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过后,小雅正式调到C市益民小学上班,小赵心里的一块石头总算落了地。在外人看来,他也算是一个有点本事的人了,有不少C市的引进人才类似问题都还没有解决。比如小莫的女朋友调过来就遥遥无期,害得小莫一直想着放弃这边工作到女朋友那边去了。
小雅来了,那间破宿舍好像是不够住了,两人就商量着在市区靠益民小学近点的地方租个房子。没想到不租不知道,一上街打听两人吓了一跳。随着房价的疯长,房租也是水涨船高,一个小单间都要好几百元一个月,就更别说两个人想租的一室一厅了。跑了一个上午,每月不低于一千元左右的房租让他俩望而却步,只好垂头丧气地回到了那间单位分的破宿舍里。
“看来你还得委屈一段时间啊,好在我们房子买了。”小赵把小雅拥在怀中,脸贴在她散发着淡淡洗发水味道的头发上,有点愧疚地说。
“什么委屈啊,能天天跟你在一起,住茅草房我也开心啊。”小雅转过来,用手环着他的脖子,眼睛亮亮地看着他说,“真不敢想象,我真的调到C城来了。”
“我俩都这么长时间了,没想到你还这么浪漫。”小赵看着小雅那张白皙的鸭蛋脸,忍不住又上去亲了一口。现在小雅在他的感觉里已经完全变成老婆了,虽然他们因为房子的原因婚期可能还要往后推上一年半载的时间,但关键是两个人能在一起了,就比什么都好。
“再不浪漫,我都快要变成黄脸婆了。”小雅说,眼睛定定地看着他,很认真地问了一句,“将来我真的变成黄脸婆,你不会不要我了吧?”
“傻话,我怎么会不要你呢?”小赵刮了一下她的小鼻子,说,“你想啊,你老了,我也老了啊,不是有一首歌这样唱的吗?我能想到的最浪漫的事,就是和你一起慢慢变老……”
“直到我们老得哪儿也去不了,我还是你手心里的宝。”小雅打断了他的话,偎依在他的怀里轻轻的哼唱了起来,沉醉在一种幸福的向往中。
小赵搂住小雅柔软的腰肢,感受着她微热的体温,忽然感觉人生原来就是这么简单,幸福就是这么纯粹,他还要追求什么呢,还要在那纷扰的名利场中寻找什么呢?但人生往往就这么奇怪,简单轻松的幸福满足不了我们的欲望,等我们费尽心机,把人生弄得无限复杂之后,才发现就是那简单的幸福都离我们远去了。
“都做了房奴,还这么开心啊?”小赵将嘴巴凑到小雅的耳根前说。想到元旦假期跟小雅一起将十几万元首付款交给阳光水岸售楼处的情景,他还不敢相信自己真的拿出了那么多钱。后来又去市公积金管理中心办理了贷款手续,来来回回跑了十几趟,总算把自己跟小雅成为一个标准房奴的各项手续都给办了,贷款四十多万,还款期限是三十年。老天,三十年,房款还清,他们也该老了。
“可我们有新房子了啊。”小雅倒是看到了积极的一面,还有点陶醉地说。
“到时拿到房子装修还要一大笔钱,到哪去弄呢?”他的确有点忧心忡忡。
“车到山前必有路,你愁什么愁啊,”小雅说,“你当初愁我调不过来,你看,我这不就到你身边了吗?”
“你说得也是,日子要慢慢过。”他说,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但话虽这样说,真正过起日子来,特别是小雅调到身边一起生活之后,小赵同志还是感觉到做了房奴之后无处不在的生活压力。工资卡上的那点工资对付银行的每月扣款还不够,得把单位另发的福利也大半充进去,手头上可支配的钱就少得可怜了。小雅刚调过来,工资也就那么一千多块,仅够维持两个人一个月生活开支,现在粮油水电煤气哪一样不是涨了又涨,还有网络费、有线电视费、手机费等等,这些都是固定开支,随便加加就要上千,这样的日子勒紧裤带还可以勉强过下去。
但偏偏开春之后,有好几个同学朋友都要结婚,大红请柬一发来,小赵望着它们却想哭,虽然等他跟小雅结婚的时候,礼金不管多少都可以收回,但让他烦恼的是每个人上千块的礼金一时间没地方去筹措,这些朋友还大多在别的城市,来回路费等开销也是一笔钱。
钱啊钱,小赵同志现在做梦都想着挣钱,但在机关里就是拿着那点死工资,不管你个人能力强不强,大家都一样,饿不死,饱不了,混着日子。
这样过下去不行,得另外想办法挣钱,小赵想,年前跟刘局和海主任的关系降到了一个冰点,也促使他在思考别的出路,总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自己的潜能还没发挥出来,不要让沉闷的机关生活把自己焖成一块烂木头了。
一天,当小雅提出来要买点东西到局领导家走走的时候,小赵同志说:“领导家就不必去了,我倒想去刘浪家去一趟。”
“刘浪是谁啊?”小雅感到很惊讶。
“刘浪是著名的电视剧编剧,千万富翁了。”小赵说,眼睛里闪着光。年前他跟刘浪曾经通过一次电话,把局里关于那个四十集电视连续剧《古巷深深》的运作总体情况给他透了个气,因为种种原因,主要是资金和立项问题进展缓慢导致了刘浪一直不能开笔写这部电视剧。刘浪很是郁闷,要不是看在家乡的份上,他早把这活给推了。小赵告诉他,立项报告已在年前上报市委市政府,批准的可能极大,因为明年要举办新一届国际古巷文化节,C市的重头外宣大戏就看这部剧到时在中央台一套或八套黄金时段播出了。他告诉刘浪的好消息是,局里已经决定先拨一百二十万元作为他创作剧本的经费,他应该很快就可以动笔了。
“你想跟他学写电视剧本赚钱?”小雅倒是冰雪聪明,马上就意识到他要干什么了。
“呵呵,你行啊你,怎么一下子就猜到了?”小赵看着小雅呵呵地笑了起来。
“别人我不知道,你我还不了解?”小雅撇了撇嘴巴,“进了机关还贼心不死,一有空就写这写那的,还没有丢掉你的作家梦啊?”
“什么作家梦不作家梦啊,”小赵笑道,“还不是为了我们早点摆脱房奴的悲惨处境吗?你想啊,我要是也能像人家那样写一集电视剧就可以赚上三四万块钱,我们的贷款要不了多长时间不就全还完了?”
“嗬,你想得还真美啊,哪有那么好的事情?”小雅说,“人家那都是天才,天才毕竟是少数,我看你还是老老实实把机关的一套学好,在仕途上钻研钻研,当了官不就什么都有了?”
“天啊,你也有这种思想?当官就是为了贪污受贿捞钱?”小赵惊讶地看着小雅。
“我可没说当官就是为了捞钱哦,”小雅有点委屈地说,“我是说,现在你看你们那些当官的,哪个不是有房有车,你再看看,写文章的有几个人富了?”
“好了,这个问题我俩不争论了。”小赵见再说下去说不定跟小雅要吵起来,就打住了话头,“你放心,我在局里一定会把工作做好,可能不能升官那是领导决定的事情,我个人再急也没什么用。至于写文章的事情我自己会掌握的,能在业余时间赚点稿费补贴家里也是好的嘛,最起码可以改善改善我们的生活,把老婆大人熬瘦了我有责任啊。”
“又耍贫嘴了,我没你说得那么娇气。”小雅故意噘起了嘴巴,脸上却洋溢着一股幸福感。
过了没几天,小赵同志就拎着一些烟酒补品茶叶之类上了刘浪家的门。这是他第一次年后上来没有去刘局等领导家里,表明他内心的价值取向发生了重要转变。他甚至反思过,自己这样的人压根就不是适合在机关混的人,与其在那埋没自己耗费青春,不如早点出来打开属于自己的另一片天地。他对这自己这片具有内在潜力可挖和自我调控能力的天地抱着一些模糊而美好的幻想,他想着将来某一天,通过自己的努力脱离机关,像织女一样放声唱道“从此不再受那奴役的苦”,挺直腰杆做一个具有独立人格的自由自在的人。眼下,在没有更好的榜样的情况之下,刘浪显然是他要选择效仿的第一人选。
“看来你还真是一个性情中人,”刘浪还是像往常那样在自己的书房里接待了小赵,一边抽着烟一边听他述说了内心的惆怅和想法,然后意味深长地看着他说,“在机关呆了这么一段时间,你的心没有麻木,仍然能醒着,不容易啊。”
“以后还靠刘老师您多指点。”小赵同志谦虚地说。跟刘浪接触了数次,他那种局促的感觉没有了,但对这个全国闻名的编剧还是心存敬畏的。
“我看这样吧,”刘浪在烟灰缸里摁灭手中的烟头后,直起身来看着他说,“我这里有另外一个二十集的电视剧本,我已经写出十集了,我这里有大纲,你可以在剩下来的十集里挑一集,回去先写写看,你的文笔我是不用担心了,主要是写剧本的一些套路,你还要好好学习一番,我这里什么类型的都有,你可以先带回去一些揣摩揣摩。”
“太好了,感谢刘老师对我的信任。”刘浪这番话一说出,在小赵看来就是刘浪愿意收他这个徒弟了,这可是一个绝好的入门也是入行的机会,他可要牢牢把握住。刘浪当年不就是有人扶他一把才上来的吗?
小赵同志带了一大摞剧本写作材料,从刘浪家道别出来后,掩饰不住兴奋的心情,一边骑着车子一边哼起了小曲,他到C城来三年多了,还没有这么开心过。这是一条属于自己的道路,是与机关小混虫决然不同的道路,走上了这条路之后,可能看起来他还是一个在机关里苦苦混着的小混虫,但内地里他有了自己的主心骨,他内心的尊严感和成就感都会慢慢树立起来。
只是,身在机关,他又能沿着这条路走多远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