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局跟海主任之间出现了裂痕,司机小陈对小赵说,他俩有一次在车上激烈地争吵,刘局的火气很大,但海主任似乎火气更大,双方都互不相让,吵得一塌糊涂。小陈说最后还是刘局服软不吱声了,这场嘴仗才宣告结束。
这次吵架大伤了两个人之间的元气,刘局到办公室来找海娜的次数更少了,海娜也开始有别的考虑,对工作更加漫不经心起来。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海娜要抛弃刘局这棵树了,她敢明目张胆地把刘局不放在眼里,说明她已经找到了后台更硬的靠山,文化局她是不愿意在呆下去了。小赵在心里捉摸,她的那个新靠山可能就是上次在金海岸宾馆里看到的那个市政府的副秘书长了。
刘局很郁闷,后悔当初不应该把海娜弄进来,他不是不知道海娜在外面的关系广,也很复杂,但这男人的劣根性就是好色,跟海娜一上床,他就把什么都忘了,他不知道他垂涎海娜的美色,还有更有权更有地位的人也会垂涎,在这场权力与美色的博弈中,他这个小也不小,大也不大的文化局长就难逃迟早要出局的悲惨下场。
女人要是长得漂亮,还不要脸的话,那她在这个时代这个社会几乎可以呼风唤雨,为所欲为,得到她任何想得到的东西。海娜就属于这样的一类女人,她们充分运用上帝赐予的美貌和肉体,向男人疯狂地攫取着金钱、名利、地位。海娜显然不满足仅仅在文化局这个小圈子兜来兜去,她的目光开始瞄准市政府这个层面了。对她来说,这并不是什么难事,只要她把自己的肉体卖得充分,她就能走得更远。
刘局开始冷处理海娜,很多时候都是把她晾在一边,这给小赵和汪华两个人留下了空间,小赵同志似乎又找回了以前的感觉,很多事情他又开始参与,并有不少发言权了。但因为他跟刘局关系的回暖毕竟是通过一种非常手段,刘局并没有怎么信任他,反而对他更加防备了,只是表面上对他比以前温和多了,这个小赵心里清楚,心想,只要你刘局不对我整天吹胡子瞪眼,把我当回事就行了。再说,手上这个电视剧的项目一直没有丢掉,这是他跟王总合作的本钱,也是未来为小莲找工作的筹码,有了这些就足够了。
令他想不到的是汪华这个人太工于心计,见海主任失势了,就马上见风使舵,开始将对海主任那一套贴身服务用到刘局的身上,刘局既然感到很受用,在他的潜意识里一直希望有一个对他百分之百顺从的奴才,小赵是研究生,这样的高学历人才让他这个只有小学文化程度的人很羡慕,如果有这样一个人鞍前马后地伺候着自己,那种感觉肯定不一样。所以他刚到文化局的时候,第一个点将跟他下基层的就是小赵,但后来时间一长,刘局终于明白,想让小赵全方位伺候自己简直是天方夜谭,知识分子最大的缺点就是清高,要小赵放下知识分子臭架子很难,因此后来就渐渐疏远他了。
这个汪华虽然也是高材生,但却与小赵全然两样,他能俯得下身子给人当奴才,这样的人其实在机关里是最有发展前途的,也是最要小心的,因为他现在能俯身给人当奴才,待到某日爬到上面去了,那他就比他的任何主子还要刻薄,原因很简单啊,他要讨回自己给别人当奴才时所受的所有冤屈啊。
汪华除了人机灵之外,还会不择手段给自己捞资本,比如有一次他把小赵同志呕心沥血写出的一份材料拿去改头换面成另外一篇调研文章,找关系投给省里的某个刊物给发表了。然后将这个刊物放在办公室显眼的地方,同事们和刘局最后都看到了,有人就议论说谁说汪华就会溜须拍马,人家文章写得不是也很漂亮吗?刘局有一次还在局全部干部会上郑重表扬了汪华,说他勤于思考,对文化工作有自己的想法,这样的人才不可多得,以后要给予更多的机会好好培养,搞得小赵这个所谓的引进人才很是没面子,心里有火气还发不出,吃了哑巴亏,只在心里发狠,好啊你小子,这种事情你也做得出来,下雨天出门你得小心点,当心给雷辟了!
局里格局另外一个变化是,冯局的副局长之位空了出来。他得了胃癌,住进医院化疗了。因为发现得比较晚,癌细胞已经扩散,加上他年纪也大了,估计凶多吉少。再说,就是他不生病,他也要到退休的年龄了。这个副局长的位子就开始成了不少人捉摸的对象,韩处长啊鲍桐之类的人没事往刘局办公室跑的人多了起来。但刘局就一直让它空着,搞得整个局里都有点人心浮躁的。
其实刘局的心里早已有了人选,那就是被他打入冷宫的朱必达。自从魏局倒台之后,朱必达也跟着受到了牵连,三十出头的年纪正是干事业谋发展的时候,却弄了一个闲职,郁闷的心情可想而知。但朱必达毕竟是在魏局的手里锻炼出来的,一套韬光养晦的功夫很是了得,在刘局主政这两年中,没有丝毫怨言,而是把每件事情都做得圆满,还很注意维护刘局的权威,在别的人都议论刘局这个那个的时候,朱必达总是保持着一种置身事外又似乎洞悉一切的沉默。与脾气暴躁、举止失范的韩处长,实事不做、野心不小的鲍桐等人相比,朱必达显示了一个机关中人难得的素养,尤其是处在人生事业低谷期能保持这样一种心态,让刘局觉得还得起用他这样的人,毕竟他跟魏局一场,也不能算是他的错,换了谁他都得那么做。
权衡再三,刘局决定这个副局长的位子给朱必达,向分管副市长沟通汇报之后,这位副市长没有二话,因此在冯局的病退手续办完之后,朱必达就走马上任了,速度快得惊人,令人有点眼花缭乱。不少人大呼看不懂,说刘局怎么会起用魏局的旧臣呢,这副局长的人选怎么排也排不到他朱必达啊。也有人说,朱必达是守得云开雾散了,他这样的人迟早还是要上去的,不在刘局手上,还会在其他人手上,他仿佛天生就是为机关生的,就是当官的料,你不服气不行。
朱必达东山再起,对小赵最大的影响是,他分管办公室,又变成了小赵的顶头上司。这仿佛是一个轮回,但小赵并没有感到丝毫的沮丧,反而感到一丝振奋,朱必达毕竟跟唐主任之流有本质的区别,朱必达是做实事的人,唐主任却只会玩弄权术,狐假虎威。朱必达虽然看起来城府很深,但在内心深处还是欣赏小赵这样高学历、有文化的人才。更重要的是朱必达已不是从前的朱必达,他小赵也不是从前的小赵了。
让小赵同志没有想到的是,这天下班的时候朱必达把他叫住了,说要跟他商量一个稿子。到了朱必达的办公室,朱必达才说出真实的意思,说你稍等,我们等会一起到外面喝点酒。
小赵对朱必达的举动感到很惊讶,一时还不怎么能转过弯来,但他明显感到朱必达一定有什么话要跟他说,而且不会是一些无关紧要的话。
朱必达从局里叫了一辆车,和小赵一起开出了C城,到了南岛湖附近的一个农家鱼味馆,点了一大锅子酸菜鱼,外加几个炒菜,又拿了一斤泰山特,两个人就边喝边聊起来。
“我知道你恨唐主任,也恨过我,对吗?”两人干了一杯,朱必达忽然冒出了这么一句,眼睛紧盯着他。
“没有,我怎么会呢?”小赵像被人看穿了心思,脸上有点不自然的神色。
“唐主任那么折磨你,你不恨他?”朱必达还是紧盯着他问。
“是有点恨,但都早过去了。”小赵说,表情有些黯然,脑海里浮现了以前那些不堪回首的时光,好在那个专横跋扈的唐主任在他来说已经是一个历史名词了。
“想到过我还会来领导你吗?”朱必达拿起瓶子给两人的酒杯又都倒满了酒。
“没想到,”小赵老实地回答,“但我一直觉得你迟早要上来的。”
“其实,你这个人真的很有才,”朱必达说,“很多地方特别是文化内涵方面我都要向你学习,在这些方面我很欠缺。”
“哪里,我应该向朱局长学习。”小赵说,感到有点不安。
“今天就我们两个,很宽松,我是把你看作是兄弟才叫你来的。”朱必达向小赵举起了酒杯,“今天也对你说实话,你优点很多,缺点也不少,比如浮躁,粗心,时间观念不强等等,机关套路方面你还真的跟我学学。”
“是啊,是啊。”小赵说,喝干了一杯。
“你有没有觉得干的很累,还得不到别人的认可,领导还是对你感到不满意?”
“是啊,我是有这种感觉,吃力不讨好。”
“机关里要七分做人,三分做事,所以怎么做人很关键。”
“那你说应该怎么做人?”
“对领导要尊重,对工作要负责,对同事要沟通,”朱必达开始指点,“同时,眼珠还要活络,要会看到事,会来事,不要只知道埋头干活,平时要注意跟领导多请示,多汇报。经常在领导眼前晃,他才会对你有印象,当然,这不是叫你去当跟屁虫。一个没有主见的跟屁虫,时间长了,领导也会厌恶的。”
“这样啊,我感觉挺难做到的。”小赵叹了口气。
“也不难,就是要你做个有心人,”朱必达说,“你在机关里也呆三四年了,但我感觉你对机关套路还不怎么熟悉,有些小节没注意,给人家产生不好的印象,虽然你埋头做了大量工作,但别人觉得你还是难以担当大任,如果领导也这么认为,你就慢慢在后面等吧,也许就没有机会了。你想过刘局对你前后态度的变化吗?在机关里,有时就那么一件事,就能改变一切的。”
小赵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朱必达虽然这么长时间不领导他了,但却一直暗中在观察他,他身上所有的毛病他都看得一清二楚,的确让他佩服。
“不过你学历高,还年轻,改了这些小毛病,还是很有前途的。”朱必达说。
我还能有前途吗?小赵在心里嘀咕了一句。自己一个外乡人,在这里毫无背景,完全靠自己去打拼,这官场如战场,他已经深有感受了。他还要在这条道上走多久,会不会突然某一天就离开了机关了?
一斤酒喝完,两人就没再往下喝了。朱必达临走交代小赵说,今天的话不要对其他人说,以后有机会还要找他喝酒。小赵在心里产生了被朱必达信任的满足感,但他在心里上还没完全接纳朱必达,总觉得他有点老谋深算的,他作为一个年轻有为的副局长,这么主动地来接触他,到底有没有什么其它动机呢?
回家的路上,他接到了剑豪打来的电话,说他正跟童束在去张市长家的路上。因为车上还坐着朱必达,小赵就含糊地说了句知道了,等会再跟你联系。合上手机,他的心却止不住地悬了起来,张明这个人太精明也太狠毒了,剑豪这一去是不是凶多吉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