻轻地叫:“雁兒回來了?起來吃飯!“

    雁兒沒有出聲。

    走到門口的媽媽又回來了,她在黑暗中摸了摸雁兒的臉,輕聲地問:“怎麼啦?”

    不知為什麼泪水一下子在黑暗中流了出來,不争气的泪水见到媽媽就象流水一样向外涌……

    媽媽粗糙的手摸到了雁兒臉上的淚,她歎了一口氣又慢慢地走了出去。

    大家开始吃飯了。

    雁兒聽到爸爸在問媽媽:“雁兒為什麼不吃飯?”

    媽媽好象在沉思,過了一會兒才說:“不知道她的。”

    爸爸在桌上大聲地說:“你生的女兒哪一個有用?是不是考得不行?”

    沒有人回答。

    爸爸咽了一口飯大聲地說:“考差了還要怎樣?難道要象‘五爺’一樣在城裡讀了八年的高中還是沒有考上……”

    媽媽慢慢地細聲地說:“小聲點說不行!”

    一陣沉默,只聽見咀嚼的聲音。

    爸爸吃完飯,碗放得很響。堂屋的電視也关了,爸爸睡午覺去了。

    弟弟也上樓了。

    媽媽还在廚房裡洗碗,接著是灶堂裡柴火的“霹啪”声,屋裡到处飄著青草的味,媽媽在煮豬食了。

    媽媽将豬食倒在石槽裡,她轻轻地唤着猪,猪圈里的豬们歡快地“嗷嗷”地叫著,吃得“啪啪”着响。

    媽媽又輕輕地進來了,她站在床前說:“飯在鍋裡,等會起來吃了!我坡上還有活沒有做完。”說完就關門走了。

    爸爸说的“五爷”就是丽丽的哥哥,读初中也是用钱买的,后来他家城里的亲戚把他弄进了城里读书,他的三個在城裡工作的姐姐供他,高中读了八年,最後他自己讀得不想讀了,於是被他家的亲戚通過關系安排在一个银行上班。

    为什么把自己拿来与“五爷”比呢?难道自己在爸爸的眼中就是那么差吗?难道爸爸一直認為自己只是想混日子?雖然沒能在家干農活,可是自己比凱江中學裡任何一個學生都辛苦呀……

    可是这一次……雁兒不知該向誰說她的委曲,好象跟媽媽都不想說是因為“大姨媽”來了自己沒有考好,雁兒從來也沒有跟媽媽說過“大姨媽”的事,若干年後雁兒覺得自己是路邊的小草那樣長大的,但是她仍愛她的媽媽.

    雁儿在黑暗中流着泪,她躺在黑夜中,一動也不想動了。

    在床上睡了二天二夜,媽媽每天都在床前焦急地叫着她,可是雁儿就是一動不動地躺着。開始是不想動,後來是想動卻動不了。

    第三天,媽媽叫來了奶奶,兩個女人連哄帶拉終於將雁兒從床上弄了起來,奶奶特意做了一大碗“哨子面”端在床前的小四方桌上,象哄幾歲的小孩一樣要她吃下去。

    面對兩個最疼她的親人,雁兒边吃着面边在黑暗中流着泪,掉在碗中的泪被她喝进了肚中……

    媽媽和奶奶守着雁兒吃完了那碗面才松了一口氣,黑暗中看不清媽媽和奶奶的臉,但是可以感覺到她們的神情是愉悅的。

    媽媽提著鋤頭又走了。

    奶奶要雁兒跟她一起出去打豬草。

    祖孫倆背著背篼在稻田邊扯豬草。

    奶奶說:“記不記得,你讀小學的時候和小梅打豬草去摘人家的桃子,被別人將背篼扣下了?”

    雁兒當然記得,那是小學時代的一件事,雁兒與村的同學小梅到瓦場堡那邊的小丘上打豬草,在坡上看到人家屋後面的桃子紅艷艷的,於是兩個小姑娘就悄悄地上去摘了幾個桃子放在背篼裡用豬草蓋著,以為神不知鬼不覺了。

    可是她們還沒有爬上小丘,就被幾個男孩擋住去路要搜她們的背篼。男孩們凶神恶煞地將她們的背篼來了個底朝天,几个大红的桃子馬上在紅色的地上滾動著,氣憤的幾個男孩抓起她們的背篼就走了,邊走還邊惡狠狠地說:“叫你們家的大人來拿背篼!“

    小梅哭得很大聲地回家了,雁兒默默地跟在她後面,她最擔心的是爸爸知道了就完蛋了,一定又會皮開肉綻。

    她坐在家後面的竹林裡不敢回家,一直等到奶奶回來。雁兒象遇到救星一样哭著將背篼被人扣了的事悄悄地告訴了奶奶,奶奶悄悄地罵道:“別人的桃子,誰叫你去摘的?人家不揍你就算對得起你了!還好意思哭!”

    不過,奶奶換了衣服專程去了那家赔礼道歉才将背篼要了回来,回来时奶奶拧着雁儿的耳朵悄悄地说:“别人的东西不要动,下次再要闯祸就让你爸收拾你!”

    那以后雁儿不敢再与同伴去干摘人家的瓜东之类的事了。别人要干,她就跑得远远地,生怕自己被连累。

    去采校上學的路上,沿路就有人家,有人家就有李子桃子還有桔子之類的果樹。

    每到果子成熟的時候,路邊的果子伸手就可以摘到。這個時候,雁兒不敢再與同伴們一起上學了,因為李子熟时他們摘李子,桃子熟时他们摘人家的桃子,沿路的人家都視他們如洪水猛獸一樣,每到上學放學的時候,沿路的人家就会派人在树下看着他们经过。即便是這样,也没有难住這群貪吃的少年。

    一天下晚自习的時候,幾個同伴都要雁兒幫他們帶書回去,他們说自己“有事”要慢一點回去。老實的雁兒拿著幾個人的書一个人打着手电筒回家了。当她走过袁家大院子不远的地方,後面傳來了驚天動地的追趕聲,雁兒不知發生了什麼事,越來越近的腳步聲讓雁兒心驚膽顫。

    當雁兒壯著膽子用手電筒照著后面惊慌失措的几个人的臉時,她大声地叫了起来:“是你们!”。那几个人搶過她的手電筒關上,拉著她躲进了稻田裡。一个个生龙活虎,象是躲避敵人追逋的勇敢戰士。

    追趕的人看著路左右兩邊的稻田,只是在路上大聲地叫:“我們家的李子全灑了農藥,吃了會爛掉你們的肚子的!要爛肚子!要烂肚子的”邊罵邊悻悻住回走了。

    几个人见追兵撤退後,他們得意地從稻田裡走了出來,边在水田边洗着脚上的稀泥巴边“格格”地笑著,然後掏出他們的戰利品大吃大嚼起來。

    雁儿这才知道同伴們說的“大事”是去偷袁家的李子。

    現在這幾個同伴都已經在社會上混了好幾年了。

    麗麗已經遠嫁江蘇了。

    蘭蘭去她舅舅那裡有了工作,聽說上次還帶回了男朋友。

    幾個調皮的男生都跟人家跑去深圳打工了。聽說有一个因没有暂住证被治安隊抓了起來,他們家賣了幾千斤谷子才叫一個出過遠門的人去深圳將他取了回来。可不久他又走了,現在也不知到哪裡混去了。

    在家鄉人的眼中,深圳是一個可以賺很多錢但是很“亂”的世界。

    這一二年不斷有人去,也不斷有人回來,有好消息,也有壞消息。

    雁兒從來沒有動心去深圳,她不羨慕榮華富貴紙醉金迷的生活,她想像祖父一樣讀許多書成為受人尊敬的人,她不想自己像媽媽一樣一輩子都沒有做過主人……

    她在田坡上边扯猪草边听着奶奶嘮叨,奶奶慈愛地回憶著:

    “你生下時白白的,象個小羊羔……”

    “你記不記得,你媽媽生你妹妹的時候,你在院子口大聲唱著:“我媽媽生的女兒好能干喲!”

    “你記得不,那次你從你爺那裡半夜回來的時候,那天王家癱在床十多年的老婆婆不見了,十幾天後才在天星寨那邊的一個野貓洞裡找到,找到時早死了……”

    “你記不記得……”

    奶奶已經說了一個下午的話了,她是想让雁儿想开点儿。

    一切都仿佛在眼前,而眼前的一切又是那麼陌生。

    雁兒站在田坡上,遠遠的望著天星寨上的榕樹,淚又不爭氣地流出來了,榕樹下的燭光给人的希望是多么的微茫!

    中午的時候,鄰居的嬸嬸們過來聊天,她們問雁兒考得怎樣。

    雁兒只是低著頭,她說不出一個字。

    媽媽向嬸嬸們搖頭,意思是要她們不要問了。

    雁兒悄然地回了屋,她覺得还是躺在黑暗的屋子裡好受些,可是不能一輩子就躲在裡面。

    雁儿回屋後,一个婶婶壓低声音對妈妈说:“今天我上街時,周家的婆婆問你家雁兒還讀不讀書?她說谭家有一个小伙子,人不错,在中街做生意。他们家托人想给他找一个读过书的女孩……”

    尽管婶婶的话很轻,但还是传进了雁儿那敏感的耳朵中。

    几天里,奶奶都要雁儿与她一起出去打猪草,奶奶把她从小到大的事说了一遍,然後又说起姑姑们以前的舊事。

    姑姑们在那個推薦上學的時代是沒有資格上大學的,她們在農村什麼苦都吃了,最後還是通過自己的努力吃了国家粮。虽然嫁的人不是很合她们的心意,但是自己有工资,许多事可以自己做主。特別是二姑,成績特好可是上不了學,後來好不容易有了機會考上獸醫,三十多歲還在讀書,她象男人一樣與豬牛等牲畜打交道,現在成了獸防站的站長,可是她的婚姻卻是很不幸……

    奶奶說姑姑的時候,雁兒就想著妈妈,媽媽一天到晚象头牛,可是自己赚来的每一分钱都得上交爸爸,有时妈妈为了存一点私房钱给雁儿,被爸爸知道一定会被骂得狗血喷头的。可是妈妈总是冒着被爸爸骂的危险更加隐匿地存一点钱,雁儿每次上学要走的时候,妈妈总会悄悄地塞给雁儿一些毛毛钱。雁兒不想媽媽總挨罵,她不要妈妈冒着挨骂的危险存的钱,可是媽媽會不高興的。只有雁儿高兴地将钱放在在口袋里,妈妈才会高兴地笑,那种笑很满足很亲切,雁儿永远记在心中。

    爸爸总是骂:“九女十强盗!外加一个老强盗!”

    妈妈只不过是想疼一下女儿,可是她得背著“强盗”的罪名才可以,妈妈做“强盗”也是不能当家作主的无奈之举。每次雁儿从妈妈手中接过那一毛一毛积成的钱,她就想如果自己以后嫁了人,自己赚的钱一定要自己保存,要是有儿女,自己要大大方方地给他们錢用……

    可是现在自己没有考上学,只要在家裡,嫁不嫁人就轮不到自己说话了。一想到自己可能重复妈妈的生活,雁儿就开始烦躁不安了。

    在重庆读书的琼没有回来,她又病了,听说很严重。

    她爸爸曾对别人说:“花这么多钱给她读书,还不知琼還能活多久?”

    雁儿的爸爸与琼的爸爸是老熟人,琼的爸爸送信来的时候,他们会坐在一起聊家事。

    一个乡村邮递员只有二三十块钱的月工资,要养琼一个大学生,还有另外三个高中初中生,他覺得自己身上有幾座大山壓著,他歎著氣說养儿养女就象是上辈子欠了别人的债,这辈子慢慢地还……一说到琼,他的爸爸就摇头……

    考上大学,家里人难过,没有考上大学,自己难过。

    听了琼的爸爸吐苦水,雁儿的爸爸好象没有那么恼火了,他成天只是织着他的斗笠,象雁儿没有回来一样。

    不過,只要有人提起让雁儿再读一年的话,爸爸就大骂:“象‘五爷’一样在城里混,混得个洋不洋,土不土地回来,跟个废物差不多……

    “为什么天星寨下出了一个在城里读了八年也没有考上大学的‘五爷’?”雁儿愤愤地想。

    “为什么天星寨下不出一个考了二年就考上大學的家伙?”她恼火地望着天星寨上的大榕树问。

    “就这样留在天星寨下,象妈妈一样生活吗?”雁儿望着榕树痛苦地问着自己。

    琼的情况也不好,这让雁儿沮丧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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