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17日11:58
墨爾德機場北北東方四公里
奈妮牽著荷倫的手跑向另外兩個獵兵圍坐在一起的小圓圈,麗列達與艾奴希雅挪出了空間給另外兩人,成為一個四人的小圈子。吉普車就停在山丘的這一側,有著樹林跟山坡高低差的掩護,可以充分的作為暫時的集結點而不被橋上的守軍發現。
「抱歉,來晚了。」奈妮喘噓噓的說道,上尉表示諒解而點點頭。
「別緊張,又不是現在就要開始動手,河面那邊狀況如何?」
「很厚,我試過了,可以直接走過去。我看到橋頭北側有個機槍巢,還有一堆東西堆在這一岸。」荷倫說。
「事實上是五座機槍,」艾奴希雅更正了她不足的地方,「機槍巢裡有三挺,一挺藏在對面樹林側面,另一座在這邊的堤岸上。」
「強攻恐怕會有很多傷亡。」奈妮一臉嚴肅地表示意見。
麗列達補充:「不過他們主要設防的位置是面向西方,沒有對東岸怖下足夠的火力。」上尉點了點頭,「說得沒錯,而且我覺得這座陣地裡頭應該沒有情報上說的一個排那麼多,了不起也才兩個班多幾隻小貓,其他人大概全躲在機場蓋被窩去了。」
「他們怎麼可能會那麼鬆懈?」奈妮發出了疑問。
「就是有可能,不然我們怎麼可能拿下一座機場?如果聯邦的傢伙全部乖乖照教範來,每座四聯機槍都配置士兵,三分之一待命班,三分之一機動巡邏,我們根本還沒踏出機艙門就像壯烈殉國去嚕。」艾奴希雅重重地哼了口氣,「想當初如果不是那些守兩四步哨的渾球躲起來摸魚,我也不會被抓到阿馬蒂那種鬼地方去受苦受難。」
周圍眾人都沉默下來。扣除艾奴西雅上尉以外,在場的其餘三人都是第一次上陣,沒人敢先發言詢問上尉「阿馬蒂是什麼地方」之類的蠢問題。
在短暫的沉默之後,艾奴希雅轉頭望向橋面。橋上有兩個哨兵,壕溝裡有幾個頭盔在晃動。河岸兩側都有機槍陣地,一個隱藏的預備陣地藏在這一岸的樹林中,兩輛卡車之間架起的帆布中間傳來喲喝聲與笑聲,應該是士兵們休息的場所,儲放彈藥與糧食的箱子都堆放在十分顯眼的位置。
青綠陰沉的表情好像騙人般地消失無蹤,又展現出開朗的笑容。不曉得為什麼每次看到這種表情,副連就會有某種不詳的預感。
「不管怎麼說這橋都是非拿下不可。麗列達,先把吉普車上那一挺重機槍給我拆下來,拿到這裡。」
「…是!」愣了一下之後,才連忙往山坡下的吉普車跑去。
「荷倫二等兵,妳的槍法不錯。」
「沒有那回事…」女兵的臉頰紅了起來。
「有沒有自信從這裡打穿對面那些機槍手的頭?」突如其來的問話,讓荷倫跟奈妮都傻了眼。荷倫的舌頭吱吱唔唔的,好像是被抓起來打了個蝴蝶結似的無法動彈。
「可能吧,或許…我也不確定…」
「上尉!請不要亂來,我們只有四個人,光靠我們不可能攻下它的!」
副連以十分嚴正的態度抗議道,艾奴希雅笑嘻嘻地擺了擺手,「別傻了,奈妮,妳覺得我真的會作那種蠢事嗎?」
「…我不曉得。」奈妮語帶懷疑的凝視著連長。
「大不了我就發個誓,賭咒,賭咒嘛。」上尉伸出了右手小姆指,「來,打勾勾。我跟妳保證,我絕對不會向敵人主動進攻,怎麼樣?」
「別用那麼幼稚的方法,上尉。」奈妮十分羞怯的低著頭小聲說。
麗列達從吉普車上拆下了那挺重機關槍,並且把後座上放的兩條彈鏈也扛在肩上,吃力的跑上山坡。
「把它架好,子彈上膛,對準那兩台卡車和壕溝的出口。荷倫,左邊數來第一個機槍手,盯住他。」艾奴希雅拉著奈妮的衣袖,「走,我們兩個再去偵查一次,我要確定橋上有多少人,掩護我。」
於是渾然不知艾奴西雅肚子裡在策劃什麼陰謀的奈妮就這樣傻傻的跟著下去了。兩人藉助地形的掩護,順利的潛入剛才走過一次的西岸河堤。雪勢逐漸加強,視界只有五六十公尺,不過聯邦兵身上的卡其色夾克和鋼盔倒是容易清楚辨認的標的物。
奈妮正想循原路繼續靠近橋頭陣地時,上尉一把拉住她的衣領,把她拖往小樹林中。
「上尉,妳幹什麼?」
「妳走錯路了。」
「我沒走錯,剛剛我就是沿著這條河堤偵查的啊。」
「可是我又不是要偵查。」說的一副很理直氣壯的樣子,奈妮呆住了。
上尉把背包解下,然後從胸前的彈藥袋裡掏出槍榴彈,把它放在渥爾芬的槍口上,她接著把刺刀掛上,拉動槍機,模式全自動…奈妮撲上前去,她的語氣聽起來有點像是在低聲的哭泣。
「妳剛剛不是才跟我保證過嗎?」
「…對不起,我說謊。」全然沒有半點愧色的燦爛笑容。「別忘了,先前約定好的,要掩護我哦。」
語畢,她從奈妮的懷抱中掙脫,端起她的自動步槍,並且從腰帶上取下一顆手榴彈。奈妮想要上前阻止她,卻發現裝備太重跟不上,於是連忙把背後的背包扔掉,慌慌張張的起身跑向上尉───不幸的是,上尉趕在她阻止之前的四秒半,把手榴彈用力地扔向西岸右側背對著她們的隱藏機槍巢裡,並且跑向橋頭陣地。
那一瞬間的奈妮覺得有種從頭到腳被無力感所侵蝕的疼痛正在襲擊著她。山丘上的麗列達與荷倫也嚇壞了,她們被迫開始對橋頭展開火力壓制。
槍榴彈拋過天際聲,一連串步槍連射聲,爆炸的悶響聲,然後是自己的腳陷在雪原中的塌陷聲。子彈打在自己身邊的雪地上,發出了好像有人在用短刺拳連揍枕頭的響聲,背後的山坡上傳來毫不間斷的尖銳機槍聲,每隔幾秒便出現一兩響的清脆步槍聲,還有橋頭陣地傳來的聯邦軍慘叫聲。
這,這這,這這…這豈有此理啊!要跟上去嗎?不對,兩個對上二十個,也有可能是三四十個,不被打成蜂窩才怪。逃跑吧!那麼要躲起來嗎?對,要躲在哪裡?可是這樣不行啊,山丘上的那兩人逃得了嗎?有吉普車,嗯,沒錯,她們一定沒問題啦…對,那個瘋子?鬼才懶得理她!她死定了!
可是這種想法造成了反效果,下一秒鐘,中尉開始對自己的打算浮現出無限量的罪惡感。
「唔啊啊啊啊────那個瘋子!!!」奈妮幾乎是自暴自棄的跟著衝了出去。
副連的眼睛快速轉動著,追逐著上尉的背影,搜索任何視野可及範圍內的敵蹤,她一方面壓低了身子好減少被彈面積,另一方面又得盡力抬起腳跨出快速的步伐。她從沒想過自己能夠同時作這麼多事情而能兼顧的來,不過這時的奈妮其實也是腦海中一片空白,完全不曉得自己在幹什麼。
左前方───大腦還沒反應過來,手腕就自動舉起皮諾的槍口對準那一塊塊從眼角餘光中一閃而逝的黑褐色物體,扣下扳機。鮮紅色裹住了那團褐色的大半。
前面有兩個,又增加了三個,糟糕,最右邊那個來不及───正在這麼想的時候,士兵的頭部就被擊穿,倒了下去。
原本應該把奈妮的脖子或是膝蓋給打斷扯碎的重機槍並未預期般地正常運作起來,最起碼到目前為止,沒有。山丘上的射擊發揮了驚人的牽制效果。
前方,艾奴希雅快跑過那兩台卡車,朝卡車之間的帳幕拋了顆手榴彈進去,爆炸之後再補上一排彈匣的掃射,撲克牌被爆風吹了出去。對岸響起了射擊聲,子彈在上尉身邊激起了片片雪花,將奈妮的視線遮蔽住。
奈妮趕上前去,但是一發子彈從她的右側打來,從極近處劃過。她停下腳步來,第二發子彈從同樣地方來襲,直覺地臥倒在雪中,取下一顆手榴彈,側躺在地上的姿勢使勁扔出,身體順勢趴在地上。爆炸之後她以高跪姿立起,對著晃動的模糊黑影打掉了一個彈匣之後,邊換子彈邊向橋的方位快步前進。
在橋的中間開始突然有濃濃的白煙爆散開來,向四周與橋下不斷擴散,下沉。是上尉!她這一次很快的就理解了艾奴希雅想要利用煙霧的掩護繼續突擊的念頭。
副連拼命的跑,跑,跑,跑上了橋,跑到了對岸,一個留著咖啡色及肩長髮的背影正持著渥爾芬,一邊逼近機槍巢一邊射擊。奈妮衝了上去,把那個背影往前撞倒,左手又再補上一推,「喂!妳幹什麼───呀啊!」
「等一下再解釋,敵軍!敵軍!」
「讓我起來!」
「制止失控的上司也是下屬的責任與義務啊!」
「這種時候別跟我講什麼責任與義務的東西了啦!」
「三點鐘方向!」
「啊!我的腰!」
無視於上尉的抗議聲,奈妮把臀部重重的騎在艾奴希雅的背上,手肘抵著連長的頭,將皮諾的子彈往人影晃動的方向持續不斷的射擊。抗議無效,上尉只好以這個目前的姿勢繼續開槍作戰。
「屁股借過一下,我要扔手榴彈!」
「想辦法用目前的姿勢投!」
「妳左邊左邊左邊左邊左邊!!」
「啊,可惡。」
「逃掉了,別那麼一副無所謂的樣子!」
「我無所謂干妳屁事啊!」完全豁出去的奈妮頭也不回的咆哮著。
兩個女孩彷彿鬧劇似的疊在一起,彼此對罵卻又彼此互助,各自向敵人開火,同時掩護彼此所不及的後背與側面。
不曉得過了多久───在奈妮的感覺裡是無限長的一段時間,她用掉了三個彈匣,四顆手榴彈。隱隱約約的,後方傳來了車輛的引擎聲,一發紅色信號彈衝向天際,奈妮與艾奴希雅都回頭望著冉冉升上天空,然後又拖著尾巴往下緩緩降落的紅太陽。
緊接著,幾個頭戴黑色貝雷帽的身影越過了她們,戰鬥靴踏過冰凍的橋面發出了清脆的響聲,向最後殘存的聯邦兵展開攻擊。槍聲漸弱,壕溝中傳來了一連串的微弱吶喊。
「停火!停火!敵人失去戰意了!」娜姬卡的聲音從橋西岸傳來,看樣子援軍已經到了。
副連用聯邦語咆哮著,「放下武器投降,聯邦軍!你們已經沒有勝算了!」奈妮把跨坐在上尉身上的腳挪開,卻被上尉突如其來的翻身給弄倒,狼狽不堪地躺在橋面上。
霍克愛率領的第三排與搬救兵來的娜姬卡毫無知覺的越過了這兩人,在橋的西岸喲喝指揮著獵兵繳那些降兵們的械。
艾奴希雅反過來騎在奈妮身上,揭開她的貝雷帽,盤在頭頂的紅褐色長髮在大雪中飄散開來,拂拭著奈妮的臉龐。上尉大口大口的喘著氣,奈妮那雙大大的藍眼睛凝視著上尉的綠瞳,兩片嘴唇微微的一張一合,似乎想要說些什麼,但是卻哽在喉嚨講不出來。
「呼啊,呼啊,」艾奴希雅把垂下到妨礙視線程度的瀏海往後撥,「剛剛為什麼把我推倒,呼哈,中尉?啊…回答我,呼啊,吧。」
奈妮深呼吸了一口氣,把未經大腦處理過的一連串感想全部不加修飾的爆發出來。
「妳這個瘋子!大笨蛋!白癡!」
「嗯,這我同意。」艾奴希雅以讚許的輕快語氣表示理解。
「妳騙我!妳說謊!」
「對不起。現在我跟妳補道個歉不算太晚吧?」
「一個人衝過去,妳難道不怕死掉嗎!」這句話脫口而出之後,終於忍不住而哭了起來。她嗚咽地抽泣著,眼淚與鼻涕流瀉在女孩的臉蛋上,艾奴希雅伸手去擦,但卻被擋了下來。
「別碰我!我好怕,到處都是子彈,我跟妳差點就死掉了,更糟糕的是,我還打算要丟下妳一個人!」
艾奴希雅錯愕的注視著奈妮,濱臨爆發極限的奈妮繼續不停的說著:「我遲疑了,我不曉得能不能幫上一點忙,我做不到!我想逃走!我好卑鄙…」
她越說越小聲,越說越慢,最後停了下來,閉上眼睛,只剩下顫抖的舌尖在兩排牙齒間游移。「噓」艾奴希雅這麼說,伸手摀住了奈妮的嘴巴。
「奈妮,來,張開眼睛,聽我說好嗎?」艾奴希雅依然笑嘻嘻地,好像毫不在乎。躺在地上的少女,不知為何居然慢慢的緩和而呼吸,激動的情緒也安定下來。
「妳說我一個人衝過去不對。」
「嗯。」中尉點點頭,她還說不出話來,只好點點頭。
「可是我並不是自己一個人。」艾奴希雅捏了捏奈妮的臉頰,「妳說妳想逃走,但是妳並沒有逃走。最起碼我沒有死掉,而且證明妳可以值得我信賴。這就夠了,不是嗎?」
「…」
「原本我想要獨佔【那瓦河的英雌艾奴希雅】之類傳說中主角的地位,不過如果是跟妳共享的話,我很樂意。」
上尉佇著手裡那把槍托向左彎了大概十五度的渥爾芬站起來,拍了拍屁股,向奈妮伸出手來,「起來吧,那瓦河的英雌奈妮。」艾奴希雅用半開玩笑的語氣說道。上尉說完這句話之後,奈妮呆呆的望著她,就這樣靜靜的過了五秒多鐘,她突然噗嗤一聲笑了出來,衣袖伸到了臉龐上擦掉眼淚,還有先前結的霜雪。奈妮把手搭上艾奴希雅的手,藉著這個穩當的施力點撐起身子,重新站了起來。
「妳笑什麼?」上尉好奇的問道。
「天啊,我沒想到,妳的想法好幼稚哦。什麼那瓦河的艾奴…咿哈哈哈,噗哇哈哈哈哈!」講沒一半就自己先笑了起來,結果差一點點在結冰的倍力橋橋面上跌跤。
「…哇呀!」
「小心…啊!哇!哎啊!」
試圖扶住奈妮的上尉反而結結實實的摔到了地面上,發出了從骨頭裡吶喊出來的淒厲悲鳴。「我,我的腰啊啊啊…嗚啊…」艾奴希雅的眼眶裡溢出了打著轉兒的淚珠。
12月17日12:30時刻
第一突擊降下獵兵營F連奪佔那瓦河便橋
---傷亡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