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完試的雁兒象脫了虚似的。
她没有去找她的同学们叙说离情别绪。相反,在她的潜意识里是要躲着同学们。此时她的情绪实在是太恶劣了,恶劣得想杀人!
雁儿在神情各异考生的人流中低着头急急地走向宿舍,高三的同学都住在当年琼住的那栋木楼里,雁儿在搬宿舍的时候就借住在高二年级的宿舍里,所以她一直住在女生宿舍的五楼里。
学妹们放假回家了,此时的五楼空荡荡的,只有她高一脚低一脚的脚步声。坐在床上,看着西下的夕阳,一股悲怆涌上心头。是天要杀我么?为什么?
在回宿舍的路上她直想一个人躲着好好地哭一场,可是当她一个人坐在宿舍时怎么也哭不出来了,已经感觉不到心的剧烈地疼痛了,可能这就是真正的悲痛,真正的悲痛是流不出泪来的!
她爬到上床收拾了床上的东西正要准备下来时,却一下子踩空了,重重地掉在了地上,她的头撞在铁床床沿上,眼前直冒金星,可是一点也感觉不到痛。
颓然地在宿舍的水泥地上坐了许久许久……
此时如果自己不起来,是没有人会拉自己起来的。
雁儿使劲拉着铁床的腿挣扎着,此时宿舍里只有铁床与水泥地板摩擦时发出的“格格”声,还有雁儿响在雁儿心里的喘息声。
棉被和冬天的厚衣服在预考后就搬回了家,暗红色的木箱子也托一个同乡带回了家,留在学校的只有些热天的衣服和一大堆书。她将所有诸如牙膏牙刷饭盆等小东西全塞进了陪伴她三年的绿色塑胶桶里,黑色布包里装上衣服,所的书全塞进了大大的帆布包里,似乎所有的重量都在这个帆布包里了。
收拾好东西,雁儿无力地靠在自己的行李旁,想起当年一把泪一把汗地走进这所重点中学的门,那时的心中充溢着多少梦想呀!三年来孜孜以求地苦读,从来没有象别的同学一样偶有放松,除了回家或是出去买日用品,从来没有在城里放松地走一走,更别说象别人吃了饭还出去散散步了。
匆匆来,又要匆匆地走,没有在这座城里留下任何痕迹……
雲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寝室門口,他沒有說話,一直很斯文地微笑著。
雁兒看了他一眼,仍低着头不說話,她還深深地沉浸在這不是意外卻意外的痛苦中。
雲默默地站在離她幾步之遙的门口,他們都没有说话,此时什么话也是多余的。
夕陽收斂了所有光芒,夜色慢慢地浸染着大地,窗外也慢慢暗淡了。
雲象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地说:“出去走走吧!”
雁儿轻轻地点了点头,她站起来与雲一前一後下樓了。
回家的学妹学弟们大多没有回来,校园里显得格外冷清,他們慢慢地走向了學校的公園。
公園在東教學樓與食堂間,周圍是整齊的海棠樹做的綠籬,入口的地方有一尊高大的白色石膏塑像,一位青春活潑的女孩站在那里,她奮發向上的手指直指夜幕下的天空,她自信的微笑对此时的雁儿是莫大的讥刺。
他們坐在塑像前的草地上,中間有幾步的距離。
雁兒緊皺著眉說:“怎麼辦?”
雲沒有出聲,對於他回答不了的問題,他总是習慣性地沉默。
很長的沉默以後,雲說:“你会再回來讀吗?”
雁兒堅決地搖了搖頭說:“不可能了!”
雁兒一口气講了她在天星寨下的家,講到她在烈日下耕种田地在风雨中叫卖着斗笠的妈妈就声音哽咽,讲到动不动就暴跳如雷的暴燥爸爸时她的身子就不断地打颤……
第一次向一位男生說出了隐藏在心中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那些在她的心灵里留有深深伤痕的东西,一切似乎很远又很近了……
她说只要自己是消費者,所有的苦難都将轉嫁到可憐的媽媽身上了……她實在是不忍心……
雲默默地听着,他在黑暗中抹着泪。
当雁儿终于再也说不出话时,云才慢慢地輕聲細語地說起了他的家:他的家在明月坝里面的大山上,他有兩個姐姐,一個妹妹。他也是從小看著爸媽在吵嘴打架中長大的。爸爸是个屠夫,脾气很暴燥,媽媽有時被他拿着刀追了一个山头又一个山头,他们几姊妹常常在晚上到山中寻找避难的妈妈,黑暗中不时会听到山中野猪的嚎叫……
他指指自己頭上一塊沒有頭發的地方說:“這是小時候二姐背着我时不小心摔在敞開的火堆裡燒成這樣的,为这,爸爸把二姐打得头破血流……
多麼相似的童年!
夜色籠罩的公園裡,两个命运相似的年青人,他們之間只有幾步的距離,但是那是世界上最遙遠的距離。在雁兒的心中,云只是與她談得来的一位异性朋友,是她长这么大第一位谈知心话的异性朋友。
雁儿看着公园外的路上匆匆归校的學弟學妹們,那身影多象自己,它是多么熟悉又是多么陌生。偌大的校园,留下了她的匆匆的脚步,留下她青春的身影,而这一切都将成为过去。明天校园将迎接下一批学子了,所有来到这里的人都将成为历史。他们中的许多人改写着学校的历史,学校改写他们的历史。而雁儿,她既没有改写学校的历史,学校也改变不了她的历史。
那天,雁儿问得最多的是“怎么办?”她在心中反反复复地问自己,然后又问云,可是谁也没有答案。
坐在黑暗中的雁儿觉得好疲惫,三年里自己一直行走在高考这个独木桥上,每一根弦都绷得紧紧的,放弃欢笑放弃轻松只不过是为了最后的这三天,可是到了最后的时候自己却这么不争气!一切的一切都随水东流了。
云坐在那里,有女性淡淡的忧愁。可能就是这种缺少男性阳刚之气的柔弱气质让从小在暴力家庭里长大的雁儿觉得有一种安全感。童年的记忆让雁儿觉得瘦瘦弱弱举止斯文的人相对安全一点。
云说:“去看电影吧!”
面对眼前这个温和斯文如女孩一样的男同学,雁儿点了点头,这是她长这么大第一次单独与男生去看电影。
他们一前一后走到县城中心位置的电影院,看了最后一场电影。至于看的什么电影,雁儿早就忘了,她只记得她和云之间隔着一个位置,那是她故意留下来的。她可以将云当成可以谈心的男同学,但是决没有男女朋友的那种关系,雁儿心中是跨不出这一步的。
看完电影,他们走在县城昏暗的街道上没有说一句话,默默地回到了学校。走到学校的大操场上,他们分手了。雁儿上了五楼的女生宿舍,云一步三回头地走向大操场那边的男生宿舍。
他们没有约定,也不需要约定。
第二天一大早,云来到雁儿的宿舍门口。
宿舍的门紧闭着,敲门声由小变大,由大到撞击,门仍是没有开。
满头大汗的云跑向大操场对面的宿舍管里员的家中。不一会儿,胖胖地阿姨跟着云跑向了五楼的女生宿舍,云手中的一大圈宿舍锁匙在清晨的校园里发出的清脆响声格外刺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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