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十六日16:20
聯邦軍墨爾德機場橋頭堡
如同昨天早上,今日又來了場警戒的虛驚,E連上的大夥最後都把整個事件當成娛樂般度過。可是好景不長,剛剛傳來個壞消息,新形成的一個暴風雪正在南下,原本還在喝茶、打屁、玩牌的士兵們個個把收上車輛的保暖家當又搬了出來;由於E連目前位置附近就只有已經被強化的半倒倉庫外就沒別的房舍,除非跟三一七營的士兵搶房屋避難,所以只好用車輛排列擠成一個供E連全官兵居住的小社區。
支援排把四輛裝著補給的車輛靠上了倉庫,正用帆布將屋頂給接上,「快快快,過來幫我把帆布拉住。」登格爾等一名士兵拉好後,使勁全力綁著繩結。
花了一個多小時才把車輛都完全排列完畢,雖然跟五天前的排法差不多,還是從之前的教訓作了些更動,這次E連社區的出口是朝東南方,以避免冷風的灌入。車輛一切就緒後,士兵們開始分工合作,一批開始拿著鏟子將車輛之間的泥土挖深,而挖出的泥土則填補在車輛之間的缺口;另一批人則用所能收集到的木板、帆布、甚至是樹枝用於鋪設車輛間的天花板,緊緊的用繩結固定住。
「哇,弗拉,你們真是在建造個奇特的藝術品。」三一七步兵營的營長葛能-班尼晃過來時不經讚嘆著。
「沒辦法啊,班尼,難道你要我們開這些寶貝去搶房子嗎?」
「來啊,我們的反裝甲武器可是很夠用的喔。」
「哀,少校,你們這樣太欺負人了啦。」上尉打趣著抱怨道。
「沒辦法,我的人比較多。」少校聳聳肩,「新消息,暴風明天大約中午後到,可是雪應該上午就會下嚕。」
「雪很麻煩,我們上次光搶著除雪就快抓狂了。」弗拉想起上次擋雪的帆布被壓垮時,自己好死不死正在下方打牌,一手好牌就這樣毀了,不然也不至於輸的那麼慘。
「可不是,希望這次雪不要下太多,我營部的門正好是朝西面,上次就被一堆雪給壓著打不開,只好在雪鏟除前進出都從二樓爬梯子,真是難忘的經驗。」
「對啊,之前我去找你有見識到,算是我第一次碰上吧。」
「我們老家天氣都沒這樣惡劣,見鬼,那些王國瘋子怎麼能再那種地方住這麼久。」
「習慣了吧,那來杯茶。」一名士兵端了兩杯茶奉上。
「謝謝,說真的,沒熱茶喝喝,沒熱咖啡聞聞,這天殺的無聊天氣真是度日如年啊。」少校喝了口茶暖身,「嘿,這茶是配給的嗎?」
「不是,是我之前的長官,傑里森中校留下來的。」事情已經過了好一陣子,上尉也比較能坦然面對與談論傑里森了。
「啊,那個墨爾德的英雄,可惜年紀輕輕就陣亡了,聽說是被流彈擊中的是吧?」班尼若有所感的嘆息道,「他的墨爾德機場推進幾乎已經成傳說了。」
「運氣好而已,可是之後運氣似乎是用盡了。」弗拉苦笑著。遭流彈擊中陣亡的說法是E連內部的共識,而傑里森在事後也追加了一級,現在他與鮑伯跟那個王國女孩都葬在機場的東邊,真是造化弄人,「那你們散兵坑也挖了不少了吧?」
對方能感到他不想繼續之前的話題,「是的,那些房子還不夠住我整營的人,多數人都在哀嚎中盡力打點今後的小窩,我們那邊是分的比較散,不像你們這邊像個小社區似的。」
「這樣比較方便,要傳話也不用跑來跑去,只求王國砲兵不要無聊在暴風雪中砲擊,然後打的很準就行啦。」
「是也沒錯啦,現在最麻煩的就是不知道這個暴風會多久,我很擔心補給品的問題。」
「昨天下午不是又有新運到的補給嗎?」
「可是還是不夠啊,我們整個師整個冬天的補給品還有大半堆在機場那邊。」少校把茶喝玩,「真不錯的茶,香,而且喝起來不會澀澀的。還有啊,空軍為啥不用墨爾德機場啊,這樣就可以給我們最快的空中支援了。」
「他們好像是覺得機場太前線了,過於危險。」
「去,只會躲在後面的龜孫子,跟他們比起來,我們可更是危險勒。才點小事情而已,怕成這樣,可能都是下擺硬不起來的關係。」
弗拉做個鬼臉,「可能吧,可是在這樣冷下去我都快不認識我的小弟弟了,我從來沒看過他這麼小過。」
「大家都一樣吧,總是有第一次。」少校呵呵笑著,「我先回去啦,改天風小的時候我再來喝杯茶。」
「沒問題,慢走,長官。」
看著少校離開後,納瑞和凱特才跑近弗拉,「弗拉,弗拉。」
「叫魂啊?」
「登格爾找你去看看你的廚房。」
「什麼?我的廚房?」這讓上尉呆住了數秒。
「對啊,他說他昨天下午趁其他人沒注意的時候帶了排上的人從補給車隊上摸了一堆的肉回來,準備讓你在這幾天冷天氣大展身手。」納瑞笑的嘴都咧開了。
弗拉一時心情很矛盾,有肉吃是很好沒錯,還好小登沒被抓到,不然跟其他單位就解釋不完吵不完了,「可是你們都要我下廚,根本是在整我。」
「不用擔心啦,我們會幫忙的啦。」納瑞手搭著上司的肩,「來,先去看看適不適合你用。」
「帥啊,又可以冬眠了。」凱特碰碰跳跳的說著。
「你小孩子啊?」
「不行啊,這可是人家童年的期望啊。」
「哇靠,少裝可愛了,我扁你喔!」納瑞提高音量。
「少噁了,小心我讓你一覺不起。」
十二月十六日18:41
聯邦西線鐵路第七防衛師三五七團
「華格納,你有看到格拉辛嗎?」席菲斯-雷納在視察完附近的防護後晃回三人專用餐廳,而早到的奎斯特正在門口抽著雪茄。
「沒有,我整天都沒看到他。」少校吐著煙圈搖頭答著,「來一支吧,味道不錯。」從大衣口袋中掏出兩支雪茄,「一枝給奇爾納斯。」
「這,哪來的?」中校以前都沒抽過雪茄,拿起放在鼻子下聞聞。
「怎樣,不錯香吧?我昨天在整理東西的時候翻出來的,不知道放多久了,也忘了是在哪買的,但是你不用擔心,我買的都是好貨。」
中校把一枝雪茄收好,摸著口袋尋找火柴,摸了半天摸不著。
「我幫你點,進屋子點,這風太大了。」幫雷納點燃雪茄後兩人又出來門外。
中校以前沒吸過雪茄,第一口吸的過猛,被濃烈的雪茄嗆的頻頻咳嗽。
「不要太急,雪茄要慢慢品嚐的。」奎斯特淺笑著。
「哇,真嗆啊。」雷納難過的搖搖頭。
「慢慢去感覺,你會喜歡上它的,而且在天氣冷的時候,吸個一口,整個胸膛都暖了。」
對方拭去眼角的淚水,「是很暖,可是手還是冰冷。鐵路工程隊今天都沒有作業,聽說明天中午又有新的暴風雪來,我看鐵路工程又要延了。」席菲斯咬著雪茄,雙手互相搓揉。
「有暴風雪?明天?」
「疑?你不知道嗎?消息傳開後,大家都忙著打理防寒,你們真的不知道?」
「我們今天都在忙著把喬伊絲藏到樹林中。」華格納抓著頭,「格拉辛昨天幫我們鋪了一小段進樹林的鐵路,後來就發生了意外。」
「對喔,他昨天也很晚才來,難道他還在跟後面的人吵?」
「很有可能,他昨天真是氣翻了,你沒看到他的臉……」
「是我,我也會發作啊,明明是可以避免的。」雷納又輕輕的吸了一口。
奎斯特望著暗淡的天色,「我只弄了偽裝網,看樣子還需要撲些帆布,如果砲管內進雪就麻煩了。」說完吸上最後一口便在牆上捻息雪茄。
「明天早上在弄就好啦,反正暴風下午才到。你不抽了?」
少校將剛才那口從鼻子呼出,「好東西要省著抽。」笑著把剩餘的雪茄放入胸前的口袋,然後再度望著天空,「也對,現在太晚,明天弄好了。啊,席菲斯,這附近還有沒有空屋或能躲雪的地方?」
「我想想。」又吸上一口,「有,我能叫我的人空出間屋子,你那有多少人?」
「三十七人。」
「會擠了點,但是夠堅固,而且還算舒適,行,等等吃完飯我帶你去。」
「麻煩你了。」
「客氣什麼。好朋友。」雷納在對方背上拍了一下。
「哇,好香啊。」一股熱騰騰的食物香味飄散過來,兩人頭都轉頭看著室內,一名廚師把剛料理好的晚餐端上了桌,順手也點起了蠟燭。
「嘿,華格納,還沒跟你介紹,我們的當家王牌大廚,博可!」
少校走上前與對方握著手,「謝謝你的手藝,讓人吃的溫暖又舒服。」
聽到別人的稱讚,大廚當然歡喜,「您過獎了,長官,希望你們也喜歡今晚的菜色,標準的家鄉菜,碳烤牛肋排配上烤奶油馬鈴薯。」另一位侍者端出了三盤濃湯,「還有,蔬菜南瓜濃湯。另外一位長官呢?」
「他還沒來,等等就會到了吧。」雷納向自己的廚師解釋道。
「那那位長官的湯等他到後再上,熱的比較好喝。」他把兩盤湯放上桌,「那在下先告退了,我還要弄其他人的大鍋餐。」
「謝謝你,博可。」奎斯特從對方的儀態與手藝就能猜出他原本就是高級餐廳的廚師。
「我們先趁熱吃吧。」席菲斯把放在牆櫃上的瓦拉協拿下,為三只高腳杯斟上烈酒。
同時一臉失落的奇爾納斯在門口出現。
「哎呀,格拉辛,你正好趕上啊。」原本坐下的兩人站起來歡迎著朋友,他們知道朋友心情不好,所以態度格外熱切。
接過朋友遞上的酒杯,「謝謝你們。」吵了一天架的工程師露出今天的第一個笑容。
12月17日04:00
戴沃斯特芬空軍基地
旅部營的官兵拿出手搖鈴與軍號,在宿舍外頭開始猛力敲打著,盡可能的製造出最大限度的噪音。從床上猛然驚醒的獵兵們(有不少睡下鋪的人撞到了頭)發出了些許哀嚎聲之後,紛紛撐起身子來,開始穿上毛線手套、襪子與軍靴。
「終於來了啊。」艾奴希雅面無表情地揉揉惺忪的雙眼。
宿舍裡的更衣室裡擠滿了人,女孩們一邊咒罵著該死的爛天氣,一邊打開自己的置物櫃拿出衣物。先是在原本的綠色襯衣外再加上一件標準的冬季白色野戰服,然後又穿上厚厚的防寒外套之後,才開始綁上S腰帶與戰術背掛帶。至於放在置物櫃底部的雪靴穿法,是直接套在軍靴外頭,把整隻腳、鞋子與褲管塞進去包住之後拉上拉鍊。
王國唯一比聯邦強的地方,恐怕只剩下冬季裝備的實用性了吧。據說入冬以來,就經常可以發現被剝光了衣服的王國軍戰死者倒在路邊的悲慘景象。
最後在著裝完畢之後,將那頂飾有降下獵兵徽的黑色貝雷帽戴正,才算是完成了全套的戰鬥著裝。
不少軍士官們嘻嘻哈哈地把玩著剛配發下來的新型戰鬥刀與尼爾,一般的獵兵們大部份也都透過關係幫自己弄來了護身用的手槍,即便是評價最爛的西南式自動手槍,這時候也都成了炙手可熱的搶手貨。
「連長,我的排已經整裝集合好了。」霍克愛.巴特平格少尉向艾奴希雅報告道。
「把她們先帶去軍械室領槍,照前天我跟奈妮訂下來的編制法去作。」
一頭俐落短髮的霍克愛點點頭,「我知道了,這就去辦。第三排,跟我來!」
「不見了,我的雪靴不見了。有沒有人看到我的雪靴?」同為補充兵的荷倫二兵有些無助的向旁人求救。「奈妮,妳有沒有看到我的雪靴?」
「妳不是把它拿出來擦好之後塞到床下去了嗎。」副連回答道,率領著大多數為補充兵的F連連部排的她,有種自己突然變成了個幼稚園老師的錯覺。
「奈妮,妳在哪裡?」艾奴希雅扯開嗓子叫道。
「這兒!」剛剛才穿好野戰服的中尉擠過擁擠不堪的走道,來到了上尉的面前。
「我要去旅部一趟,在我回來之前妳負責監督大家領取軍械以及集合點名,在登機之前維持秩序。」
「好,上尉,請交給我吧。」艾奴希雅點點頭,向奈妮笑了笑表示滿意之後,便徒步跑向營舍外頭的機場。
「天啊,好大的風!」一名走出宿舍的飛行員訝異的望著烏雲密怖的天空說道。「不會吧,在這種鬼天氣起飛?沒搞錯吧?」
「沒有錯,統帥部認為這樣子可以避開聯邦空軍的攔截!」他的副駕駛回應道,然後把護目鏡給拉了下來,有些舉步維艱地逆風步向位在戴沃斯特芬機場北側的機棚。
在距離運輸機不遠的積雪校閱場上,十數名獵兵軍官及飛行員以旅部營營長溫斯頓中校為中心聚在一起,這群校級尉級的獵兵團幹部越聚越多,一邊開心的聊天一邊搓揉著手心,因為寒風,她們的每一口呼吸都會讓周圍出現大量的霧氣。
「C連的茉莉兒上尉呢?」
「第三梯次領航機的駕駛員馬夫第中尉。」
「到了。」
「她剛剛去找A連的查理士中尉了,馬上就會過來。」
「海瑞塔.波妮准尉?」
「有,我在這裡。」
「抱歉,我來晚了,艾奴希雅.派翠西上尉報到。」
「那麼剩下來的,都應該到了吧。」溫斯頓中校揚起了一邊的眉毛,然後開始再一次的跟所有軍官確認作戰時程。
從卡娜梅.榭達的第一營起飛,空降之後各營各連的作戰責任區分配,壓制的目標,展開的地點,直到辛蒂.漢彌頓少校的第二營逐次投入戰區,露易絲.切爾少校率領第三營給予敵人最後的一擊,帶著重裝備的第四營落地,壓制整座墨爾德機場…在前天已經詳細討論過一次的作戰細節,再度的複習一次之後,中校把袖口捲起,露出了腕錶,並且低頭稍微看了一下時間。
「現在時刻是,差十五秒五點鐘,大家準備對錶。」所有人都拉起了袖子,開始微調手錶上的指針。「五、四、三、二、一,0500時。好了,大家解散吧,趕快把所有人弄到待命區,馬上就登機了。」
此時,從軍械室中整裝完畢的突擊獵兵們攜帶著全副武裝,在軍官的喲喝聲中被帶往停機坪旁待命。因為背包裡的主傘與胸前的副傘,而顯的臃腫不堪的傘降獵兵們,此時還正在與宿舍到軍械室之間的兩百碼奮鬥著。
「嗨,琉娜,芙蕾雅,狀況怎樣?」艾奴希雅步向滑翔機邊,跟駕駛及領航員打了個招呼。
「還能怎麼樣,我們滑翔機是生是死,要靠運輸機駕駛跟上帝賞臉啊。」正在用手掌捧著打火機點煙的琉娜.索達克中尉有些無奈地說。
「放心啦,包在我們身上。」正拿著手電筒研究著航線圖的領航員,芙蕾雅.蒙巴頓少尉樂天地安慰著連長。「我們滑翔機部隊跟傘兵不一樣,可是一著地就有全備的戰鬥力呢。」
「搞什麼,妳這副座比我還要有自信。」
「這樣很好啊。」上尉打趣道:「看樣子優秀的副官比指揮官強勢似乎是這裡的傳統呢。」
「就是說嘛,中尉她老是酒醉駕機,有好幾次根本就是我在駕駛。上星期不也是這樣!」芙蕾雅抱怨道。
「嘿,不是約好不準說的嗎!妳想傳出去害我被懲戒啊?」琉娜氣急敗壞的說。
「那是根據妳支付的遮口費多寡來決定要不要說的!」芙蕾雅吐嘈回去,而在一旁當觀眾的艾奴希雅則是摀著嘴巴走開了。
12月17日05:30
戴沃斯特芬空軍基地
「殘油量。」
「全滿。」
「襟翼上、下。」
「正常。」
「水平尾翼。」
「OK。」
「垂直尾翼。」
「也OK。」
「機翼與機尾識別燈。」
「沒有問題!」
依照技令表不厭其煩地一一作確認的機工長在作完一大串的基礎檢查之後,終於點了點頭,他將右手高高舉起,一旁的地勤士們立刻上前去,假裝作出撤掉輪擋的模樣。
「最後一次引擎試車,所有人退避。」
機工長向駕駛員比了個OK的手勢,駕駛員也點點頭,打開注油栓按鈕,然後啟動引擎。引擎冒出了一團黑煙之後,螺旋槳開始慢慢地旋轉起來,駕駛緩緩的推動節流閥,而引擎的推力也隨之上升,吹起了一陣狂風,整架飛機開始嗡嗡嗡的劇烈震動───機工長連忙揮舞手中的技令板,駕駛員才連忙將引擎的出力降低。
「703號機一切正常,好,下一架。」
曙光乍現,還未天明,整座機場依舊沿續著晚間的忙亂,除了正在作最後檢查的地勤、把清晨跑道上初結的霜給清掉的除雪車、與正在清除跑道異物的大批機場警衛部隊,正在努力的趕上EOD(異物排除)作業的既定進度。
───不過成排地盤坐在運輸機旁的降下獵兵們,雖然看似無事可做,但是要背負著跟自己差不多重的裝備,在寒風刺骨的冬日清晨中待命實在是相當殘忍的事。不少人都依附在姊妹們身邊,靠著對方的身體來取暖,甚至是呼呼大睡了起來。
在寫完了日記本之後,奈妮打了個長長的呵欠,正在拭去瞌睡蟲帶來的眼淚時,忽然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
「唔,佩瑟少尉?」奈妮有些迷迷糊糊睜開眼,看著眼前的醫官塞了一粒藥丸到自己的手掌上。「妳在幹什麼?」
「這是暈機藥,上頭的人配發的。有兩到三小時左右的昏睡副作用,可以避免嘔吐在飛機上。吶,快吃吧,我這裡有溫開水。」醫官遞上了熱呼呼的鋼杯,奈妮把它放到臉頰邊暖暖身子之後,全身酥麻地顫了顫,才打開嘴巴,一口氣吞下暈機藥。
其他各連間也是類似的情景,醫官與醫護兵們在歪七扭八的人群中遊走著,發送給每一位降下獵兵暈機藥,並且監督那些原本在訓練時就有不良紀錄的人們,強迫現場吞掉才肯放人。
「奈妮,奈妮。」艾奴希雅從1號滑翔機那裡走過來,把斜背在身上的獵兵槍給挪到腰後,半蹲下來拍了拍副連的腦袋。「待會兒就要登機了,叫大伙先站起來。想睡覺的也是先滾上飛機再睡。」
艾奴希雅連長隨即跑向下一架滑翔機,不過看樣子她對待奈妮的方式似乎是有差別待遇,因為趴在地上睡死了的雪麗.蘭道夫准尉是被她直接踹踢後腦杓而跳起來的。被渥爾芬的折疊式槍托硬生生挖起來的第四排排長薇薇安.西蒙少尉幾乎是貼著艾奴希雅的臉,指著她的鼻子把所有想罵的話都罵了出來。
奈妮晃了晃沉重的腦袋,然後勉強直立起身子───唔,好難站起來啊。不過這是理所當然的,光是雷文式的本體淨重就有十一公斤,除了一個裝在上頭的一百發彈鼓之外,另外掛在物資腿帶上,四個一百發彈鼓與兩條五百發的彈鏈,這個重量曾經讓她在幾星期前試著從地上直起身子時閃到腰。
奈妮一站起來,原本睡在她身上的露西塔便頓失靠山,臉龐直接貼在冷冰冰的地表上,發出了痛苦的慘叫聲。
「啊,對不起。」副連十分驚訝的扶起露西塔,「真的很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我知道…嗚嗚哦…好痛好痛…」愛傻笑的露西塔以一慣的無奈表情聳了聳肩,然後拉著奈妮的手臂作施力點站起身子來。
「我需要妳的幫忙,先把大家都弄起來吧,我們要上飛機了。」
「好,沒問題。」露西塔轉頭看看位在機場另一側的傘降獵兵群,開心的笑了起來。「蘇菲亞她們的傘降連比我們更辛苦呢。」
奈妮轉頭過去,看到了傘兵們正在因為難以站起來而不斷抱怨著,並且在機工長與戰友們的協助下,幾乎是連推帶拉的擠進運輸機艙門的可笑景象。
「看到她們這樣讓我的心情舒服多了。」奈妮微笑道。
此時,在鄰近的北側第四滑行道上,一架J-88改輕型觀測聯絡機被拖出機庫,並且在簡單的檢查之後發動引擎、並且撤掉了輪擋。機工長向駕駛員比了個大姆指,並且將手掌高高舉起,向前方揮下。那架J-88開始加速,發出了震耳的低沉嗡鳴,約莫滑行了幾百公尺後在跑道的盡頭拉起機首,飛向南方。
「那架飛機是幹什麼的啊?」奧芬下士好奇的問艾奴希雅。「是先遣的天侯觀測機,如果目標區的天侯不良使得空降困難,他們就會叫我們取消任務。」
「是哦。」奧芬以充滿期待的眼神望著消失在雲端的觀測機。「希望風雪颳得更大一點,這樣一來就不用出去了。」
「別說傻話啦。」艾奴希雅用力的拍了拍下士的後腦杓,「多想些實際的吧,像是多帶兩個彈匣或是手榴彈之類的比較有用。」
又過了一小時左右。東方的天空,開始漸漸地由黑色轉為夾帶大量白煙的深藍,風勢稍微減低了些,但仍然稱不上是所謂的好天氣。
一個小黑點從南方出現,觀測機的引擎全力運轉所發出的轟鳴聲很遠就聽得到了。獵兵們期待的將視線投出窗外,沒過幾分鐘,方才還在地平線彼方的那架搖擺著雙翼的J-88已經近在眼前。
雖然有些許側風的影響,但觀測機還是大致平穩的降落在跑道上,滑行了很長一段距離之後才完全停止下來。
著急的基地司令挺著他的水桶腰,和幾名參謀一起圍了上去,那位觀測機的飛行員在敬禮之後便有些慌張的回答了許多問題,隨機的氣象軍官也將一份觀測數據交給了上校,而上校也十分認真的閱讀著───雖然眾所皆知,像馬利克.馮.謝爾曼上校這種完全不會駕駛飛機的重度近視與懼高症患者能夠當上空軍上校的唯一理由,就是靠他在軍部的貴族裙帶關係,但大部份的官兵與他旗下的參謀都承認,在一海票態度傲慢又自視甚高不可一世的愚蠢貴族之中,司令算得上是很努力的學習成為一個指揮官的好學生。
不久之後,靠著最原始的口述方式,飛行員們與獵兵們都得到了墨爾德上空的第一手天侯資訊。
「大體上來說,多雲但六百呎以下視線尚可,可以清楚識別機場。暴風雪的高層雲結構還在成形,據估計還要六到八小時,才會對我們這裡造成起降飛機的干擾───換句話說,任務照原定計畫執行。」口才流利的戴沃斯特芬航空參謀整合出來的報告簡單易懂,頗受各方好評,算是王國軍中的異類。
「任務照常執行!」一句接著一句地傳遍了機場,獵兵們有些無奈的低下頭去。
此時,乘著北方的強烈高氣壓團,高速通過戴沃斯特芬上空的黑雲漸漸地籠罩了大地。這一天早上,位在戴沃斯特芬西北方約八百公里處的伊吉亞氣象觀測站向王國軍統帥部拍發的電報內容,為這場即將開始的戰役作了個完美的開場白。
『從未見過的渾沌從地平線上襲捲而來。』
12月17日07:40
戴沃斯特芬空軍基地
「注油開始,先讓發動機空轉一下熱熱機。」
整座機場中同時響起了三十六雙的轟鳴聲。如同J-90運輸機的綽號『小野馬』一般,不論是坐在機內或是站在機外的人都可以清楚感覺到上千匹馬力的驅動所帶來的震動與噪音,著實是相當巨大的威力。
「最後一次,起飛前基礎檢查!」機工長率領著地勤組員熟練的重覆著幾個小時前不久他們才剛作過的事情。
「水平尾翼測試,」飛行員把頭望向外頭的機工長,「左,右,水平。」
「正常!」
「前、後、水平。」
「正常!」
「垂直尾翼測試,左轉,右轉,回正。」
「沒問題!」
因為飛機很小,坐在後頭的乘客們也可以清楚的聽到飛行員的說話聲,窗外地勤的手勢表情,所以每個人都繃緊了神經在看著。
「如果那裡漏掉了記得提醒我,」海茲中尉扳動著操縱桿,擦拭著額頭上的汗水,頻頻的在外頭的機工長與機內的領航員法蘭妮少尉之間回頭。「水平尾翼測試,左,右,水平。」
「六分儀、高度計、速度計、水平錶,機內電力控制沒有異常。」作為滑翔機領航員的法蘭妮也十分忙碌地一一對照著教範,檢查著機內的儀表板。
「排長,不會有問題吧?」荷倫擔心的向奈妮問道,而她也十分肯定的拍了拍荷倫的頭,揉著她頭頂的黑色貝雷帽。
「不會有問題的,」奈妮以燦爛的笑容告訴她:「妳不是跳過高塔,也跳過實機,地上的展開練習也作了好幾次,才能得到這枚傘徽嗎?」
「可是…」
「對自己要有信心,相信自己,二兵。跟我說一次:我們是降下獵兵,王國軍第一流的精銳。」奈妮斬釘截鐵地回答,而荷倫二等兵疑惑的臉上也綻放開了笑容。「我們是降下獵兵,王國軍第一流的精銳。」她跟著副連覆頌一次。
當三十秒後荷倫轉過頭去跟旁邊的曼妮夏一兵聊天的時候,奈妮強裝出來的堅定笑臉上才出現了第一絲的擔憂。
運輸機轉了轉襟翼、垂直與水平尾翼,機尾左紅右綠的飛行指示燈閃爍了幾下。這一次,地勤組員真的把運輸機底下的輪擋給撤掉了。
「這裡是戴沃斯特芬,第一突擊梯隊,暴風領隊,第一跑道已經淨空,」塔台開始發怖指示給領航機:「請貴機開始滑行到預備位置。」
「瞭解,暴風領隊前往預備位置。」領航機駕駛員卡特爾.莫理士上尉有些不安的轉頭看了看飛官宿舍上方高速旋轉到發出卡啦卡啦聲的風速計顫聲道。
以識別碼J254的領航機為首,運輸機與用鋼索吊在其後的滑翔機,從停機坪開始在地上緩緩的滑行,一列有翅膀的長蛇在第二滑行道的起點轉角處成形。
起飛前最後五分鐘,空氣仿佛凝結了一樣,螺旋槳以最低的轉速空轉著,空氣中滿溢著油氣味與污濁的燃燒廢氣,所有的人都在喘息。一輛四輪驅動輕裝甲車駛過領航機前方,上頭的地勤手舉著「30/7/-6」的號碼牌。分別代表目前機場上空風速、起飛方向順逆風、及機場的氣溫。
12月17日07:59時刻───
「這裡是戴沃斯特芬,暴風領隊,你已經獲得升空許可。」塔台發訊。
「瞭解,這裡是暴風領隊,確認收到命令,開始升空。」莫理士上尉緩緩拉下節流閥,提高引擎推力,他可以感覺到操縱桿在手中跳動著。
J254號機的速度開始迅速加快,「50節,70節,110節…」領航員報告道,「150節,升空速度!」
上尉拉起了操縱桿,在那一瞬間,臃腫肥胖的運輸機拖曳著沉重的滑翔機,小野馬的主起落架離開了地表,高度開始緩緩的上升。沒有人敢出聲,直到它的起落架收進機艙裡為止───塔台上爆出了欣喜的歡呼聲。
「暴風二號,請繼續跟上!」
「收到,戴沃斯特芬,這裡是暴風二號…我們出發了!」
緊接著是第二、第三架。一機緊跟著一機,後頭的運輸機機鼻貼著前面滑翔機的尾巴,挾帶著低沉如雷鳴般的轟響飛上晦暗不明的天空。地勤人員們瘋狂地拋起鴨舌帽、揮舞著夾克叫囂著,在塔台上的空軍參謀們也揮動著雙手歡呼,只有淚流滿面的上校司令沉醉在他浪漫的幻想之中,挺直了水桶腰向一架架升空的運輸機敬禮。
看著遠去的第一營,還在地面上的第二營獵兵也興奮的大叫著,她們的眼睛直盯著數十個黑點消失在遠方,不久,天空便恢復了平靜。然而地面上的喧囂聲仍未停止,第二批的機隊已經上了滑行道。
在一片相互道賀的恭喜聲之中,謝爾曼上校走進了塔台,拿起了電話撥給統帥部,第一批突擊隊三十六架運輸機與三十六架滑翔機全部順利升空,他打算親自向中央報告這個好消息。
不過,他萬萬也沒有想到一個好的開始,並不代表一個完美的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