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赵同志怀着一种异样的心情回到D城继续参与娱乐场所消防安全整治,他一边在一线努力工作,一边留心着那篇报道带来的影响和震荡,心想南国周刊这样一个大篇幅报道,省公安厅肯定是坐不住了,那么市公安局也应该很快就会有所动作,现在全国各地都在扫黑除恶,C市存在黑社会的盖子既然被揭开,公安部门不去打击查处把张明那样的头目抓起来是说不过去的。
但几天过去了,虽然这篇报道引起人们很大的议论,但一直没有公安部门行动的消息,可能是这场大火多少转移了政府部门的注意力,因为如何消化处置这场大火造成的影响才是市领导和D县领导们首先要解决的问题。
小赵于是就盼着剑豪他们那篇关于火灾的报道尽快出来,可是到了周三他去报摊上买了份南国周刊,上面竟然没有想象中那种重磅文章,他心里不禁往下一沉,感到事情有点不太对头,好像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左右了事情本来的进展,使它完全往另一个方向而去了。
他赶紧给剑豪打了个电话,剑豪在电话里说:“你不给我打,我正准备给你打电话了。”
“那篇报道怎么没有出来啊?”他焦急地问道。
“我正要跟你说这事呢,”剑豪的声音里透着一股疲倦,“稿子是早就写出来了,但我们主任没让发,还说以后关于C市的稿子不要再做了,我当时都惊呆了,但从我们主任那无奈的表情上我可以看得出,他承受了很大的压力。”
“怎么会这样呢,难道你们周刊都被人操控了?”小赵一下子急了,这个情况可是他想不到的,堂堂的南国周刊也不敢刊登这种反映事实真相的稿子了,这究竟是为什么?
“很有可能啊,”剑豪叹了口气说,“我现在还不知道这压力来自哪里,但我可以肯定这压力是来自高层。我在周刊干了几年,我太了解这里面的奥妙了,揭露真相是要付出代价的,不瞒你说,我来这里时间虽然不长,但我们周刊的总编已经换了两三位了。这次稿子被压,一定跟你们市里的活动有关系,你们张市长的能量不一般啊。”
听了这话,小赵的心一下子像掉进了冰窟窿,怎么会这样呢,难道张福友真的手眼通天,连南国周刊影响这么大的报纸都可以封稿?这也太令人可怕了吧?
“不过,你也别太着急,我们这边还在努力。”剑豪在电话里安慰着他,“万一我们斗不过他们,你就干脆别呆在那个破地方了,到我这边来吧,你的才能早就该到这个大城市来折腾了。”
“哦,我会好好考虑的。”小赵挂了电话,心里一阵阵发凉,看来他把这个问题看得太简单了,以为有全国影响的报纸去揭露就一定能奏效,殊不知媒体在某个时刻不过是掌握在某些人手中的工具而已,一旦涉及到某种利害关系,这种威力无边的公用武器也会有哑火的时候。这样看来张福友真的厉害,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背景呢?
接下来发生的一切验证了剑豪的话,也将小赵同志的担心变成了令他目瞪口呆的现实。市公安局的确是抓了几个人,还开了一个新闻发布会,声称他们就是殴打南国周刊记者的黑社会成员。小赵一看这几个人就是替罪羊,看来幕后已经有了某种交易,张明他们是不可能被抓出来了,这就意味着,在C市他将一直生活在一种恐惧的巨大阴影中。
更让小赵想不通的是,辉煌歌厅大火的责任追究问题随着整治工作接近尾声似乎也要不了了之了。在整治后期曾经发生近千人围攻县政府的事情,但当晚就被平息掉了。后面从省到市来视察整治情况的各路人马,态度都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开始对整治的效果大加赞扬,给人的感觉好像根本就没有发生那么大的火灾,也没有死掉那么多的人,大家一团和气,D县的领导也被媒体吹捧为整治有力了。种种迹象都表明,那些对这场火灾负有领导责任的各级官员不但度过了心理恐慌期,不再担心丢掉乌纱帽,而且渐渐以整治功臣自居了。
这真他妈的太滑稽了,但这种事情就真真实实地发生在我们小赵同志的眼皮底下。
这种烧死了二十多人的特大火灾要是放在别的地方,当地相关官员的乌纱帽早就掉了,但为何在C市却变成另外一回事了呢?小赵看不懂,C城的很多老百姓也看不懂,大家都在议论,都很气愤,死了这么多人,为何这些官僚们能够瞒天过海,逃脱惩罚呢?
民间的小道消息这时候又发挥了它的威力,议论的焦点渐渐指向了这样一个原因:张福友省里有人,这个人在省里位高权重,而关键一点此人跟北京某个人物关系了得,这个北京方面的人物又运动关系,最后不仅成功地帮助C市拦截了全国各路要来采访的记者,而且顺便对南国周刊进行了打压,因为那篇关于黑社会殴打记者的报道已经对C市的形象造成了负面影响,也直接导致了小赵老同学金剑豪和小杨他们辛苦采访关于这次火灾真想的成果打了水漂。南国周刊最敢担当的总编早被撤职了,现在的总编抗压能力明显很弱,在上面有人弹压的情况下,他唯一的选择就是压稿消灾。
后来剑豪那边透露过来的情况也大致如此,剑豪不住地感叹张福友的能量太大了,估计没有什么人能扳倒他,劝小赵小心一点,早点下决心远走高飞为妙。
整治结束从D县撤离回来,小赵似乎病了一场。上班没有精神,回来倒头就睡,没有人知道他内心的痛苦,他也不愿意对任何人说。小雅问他怎么了,他说没有什么,也许是整治时太紧张太劳累了,一下子停下来,人就会感到乏力。他对小雅是不能说这事的,因为她从头到尾就对此事不知情,现在对她说只会让她越加糊涂。对小莲就更不能说了,要是说出来的话估计对她的打击会很大,她可是一直盼望着把张明这样的恶人绳之以法的。
回到局里上班也令他很郁闷。这时候从整个大楼到局里似乎气氛彻底地变了,人们谈论的话题已经不是那次惨痛的火灾,也不是黑社会殴打南国周刊记者,而是还有一个多月就到来的全市上下大换届。
小赵这才想起前一段时间就有人对他提起过,今年是换届年。什么叫换届,说白了就是全国各级各部门的领导班子要大换血,有些人要退了,但更多的人要升了,乌纱帽满天飞,一个个官位子能把人眼睛里的血给盯出来。
这是一个极为敏感的时期,一点点风吹草动,都能引起人们的议论和猜测,换届这个词可能对机关中人有着一种特别的意味,因为只有换届才可以大规模地流动,很多人才得到升迁的机会,这个大规模派发乌纱帽的机会有点珍贵,因为这样的大换届一般每个五年才上演一次。说它珍贵,还因为对那些上了一定年龄的机关中人来说,这届上不去,以后可能就永远没有机会了。
市文化局作为政府的一个部门,当然也不会例外。小赵回到局里不久,就完全被弥漫在局里有关换届的各类小道消息包围了。关于那场跟文化局密切相关的火灾已经很少有人提起了,原因很简单,据可靠消息,那场火灾原本该受到处分的市里县里的有关领导都没事了,有的甚至在这次换届中还要往上升呢,再谈论这种火灾毫无意义。倒是近在眼前的换届很能刺激人的想象力和敏感神经,谁上谁下谁来谁去,成了大家秘密而又热烈地议论的话题。
文化局最有可能在这次换届中升官的是哪些人呢?小赵听来听去,似乎也有了一些眉目。首先传的最厉害的是刘局。原来差点被那场火灾烧掉乌纱帽的刘局也跟着市里的一些头儿们捞到了不少好处,不但局长的位子无虞,反而被传在即将到来的换届中要挪挪屁股升升官了,对他的去向有好几种猜测,一种说法是他要到市里去干分管文化的副市长,一种是说他要去下面一个县当县长,还有一种说法则是刘局将去市政府干秘书长,不管是哪一种说法,对刘局来说都意味着升官。有人说,权力是男人的春药,权力越大,意味着药性就越猛,这话用在刘局身上真是很贴切,小赵在平时跟刘局的接触中能够感受到他对这种春药的渴望,很难想象,刘局这样的人成了县长市长或秘书长之后,他会怎样滥用手中的职权?
偏偏就是这样的人,眼看着就不仅什么事没有,而且要升官了。郁闷吧,可这就是现实,人不能不面对现实吧,除非你是一个瞎子聋子。
另外有可能升迁的还有,副局长朱必达,他年富力强,在群众中口碑也不错,据说要升到外面一个局里当局长。组宣处处长鲍桐,这家伙在刘局的手中短短两年连升了两级,可能是背后对刘局进行了力度不小的攻关。据说可能会提个副局长,算他娘的会混。文艺处童处长,年龄不小了,机会也就这么一次了,据说要提到市广电局当副局长。还有海主任,瞧她那目空一切的样子,即使不换届她也会照升不误的。她升走了也好,这样主任的位置就空下来了,小赵同志说不定会得到新局长的赏识,升个办公室主任什么的,至少也能像以前那样搞主持也不错,那样汪华这样的角色就不敢那么嚣张了。
想到这里,小赵不禁自嘲地一笑,自己已经不打算在这里混下去了,还想着这样的破事干嘛?既然这次倾注了很多心血和精力的行动没把张明怎么样,那他只好去别处谋生了,因为凭着张明的精明和歹毒,他总有一天会查到他小赵参与甚至是主导了南国周刊调查的事情,张明肯定不会放过他的,还不如趁现在他有所收敛的时候远走他乡。
再说,他对机关生活已经很厌倦了,觉得再这样下去,心中那仅存的一点理想和激情就要消耗殆尽了,这可能才是他真正的危机所在!
只是,小雅会同意他辞职然后离开这个城市吗?毕竟她的工作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调过来,他们的房子也买下来不久,难道要抛弃这一切离开C城吗?
还有小莲,她也是刚在王总的公司里稳定下来,他们在患难中相爱着,彼此的命运已经维系在一起,他能丢下小莲不管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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