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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作资料大全[全是转载] 第六章
    6有去无归。

    可以这么说,这是故意走向虚无的一种美学方式,这种方式有时能带来传统悲剧美学的那种悲壮和庄严感。特别典型的例子是圣埃克絮佩里的《夜航》。一个试飞员在执行越洋试飞的任务时,飞机的操纵开关失灵,与地面指挥部门失去联络;而这时油箱里也只有有限的油量。他一直往前飞,前路漫漫,我们只知道他飞出去了,却不知道他究竟怎么结束,根据一般的经验判断,他应该是坠海。但是谁也不愿意简单地把结局定位到坠海。圣埃克絮佩里在《夜航》里把主人公的结局就这样撂下了,完全不管他到底去了哪里。然而有趣的是,圣埃克絮佩里个人生命的结局也是以同样的方式呈现的。作家自己也是试飞员,在一次试飞任务中,他突然走入虚无,再也没有任何音讯。这种有去无归的方式,这种突然堕入虚无的消失,充满了悲壮的美感。埃克絮佩里成了文学史上的一个谜。

    7梦魇。我们东北话里有时会说,谁谁谁被魇住了。魇住了就是在梦里没出来。人在日常生活中会有这种情形。梦魇也是我们在20世纪小说里见得特别多的一种方式。我以前说过我的《虚构》,讲一个在麻疯村里的故事。写这篇小说那段时间,都是在夜里写,那时我在北京厂桥一个招待所里住了十几天。我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虚构》会写成这个样子,后来我仔细想了一下,当时我刚从西藏回来,一时还不能很适应,尤其是像北京这种大都市里的喧嚣。好像一到白天,一点感觉都没有,我一定得在夜间才能写作。后来发现夜里写出来的东西和白天写出来的东西特别不一样。你们自己也可以尝试一下,你会发现你个人的写作在白天和夜晚会有很大差别。我说夜的感觉实际就是梦魇的感觉,你在夜里写作的时候,不经意间会带上这种感觉。现在重读《虚构》,我发现《虚构》本身就像一个白日梦,这个故事真是不可思议。小说刚发表不久,王安忆就跟我说,明知道写的都是假的,但是读起来总觉得像真的。尤其我自己也不知道怎么会这样结尾,结尾的时候等于用梦一下子把整个故事都消解掉了。进入麻疯村那天是五月三号,“我”特别疲倦地进入麻疯村,但是醒来的那个早上是五月四号。“我”是在公路旁一个道班里醒过来的,那么在麻疯村里度过的几个日日夜夜,居然在日历上都不存在。我忽然发现这等于是——写小说的这个过程和现在读这个小说的过程、和主人公在小说里经历的时间,这些全部都不存在,全部以梦的方式呈现。实际上你看到小说最后,根据小说文本,你可以这么判断,主人公在西藏走到路边某一个道班的时候,进去睡了一觉,在这一觉里,他自己做了一场大梦,被梦魇着了,才惹出这么一篇小说。

    我还写过一篇小说,名字就叫《梦魇》。我的短篇集里也收入了。这篇小说写得特别早,写于70年代。20世纪的人,经常觉得生活像梦魇一样,比如卓别林的电影《摩登时间》。马克思也描述过机器大工业时代这种流水线上的工人,他们的生活像恶梦一样。我参观过世界上最大的机电工厂,是在加拿大奥斯瓦的通用汽车工厂,年产六十万辆汽车。在这个厂里能看到通用几乎所有的品牌。那些工人大都又高又胖,看上去有点笨拙,我看到的世界上最典型的机器大工业流水线上工人的劳动,我一下子想起马克思在《雇佣劳动与资本》里写到的流水线上的工人,他们真的都是那样。他们每一个动作的周期比如是二十几秒,他们要做的事情就是把材料流水线上的部件或者零件拿到组装流水线上连接。节奏并不太快,看上去好像不是卓别林《摩登时代》里那么夸张,那种忙碌得不可开交的样子,但本质上还是同一件事情。20世纪工业文明造成了太多太多梦魇般的生活。

    又比如卡夫卡的小说,人莫名就陷到一场官司里——这是《审判》所讲的故事。而《城堡》讲的是你接到某一个指令,让你到城堡里去办事情,城堡就在你视线所及的地方。但是当你往前走,你无论怎么走都走不到,这像民间传说的“鬼撞墙”,走着走着又走回来了,你怎么往前走,城堡总在前面,在远处——20世纪的生活真是怎么看,怎么都像梦魇。

    8循环往复。

    在80年代的时候,现代西方的哲学思潮和哲学专著开始被大量翻译进来。我记得有一本书专门谈“怪圈”,一个德国版画家好象叫艾舍尔,他画了一种图形,这图形很怪。比如看上去他画的是一条河,河水是往下流,可是流来流去不知怎么,河水双流回到开始那个地方。当然他画的还不是河水,他画的大部分是建筑,其实他就是利用视觉差,制造出一种有循环往复无尽之妙的图案,可能在音乐中也有类似的情形,我自己一点不懂音乐,我听搞音乐的朋友说,《卡门》里有这种很奇怪的循环。

    有一部电影《暴雨将至》,是一部了不起的电影。电影里讲了四段故事,一开始在一个修道院里,一个男孩在拼命逃命,然后讲了很复杂的四段故事。故事讲到最后,奇妙的是,故事最后这一刻和最初这一刻一模一样、完全吻合。而这中间已经发生过那么多复杂的故事,你看的时候,就会觉得很奇妙,讲了半天故事,最后又讲回去了。这个结构有点像我们小时候的语言游戏,“从前有座山,山上有座庙,庙里的老和尚对小和尚说:从前有座山,山上有座庙,……”有这么一点味道,当然比这个要复杂得多。今天的文学里有若干这样的情形,以回到开始的方式来结束,《暴雨将至》是特别典型的例子。《暴雨将至》是一部杰作,绝对是不能不看的片子,你会受到很大的震动,因为没看之前你不能想象电影还能这样拍。它比那些表面上看非常极端的比如表现主义的电影丰富许多。

    9得而复失。

    有个成语叫“失而复得”,而在20世纪叙事结构里有一个反其道用之的方式——“得尔复失”。一个典型的例子是《老人与海》。看《老人与海》,最后简直会觉得莫名奇妙。而且你会觉得他们的渔夫跟我们的渔夫不太一样,是不是上帝对待我们中国这边的海有些不公道呢?海明威小说里写到的这种马林鱼我们好像捕不到。他们很小的渔船居然就能捕到重几千磅的大马林鱼,而且在他们的海滩上经常有这种鱼的骨架。老渔夫桑地亚哥费了那么大的力量,历尽千辛万苦,结果却只带回去一具毫无用处的鱼骨架,因为类似的鱼骨架在海滩上不是一两具,渔民们捕完鱼取下鱼肉后,经常就把鱼骨架留在海滩上。

    得而复失这种方式,非常直接地显示出生活本身的虚无色彩:你付出这么多,最后你却发现什么都没得到。得而复失与今天被抽象之后的人类生活的情状尤其相似。民间有一个说法是——你有多少钱你都带不走——这和西方的说法有点像:“来自泥土,归于泥土”。人生就是这么回事,看上去你来到世上轰轰烈烈,波澜壮阔,有各种各样的经历,但是到头来,你仍旧是赤条条来,赤条条去。

    我特别推崇的法国大作家纪德,他的著作里有一个庞大的系列是回忆录,他的回忆录标题是《假如种子不死》。纪德愿意把灵魂的存在看成是种子,这个本身就虚妄得不得了。不知道纪德能存在多久,纪德已经死了半个世纪,我设想纪德如果运气好的话,也许他还能活三个世纪,也许他运气再好一些的话还能活三十个世纪,但也不过那么点有限的时间。地球已经存在了几十亿年。加缪的小说里也有太多的这种生命的无意义,加缪的哲学里也太多地谈到人生的重复和荒谬,“得而复失”特别能显现这种荒谬。

    10走出叙事人视野。

    刚才我讲的“有去无归”是导向虚无的一种结局方式,但它充满了悲壮感,还有一种方式是索性走出叙事人的视野,故意地消失掉。这和“有去无归”走入虚无的方式还有不同,它可能更多呈现出无奈。毛姆的杰作《刀锋》就是以这样的方式结尾,据说《刀锋》的主人公拉里是以大哲学家维特根斯坦为原型。拉里的结局方式是典型的走出叙述人视野。拉里忽然不见了,叙述人从此再也追踪不到他,叙述人对他可能的行踪作了若干假设。但是最后他说,“这些不过都是我的假设,拉里究竟在不在这世上,我也不知道,因为他已经走出我的视线。”

    小说《总在途中》,仍是讲姚亮的故事。姚亮本来早就死掉了。姚亮死于一篇小说《充满古怪图案的墙壁》;小说里,姚亮是在拉萨死掉的。后来姚亮忽然又活了,是怎么活的我也不清楚。再发现姚亮的时候,姚亮已经离开西藏回到故乡沈阳,他发现自己特别失落。原来由西藏生活构筑起来的那个结实的架构突然就崩塌了,不存在了。他和妻子之间若即若离,他和工作之间若即若离,他和他的悠闲生活也是若即若离。这时他经历了一场莫名其妙的事件。他一个人去一处皇帝的墓葬,沈阳的东陵,他打算一个人去寻找安静和悠闲,结果遇到原先西藏认识的一个女孩。女孩也是从西藏离开回到沈阳,他们在同一个城市里,但互相不知道。东陵偶遇之后相约再来,第二个星期再见面的时候,他们之间也没发生实质意义上的故事,但是由于他们在外面呆到很晚,遇到了几个歹徒,歹徒让女的留下放男的走,就是要劫色。这时姚亮为了做骑士,与歹徒搏斗结果被刺伤了,当时就休克了。他醒来的时候,看见守在床边上的是那个女孩,不是他老婆。而且女孩照看他这几天,他家里人都不知道。他老婆赶来的时候,姚亮突然发现有很多事情需要对他老婆解释,这是个特别尴尬的事。他不想解释。这时老婆已经不住家里,搬到娘家去住了。姚亮在家里留下一封信,老婆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姚亮已经走了,他又回西藏去了。

    姚亮到青海格尔木,遇到原来在西藏时的老朋友,一个汽车司机,这时他得知过去他和司机一块儿认识,后来成为司机老婆的一个女孩莫名奇妙在最近自杀了。这个朋友特别沮丧,但是在讲述他老婆自杀事情的过程中,姚亮发现他讲得破绽百出。同时他又听到另一个让他特别吃惊的消息,他在沈阳东陵一起遭遇歹徒的那个女孩,刚刚从这里经过,就是从格尔木去西藏。本来司机已经给姚亮找好了去西藏的车,可是这时姚亮突然离开了叙述人马原的视野,他留了一个纸条说:我去哪儿你也别找我,我也不知道我去哪儿。我突然不想去西藏了。在西藏的那些年里,一直想去新疆,当时我觉得随时都可以去,因为西藏和新疆都在西边,是邻省,但是我一直没去。现在我有可能搭一辆去新疆的车,顺路去新疆。你不必找我,什么时候我自己愿意回来了,我会联络你。如果你一直看不到我,那你就看不到我了。——他突然就走出叙述人视野,和毛姆《刀锋》里的拉里一样,突然堕入虚无。这完全是因为生活本身的无奈何、因为生活的无聊,个人不能够对生命充满热情、能动地使生命有意义,在没有办法的时候,走进自己也看不清的一种状况,走出叙述人的视野。

    11以死亡来终止。

    我前面讲过博尔赫斯的《等待》,类似的例子很多。这个方式和我在这次课上一开始说到的死亡结局是不同的,那个是属于传统悲剧美学的范围,是以死亡把人生有价值的部分毁灭给人看,而这个不是。《等待》里的主人公,他活着跟死了没有太大差别,他死了跟活着也没有太大差别,他早就把生和死本身模糊了。海明威说,一个故事讲到没办法结束的时候,只能让主人公死掉,没有别的方式。《等待》是很典型的例子,你甚至可以说,他这个死亡是自己找来的。类似的例子还有像海明威的《杀人者》,虽然安德瑞森作为杀手的目标在小说里没有被杀;杀手在餐馆等他,但这天他没出门,没去餐馆,所以他逃过一次。但是我们读了小说之后,我们觉到的是,他终究难逃追杀,他的命运和《等待》里主人公的命运基本上是一致的。一个故事讲到一定程度的时候,由于故事本身的无奈,使得故事的结束只能停留在死。

    12歪打正着。

    这可以说是特别能显示生活荒谬性的一种结局方式。歪打正着的方式在古典主义小说中也有运用,但不强烈,典型的两个例子是被誉为存在主义和荒诞哲学的两个大哲学家萨特和加谬。萨特的小说《墙》是诠释他的“人生荒诞”这个哲学命题的特别明确的例子。主人公是个革命者,主人公被俘了。本来他肯定是要被枪毙的,他拒绝配合,但是到最后临刑之时,他想反正免不了要被处死的,何不要弄他们一下,他就顺嘴胡诌了一通,说你们要找的那个人我现在告诉你们他的下落,他就藏在一个古墓里,他完全是想趁最后的机会嘲弄一下敌人。结果在他等着被处决的时候,突然传来命令要释放他;他自己都糊涂了,不明白为什么要释放自己。敌人告诉他,跟据他提供的情报,他们来到古墓,正好那个人拿枪还击,于是他们一下子把他击毙了。前面他完全是顺嘴乱说,他根本不知道敌人要他交待的那个人刚好真的在古墓里。居然被他说着了,典型的歪打正着。我以前讲到过的加谬的名剧《误会》,情形差不多,也是典型的歪打正着。

    13迷失。

    我还是把这最后一个方式凑上。博尔赫斯的小说里有大量的以迷失作为结局的例子,很出名的有一篇小说叫《沙之书》。有一个人上门推销书,他说他有各种版本的《圣经》,“我”说“我”不缺《圣经》,然后他说他有一本书叫《沙之书》,他把书拿出来让“我”看。这本书没有页数,任何一页都不会重复,没有任何秩序,无始无终。当然这是个哲学小说。一开始“我”还充满热情地看这本《沙之书》,看到最后的时候,“我”突然觉得没有意思;这种东西太玄了,于是“我”想让它消失掉。因为我供职在一个图书馆里,这时我想到一句话,“藏匿一片树叶最好的地方是森林”。于是“我”把这本无边无际无始无终的奇书,随便放到了图书馆里一个书架上,“我”故意不记是哪个架子,那么这本书一下子混迹于图书馆浩瀚的书海里,书本身变成了一颗渺茫不可寻的沙粒。“我”有意地让这本书迷失在一个庞大的国立图书馆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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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文小说文体创作

    (起8F点8F中8F文8F网更新时间:2006-5-1517:42:00本章字数:17906)

    我们说过,散文的根本任务是抒情。谁也能理解这里的强调意味,而不是说散文不能叙事。或者说,这里的情是广义的;举凡人的思想、意志、情趣、兴致、感触、回忆、甚至梦幻,只要有情趣可道,又不是专门叙事或议论的内容,都可进入散文。这是一个没有多少可以质疑的命题。与之相类,小说的根本任务是人的建构与表现——也应该是这样;建构什么?就是建构人物性格;表现什么?就是表现人物的心理世界。那么性格与心理,就成为小说所面对的人的根本课题、也是其写作的基本任务。

    一、小说的艺术任务

    (一)小说的根本任务是人的建构和表现

    1.性格与心理作为人的建构

    性格和心理都是很宽泛的概念,固然有属于自己的本质规定,但是仍然可以作宽松理解。比如《荷花淀》,它的情节是写一个普通妇女在丈夫参加游击队前后的心理过程,反映平原人民投入保家卫国战争的一个自觉过程。但它既生动地描写了平原妇女的内心世界,也表现了她们在艰苦的战争岁月里不断得到磨炼的真诚坚贞的性格。在这里,复杂细腻的心理融于柔婉含蓄的性格。比如《装在套里的人》,写一个叫做别里科夫的小人物他的种种怪僻行径,着力表现的是一种封闭落时的守旧心理,但其性格中卑微怯懦、凶险阴狠的没落人格也得到相当充分的体现。这里,孤僻的性格又融于阴暗的心理。而《祝福》则反映中国劳动妇女在封建礼教和家族制度统治下的呻吟和战栗,那种生命被残酷虐杀而不觉悟的愚昧和麻木就充分地体现为祥林嫂木讷不争的性格和善良无知的心理。总而言之,性格与心理作为人的建构的两个重要关切方面,就成为小说的根本创造目标。

    2.人物性格的解构

    新时期小说的探索取得了重大进展,在吸收外国文艺理论、尤其是西方现代文艺思潮的过程中,小说的观念发生了深刻的变化。如果作一个高度的、艺术形式角度的简约,那么这种变化根本地说来只有一点:那就是人物性格的解构。当代小说不论是新写实主义的原生态的自然展露,还是先锋派的向壁虚构,抑或是性向小说的欲望展播,无不体现为一种趣向,那就是人类心理的无限延展和深度开掘。这里的哲学理路在于:人,正在由建构向解构颓堕。当然这种颓堕不仅是从道德旨趣上实行的,但道德解构是一个重要任务;更重要的人性目标则是重新建构人的存在。换言之,小说所承担的不再是社会生活情景的现实主义表现,而是在此基础上的人性价值建构。卫慧和棉棉的小说至少把人的都市欲望和堕落体验呈现为一种属人的价值——即使那真是一种人的堕落,但它终究是人的一种存在方式,一种灰色调的、色情迷乱的、甚至是丑陋的存在状态。从艺术形式的角度看,小说从情节和性格的虚构向着人的心理及其价值的真实迈进。先锋派以来小说逐渐从性格和心理移开,在走向更宽泛自然的人性议题上呈现了这样的旨趣:由虚构走向象征。

    值得提到的是以王朔为代表的市民小说的兴起,在这一历史蜕变中起到不可低估的解构作用。这类小说以亵渎文革话语为己任,努力开创一种超越历史和社会的现代人性格局,虽然最终沦陷于市场色情读物的泛滥,但是它的确最早地成为市场经济刺激下人性自然本能的滥觞。由此开启的色情展播现实地成为当代中国人与金钱梦同床而卧的心灵填充物。

    正是在这种气候下,莫言阿城以下带有浓郁寻根情结的乡土作品为中国当代小说注入了深刻的文化自救意识,这一流派与主流意识形态下的现实主义社会政治小说形成呼应之势,共同面对了中国腐败不堪的社会现实和虚弱不经的文化状态,成为艺术疗救世道的经典现实主义的当代回归。事实上也只有这一派小说真实地保留着作为艺术的小说的文化命脉,我们把它认证为鲁迅先生开创的新文化运动及其新文学传统继孙犁之后的全新开拓。与之相比,刘心武蒋子龙的启蒙以及改主题的创作,由于太紧贴地趋奉于社会政治的呓语性设计,反倒显得虚伪苍白。

    3.人及其存在的历史关怀和现实批判

    新时期小说发展的历史证明,无论从哪个方面取消经典小说理论都是有困难的,或者说是不可能的。以鲁迅先生的创作为代表的中国现代小说是植根于中国文化传统,又充分吸收西方文艺思想和文学理论的精华而创造出来的自己的小说,根本理念正是人及其存在的历史关怀和现实批判,正是人物性格和心理的人道主义诠释,本质上是一种存在的描述和建构。所以它是富有生命力的。我们的小说理论不可能脱离这一传统而别求他途,尤其是作为小说写作的学习范式,我们必须有着基本的理论可行性和实践可塑性。与之相应,我们要对性格和心理这一小说的根本话题进行探讨,对人类意识心理及意识流小说作一点考究,这都是为学习作参究之用,重要的是读写过程中的自我摸索和研究,此不赘言。

    (二)传统小说的“三要素”:情节、人物、环境

    如前所说,小说是以塑造人物性格、揭示人物心理为目的的叙述艺术。要达到这一目的,有两个途径:一是通过情节叙述,一是通过心理描写。大多传统小说都是走前一条路;而新时期以来的小说探索多有出此窠臼者,或者使小说心理化,走意识流的路子──这已经出离传统,走向现代。然而即使是象征式小说,也还保留着其象征体系内的现实情节的血肉部分,在叙述时还没有出离情节小说的某些规定,因此还不能说是完全脱离了传统小说理论。我们这里正是依据这样的认识把传统小说分为三个类型:故事式,意识流和象征式。

    1.故事式

    故事式小说是典型的传统小说,它的根本规定是有一个能够展示人物心理、反映人物性格成长历程的故事情节。什么是情节呢?情节的本质是矛盾。这种矛盾可以从两个角度来把握:一是人与外部世界的异己势力以及抽象力量之间的矛盾,谓之命运矛盾;一是人与自己的情感、欲望以及常常将自我异化为非我的观念体系之间的矛盾,谓之性格矛盾。而这两种矛盾常常是互相转化的。

    鲁迅《祝福》写祥林嫂半生经历,大致可分为四段:第一段是从婆家逃出、经卫老婆子绍介到鲁四老爷家做工,结果被抓回,又卖进山里给贺老六做妻;第二阶段是贺老六病死,儿子又遭狼,大伯索屋,祥林嫂再度回到鲁家;第三阶段是被柳妈恐吓捐门槛,被街坊细民所戏弄,精神崩溃;第四阶段是终于被逐,弃尸街头。这里的情节构成可以这样分析:第一、二阶段反映的是祥林嫂与婆婆、大伯这些家族权威人物的矛盾;第三阶段反映的是祥林嫂与鲁四老爷、柳妈、街坊细民这些伦理道德观念和封建迷信思想的代表者、信奉者和帮闲者的矛盾。这两种矛盾都其实是祥林嫂与其所处身的外部命运的矛盾,具体地看反映了祥林嫂与家族制度、伦理观念以及封建迷信思想的矛盾。第四阶段是祥林嫂与自我的矛盾。对于灵魂的有无的疑惑和对于地狱鬼神的恐惧,本质是对于自我存在的深度怀疑。祥林嫂在伦理道德和求生本能之间丢失了自己,她的灵魂失掉了归所。从外部到内在,情节的矛盾不断加深,其形式不断变化,人物的性格心理也得到充分而深入的展示。

    故事式小说的情节和人物都用讲故事的形式表述出来。叙述者即是作者本人或者相当于此种角度的局外人。一般地讲,这种模式注重情节的曲折波澜,注重人物的心理和性格变化,注重环境与人物之间的互动关系和制约作用,立体全方位地、超越时空地把握人物和故事,一般称为“三要素”。其叙述模式是非常典型的传统故事模式。《红高梁》是一个例子。首先它有一套故事,即“我”爷爷奶奶的“婚姻恋爱”和伏击日寇的故事套在一起,又由“我”这一特定的叙述者叙述出来,从而获得一种历史反思意识。这个故事套故事的情节结构中,人物的性格和心理始终是关切的焦点,其中有两个“看点”:一个是“我奶奶”与“我爷爷”的野合以及后来“我奶奶”的中弹死亡,其尤为残忍细致者就是关于“我奶奶”乳房中弹的伤残性描写;一个是罗汉大叔被日本人活剥人皮的场景描写,同样的残忍细致。这两套故事又作为余占鳌的外部生存环境和内部情感环境,有力制导着他和他的土匪部队膺天命而无悔的生存抗争运动。故事、人物、环境(作为一种生存处境和存在状态),以及立体的、历史心理全方位的叙述角度,是该小说的重要特征。

    有的小说为了突现人物而淡化了情节,或者将矛盾弱化,乃至仅仅留下一堆细节。《装在套里的人》的前一部分几乎是别里科夫一些生活细节的组合。这些细节卓有成效地突出了主人公的“怪”和“恨”。后一部分似乎有一点情节,那就是别里科夫的恋爱。作品以漫画笔调写出他的虚弱和枯死。就这一恋爱史来看,不过是些生活残片。但是,它们成功地塑造了别里科夫这个落时人物的形象,完成了完整情节所要完成的任务。

    2.场景式

    场景式也可称为片断式,亦即不把情节处理成故事而处理成一个一个的场景,一个一个的片断。转言之,就是把故事式中全知全能的叙述角度改变为单一的、局内人的视角;情节和人物也不是由叙述者叙述,而是自己现身说法地表现出来;而且不是故事式中一脉相承、波澜起伏的故事,而是延展着某种内部逻辑关系——常常是人物心理和情感的发展过程——的作为场景的片断。这里有两个要点:一是说书人角色为演员所替代;二是情节和人物均由线性结构形态转化为片断式结构形态,随之结构方式也由编织转化为剪辑。

    《荷花淀》是个典型的例子。小说情节就是水生与妻子在是否参加游击队、亦即是顾惜小家呢还是勇赴国难呢这个问题上形成矛盾并开展为丈夫们与妻子们的、大是嗔责斟情性质的纠葛。这是一个不大好讲故事的题材。《荷花淀》在表现这个题材时,处理成三个片断或三个场景:一是水生回家跟妻子告别,写妻子嗔责而温柔的情怀;二是淀上探夫,写妻子们对丈夫们的爱恋和叹惋;三是荷花淀伏击战。这三个场景或谓三个片断循着水生嫂由嗔怨到顺从直到理解和赞叹这样一个心理情感的发展过程来写的,实质上是潜在于平原人民心底的家与国的矛盾,以及恋家情怀在残酷的民族生存的斗争中得以解释并且逐渐走向清醒的情感思想历程。三个浮雕式的断面表现了这一抗日总动员的过程,所蕴含的历史内涵比一个激烈的、血与火的故事并不轻松,然而它们却只是三个场景——它们都已充分心理化和情感化了。

    显然,场景式小说最重要的是选择场景,形成富有表现力的片断式表现语汇,尤其注意场景和片断之间的内部联系,那就是情节矛盾的发展、人物性格的变化和环境及场景的转换──这一切虽然都处理在了显隐之间,但肯定是不能忽略的。在这一点上,场景式小说具有戏剧化的倾向。

    3.意识流

    (1)意识流小说的艺术任务

    意识流小说在表现人物这一原始命题上走得更远一些:那就是从塑造人物性格深入到人的内心世界;不是这样,它是以人物复杂疏放的心理现实和独默茫远的现代情怀为表现对象,使之外化为整个生命的恣肆汪洋,外化为现代人与整个工业文明对峙的、某种不堪而又无奈的生存处境和心理状态。意识流不是一种纯粹的技术,一种纯然的创作方法,而是一个现代哲学文化思潮和文学创作流派,虽然它没有一定的组织纲领和行动原则。它是西方世界进入工业文明以后,灵魂无处安顿、生命深刻异化时节的一种内心独白。但是,它与传统小说的血肉联系在于:它依然保持人物内心情感和心理状态的真实和自然,它折射着人物所处环境的全部关系和现实需求,映现着人物的生命自然本能以及世界人生感受,其本质是矛盾性和处境性的。捕捉矛盾,还原情节,把握人物心理及性格,关怀人的存在状态,关切存在的历史社会现实,尤其是将意识本身流程化、形式化,从而达到对于整体人生世界的体悟,依旧是意识流小说的艺术任务。所以,意识流小说的发生实际上反映了人类对自己处境和状态的认识更加清醒,也更加无可奈何。

    这种对于意识流小说的文化背景和艺术本质的确认,并不意味着它不可以作为一种技巧或模式为我们所借鉴;相反,我们完全可以也已经有人在尝试着运用并取得某种成果,比如王蒙的《春之声》以来的一系列意识流小说。我们在研究和运用这一技巧或模式时,或者是淘掉其特定的文化内涵,只剩下纯粹技巧或模式;或者以全新的文化和话语对它重新解构,形成一种我们自己的意识流观点。这里所做的正是这样。

    (2)意识流的特点

    意识流就是意识之流,就是一个一个的意念组成自然流程。它有三个特点:一,它超越现实时空,以意识的自然活动为线索形成心理时空;从这个意义讲,意识流属于心理范畴,当然要遵循心理规律,呈现心理的自然状况和复杂情形。二,人物的心理作为载体,它仍旧可以表现或反映一定的客观内容;而且由于它充分地遵循意识流动的心理法则,因而毋宁说它更真实、更充分地反映了人物的心灵世界;这里,主体与客体、主观与客观、内容与形式是同一于意识本身的。三,意识流中,不存在意识主体之外的第二个叙述主体,叙述和描写、抒情乃至议论同一为意识心理的自然呈现,因而作者和读者都必须在意识这一点上形成交流和沟通,互相进入。唯其如此,读者才能介入创造,读懂其间的意蕴。

    (3)作为叙述模式的意识流

    作为一种叙述模式,意识流超越情节、人物、环境等题材范畴的分别,使之同一为心理;整个文本的建构正是意识流动的过程。第一,它有一个心理的过程,大致可以看出意识流动的走向和趋势;第二,它有主要的内容,但它远不像心理描写那样单一清晰,一般是多层次多角度的自然芜杂状态;第三,它充分遵循心理法则,并以流动不居的心理形式将客观事物同一,形成一种新的形式。

    (三)西方现代小说的根本特征:象征和心理

    现代小说更是一个宽泛得无法界定的概念。任何哲学文化思潮意义上的、涉及人类社会历史和文化演变的界定,在这里都没有意义。我们只是探讨一种形式,探讨一种艺术体裁其内部机制和外部特征,其艺术构成意义上的构成形态和思维方式。我们抓住两个东西:一是象征;一是心理。这是现代小说的两个根本要素。

    1.象征和心理

    同样,一般意义上的象征的概念与现代小说中的象征关联不大。就现代小说言,象征是指一种结构着、完成着小说体裁的形式构件。即整个情节和人物、内在于情节和人物的矛盾及其发展变化、以及人物之间的关系,都作为一个充分象征化的完整结构实现着小说话语的陈述。简单地讲,现代小说是一个象征体,一个寓言,在抽象理式的意义上与现实主义小说所执持的现实生活题材根本脱节。它根本地形式化了。

    心理也是这样。现代小说基本是一种心理表述,一种心理对于现实社会历史形态的超越,一种对于人的存在状态和生存方式的抽象概括,一种个我终极绝对意义上的价值解读和人性解读。这种解读是扭曲变态的,是荒诞离奇的,是魔幻惊惧的。换言之,现代小说本身就是现代社会下人性扭曲变态、存在荒幻离奇、心理恐怖莫明的展布。这与现实主义意义上基于更高意义的批判性表现是毫无关系的。

    2.符号化及模具化

    就形式建构言,现代小说是一种抽象,其表现就是寓言化、符号化、模具化;就其思维方式言它又是一种意象,其表现就是梦幻化、荒诞化、丑陋化。传统审美体系对于现代小说的概括已经苍白无力。有一个基本的事实是,现实主义(包括浪漫主义以及古典主义之前的神话、史诗等)关切的社会历史内容其作为题材,已经失去小说艺术主体的地位;它们只是作为象征或心理的素材,作为一种边角边料在听命于象征体式或心理构式的需要,成为形式和符号的物质材料,其自身的客观性和现实性已经死亡。

    但是,作为人类艺术的现代形态之一,在人及其存在这个“灵魂”上并未走远;它只是为此换了一副病体,一副倒错的肢体而已。这种灵魂——对于人及其存在的关切——的依旧执持,使得现代小说在其艺术建构的形式因素中不免残留某些断筋朽骨,残留一点余温剩热,那具已经死亡的传统躯体在寓言或象征的意义上鬼气游尸。

    我们无法将现代小说的理念讲得通俗易懂。我们只能在具体例证的描述中作一点浅近的分析。而且只能推出两个初步体式稍示印证:这就是象征式小说和心理化小说。

    3.象征式

    象征式小说已经完全与现实情景的逻辑规定脱离,变成某种理式或意义的形式抽象。它是要概括某种现实或某种意义,但本质地讲它又只是一个形式,一种建构:情节本身是喻体,人物只是整个象征体系中的一个象征符号。当然,人物及其关系也就可以超越现实时空,在象征或影射的意义上重新结构,成为一种象征性的意义结构。

    张抗抗的《第四世界》有一个超现实的故事:一个教授被劫持到一辆破旧的汽车上,由一个司机统治着去追赶一团神秘的蓝光。一路上围绕方向、路线、修车、吃饭诸如此类非常乏味无聊的问题发生着矛盾,最后司机一意孤行,驱车撞毁在悬崖下。这个故事在全部情节和细节的描写上,都有着与现实生活酷似的、浓郁的现实主义意味,但肯定不是一个典型化的或者真实性的现实题材,而是一个象征:它象征了中国知识分子与极左政治和愚昧落后的现实之间的关系状况,故事本身获得超越性,成为具有深刻意旨和概括力度的象征体系。

    4.心理式

    心理小说亦复如此。要而言之,心理小说不是人物心理的现实性描述,而是作者心理和梦幻的符号性表述。情节也好人物也罢,包括环境,都充分心理化和梦幻化了。显然,这里的心理化不是生物意义的心理科学分析,而是寓意和感觉的符号系谱。变形、意象、图式、幻觉、梦呓成为常用的符号,整体看来又是一个心理实体,是意象和图式的体系化和系谱化。大致的情节或隐约的人物,或者逼真的故事和环境,都是这一系谱的构件和谱文。

    韩少功的《爸爸爸》写一个名叫丙崽的类人在一个村族变迁中的符号性存在。他是男性,弱智却神秘,荒谬却灵异。他从出生到老只会说两句话而且是亵渎起码伦理规约的。他既是全村上下人人皆知的白痴,又是族长和村民不得不依恃的神物。当他手指着一角亭子的飞翼时,人们并没有理解他的手语的含义;只有到械斗大祸降临时节,人们才理会那可能是指示人们应该迁徙。然而,人们还是把他作白痴看,而且把他纳入减负除劣的行列,与其他妇孺病残一样地给他服了毒药。然而,他与其他人不同的是,他没有死。他成为那个村族世界的永恒。这个小说是韩少功心理世界中某种存在状态和文化状态的真实图景,是关于此种存在状态和文化状态的个我解读,并不具有客观本质的现实意义。简言之,只是一个梦呓或幻觉。

    二、小说的写作

    (一)编故事

    1.塑造人物性格

    情节是传统小说的根本要素;学会编织情节、俗中所谓编故事是小说写作的一个基本功。问题是:编什么?怎么编?这里有个前提就是人物性格。换言之,编故事的根本依据或者说故事的内在逻辑线索,正是人物性格。也就是前面讲过的:小说的根本任务是塑造人物性格──而情节是性格成长发展的历史。

    那么,这是不是说性格之外,情节不存在自身独有的内在逻辑关系呢?显然不是。性格与情节是二而不是一;也就是说性格与情节具有各自独立的本质属性和艺术规定,这是毫无疑问的。但是,情节又根本地以表现性格为旨归,性格又以情节的内部支撑为基础。换言之,不论情节的自身逻辑关系如何独立于性格之外而自成格局,它始终隐现着、意味着、包含着性格的核心组织原则;纯粹的情节播演是不存在的或没有意义的。尤其是,性格与情节存在着一种互动联体、相互制约的深刻结构关系。用恩格斯的话讲叫做“典型环境中的典型人物”——这里的环境包括情节关系在内的深刻社会历史内容。

    那么,什么是人物性格呢?性格就是人格,也就是标志了人物是是“这一个”、而不是“那一个”的那些基本品格,用文化学的概念讲就是文化人格机制。如果作一个形而上学的分析,它大致包括以下几个层面的内容:

    (1)性格是人的生命本能以及对于这一自然属性的意识和把握。把人的自然属性及其意识纳入性格范畴,是古今中外文学作品中大量涌现出来的事实,而正式为理论界所认肯,则是新时期以来的事。王安忆的《小城之恋》写一对舞蹈演员由人(面具人)到狗(自然人)再到社会人的性格历程,其间人物性心理和性冲动的表现非常细腻、深刻而又充分。它着意表现:在某种情况下,人的自然本能会冲绝一切外在压抑,以自然原初的冲动实现人自身。自然本质是人的本质之一,它理应当在人的文化人格机制中占有一席之地。

    (2)人毕竟是社会性的,人的自然本性及其生命实践中必然具有深刻充分的社会历史内容,因而其文化人格机制又必然超越自然层面,形成一整套成体系的观念形态和情感态度,而这是人物性格中更其本质的方面。

    首先是终极和绝对的观念,这是人的最高理性,它包括宇宙本体的观念,人的观念,真理和正义、生和死等宗教哲学观念。一个人与另一个人本性上的差别就在于这一层面的不同,而个性差异则不重要得多。《渴望》中的刘慧芳说她一看到别人痛苦就心里难受,而有的人只要见到别人幸福就充满仇恨。这就是本性、所谓人的“中心思想”(南怀瑾语)的不同,也就是说人与人的生存目的、存在的终极意义是不同的。

    其次是作为理性工具和尺度的价值观念和道德观念。它的形成有两个条件:一是现实需要;一是与终极绝对观念和情感的感应与衍接。一个人的道德观念和价值观念往往隐喻着这个人的现实需求和终极观念。祥林嫂抗婚是个典型的例子。在祥林嫂看来,一个女人如果两次嫁人就失去作为女人的资格和价值,因而其迫切现实追求就是做一个贞妇节妇,生存危机、乃至活生生的人被卖掉倒不是重要的了。那么祥林嫂的存在意义和生存目的就是做一个封建家族伦理秩序下的节烈妇女,而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因此,对于来自家族统治者的摧逼和压迫,她只有逃跑这一本能的动作;祥林嫂的反抗是一种承认封建伦理道德的终极绝对性、并努力使自己符合其道德规范的自虐和自戕,不具有现代人文精神和反封建性质,相反,它恰恰反映了祥林嫂自身的封建伦理道德观念的深刻性。

    观念的背面是情感。与终极绝对观念相应的是一个人的情感终极绝对形态,我们把它叫做情感原型。也就是说,一个人的情感心理状态也是有个绝对终极的形态的,它来自一个人的遗传;换句话说,一个人的情感类型首先来自遗传,后天的情感心理状态只是这个遗传类型上的雕琢和滋长、扭曲和变形。一般情境下,一个人的情感原型处于相对潜隐状态,只有在一定的条件下,它才爆发为具体情感心理状态和现实情感意志态度。这种情感心理状态和现实情感意志态度与一个人的具体道德观念和价值观念是相应而相随的,只有在相对成熟的思维阶段上,感情态度和心理状态才能与其理智(观念和方式)相分离从而表现为独立自处的自为状态,大多时候是两者的相应相随。

    (3)回到话题,一个人的用世态度和行为方式是与观念和情感相关的层面。祥林嫂的基本用世态度就是努力去顺从,最激烈的方式就是本能地逃跑。在婆家是好媳妇,在主家是好奴仆,别人的评价决定一切,哪怕如柳妈说鬼式的纯粹鬼话,也让她六神无主,魂不守舍。她的全部人生追求就是一个能够做稳的奴隶地位,而不是人。

    (4)一定的观念和态度及其行为方式,必然导致一定的人生境界,这种境界包括人的现实处境和理想境界两个方面。这是人物性格不可忽视的重要内容。阿Q的现实处境一言以蔽之:穷。穷到只有一条裤子,家住土谷祠,以打短工为生,既无亲友也无家室,甚至连姓什么都有点茫然。那么他的精神状况和文化状态又如何呢?几乎是靠本能趋动的自然物。他没有深刻复杂的家庭观念、生存意识和明确健康的精神指向。如果说有一点观念,如“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如革命就是想要什么就有什么;如假洋鬼子是里通外国的人等等,那也决定地是传统观念烙印之下,几千年的狭隘封闭状态下形成的偏见和谬见而已,压根儿谈不上较为成熟的社会观念体系。而其整个人生的态度:盲目,随意,荒唐到有点天真。连杀头在即都毫无危机感,洒脱得可爱。阿Q爱说“妈妈的”,是咒骂、自嘲、小牢骚,却又是自我赏玩。含混而悠然,还有点小得意。祥林嫂则念念叨叨、痴痴呆呆:“我真傻,真的。我单知道雪天是野兽在深山里没有食吃,会到村里来,我不知道春天也会有。”顶真,沉痛,蕴含着无以解脱的追悔,近乎宗教徒忏悔的虔诚。阿Q临刑还唱几句,高呼“二十年后又一条好汉”,洒脱得很;祥林嫂则迷惑、不解、执着地思考地狱的有无,以至恐怖地死去。假洋鬼子打阿Q,阿Q指了一个小孩说:“我说他!”祥林嫂则回答柳妈的戏弄说:“他力气真大,你倒去试试!”诸如此类人物语言、行动、心理上的特点或特色,都是性格最具体幽微的表现和折射,它反映着人物的生命感觉,使性格具体化为有血有肉的生命。

    那么,编故事也就是塑造人物性格时,应从以下几个方面入手:

    2.设计人物关系

    这是小说创造人物的基本工作,在整个小说创作中占有重要地位。

    (1)人物关系的意义

    首先,人物关系是构成环境的核心内容之一。什么是环境?传统理论认为环境就是自然环境和社会背景。我们认为,环境从来都不是外在于人物的,就其本质而言,是指人与周围的关系,其核心是社会关系。那么,社会关系就必然地是通过具体的人物关系加以体现的。祥林嫂的伦理环境是通过她与婆婆、大伯的关系来体现的,那是一种人身依附关系;祥林嫂的经济环境则是通过她与鲁家的关系体现的,本质是一种主仆之间的封建伦理关系;祥林嫂的文化环境是通过她与柳妈为代表的鲁镇细民的关系来体现的,这是一种充满了愚昧、残忍和冷漠的市侩关系。祥林嫂的悲剧与她所处的环境有着十分重要的联系;可以说,没有这样的环境,就没有祥林嫂这个人物。

    其次,人物关系是构成情节的基本内容。情节的本质是矛盾,也就是人物之间的冲突和矛盾。正是上面分析到的祥林嫂与众人的矛盾关系构成了《祝福》的情节的基本内容。因此,第三,人物关系也就成为人物性格心理及其发展变化的重要依据。再举《祝福》的例子。一方面封建伦理要求妇女从一而终,做节妇烈妇,一方面家族制度又有权出卖妇女,使其不贞不洁。二难之间,妇女只有一死。这正是祥林嫂临嫁贺老六时拚死撞桌子的性格依据,这一依据显然是由祥林嫂与封建家族的伦理关系所决定的。

    第四,人物关系实际上形成性格关系的基本格局。一般旨在“反映”的小说不存在这样一个性格关系的基本格局,我们谓之性格结构;只有那些具有相当哲学内涵和艺术概括幅度的小说,才存在一个性格结构,而这一结构往往在象征或隐喻的意义上显示着小说的主题或思想。《红楼梦》中人物谱系正显示着这样一个结构,如贾雨村与甄士隐、贾政与贾赦、贾母与刘老老、凤姐与可卿,以及钗黛等十二钗,其间的对举、相关等关系都是隐喻性的,都具有哲学的和美学的意义。

    (2)设计人物关系的原则

    设计人物关系第一要遵循真实的原则。真实不就是现实,而是指符合艺术真实的原则,传统文论的说法就是“既合情又合理”。孙悟空猪八戒等神话人物大多不符合现实逻辑,但它们符合真实的情理,超越了现实制约,达到情理之至。这不意味着要排斥现实逻辑。相反,设计人物关系要充分把握这一逻辑。《第四世界》里教授与司机的关系:一,教授是被劫持上车,而不是同舟共济;二,教授与司机的关系完全是奴仆与主人、乘客与车主的关系;三,教授又有着绝对超越司机的现代科学知识和文明程度,但是既没有施展才能的机会也不可以自作主张。无论现代科学还是现代文明,在这对关系中都变得尴尬和可笑。这里的人物关系的现实依据,是多年来极左路线统治下知识分子政策的失误,离开这一依据,其象征意义和情理逻辑就不能存在。

    第二是性格的原则。人物关系是性格的依据和注脚。设计人物关系正是为了突现或推进性格,为了提供一个特定的视角或层面,使性格更深刻更全面。祥林嫂在与婆婆的关系中,先则逃离,后则反抗,表现了她的不甘于压迫,甚至是朴素的反抗意识;可她在与鲁四老爷的关系中,则更多的是接受、顺从和满足,表现了她的愚昧和麻木。如果把这两个关系联系起来,我们就发现,祥林嫂的反抗其实不具有现代意义上的反封建意识,而是一种追踪封建道德规范的节烈行为。这两个关系为我们把握祥林嫂的性格提供了详尽的意义座标。

    第三是性格结构、亦即哲学的审视。这就是,努力使人物之间的关系具有哲学的或超越性格范畴的意义升华。还举《祝福》的例子。婆婆、大伯是家族制度的代表,鲁四老爷则是封建伦理道德的代表,柳妈及鲁镇细民是封建迷信、世道人心的代表。围绕祥林嫂这一核心,《祝福》勾勒了整个中国封建社会的风俗人情,展示了中国妇女悲剧命运的必然性和深刻性,由此揭示了封建统治下人的意识觉醒的不可能。那么,就这些人物整体构成的性格结构看,其意义早已超越性格本身,具有了文化批判和哲学批判的高度。

    3.研究人物性格和心理

    设计好了人物关系,等于给每个人物划好了座标,指定了位置,接下来的任务就是具体研究每个人的性格和心理了。研究性格又和研究心理不同。研究性格是就该人物的基本观念、情感、人生境界及发展过程而言,是一种宏观把握;研究心理则是将人物置于具体情境中,摒弃主体介入的客观心理分析,是微观研究。

    (1)研究性格

    一个人的性格,归根到底还得从他所处的客观世界去解释,从他独特的经历和命运中去解释。所以,研究人物的生活、经历和命运及与之相关的社会文化背景,从中找出那个最终地决定和归趋了人物的、也是本质地确立着人物的存在的联系,那个贯穿人物始终、网络人物命脉的线索,是研究性格的基本工作。贾宝玉性格的根本线索就是他的情的观念和方式,而这又与他的经历和生活有着深刻的联系。贾宝玉自小生活在一群烂漫天真、美丽温柔的女孩中间,远离利害和炎凉,日日斟情用情,与周围的人只发生情感关系,无论相悦还是相怨,总不涉及经济和其它。因而有情无情,情之疏密、雅俗及趣向就成为他品评人物、议论是非的一个重要标准了。他认为女儿清雅,是水做的骨头,是说女儿纯情、天真,不涉世俗,不失天性;说男人愚浊,是泥做的骨头,是说男人出入利害,失却天性,成为利禄之徒。他喜欢能够超越利害、潇洒脱俗、以情相与的男人,如秦钟、柳湘莲、蒋玉涵等,当然也就讨厌那些以利禄为事、以利害为务、不重感情、没有雅意的男人。这样的观念和情感,决定了他的行为方式:意淫。即以情相与,所谓体贴。对任何人,在任何事,他都习惯以情相处,把利害关系置换为情感关系。事实上,现实中人除了利欲别无存想,根本无法感应他的情,相反许多时候只在误解甚至鄙弃,就如傅试家的老妈子把宝玉不顾自己烫伤却去关心小丫环的举动视为痴傻一样。贾宝玉在这个利的世界里感到深深的孤独和寂寞。

    (2)研究心理

    把握了人物的性格,了解其观念和方式,就等于把握了人物用事的总法则,在具体的情节(用事)过程中,人物处理每一件事,面临每一个具体的问题,又有其现实具体的态度和方法,而这又与人物独异的心理特征和个性特征有很大关系。比如林黛玉的“愁”,根本地讲是一种感伤或幽怨,这固然与她的家世、境遇以及周围不断发生着的悲剧有关,最根本的却是一种先天禀赋的聪颖高慧与身体的病弱不堪造成的特有的病态心理,这种心理有诗意的一面也有疑惧痛苦的一面。由于这种诗意,她常常感应秋窗雨夕、流水残红,有一种伤春惜时、悲天叹命的情怀;也由于疑惧和痛苦,又不免阴鸷乖戾,极其厌倦尘世、憎恶庸俗,并常常以她的伶牙俐齿予以无情的嘲弄和揭露。正是由于这种特有的心理特征──所谓情怀和态度,使她超越了封建闺秀的观念和贵族小姐的行为方式,在许多时候表现了少有的令人感动的真诚。

    研究心理,还包括在具体场合、环境和情形下,人物符合其性格特征的具体心理内容的研究。比如薛蟠这个形象,从来都是骄横跋扈、粗俗愚蛮的。但是宝玉挨打后,连薛宝钗在内的人都怀疑甚或认定是他挑唆的结果。他自然是受了冤枉的。小说写了薛蟠受了冤枉之后的不服和反抗,写了向妹妹认错,其实是含蓄地反映了薛蟠自暴自弃的自卑心理,和原本是憨直无文的心性。他使我们看到,薛蟠的坏更多的是封建特权家庭放纵和怂恿的结果。

    总之,心理分析要注意人物之间的利害关系、把握人物的情绪、性格、教养、经历乃至更多更细的外部和内部原因,做到入情入理,自然真实。只有深透把握心理才能真实地塑造人物,真实地演进情节。

    (二)形式抽象

    形式抽象包括两个方面:一是传统小说叙述模式的提取和选择;一是现代小说象征结构及心理形态的提炼和描述。下面分述之。

    1.叙述模式

    从贝尔“有意味的形式”到叙述模式的路径,是一个从终极实在走向现象此在、逐渐进入文本建构的过程。“有意味的形式”与叙述模式的关系是体与用、道与器的关系。可以说,作为艺术最高抽象的那个“有意味的形式”落实到具体艺术文本的建构时,就表现为反映着主体审美理想和价值趣向的、对于题材的独特叙述。这种独特叙述小而言之与主体的思想背景、叙述策略及叙述角度有关,大而言之与一个时代的思想文化潮流以及艺术传统的积淀和阐释有关。一个叙述模式的形成,既不是一般写作技巧的固态化,也不是偶然写作灵感的具像化,它反映着主体对于题材的社会政治文化功能以及艺术的当前思想文化潮流的理解,它既是相对稳定的,也是非常鲜活的。

    叙述模式则是从千千万万的小说叙述现象中提炼和概括出来的一种叙述结构。比如故事式这一模式,它就是超越了具体题材、结构、表现手法等具体文章技术层面的特殊性而反映着把题材处理成一个起伏波澜、曲折有致的故事──这样的思路。而《孔乙己》和《装在套里的人》是两个无论如何也不能简单相比的篇子,但是它们同属于细节拼对式,亦即把题材处理成一堆足以表现人物的细节,在细节的串联过程中隐现一条人物性格和命运的线索。在这个层面上,叙述模式成为最初意义上的文章类型。这个类型从基本框架上规趋了小说技术的运用和操作。比如,一旦进入细节拼对式就意味着情节的淡化和人物心理的隐蔽,更多的则是细节的选择和提炼,等等。那么进入故事式,也就意味着情节的强化、人物性格的凸现,以及情节和人物演进过程中动作性的特别强调。在这个层面谈叙述模式,只能显现体裁特征和结构方式,只是一般技术的操作性表述,最终落实为一个曲折有致、繁复生动的故事链,所谓情节。

    当然,问题并不如此简单。叙述模式还与主体的思想文化背景相关联,反映在叙述策略和角度的选择、叙述语言的运用、审美风格的确立、直到社会文化政治功能的结构性表述等——形式构建诸环节。《红高梁》是个典型的例子。莫言的叙述角度是作为孙子辈的“我”所据有的现代感和荒诞感;这是一个非常独特的叙述角度,它体现了莫言对于近代中国社会以及传统中国文化的寓意难明又无可理喻的那种隔膜和距离。进入叙述时,莫言把两个故事套在一起:外部是“土匪种子”的父亲被爷爷带领着去伏击日本人,内部则是“我爷爷”和“我奶奶”惊世骇俗的性爱故事。这两个故事套在一起绝不仅仅是一个结构的技术性问题。它事实上成为莫言对于近代中国反帝反封建这一主流话语的重新诠释,这就是,就解救民族危亡这一近代中国的重大课题来说,落实到社会革命的具体层面,就仅仅表现为普通人争取人性自由、追求基本生存的一次人性的自在冲动。一个美貌女子被家族伦理驱遣而嫁给一个麻疯病人,毫无爱情可言;婚姻只是一次伦理闹剧的出演,连生殖意义上的性实践都谈不上。而罗汉大叔不是被杀戮,而是被活剥人皮。无论是反封建还是反帝,在那个枯死和荒蛮迭加的文化背景下,事实上只具有求生或生殖的本能意义。也正是在这个意义上,土匪也不再是土匪,而是追求正当生存的人;“我爷爷”也不是一般意义上杀戮本夫的奸夫,而是生殖运动的主潮人。比起封建野蛮和帝国主义的兽性来,“我爷爷”这个土匪头子倒可能是更具道德感和人性味的真正的人。显然,莫言这种对于故事式叙述模式的创造性运用,本质地反映着八十年代中国社会政治文化潮流中文化启蒙和人性解放的话语倾向。而故事式的叙述模式的运用,又彰显了传统中国文化在人性解放的语境中对于启蒙的根本阻塞和对于人性的荒谬莫名。

    叙述模式毕竟是一个定义方式,其目的还是建构艺术文本。如果说叙述模式在与具体社会政治文化功能相联系的过程中,使“有意味的形式”的那个“意味”得以落实的话,那么在其作为独特审美选择的策略性操作中,它又事实地成为一个“内核”在滋育和建构着艺术本体;转言之,叙述模式显示着“有意味的形式”的“形式”的建构和落实。在小说走向人物这一终极目标的大方向下,不同的模式有着不同的旨趣。故事式和场景式存在于“再现”和“表现”的范畴内,前者是叙述者的主体性表述,后者则是人物自身的表演,是现身说法。这两个模式都注重人物的动作和由一系列动作排演成的故事,又从故事演绎出性格和思想。这里的“形式”本质地讲还就是情节结构,所以进入创作时其主要任务还就是“编故事”,设计情节及人物关系。情节作为载体也作为本体,成为社会生活(题材)和主题思想的确切表达方式。在进一步的演进中,情节又表现为人物的命运和经历,表现为人物思想和情感的曲折波澜的发展变化过程,表现为这一过程中环境、场所、细节、心理诸因素的不断参与和渗透,把这一切归趋和总揽起来的是结构,最后是通过语言和手法把它们铺润成文字。结构的任务是在规定时空内,把一定关系的人物按照因果逻辑关系编织成合情合理的生活本身,达到“本质的”和“审美的”统一的真实,这就是典型化。在真实的范畴内,主体审美理想和价值趣向受到生活现象的偶然性和客观规律的必然性的严格限制,主体只能于必然的王国中求自由。因此,在这样的叙述模式中,叙述主体的隐退或隐蔽成为基本审美要求。当然,在铺写过程中,情节模式的变化也是非常普遍的:或者截取为场景,或者散碎为细节,或者线性化为一组事件,主题、情感、思想隐喻于其间,社会历史的状况和特定的语境也就散逸于其外。

    2.象征结构

    象征式和意识流则超越于“表现”和“再现”的范畴之外,走向两个方向:象征式是把故事式的情节模式高度提炼,深度概括,使之成为一个象征体;在象征的意义上,生活本身的现实逻辑就范于主体抽象和概括出来的理式,成为主体对于生活和题材的重新诠释和二度建构。当然这种抽象和概括不是散嵌于情节或附着于人物的那些直白、论议,也不是典型化;而是深潜于情节和人物的事件性运演过程中那个“理式”。张抗抗的《第四世界》中,故事情节的荒诞、人物心理的乖谬、包括感觉和氛围的夸张性渲染,都是与一般生活逻辑和现实情理相悖的。但是它的整个故事处理为这样一个“理式”:那就是教授与司机的关系式。被劫持的教授苟且于被困又被养的途程中,在蓝色的光团和矜持的自我两重诱引下,身不由己却又心甘情愿地被“司机”统治着疲惫驱驰,直至坠入深谷。该“理式”制约、统摄、提携着故事的演进,使本来不合情理、悖谬逻辑的情节变得合情合理,令人信服。这个“理式”的存在相当重要,它构成情节的一个意义域,一个前定语境。正是在这里,情节获得象征性,人物、事件、处境都变成蕴含着一定语义的符号系统。

    意识流的形式抽象本质上就是人物心理的深层次表现和建构性再现。意识流和象征式都超越现实时空,进入第三维。如果说象征式小说的时空还保留着现实时空的某种特征的话,意识流就完全进入心理时空,成为时空的主体性重建。故事式和场景式的时空是客观制约的,象征式和意识流的时空是主体建构的,它呈现着主体意识本身的复杂层次和原初状态。张承志的《北方的河》是个例子。

    一下跌入中流,他就吃惊地发觉黄河正疯狂地搂着他飞跑。一条小鱼碰了他的大腿一下,他觉得那鱼像是对他闪电般地一刺。接着他又碰上了几条,每碰一下都像挨了清晰的一击。他还仿佛听见鱼群的叫声。不过中流的水面平稳极了,像凝固的一块在滑走。他想起了那姑娘对黄河的形容。我愿对你承担责任,十二岁的小姑娘。他想,既然我那时不懂得关心和感受世界上的痛苦。他发现他正被中流的河水抓着迅速向南滑翔着,他赶快对正河岸,努力游着。黄河,他默默地唉着。今天我已经不是那只肤浅的小鸭子啦。黄河轰轰地应声响着,对岸壁立的悬崖已经近了。这石壁已经近了,他想,这壁在动呢,像是移动着向北走。他深吸一口气,更专心地游着。

    这里写一个知青路遇一个女孩,相偕来到晋陕峡谷一同游泳时的心理。这还不算是典型的意识流,也就是说,这段心理还被一个叙述主体提摄着在游泳这一动作的现实时空中呈现着,但已经不是一般的心理描写了。这段心理至少有三个层次:一是黄河水奔腾汹涌、咆哮震颤的声气和力量提影现;一是中流击水的感受和意识;一是游泳之外,主要是与那个女孩有关的意绪。第一个层次是通过第二和第三个意识层次来体现的,第二层次是意识流的主体意识层次。三个层次交织融贯在一起,形成意识流动的自然状态和复杂情形,它逼真地反映了中流搏击时与黄河巨浪相应和的,主人公亢奋而恍惚、雍容而充实的心理状态和情绪状态,尤其是那种力度感和雄博感,反映着青春的气息和时代的脉搏。我们注意的是,这里有一个由现实时空逐渐进入心理时空、甚至现实时空完全弱下去的叙述态势。从客观现实进入主体心理,从黄河大浪的雄博再现转变为关于生命和世界的情感表达,这里有一个“理式”,就是“黄河──小姑娘──黄河”。这大致反映了主人公的心理轨迹,反映了一代人从黄河到人群、再到对于这片有着黄河和人群的土地的理解过程和认同过程──这样一个文化旨趣。整个《北方的河》大致遵循着这样一个意脉组织层次、叙述心理的。正是在这样一个“理式”的趣向上,“有意味的形式”落实为丰富复杂的心理事实从而形成意识流的本体的。也正是在这个意义上,我们把这个“理式”叫做隐喻结构。

    对于叙述模式和隐喻结构的体认,使我们从反映生活这一铁律下松动,逐渐走回到艺术本体的建构上来。这是一个革命。由于这一革命,我们不必匍匐于生活的本质呀规律等话语权势下——不是的,我们可以据有相当独立的价值趣向和审美趣向,重新诠释生活从而重新构建世界,使艺术不仅仅成为工具,尤其成为主体价值的充分实现。

    3.心理形态

    前面讲过,心理化小说是一种个我终极绝对意义上的价值解读和人性解读。所谓“个我终极绝对意义”是指完全超离客观本质的社会历史逻辑制约而裸现突出着主体个我的、排斥任何意义的社会历史性命题的话语陈述。所以,心理化小说其形式抽象完全是一种个我心理形式的建构,一种充分感觉化了的符号组接。传统小说中情节、人物、环境之类的要素同一为心理事实,同一为心理意绪的符号和素材。这不是说使小说情节题材都平面化、拆零化或机械构件化,而是变形,而是荒诞,是符号意义上的潜心理的澄明和原生态的细化,亦即将人物心理的现实性或存在状态的客观性从极端和夸张的意义上被放大和呈示,就像凹凸镜下看到一片肮脏的地面或一张丑陋的嘴巴一样。

    (1)潜心理的澄明

    潜心理的澄明是主体心理深层展示的结果,就像晨曦入帘,将满屋游尘呈现得一清二楚。客观题材也许还保留着自身的清晰和明朗,但主体心理成为了一面凹凸镜,对于客观题材的临照就具有了选择性和强调性。所以,客观题材愈清晰愈明朗,其歪曲程度和变异状况就愈深刻。丙崽就是再白痴也不会白痴到只能说一句猥亵母亲的话——这是由生物性内部亲和力的向度决定的;生物正是由此走向繁衍、走向存在;连无性繁殖的细胞都是以裂变为其繁殖方式。但是韩少功将此一生物性意绪强调为一种返祖乃至弑祖意向,根本歪曲着生物自然性,从而显示文化对于人性的扭曲和消解以及文化自身的劣化倾向。可以说《爸爸爸》所呈示的整体心理过程是现实题材的历史真实性的异变性强调,漶漫氤氲,汪洋恣肆。至于王安忆的《小城之恋》其性心理描述远远超过卫慧之流的性展播,通篇洋溢着的就是一股生殖气味,整个情节就是一种性心理下人类道德鬼气游尸的妖异化过程。

    (2)原生态的放大

    原生态细化同样是客观题材心理化的结果,它有两个方面:一是深化,一是放大。前者是传统小说优雅化掉的、主要涉及猥亵和丑陋的心理部分,在原生态深化的过程中被“烛幽探微”了;后者是传统小说回避的、非价值和泛意义的部分,在原生态放大的过程中被裸露也被放大了。方方的《风景》可以说是这一倾向的代表。小说关于母亲“像母狗一样”调情招客的描写其价值倾向是中性化和低势化的,它展示了生命的自然情调,放大并且固化了人的存在状态的某种焦灼和滞重。此外如刘恒的《白涡》、《狗日的粮食》等小说,都不同程度强调了生命的原生态,强化了人性中的无价值倾向,而不是细节的精雕细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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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文小说技法十一章

    (起9O点9O中9O文9O网更新时间:2006-5-1517:43:00本章字数:11907)

    一、小说是什么

    前几年,在和别人聊小说时,我最常听到的一句话是:啊,某某的小说改编成电影了。言下之意是:要是你的小说也能改编成电影,那你就有戏了。这几年,这样的声音少了,大概电影导演们渐渐聪明起来了,觉得与其自寻烦恼到处找合意的小说,还不如弄几个人关进宾馆里,直接写剧本得了。

    可是,这样一来,小说家们就寂寞了,怎么办呢?这时就有人开始叫嚷:长篇!我不断听到各路神仙们的捷报:某某两个礼拜写了一个长篇……某某10天写了一个长篇!我不知道这么快写出来的东西,会是个什么模样。我听他们振振有辞地说:长篇比短篇能卖。是啊,能卖,这是硬道理。

    小说除了是电影的原始材料、除了是出版商手上的玩具,它还是什么呢?

    我接触过一些画画的人,他们口口声声“我们搞艺术的……”,在他们的心目中,画画是搞艺术,写小说就只能是写小说,而不是搞艺术。小说家就只能是小说家,而不是艺术家。我想请这些画画的人,有空去读读亨利_詹姆斯的论文《小说的艺术》,那里面应该早把这个问题说得很透彻了――“小说是一种艺术,它理应得到迄今为止仅仅为音乐、诗歌、绘画、建筑方面的成功行业所保留着的一切荣誉和报酬。”

    那些干扰人们正确认识“小说”概念的因素,那些对“小说”的误解、偏见和谎言,如果不能被一些有识之士洞察;――我私下以为,写小说还真不如去开个小杂货店。

    小说有它自己的历史,不管在中国还是在外国;小说这个艺术形式,几百年来,一直没有丧失过生命力,即使在影视泛滥的今天。一个国家,对作为艺术形式的小说的重视程度,实际上间接地反映了这个国家民众的整体文化修养的高低。多少年来,我国人一直在嘀咕“诺贝尔文学奖”,在我看来,诺贝尔文学奖固然是一个全球共享的文学奖,但大家不要忘了,它可是那个叫瑞典的国家颁发的。

    言归正传,小说是什么?小说是艺术。既然是艺术,就必须遵守一定的规律。一个尚且连话都说不完整的人,就想去搞什么现代派、搞什么形式试验,我估计他十有八九是走火入魔了。勤奋磨炼语言,这是好的小说家一辈子都在干的事情。小说创作,首要的一点是:学会把话说明白,把意思表达清楚,用舞蹈演员练功那样的毅力,去训练我们对文字的感觉。

    二、小说的题材

    一般来说,在小说家动笔写作某一篇小说之前,他需要选择一个可以写下去的题材。所谓选择“小说的题材”,通俗一点说,就是“我要写什么?”再换个角度说,就是“有什么值得我去写?”无论是小说,还是其它门类的艺术,在将不可见的思想转化成具体可见的作品之前,都会面临着题材的选取这样的问题。

    巴尔加斯_略萨在他谈论小说创作的《中国套盒》一书里,说过这样的话:“小说家不选择题材,是他被题材所选择。他之所以写某些事情,是因为某些事情出现在他脑海里。”

    这话固然没错,一个小说家的生活阅历、他受到的教育、他的性格、他的兴趣、他的个人历史、家庭背景、他与人或人群的交往、他所处的社会环境,所有这一切都影响着他对于写作题材的选取。所以这个看似主动的“选择题材”的过程,往往是在小说家的潜意识中就完成了。

    一个小说家,如果他是个优秀的小说家,他会尊重他个人内心的兴趣和良知,去选择他即将要写的小说的题材,或者说被那些浸润了他个人思考的题材所选择。反之,一个平庸的小说家,在选择题材时,往往更多地关注当时、当地的外部环境的需要。

    我并非是提倡那种完全凭主观臆想写出来的小说作品,尽管仅凭主观臆想并不一定就写不出好作品,但这不是我本人乐于去接受的从事小说写作的方法。我之所以将优秀小说家和平庸小说家区别开来,只是为了说明我对于平庸小说家所持的那套选择题材的方式的厌弃。

    打个比方,当社会上喜欢吃萝卜的人比较多,于是种植萝卜的农户也就增多了,当喜欢吃青菜的人多于喜欢吃萝卜的人,那么种植青菜的农户就会多于种植萝卜的农户。这是由商品的供求关系所决定的。

    可是小说作品的产生,与商业的机制,与青菜和萝卜,完全是两码事情。真正优秀的小说作品,是一个带有理想色彩的精神活动的结晶,它是与小说家对人性的固执的探索分不开的。更主要的是,优秀小说家对于题材的选择,应该是一个独立的、带有个人尊严的决定,是对于某些事物他想说、他必须说、他不得不说。而不是审时度势--什么可以说,什么不可以说,什么说了听众多,什么说了听众少--的结果。唯其如此,“小说”才有可能作为一个强有力的艺术形式继续存在下去。

    以列夫_托尔斯泰评论一个我以前从没听说过的作家维_冯_波伦茨的话来结束本文:“这部小说(指后者的小说《农民》)不属于彼,不属于此,也不属于第三种,而是真正的艺术作品,其中作者所说的是他所需要说出来的,因为他爱他所说的事物……。”

    三、小说的虚构

    有一段时间,我总听到这样的话,“奥斯维辛之后写诗是野蛮的”,据说这是德国哲学家泰奥多_阿多诺的名言。我并不以为这句话说得多么漂亮。因为我觉得这句话本身就是诗,用写诗来反对写诗,就像人不依靠其它的支点,而想仅仅用自己的手把自己从地球上拎起来一样,做作而又无效。

    人们常说的“现实生活”,不外乎工作、吃饭、睡觉、购物、学习、交际等等,也许还包括看书、看电视、看电影。那么看书的部分,可能还包括看小说吧。我们可以分析一个看小说的人的心理,他到底为什么要看小说?那自然因为小说对他构成了吸引力。

    他的某些在现实生活中无法实现的梦想,小说可以给他圆上;他的生活过于沉闷,小说可以给他精神和情感的支撑;或者他从小说中可以获得某种道德上的教化,并由此产生共鸣;或者他仅仅是想通过看小说满足他私下的什么癖好。总之,小说所描写的一切,应该与他的现实生活有关,但又不仅仅是他现实生活的如实照搬。小说必须带给他思考、梦想、情感、精神力量等等。在他看小说的诸多目的中,很重要的一点,是他想给他的现实生活装上类似翅膀一样的东西,让他飞起来。用一句都市姑娘们的名言说,就是“High”一下。而这样的翅膀一样的东西,就是产生于小说对于现实生活的“虚构”。

    也就是说,小说在现实生活的层面上,又虚构出了另一种生活,或许这可以叫做“小说中的生活”。

    正是因为“小说的虚构”的存在,小说对于人来说才显得有了价值。而小说的价值,又使得人的现实生活不要总是显得那么没有价值。――虽然小说是虚构的,但人们读小说(看书)的行为却是实实在在的,是人们现实生活的一部分。可以说,小说所虚构的一切,及其对人们思想情感的影响,使得人们的现实生活变得更加丰富和有趣了。奥斯卡_王尔德在《谎言的衰朽》一文中所说的,“生活模仿艺术,胜过艺术模仿生活”,隐隐约约就是说的这个道理。

    说到这里,不得不说一说“小说的真实”。诚然,小说的虚构,是小说的生命所在。可是小说虚构的源泉,却是来自某种真实的生活。小说要想对读者产生影响,就必须使读者对小说虚构的一切信以为真,必须使读者认为小说中的“虚构”,是可能的,是真诚的,是真实的。否则,读者那双幻想的翅膀,就永远无法装上,而小说的虚构,也就不成其为虚构,而是虚伪或胡说八道了,小说就会因为显得不真实而无法施展它那震撼人心的魔力了。

    回到那句“奥斯维辛之后写诗是野蛮的”。这话的意思,据我理解,其中有一层大概是指人类的残酷程度已经远甚于艺术作品所能描写的残酷程度,而此时再从事艺术活动(比如写小说),那么就不可能真实地反映人类的状况,就失去了必要性。说这话的人,他的出发点和用意是好的,他提醒我们注意,艺术中的虚构,最终只有与人的现实生活达成默契,才能对人的生存构成意义。无论用文字、还是用颜料、还是用其它媒介所“虚构”的一切,只有被“真实”之光照亮,才算得上艺术。――可是他忽略了一点,就是如果人类的精神萎缩到不再需要那种真诚的、发自肺腑的、以虚构的方式使他的精神意志得到陶冶和激励的优秀艺术作品,如果人类不再幻想一种比现在的生活更为美好的生活,那么奥斯维辛还会再来。

    四、小说的人物

    人物,是小说艺术中很重要的一个元素。当然由于小说的多样性,在某些小说家的作品中,根本就没有人物,这也是可能的。或许有人会这样质疑:“小说为什么总是要写到人?”是的,我也并不以为每篇小说都一定要写到人,都一定要有人物在其中穿梭;但是我在经过思考之后还是觉得,无论任何形式的艺术,无论写不写到人,它最终所表达的都是与人有关的一切。

    我们不可能虚构出一个处在我们(人)的观察和思维能力之外的东西,比如我们在虚构外星人的模样时,往往会以我们的模样作为参照。文学作品中之所以会出现外星人或者非人的东西,都是源于我们人要对自身进行解释和探讨的目的。这也就说明了大量的小说直接以人为研究对象、直接描写人的生活、直接讲述人的故事,是很正常的。小说中的人,就是这里所说的“人物”。

    在一本以虚构为主要特征的小说中,人物当然也是虚构的。那些被我们津津乐道的人物,比如林黛玉、薛宝钗,只是曹雪芹笔下虚构出来的人物。我们可以说林黛玉、薛宝钗的原型,是曹雪芹生活中的某某和某某,但是林黛玉和薛宝钗,却并不等同于她们的原型。她们永远只是生活在《红楼梦》中的人物,离开了《红楼梦》,她们就什么也不是了。这大概就是小说家特有的权力吧――小说家有权从他的生活中采撷众多活生生的原型,以塑造他小说中的人物,而不被追究捏造和诬陷的责任。如果明确了这一点,我想就没有必要在小说的前面加上“本小说纯属虚构,请勿对号入座”之类的告示了。这个看似蛮横无理的权力,是小说这个艺术形式本身所赋予小说家的。因为小说的真正来源应该是现实生活,或者与现实生活相关联的事物。

    而要使人物“活”起来,对人物的动作、内心活动、对话(包括独白)和与别的人物之间的关系的刻画,则是必不可少的。这些大概有经验的小说家都能够做到的。现在的问题是,小说家花那么大的精力去刻画人物,到底是为了什么?是什么样的动力促使小说家去刻画这种类型的人物,而不是那种类型?他想通过这些虚构的人物表达什么样的对生活的看法?这些,是由小说家本人的志趣、爱好和他的思想、艺术观等等决定的。有多少种小说家,就有多少种人物。有多少种小说家,就会有多少种人物的命运。对不同人物的处理、以及对同一种人物不同命运的处理,就是判别小说家优秀与否的关键之处。

    在今天这个强调技术化的时代,以我所看到的大多数小说家而言,他们也许更多的是关注小说的叙述方式,而不是小说中的人物刻画。这与20世纪的小说风尚有关系,小说观念的不断革新大大地破坏了小说家对于塑造完满人物形象的雅兴。在人们大谈福克纳和乔伊斯的“意识流”的同时,我们是不是也要去关心一下他们曾经塑造过的昆丁、布卢姆等等小说人物?――所谓的意识流,正是这些小说人物的意识流。

    五、小说的故事和情节

    小说的基本功能在于“叙事”。假如说“小说的题材”是指小说中的那些“事”,是一个静止的概念的话;那么“小说的故事”和“小说的情节”,则是与“叙”有关的两个处于运动之中的概念。这三个概念(题材、故事和情节),是用光线从不同角度射向“小说”而产生的三个不同的投影罢了。

    一个创作激情十分旺盛的小说家,他大概不会详细研究这些概念的区别。他运用他多年来的创作和阅读经验,就能写出像样的小说。这是小说家的本能吧。凭本能创作,就和孩子吮手指、蚂蚁搬食物一样,是一种很自然的过程。如果斤斤计较于小说的各个概念之间的区别,恐怕反而会使小说家丧失创造的能力;就像成语“邯郸学步”的那个人,最终步没学成,只能爬着回家。我要不是在写分析小说的文章,我恐怕也不会刻意去思考小说的那些模模糊糊的概念的具体所指,当然我这是在为自己辩护了。

    据英国的E_M_福斯特――此人写过《印度之行》等小说、发表过著名的演讲《小说面面观》――所云,“故事”是指“按照时间顺序来叙事”,而“情节”则是指“在按照时间顺序叙事的前提下,强调事件之间的因果关系”。

    通俗地说,“故事”是指小说中的人物在经历了一件事之后,又经历了另一件事。比如《水浒传》中,先是西门庆和潘金莲通奸,然后是潘金莲药死了武大郎,然后是武松杀了潘金莲,然后武松又杀了西门庆。

    而“情节”则似乎是指,小说中的人物在经历了一件事之后,为什么会经历另一件事。或者说,一件事与另一件事之间,有什么必然或者偶然的联系。西门庆为什么会与潘金莲勾搭成奸?西门庆是个花花公子这且不谈,那潘金莲也不是个什么好人。潘金莲为什么要药死武大郎?自然是那武大郎毫无情趣、又罗哩吧嗦。武松为什么会杀了潘金莲和西门庆,而不是把这两个坏人押送官府?是因为潘金莲和西门庆杀了他的哥哥,再说武松本人也是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汉子,再说官府也不是个什么好东西。

    人们常说,一部小说很有意思。这句话大概是指小说的故事很新颖、很独特、很曲折迷人,以及小说的情节很生动、很耐人寻味、很感人、很深刻。

    过分强调故事的新奇、而忽略情节的深度和可信度的小说,可以参阅金庸等人的武侠小说。而太忽视故事的构造、一味在情节的逻辑里绕圈子的小说,则可参阅20世纪的某些观点偏激的现代派小说。

    话说回来,实际上,世界上并不存在最理想的小说创作方法和最理想的、最完美的小说。因为世界上并不是只有两个人:一个作者和一个读者,在这两个人之间可以商量出一个有关“故事”和“情节”的最佳设计方案。

    六、小说的细节

    小说中的细节描写,是使小说得以成形的根本原因。细节描写通常指的是,对可见之物的描写和对心理的描写。可见之物,包括环境、自然景物、社会背景、历史背景、人物的外表及其行动、对话等等。心理,当然是指人物的心理。

    在一个很偶然的场合,我与一个小伙子谈起小说,他说:“我对‘细节’这个词感到很厌倦了!”没错,这个词的确让人厌倦,可它却是小说(不仅小说)无法回避的事实。从来就没有无细节的小说,就像从来就没有无身体的人一样。一篇小说中,可以只包含某一类的细节描写,却不可能完全没有细节描写。比如海明威的短篇小说《杀人者》,通篇几乎全是对话,那些活灵活现的对话,就是支撑这篇小说的细节。某些所谓的小说流派,比如法国的新小说对“物”的描写、意识流小说对心理的描写,这些流派是对小说的某一方面的细节描写加以强调的产物。伟大的小说家,必定是在细节描写上十分独特和极具创新意识的小说家。人类历史上曾产生过的优秀的长篇巨著,更是细节描写的典范。比如雨果的《悲惨世界》,笔触几乎包括了社会、历史、自然、人物行动、心理等等所有方面的细节描写。这样的小说对读者的震撼力,自然也就持久和强大。

    由于细节描写,小说才有了长度。小说的长度,是由富有生命力的细节构成的。而小说的长度本身却并没有优劣之分。一本糟糕的长篇小说,无论它怎么长,也无法敌得过一篇优秀的短篇小说对人性的启迪作用。

    在一些能力较差的小说家那里,片面追求小说的长度,成了一种通病。仿佛不长,他们本人作为小说家的存在就会发生疑问似的。为了增加长度,他们拚命往小说里塞进低级趣味、弱智无聊的细节描写。现在比较流行的“通俗小说”,基本都是这样的创作心态。细节的空洞,必然使这些小说显得臃肿和虚伪。从内心说,我也能理解那些“通俗小说”的作者,大家都是人,都有坑人的愿望吧。七拼八凑弄出一部长篇,骗骗读者的钱,只要读者舍得,那也未尝不可。

    孔圣人说“吾日三省吾身”,我也来装模作样地反省一下。那些使我激动过的小说、使我佩服过的小说,它们的长度所到之处,也正是它们无比精美和感人至深的细节描写正像针一样扎入我体内之时。陀思妥耶夫斯基的《被侮辱与被损害的》中,小女孩涅莉临死前说的话、以及当时的环境、以及万尼亚的心理,这些描写不由人不落泪。虽然使人落泪,未必是衡量小说优秀与否的绝对指标。

    七、小说的叙述者

    小说的文字是由作者写出来的,而小说的内容,则是通过小说中一个“叙述者”之口传达给读者。用以说明这一点的最方便的例子,是那些以第一人称“我”来叙述的小说。在第一人称小说中,那个“我”便是“叙述者”。

    当一篇文字中“我”是指作者本人时,那样的文字是纪实性散文,而不是小说。小说是虚构的艺术,其中所有的人物都是虚构的,“我”也不例外。“我”也是作者虚构出的一个小说人物,只不过,这个“我”除了是小说人物,它还起到叙述小说故事情节的作用,它还是“叙述者”。所以,问题的关键之处,仍在于“虚构”。对于小说的虚构认识不清的人,必然也就对小说中的“我”认识不清。

    在菲兹杰拉德的《了不起的盖茨比》中,“我”叫尼克。在鲁迅的小说《伤逝》中,“我”叫史涓生。还有些小说,里面不是只有一个“我”,而是有好几个“我”,由众多小说人物,逐个以“我”的口吻来讲述故事,比如福克纳的《我弥留之际》。也有很多小说,并不交代“我”叫什么,比如郁达夫的《春风沉醉的晚上》。对于最后这一类不交代“我”的姓名的小说,某些意志不坚定的读者很容易把其中的“我”误认为是作者本人。可事实上,如果它们是小说,这个“我”就不可能是作者本人。

    第一人称小说中,别的人物的命运、故事的来龙去脉,都是由“我”这个小说人物来介绍的。“我”的所听、所见、所思,贯穿全篇,是小说的主要黏合剂。但“我”却并不一定是小说的主要人物。《了不起的盖茨比》中,主要人物自然是盖茨比,而不是叫尼克的“我”。可是如果没有这个作为“叙述者”的“我”,那么读者就永远无法了解盖茨比那令人同情、引人深思的一生。因为是“我”与盖茨比相识,而非《了不起的盖茨比》的读者(和作者)与盖茨比相识。

    以上谈的是第一人称小说的“叙述者”。想必聪明的人们早已明白个中奥秘,无须我赘言。那么中国人习以为常的、中国古典“四大名著”都采用的那种第三人称小说的情形又是如何?谁是“叙述者”?

    如前所述,在小说虚构的空间里,只有虚构的人物在活动,只有虚构的人物才可以充当小说的“叙述者”。成为“叙述者”的首要条件,是它必须是小说中的人物。第一人称小说如此,第三人称小说亦然。第一人称小说的“叙述者”是“我”,而第三人称小说的“叙述者”,则是小说作者创造出的一个无所不知、无所不晓的“全能”人物。

    这个“全能”人物,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洞悉小说中所有其他人物的内心、历史和前途。它把自己知道的一切(事实上,它什么都知道,只要它愿意)娓娓道来,告诉给读者。而全能人物本身,却不参与到小说的任何事件、任何进程中去,它是一个旁观者,一个隐身人,一个告密者。它了解小说中所有别的人物,而小说中所有别的人物却完全意识不到它的存在。于是读者通过这个隐身的全能人物(也就是“叙述者”),了解到小说的虚构空间里所发生的那些形形色色、或喜或悲的故事。

    本来,这篇有关“叙述者”的文章到这里就可以结束了。不巧的是,某些不安分守己的小说作者,比如法国的米歇尔_布托之流,非要弄出《变》这样的第二人称小说。在这样的小说中,“叙述者”是一个被称作“你”的人物。“你”这个人物,说穿了就是第一人称小说中的“我”。只是它像个孩子,喜欢哗众取宠,它知道有很多读者此时此刻正在阅读它,便故意不以“我”来称呼自己,而是借助读者阅读它时的视角,称呼自己为“你”。

    八、小说的时间

    时间,反映了事物发生发展的连续性。小说作为叙事的艺术,其所叙述之事,也必然要符合某种时间的逻辑。否则整篇小说就成了一个毫无头绪的大杂烩。

    现在问题是,在小说中,“时间”是如何表现出来的?

    小说中的一系列事件,是通过一个叫“小说的叙述者”之口讲述的。小说的叙述者,在面对它所叙述的事件时,所处的时间位置,决定了它(小说的叙述者)采用何种时间视角来叙述事件。

    在普鲁斯特的《追忆似水年华》这样的以回忆为主的小说中,小说的叙述者,处在它所叙述事件的时间的后方。这时,小说的叙述者,对于所叙述事件有个时间上的总体认识。也就是说,它了解事件的全貌。因而它可以从容不迫地一边喝咖啡,一边向读者描摹在它说故事的时间之前发生的所有事件,并作详细的心理、生理和人物关系的剖析。

    而在罗伯-格里耶的小说《嫉妒》里,小说的叙述者,与它所叙述事件,处在同一时间。它所叙述的事件,只是它“此时此刻”所了解的。它相对于它所叙述的事件,时间视角相当狭窄。它只知道正在发生的事,而对下一个时间将要发生的事一无所知。这样的时间视角,会带给读者一种阅读时的紧张感,增强了故事情节的惊心动魄的程度。

    当然,还有第三种情况,就是小说的叙述者在讲述一个预言性质的故事。这样的小说,叙述者处在故事发生时间之前。这种时间视角,在整本小说中运用的情况,似乎比较少见。但在小说的细节描写中,会常常出现。比如小说的叙述者,会采用这种时间视角对人物将来的命运作些推断、猜想,以造成悬念。

    小说的作者也时常根据需要,将小说叙述者的时间视角加以调整。比如一本整体上是回忆录式的小说中,叙述者也时常(像幽灵一样)附着到小说某一个人物的身上,通过当前的时间视角,叙述这个小说人物正在观察到的一切。

    综上所述,小说的时间,是小说叙述者运用特定的时间视角,虚构出的时间。时间视角的存在,使得小说的时间变得可信和合乎逻辑。

    同时,由于它(小说的时间)的虚构特性,它便完全不同于日常生活中的时间。在日常生活中,我们无法阻挡时间的流逝;面对物质化的时间,我们相当的虚弱。而在小说里,时间是一种虚构,也是作者的一种创造。

    小说的时间,可以相当缓慢,甚至停滞不前。小说的叙述者,可以深入某个很短的时间段,进行无休无止的探索,像乔伊斯的《尤利西斯》中所做的那样。小说的时间,也可以不再像日常时间那样对人具有重大的意义。博尔赫斯在小说《永生》里,谈到一种永生的人。永生的人对时间的流逝根本不在乎,因为他们永远不会死。从这点来说,小说中的时间问题,又不仅仅是一个单纯的技术性问题,还是一个可以直接用来探究人生的问题。

    九、小说的幻想

    当虚构的故事,以貌似现实生活的模样向人们展示时,这样的故事,往往很容易被人接受。因为这样的故事,仿佛就发生在我们身边;其中蕴含的情感,也是在一般人的日常经验范围之内的。比如莫泊桑和契诃夫等作家,他们创作的大量小说都是这种“现实主义”小说。莫泊桑的《项链》中,一根丢失的假项链害苦了女主人公;我们在感叹女主人公的身世时,会不由自主地联想到我们所处的日常世界中那些可怜人的命运。这就是“现实主义”小说的特征:在小说的描写中,力图逼真地再现日常现实。

    可是小说作为一种艺术形式,是自由的,小说的描写也并非只有“现实主义”一种方式。同时,具体作家的带有个性色彩的癖好,也拓宽了小说可能的疆域。人类对美的期盼,作家在写作中对美的效果的追求,这些都导致小说中幻想成分的增加。小说的幻想,类似于海市蜃楼一类的景致,尽管它的来源仍是日常的世界,可它却是日常世界经过折射之后的产物。

    以“幻想”为其内核的小说,营造的是非现实的气氛,它试图以非现实来震撼现实的基础;与“现实主义”小说一样,幻想小说的最终目的仍然是要打动人心。这样的例子普遍存在于民间传说和神话故事中。比如《梁祝》这样的传说,梁山伯和祝英台双双化蝶,这原本是不现实的,但这种不现实恰恰又是人们所渴望发生的。《西游记》中的孙悟空、猪八戒,《聊斋志异》中的善良的鬼狐,人们在心理上之所以认同它们,是因为它们那么可爱,它们的行为体现了那么真实的人性。

    我觉得,幻想小说并非对现实主义小说的反拨。幻想小说古已有之,自成一体。我深爱的幻想小说家,有爱伦_坡、卡萨雷斯、霍桑等人。当然,单说他们是幻想小说家,有点不太确切,他们的小说无论从任何方面来说,都是相当的杰出,只不过他们小说中的幻想多一些。阿根廷作家卡萨雷斯的《莫雷尔的发明》,幻想出一种能使人活生生的影像永久保存的机器,爱伦_坡则以幻想的笔触描写超自然的恐怖。这些作家的作品中,丰富的想象力、强烈的情感、超人的智慧、丰富的知识、高度的哲理,使得小说艺术远远超出对现实生活照相式的描写,而进入了永恒或近乎永恒的境界。

    小说的幻想,在小说中引进幻想的因素,是小说艺术的生命之一。它奇妙、芳香,像佛在人心中的驻留。

    十、小说的结构

    小说的结构,是指小说中人物、情节的编织方式。短篇小说一般其结构都很简单,只有为数不多的几个人物,情节也基本是单线发展。

    长篇小说的结构则复杂得多。在长篇小说中,人物数目的增多,使得人物之间的关系盘根错节;与人物相关的情节,也呈现出双线或更多条线索一起进展的局面。比如人们常提及的列夫_托尔斯泰《安娜_卡列尼娜》,其中有两条平行的线索――安娜的线索和列文的线索,这两者相互映衬,深化了小说的主题。而陀思妥耶夫斯基的《被侮辱与被损害的》,从主要内容上看,也有两条线索:娜塔莎和涅莉。只不过这两条线索在小说中,通过男主人公万尼亚发生了联系。

    中国的古典小说,比如《水浒传》,则是多线索结构的典范,对每个好汉的描写都有一条独立的线索,多个人物多条线索最后汇集于梁山泊,形成一个整体。另外,《红楼梦》这样的小说,在结构上,有一条贯穿全篇的贾宝玉个人命运的主线,围绕这条主线,又派生出大观园中众多人物之间的亲情、爱情、矛盾、聚会、游玩、迎来送往等等无数条次要的线索。

    20世纪以来,由于各种新的艺术观念的产生,人们对小说结构的理解也发生了一定程度的变化。比如绘画中的拼贴技巧被引进小说,使得某些小说的结构不再是线性发展的模样,而是变成了不同片断的组合。片断与片断之间,具有相当大的跳跃性。比较著名的例子有美国的唐_巴塞尔姆的小说《白雪公主》、俄国的安_别雷的《彼得堡》、法国的克洛德_西蒙的《植物园》、阿根廷的科塔萨尔的《跳房子》等。

    通常衡量小说结构是否完整的指标――情节上的“引子、高潮和尾声”,也受到现代艺术思潮的一定程度的冲击。《安娜_卡列尼娜》的高潮,应该是安娜的自杀。可是,某些现代小说,只有引子,而根本就没有高潮和尾声;或者即使有高潮,那也是叙述效果上的高潮,而非人物命运和小说情节的高潮。比如乔伊斯的《尤利西斯》、弗吉尼亚_吴尔夫的《到灯塔去》,其中高潮根本就不知道在哪里,可是书中的每一段话、每一个场景的设置又无处不带有高潮的痕迹。

    当然,对于某些小说家来说,他们对小说结构的理解,永远都与高潮有关,像三岛由纪夫说过:“我爱戏剧的结构……从一开始就渐渐产生瓜葛,然后达到高潮,这种结构,大体上是同我的小说共通的。”(三岛《我的创作方法》)。

    十一、小说的未来

    在影视产品很发达的今天,影视分流了很大一部分小说读者。另外,通俗小说(含假情感小说、假女性小说、假反贪小说、假先锋小说、假科幻小说、假童话、假边疆小说、假历史小说以及无论真假的武侠小说),在持续摧毁着青少年读者的鉴赏力,使得能够耐心阅读严肃小说的人越来越少。加上中国整个的文学氛围,就是一种不向上、不学好的氛围,在小说这个艺术领域里,出版社唯利是图、编辑责任心淡薄、批评家信誉不足、作家协会仅仅是部分平庸作家的捞钱机关,所有这一切外部的不利因素,都严重削弱了以小说为艺术的小说家对小说创作的积极性。如果这样下去,小说的未来,至少中国小说的未来,的确很成问题。也许一百年之后,中国再没有对小说艺术孜孜以求的小说家和严肃小说的读者。

    当然,小说是不会灭亡的。小说创作的基本材料是语言和文字,只要人类继续存在下去,语言和文字就不会消亡。小说也就会有一直存在的可能。只是为小说这个艺术形式传递香火的,将是那些毫无理想和追求的、欺骗和蒙蔽读者的、艺术性像临死人心脏的跳动一样微弱的通俗小说。在这个意义上,也许今天尚存的愿意为小说艺术而奋斗的人,真的要感谢那些蝇营狗苟的通俗小说作者呢。也许正是那些通俗小说作者们勾结在一起共同缔造的小说的未来,使得未来的中国人还保存着对小说艺术的隐隐约约的记忆。

    尽管我很尊重的李陀先生,在他一篇忧虑文学未来的文章中,警戒我们不要过于受亨利_詹姆斯文体的影响,但我还是要在此引用亨利_詹姆斯的一段话,因为亨利_詹姆斯说的太好了:“小说的未来是和产生并欣赏它的那个社会的未来紧密地联系在一起的。……一个醉心于思考并且喜欢思想的社会群体,人们会试着用‘故事’作为试验,而在另一个人们主要地只是热衷于旅行、射击、大搞交易和玩足球的社会群体,对于这样的试验却不会尝试。”(詹姆斯《小说的未来》)。亨利_詹姆斯所说的“试验”,即是指小说家在心灵自由的前提下,对小说艺术本身所作的创新和探索。

    小说的描写对象与人性有关,而小说的未来,其实就是人的未来。我们社会的整体艺术鉴赏能力和文学批评的敏锐程度,是我们社会中那些与文学贴近的人士(比如学者、出版者、大学的文学研究者)需要深切关注的。如果今后的文学状况仍像现在这样毫无向上的动力,那么中国小说的未来要诞生出与世界一流小说相媲美的小说作品,大概只有等待具有强大生命力的文学天才的出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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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文送给新人写手的一点礼物

    (起7W点7W中7W文7W网更新时间:2006-5-1517:44:00本章字数:4681)

    (弄一本资料书不容易,看了这些成为大神的兄弟们,可要记得给我广告啊,哈哈!!)

    进入网络文学的圈子,也有三年了。从以前的自娱自乐到现在总算成了职业,虽然稿费微薄,名不经传,却也总算是有了人认可。想到当初我也是新手时不少前辈和朋友给了帮助,近日决定开始隐居,是以在归隐前写点东西,算是帮助下新人吧。同时也算是给天鹰评论团的一点心意。

    怎么样才能写出好的小说呢?或者说,什么样的小说,才叫好的小说呢?

    小学老师教给我们的小说三要素,是“情节,人物,环境。”自小我也深以为然,不过,自我旁听了央视的编辑和我师父的谈话后,我就改变了这个观点。

    当时那位央视的编辑是来找我师父约稿,想要我师父写点剧本,他当时是这么说起写作的:“有一本书叫《故事》(罗伯特.麦基),这是当今世上最优秀的电影编剧教材,但对任何文学种类的创作都有指导意义,我建议你买来看看,有百利而无一害。我这里拿高人的论点来做个现学现卖:文学作品的三要素,在于人物、情节、精神。这看上去似乎太过严肃,但其实放之四海皆准,没有任何一种文学类型可以跳脱出去,除非创作者没有靠写作生活下去的勇气而存心恶搞………”

    我当时就疑惑了,到了之后我问我师父:“小说三要素不是情节,人物,环境么?怎么变成情节,人物,精神了?”

    我师父先是一笑:“如果能根据教材写出好小说,那基本上人人都是作家了。环境在小说中的作用,只是增加小说的真实性罢了。事实上,在现在的玄幻小说里,环境的作用,根本是没有什么大意义的。一部小说要写的有人看,只要情节好就够了。如果要有人记的住,那么就必须还要写出几个让人印象深刻的人物。而如果要打动人,则必须要有让人感动的精神,也就是小说的灵魂。”

    阿肥说我是天鹰里文以载道的代表人物,我很喜欢这个称号。

    我在那次旁听了央视编辑和我师父的谈话后,我就按照我师父的话,把小说的精神,放到了小说要素的第一位。而且,我也不再在乎故事的环境。因为在玄幻小说,或者说网络小说里,读者不会去追求故事的真实性。我们要写的是小说,不是纪实文学。

    如果你想写出小学老师给高分的作文,你不妨按照“情节,人物,环境”来写,但是,如果你想你的小说在网络上占一席之地,那么,最好还是按照央视编辑的话来,那就是“情节,人物,精神。”

    那位编辑的话很幽默,当时他是这么说的:

    人物:不管是高大全的、猥琐的、双重性的、大众化的,如果这些人物不能让人记住,那作品一定是失败的。

    情节:无论是言情的、侦破的、普通生活的还是传奇的,如果情节不能一环扣一环,逼着读者上班、上课或是开人大会议都忍不住要偷偷阅读下去,那作品一定是失败的。

    精神:当作品阅读完了之后,读者却没有一点想见作者的欲望,那就是悲哀了……兄弟,作家之所以泡妞容易,就在于他们有优于他人的精神内质,而决定一个人是否性感的真正原因,就是精神,或者说的唯美一点,是灵魂。

    编辑最后那句“作家之所以泡妞容易”,被我多次拿来取笑我师父,可是在取笑之余,我也确实深受启发。

    网络上出色的小说很多,但是能够让大家在读完后还记得住的;让大家可以为了文里的人物担忧,甚至为之辩论的;让大家能够在小说写完几能后还记得住的,却无一不是有着自己灵魂的作品。

    小说的灵魂,就是精神。

    现在很多人都说,小说只要看的爽就好了。其实不然,让人看的爽的小说,固然能够一时的在排行榜上露一露脸,而当这书完结或者TJ后,还有多少人能记的住?多少人能经常的回味书里的情节,与味道?

    如果你说你写的只是好玩,那算了,当我白说!如果你是想写出能够感动人,打动人心的作品,那么,你还是注重一下精神。

    现在还有多少人能记得风月大陆里主角叫什么名?现在还有多少人能回忆起梦幻空间的情节?这两本可是当初红火的如日中天啊!

    至少我是不能了!

    可是我还记得北京战争,还记得英雄志,即使记不太多,但是我一看到北京战争这书名,我就会在心头涌起一股热流,一股对国家民族的热诚热血。想到英雄志,即使我不能把它的情节完整的复述出来,但是其中那种悲壮的感觉,却立即涌上心头。

    因为这些书,已经把它们的精神,铸入了我的灵魂中。

    即使是紫川,也是在让人看的“爽”的同时,深深的感受到了阿秀对爱情,对国家的那种精神,当然,还有帝林,斯特林。这些书能让人记的住,无一不是因为其中的精神所在。至于情节……天下文章一大抄,分散开来,其实情节也都大同小异。

    拿紫川来说,主角被冤枉,女主角变心,情人是敌人,这些个桥段,可谓俗之又俗,可是紫川就能用这些情节把读者“骗”住,让读者分为霜派宁派,争个不休。即使俗,可是读者还是爱看!

    因为紫川有着自己的精神所在。

    那么,怎么样,写出自己的精神呢?

    再次引用那位编辑的话:“作为创作者,一定要看清自己的内心:你要表达什么?宣泄什么?展示什么?你在灵感的最初闪现时,是什么样的状态?这需要创作者在很长一段时间什么都不作,只潜心去寻找自己、批判自己,再发现自己。经历这一段痛苦之后,创作者会准确地把自己定义出来。那好,不管你是结构主意者、解构主义者,这时候你就应该想办法去把你的主义放大到极至了!这时候你就会发现:让读者看到文字却无法立刻叫出作者名字的作品,只是一个优秀的创作者的初级状态,让它或它们见鬼去吧。”

    你想写作?你想把你的文章给大家看,让大家叫好?那么你就要在写文章之前,考虑清楚:你要表达什么?宣泄什么?展示什么?你在灵感的最初闪现时,是什么样的状态?

    而这些东西,就是你小说的精神。

    没有精神的小说,就好象没有灵魂的行尸走肉。纵使文字再华丽,也不过是一朵假花,或者是一具精美的木偶。

    找到你小说的精神,然后,再让自己小说中人物的性格个性,符合你小说的精神。比如我的网游,就有一个近乎完美的女孩,用来代表我要表达的东西。而反派,则是代表和我要表达的理念相反的人格。不管你的人物怎么塑造,至少有一点你别忘记了:你的人物,要符合你所要表达的东西!你塑造的人物可以不是和你要表达的精神站在同一阵线,但是一定要和你表达的精神有所关联。

    最后,才是情节。

    为什么我要把情节放最后?方才我已经说了:一部小说要写的有人看,只要情节好就够了。如果要有人记的住,那么就必须还要写出几个让人印象深刻的人物。而如果要打动人,则必须要有让人感动的精神,也就是小说的灵魂。

    只要文字通顺,那基本上就能有人看,但是要让人记住小说的人物,就不是那么容易了,而要打动人,才是一部小说最难做到的。

    所以,一部好的小说,最重要的,就是小说的精神。

    人物,是为了表达精神而塑造的;而情节,是为了塑造人物而安排的。

    现在新人写手最大的毛病,就是只构思了一个庞大(往往架构都非常庞大),或者有趣的情节,让人物只是作为演绎情节的道具,完全没把人物当人,而只是一个道具。这样,自然就被人说是“人物空洞”。

    如果你把轻重的位置换换,把情节只作为人物塑造的工具,在每一个情节写出来只前,都先想想:“我这个情节写出来,对人物的塑造,有些什么帮助?”那么,就没人会觉得你的人物空洞了。

    你可能要问,那么我的情节怎么办?

    其实,当你真的为你的人物确定了一个性格的时候,给以了几个主要人物真实的性格与灵魂的时候,你就会发现,已经不需要去费力思考情节了……

    因为当你已经习惯用情节去塑造人物的时候,你的人物就会在你的脑子里,开始自由的进行他们的生活。然后因为他们性格之间的矛盾,演绎出各种多资多采的故事!

    你的人物,活了。

    这么说好象太抽象了,那么就举个例子吧。

    男主角是个现实,狡猾残忍,对社会不信任的人。女主角是天真浪漫,善良,对所有人都相信的人。两个人遇到敌人投降求饶的时候(这样的情节即使是100%的战斗类书内都有。)先不管敌人是真想投降还是假投降,这个时候,就算你不事先想好以后的情节,你的主角,也自然会因为性格上的矛盾,展开起情节来。按照我们给人物开始设计好的性格,男主角会想杀了那敌人,而女主角会要求饶了那敌人,然后再视男主角对女主角的重视程度,决定是不是杀了敌人。杀了的话,女主角定然是对男主角不满。这个时候,按照女主角的性格又会出现两个情节分支:柔顺的性格会服从,倔强的性格会和男主角对抗。而如果男主角重视女主角不杀,那又会因为敌人的性格,决定以后是做主角的敌人,还是朋友。

    看,这么一来,只要你决定好主角的性格,那么就不愁没有情节的发展了。简单点说,其实当你的大概架构与人物性格塑造好后,小的情节细节,根本不用再操心,因为一切,都是再自然不过的了。

    什么?你不知道他们的故事该怎么发展?呵呵,你看了这么多的书,难道还不知道么?即使没有看书,你长这么大,总接触过不少人不少事吧?

    每个成名作家都是最成功的贼,他们会从各个地方盗窃能源为自己所用(当然剽窃同行的作业是本门最可耻也是最笨的方法),甚至会从与幼儿园小朋友的交流中,偷来自己根本不具有的或者已经遗失的内在素材。当然偷窃固然重要,能够总结合升华才是成功的关键所在。

    就好象我刚才说的,紫川里那些让人为之争论的东西,都是用一堆俗不可耐的三流情节组合起来的:主角被冤枉,女主角背叛,情人是敌人。而怎么把这些俗套的东西,组合成一个经典的故事……一是要看作者的文笔,二来嘛,就是要看这些琐碎的俗套情节,是不是符合你的人物,符合你的精神了。

    精神,决定人物;人物,决定情节;而环境,为了情节真实,而服务。

    当你按照顺序,一一社定好基本的东西后,等待你的,只有最最基本的——

    谴词造句。

    当你看到你的手把这么一个能够打动人心的故事讲述出来,把这一个个真实的人物塑造出来,把这一个惊心动魄的故事展示出来,把这一个虚拟的世界真实的表现给读者时……

    是多么幸福的一件事情啊!

    写作,真的是非常美妙的一件事情啊!

    PS:如果你看了这些还不腻,眼睛还没有离开这个文章,那么不妨再做一个实验:

    1、将你作品中的每一个角色,用一分钟时间说出他们的内心特质。然后找个画漫画的,让他读你的作品后,把这些人画下来。如果他对角色的形象描绘与你对这些角色的初衷形象有出入,那你就可能需要反思一下:为什么把这些角色写跑了?或者,这些角色为什么给阅读者的印象是模糊的?

    2、用一句话(50个字以内)将你作品的内容概括出来。如果发现这个过程很难,或者需要的时间很长,那么你可能需要反思一下:当初究竟是个什么想法和冲动,逼着你非动笔不可?当然如果是丰厚的稿费逼迫那就另当别说。

    还有一点你可以全当我放屁,这点就是寻找主流。我一向认为,投机取巧地走些偏门并不难,但这些人永远不会是上台面的作家。只有在主流环境中成为赢家,才是真牛逼的作家。比如琼瑶、金庸包括又咸又湿的贾平凹、器官强悍的卫慧,他们都在各自领域里做到最强,他们娴熟地掌握主流社会可以包容到什么程度,所以他们是成功的。很多骨子里缺乏自信的人,偏爱反逻辑、反长伦、反人类共性,尽哗众取宠之能事,也充其量能玩出个昙花一现。可能你已经明白,我说的主流并不窄义,而是合情类型的意思,所以你不要把我当作是八股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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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文崔西.希克曼的写作指导

    (起5L点5L中5L文5L网更新时间:2006-5-1517:45:00本章字数:18931)

    1.1何从着手

    当我上中学四年级时,我决定创作我生平的第一部书。

    我确信写书的方法就是每天写几页。这样过上一段时间以后,你就有足够的篇幅可以组成一本书了。

    于是我拿出铅笔和稿线纸开始写作。

    “X-1

    “我被分佩(asiand)到一艘去逐(desrouer)舰,X-1上。她长得和一般的船差不多。

    “在水中她长240英尺,高50英尺,全副武装地准备投入战斗。

    “三月一日,我们准备出航,真是令人激动的一天!我们正在吃饭,这时红色警报响了!我们都跑向我们的岗位。

    “当我跑到时船员们已经准备好了开始战斗。50架飞机从西面飞来,我们不得不启航。

    9点钟,25架飞机已经被击落,其它的都逃跑了,但我们非常孤单,因为我们是舰队里最大的船。”

    (顺便说一句,写这些时我还没学到编辑的价值。我已经写到了我伟大的英雄史诗的第二页——我四年级的稿线纸上的格子可真是够宽的——该是时候继续了!)

    “许多天过去了,什么事也没发生,接着又过了几周,接着有一天,“见长(Capten),雷达上3点钟方向有潜艇,完毕。”我跑向控制室,对着话筒喊道:“发出识别信号,完毕。”没有回答,“见长,声纳显示3点钟方向一号鱼雷出现,当然,2号鱼雷也……”轰!一声巨响!接着从西面又扑来20架飞机!我们奋力战斗,但是,我们失败了。”

    非常令人激动,但是……

    当我四年级时,在我的海上传奇的第二页,我的创作第一次陷入了困境。我的船沉了!我的传奇故事里的英雄带着我的故事一块儿沉到了海底!我试图用下面的段落挽救我的书:

    “我们被打得很惨,船随时都会沉没,于是我们上了救生艇,被潜艇抓住,把我们投入了监狱,我设法逃了出来,又被分佩到另一艘船上。”

    但这不行。就在那里,就在犹他州奥格登市(Ogden,译注:在犹他州首府盐湖城北面,韦伯州立大学所在地)

    自从我还是一个孩子时放弃成为职业作家的梦想已经过去很多年了。我之后学到了很多东西。我学到了写作几乎各个方面里的结构:句子结构,段落结构,写作结构,甚至还有故事结构本身。我学到了写作的技巧,以及故事和角色的本质。我学会并搜集了这一行用到的工具,并坐下来写了第一本真正意义上我自己的书。

    直到那时我才意识到:那个四年级的小男孩实际上已经知道一些重要的东西。

    在所有这些技巧这些学习这些准备之外,最终还是一件事…………你每天都得写几页。

    我想很多人都忽视了一条写作的规律。你必须工作,而这就是工作。那种田园式的幻想,认为作家都是沉湎于苦思中,直到被他的缪斯女神拜访迸发灵感,草草涂抹出几句光彩夺目的句子,然后又退回苦思中的罗曼蒂克式的幻想,全是些毫无意义的废话。绝大多数我认识的作家——包括我自己——都是按照计划写作,否则他们最终什么也完成不了。

    这就是关键所在,对自由职业者来说,写作就是职业。这是工作,无可否认,这是一项有创造性、开放式的、令人激动、也令人灰心丧气、令人抓狂、又令人愉快、令人抑郁、偶尔还令人有些神经质的工作……但归根结底,这还是一项工作。

    写作最初的《青铜圣歌(BronzeCanticles)》(译注:这是Tracy和Laura合作的第一部小说,也是一套系列小说)的经历就是一个我如何获取在现实世界中写作经验的绝佳例子。

    最开始,在所有的计划、大纲和纸面背景工作之后,是实际的开始在稿纸上写字的工作了……或者是在计算机上敲字存入文件的工作。所以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创建一个新文件,并设定好格式。

    这一步之后,每个人都不一样,你也可能有你自己的习惯。比如玛格丽特就喜欢把每一章单独存成一个文件。我则习惯把整本书的内容写在一个文件里。

    我打开这个新文件,键入页面的标题信息和我的代理商信息——这些都是一本小说的封面所必需的东西。

    我使用的是微软的Word软件(我想我是从Word5.0开始用的),马上就切换到大纲模式。接下来我按照场景、设定和题目划分出章节。正是在这个阶段,我得到了故事大致流程的感觉,并且对章节结构作出相应的调整。

    对我来说,我通常知道我的小说的长度会在40到50章之间,每一章大概有10到20页。这就是我写作的方式。我喜欢这种方式,因为我鞭策自己每天写一章。这就是我给自己定下的纪律:每天写完一章(还记得前面的每天写几页吗?)。我知道根据合同,我的小说必须要在10万到12万字之间。这就是说如果每一章有15页的话,我的手稿每章会在40多页左右。

    现在Word文档已经建立了,每章的标题也都在大纲模式下设成了自动获取序号,这样如果——或者说当——我要重新安排章节时,Word会替我照看好章节序号的,我准备好开始写作了。

    然而不幸的是,这时却恰恰是我非常郁闷的时候。

    对我来说,开始写一本书是一件非常困难的工作。我知道当我完成的时候,我会用两个厚厚的大夹子来装大约700页的双线稿纸。盯着这些空空如也的文件夹,同时心下了然我将要用我的手指敲出来的字来装满这些夹子的前景实在是让我不寒而栗。我不禁寻思我到底该怎么做。

    然后我记了起来:每天写几页。

    接下来我所做的事就是制定计划。我可以每天写一章,但我也知道生活中经常会有些事情来打扰写作。我掌管着家里的财政大权,这意味着我得留出时间来支付账单,规划收支。我自己生意上的其他一些方面也需要时间:和编辑、代理商、会议组织者的谈话,以及不定期的新闻邮件。还有其他各种各样生活上的事情也需要注意:处理垃圾,整理床铺,下厨弄饭。劳拉和我一块儿写书,我们也共同分担家务劳动。除此之外,还要维护房子和汽车。我们的两个孩子还需要我们每天开车送往学校并支持学校的工作,比如检查他们的家庭作业。最后,还有节假日里最伟大的家庭责任,团聚和其他一些活动。

    所有这些生活常事都是重要的,所有这些事情也都需要时间。我猜想有些作家会认为他们必须为他们的“艺术”牺牲一些事情。但我不。我看不出脱离生活当个旁观者有任何可取之处。

    所以我必须安排我的时间。当我今年开始安排计划时,我意识到我的儿子从巡回团里回到了家中,而我的女儿则要到另一个州去找工作(译注:Tracy和Laura共有四个孩子)。我将要度过我的二十五周年庆典(译注:25周年反推的话是1977年,照此来看这里的庆典应该是指Tracy和Laura结婚25周年的庆典),最大一次的在鲍威尔湖的年度家庭大团聚,还要参加两次大型聚会。

    我们的书要在11个月内交稿。当我开始在日历上标出各章节完成计划时,我意识到这个日程表可真是有得瞧。不只因为时间很短,而且因为日程上显示章节之间会几个无法避免的长期中断。这意味着把小说放到一边,让我的创作情绪完全冷却下来去做另外一些生活里的事情,然后又试图重新找回创作的感觉继续写下去。

    这样并无帮助:每天坚持写几页。

    在开始写作《青铜圣歌》的第一稿时,我感觉已经被源源不断的灵感包围了。紧邻书桌的墙上8*4英尺的木板上布满了新世界的地图和人物肖像。我的大纲就在手边。我的文件夹整装待命只等接收稿纸。

    第一天,我开始的时候脑海里只有一个目标:就是每天写一章。不去想横亘在我前面的那39章,只专注于我眼前的这一章。

    随着工作的继续……事情变得不对头了。算算看,事情总是出错。有时候是小说的问题:某一章就是写不好,或者它的位置不对,又或者你写了一些错误的东西不得不全部推倒重来因为它就是不对劲儿!还有些时候不是小说,而是生活上的一些问题:我的儿子不但回到了家中,而且订了婚,还决定要在我们的小说的创造过程正中间结婚。关键之处在于,随着写作的进行,你必须根据事情的改变随时改变计划。这就像那句关于战争计划的古老格言:一旦真的接触敌人之后,没有一个计划不乱套的。

    这样并无帮助:每天坚持写几页。

    于是我开始写作,把打印出来的章节交给劳拉。她做的是后期工作,她仔细阅读着故事和细节,我可以感觉到她办公室里的红墨水涓涓不断,但我现在还顾不上考虑这些。在全书完成之前,我不会回过头去修改。我喜欢一直朝着故事结尾写下去的风格。如果我发现一个被我在第6章杀掉的角色在第9章又突然活了过来,我会抓过我的红笔,在第6章的空白处做个附注,然后继续写第9章。我觉得在我把全书作为一个整体理解清楚之前,任何在这时做出的改动都将会引发连锁反应。所以只有在全部完成后,我才会回过头来和劳拉一起工作,并重新对整本书做出修改。

    每一天我都面对着新的一章。我尽量将自己置身于尽可能多的故事中。墙上有故事的地图,还有我的那些角色,当我工作时,我会播放一些特定的乐曲。有时候我会播放得非常大声,就像把整个世界都排除在外面一样。我的家人都知道,当我办公室的门关着的时候不要进去,因为那意味着我正在工作。如果他们真的进了门对他们可能也没多大好处,因为我通常是如此沉溺于故事中,以至我极少注意到他们的存在。劳拉偶尔会在这种时候进来问我一个问题,她告诉我说我回答了她,但我根本不记得她问过我问题,也完全不记得我回答了些什么。

    一旦我完成了当天的章节,我就把它打印出来,并且打孔装订好,无比关爱地放入我的文件夹中。我还会再打印一份交给劳拉,任由她的红笔屠戮得血流成河。然后我检查一下我在Outlook任务表里设置的章节计划,并拷贝已经完成的全部内容到软盘上做个备份。直到此时我才知道我的工作日结束了。

    有些日子——比如两天前——非常美妙,文字就像流下山间的溪流一样喷涌而出。还有些日子——比如昨天——文字的出现则象拔牙一样无比痛苦。不管那一天是长是短,是困难还是轻松,我都知道我面前的一条规则:

    这样并无帮助:每天多写几页或是一章。

    于是,有一天,我在小说的最后一章结尾写下了“完”这个字。在我所写的每一本书里,这个词总是让我惊奇。我看回去并想着……真的结束了?所有的这些日子,还有所有这些堆在我桌上的稿页,我们真的做到了吗?

    完成一本有你自己大名在上面的书真的是一件非常具有冲击性的事。这给了你一种不朽的感觉:一种某种程度上你创造了一样即便在你身归黄土之后还能长久存在的东西的感觉。完成一本书足以令你自豪,还有当这本书出版后将带给你的小小名声,即便当你初出茅庐时出版书的收入并不会很多。当手稿完成后,展现在我们面前的就是这些让我们遐想连篇的事情。接着我意识到我们是在写三部曲!现在该是浏览大纲,设定文件,并开始盯着另一套空空荡荡的文件夹的时候了。

    我知道我能做得到,但那是因为我在四年级时学到的经验教训。如果你想成为一个作家,我也把经验郑重推荐给你。你并不需要离群孤索,象个隐士一样住在湖边写作你的恢宏巨著。

    只要知道这样并无帮助:你只不过得每天写几页而已。

    (下一节:我们将探讨一下出版一本书的过程,以及为何一位伟大的编辑——随之而来的是非常多的红墨水——是一个作者该如此感谢的。随后,在一月份我们将看一看职业写作的一些问题,比如:什么是代理商?我是否需要一个代理商?我到哪儿找个代理商?还有,最重要的,一个作者是怎样得到报酬的?)

    2.1对灵感的无尽搜求

    (原注:本文是对那个最难的问题“你是怎么做的?”所作回答的一系列短文的第一篇。正如劳拉和我为时代-华纳所作新书的创作步骤一样,这一系列短文将包含我们对创作的不同阶段的反思。)

    最初的……是灵感。

    “灵感”(有时候也被称作“点子”),是一切故事开始的决定性步骤。它象种子一样是故事所有分支展开的根源。它是其他所有部分的基础。

    人们经常问我们:“你是从哪儿得到灵感的?”对那些富于创造力的人来说这只是一个普通的问题。比如史蒂芬?金有时就回答说来自“克利夫兰”(译注:他的住处)。

    事实上,很难说出灵感确切来自何处。当你苦思时它们很少出现,在你最需要时它们经常犹抱琵琶半遮面。它们经常在稀奇古怪的时候悄悄而来:午夜十二点是它们最喜欢出现的时刻。它们又经常象来时一样从我们的记忆中飞逝而过。它们是打了就跑的专家:

    它们在最预料不到的地方一现即逝。所以我总是力图在任何地方都备有纸笔,包括我的床头柜,以便在它们逝去之前能捕捉并且记录下它们。

    我还记得玛格丽特?魏丝有一次从迪斯尼乐园里给我打来电话,顺便说一下,迪斯尼乐园倒是我们俩都喜欢的搜寻灵感的地方。她那时突然有了一个关于《死亡之门》系列的点子,一定要马上告诉我。我想她必须立刻告诉我,这样才能首先分享这个发现,其次也才能开心地度过那一天剩下的时光,不用担心会忘记这个点子。

    也许这正好例证了一个观点:分享的点子才是记得住的点子。从我的亲身经历来说,和劳拉和玛格丽特讨论更能深入地澄清点子的概念……甚至产生新的灵感。如果你和其他人有着良好的关系,那么和他们讨论的反馈信息能令你原始粗糙的点子变得更完美,即便其他人只是出于礼貌倾听,和他们谈论的这个行为本身也能更加澄清你的点子。

    灵感经常源于“如果……会怎样?”之类的问题。这类问题对我来说意味着三个紧接的问题:“为什么?”“怎么样?”以及“结果会怎样?”。如果魔法被普遍接受而科技转入地下活动会怎样?(黑暗之剑系列);如果天界的秩序就是世上的混乱而天界的混乱才是世上的秩序会怎样?(预言玫瑰(RoseoftheProphet)系列);如果世界被分成了土、火、风、水四种元素又会如何?(死亡之门系列)

    如同“如果……会怎样”一样重要,紧接的问题经常产生一个点子最引人入迷和最具独创性的方面。死亡之门系列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最初的问题是“如果世界被分成了土、火、风、水四种元素会怎样?”为什么?因为一些大的灾难事件造成了分离,也许是为了掌握世界的霸权。怎么样?那就一定是沿着这条线索引发的一系列事件产生的,

    也许是拥有强大精神力量或是魔法的相互对立的集团造成的。结果会怎样?这样的灾难必将令文明极大地倒退;四个部分都将会产生其独特的物理环境和社会结构。

    灵感也许的确会毫无迹象地来临,不过与其他守株待兔的人相比,你仍然可以作一些事情、到一些地方去找灵感。灵感常常产生于其它点子。你可以读书……阅读其它以及一切东西。一个写手必须经常阅读以发现那些还未成型的灵感。死亡之门系列的灵感就产生于我阅读量子论和混沌理论的过程之中。历史和传记是产生灵感的理想来源。我还经常到我收集的DVD中寻找灵感,我还比认识的绝大多数人都更经常去电影院以寻找新的点子。

    (顺便说一句,我很少在纯商业性的电视连续剧中寻找灵感。它们都太公式化了。牛顿?米诺(NewtonMinow),联邦通讯协会(FCC)的主席就说过“早自上个世纪60年代开始电视就是贫乏空洞的代名词”。从那时以来,除了一些极个别的案例,这种趋势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如果你想知道的话,我现在唯一在看的电视连续剧是“西翼(theWestWing)”。你也许会在观看“朋友(Friends)”或是“辛菲德(Seinfeld)”重播时找到灵感,不过对我来说它们全都大同小异。)

    当你在找寻灵感时,具有开放的思想也同样重要。你必须善于接受新的点子以抓住它们。在我的一生中,我发现“勤加发问,慎作结论”不但有益于发现新的灵感,对于生活本身也同样重要。

    很多人都害怕看别人的电影电视书籍或是音乐会令你自己的点子受到影响。如果你本来就想全盘剽窃别人的概念那么结果当然会那样。如果你看《魔戒之王》并且发问“如果魔戒变成魔手套会是怎样?我们可以搞一个《魔手套之王》!”这样想的话你不会发现一个真正的灵感。所有你的所作所为只是重温托肯恩的思想,到头来还会面临一大堆法律诉讼。但是……如果你以下面的发问开始,事情就会不同了:“如果魔戒变成魔手套会怎样?为什么?嗯,就象一个具有装甲功能的攻击性护手。(突然我们已经接近《魔法女干探(Witchblade)(译注:前些时候卫视国际台有播出过)》了)怎么样?也许这个手套充满了每个戴过它的人的力量,以及每个戴过它的人的灵魂,这也是它神秘力量的来源。结果会是怎样?它会是一个神出鬼没的魔法手套。”

    然后我们会再度对最初的问题发问……如果这个魔法手套不再是被诅咒之物,而想通过做一些好事来释放它所禁锢的灵魂,如此拯救灵魂而不是毁灭灵魂将会怎样?为什么?因为它拥有一个灵魂一直想获得解脱。怎么样?它必须寻找一个纯洁的人,象亚瑟王的神剑一样,从诅咒中解脱出来。

    我们可以称之为“魔法手套的旅程”,以暗示一系列艰险的任务,最后才能把它从诅咒中解脱出来。

    现在我们来看看我们得到了什么……一个和托肯恩完全不沾边的故事,但却是源于《魔戒之王》的故事。

    哇……现在我真希望我没有公布这个点子!看起来它会是一套很不错的系列!

    让灵感生根发芽会需要更多的关心,就象野营时生火一样。也许你只是从小小的火舌或是火星开始。你必须首先添加几片枯叶或是小树枝,让它慢慢变大,之后才能让它成为熊熊燃烧的篝火。下一次,我们会探索把最初的点子发展成具有更坚实定义的结构的过程。我还会指导你使用一些曾经帮助劳拉和我把点子变成书籍和游戏的工具。

    2.2职业工具

    在上一部分,我勾勒了一个假想的故事《魔法手套的旅程》,以展示基于《魔戒之王》应用“如果……将会怎样”的技巧你将得到怎样一个独特的全新故事。想到我竟然已经把这么一个酷死了的故事的构思公诸于众后,我不禁甚为哀叹可惜。

    在阅读了上一封新闻信件后,西斯(Siece),一位新闻信件的读者,给我来信写道:“我赞同……这看起来不象是一个好主意,为何不用某种方式继续呢?让我解释一下,根据你的新闻信件,你将在后面一系列短文中向我们展示灵感是怎么来的,以及它们是如何发展的,既然如此,与其在每个阶段都展现另外一个点子,为何不就沿袭同样的一个点子?这样会让读者更容易理解一个点子到底是如何随着时间发展改变的,而且,作为额外的奖励,也许还能让他们得到一个特别的只有爱好者才能享受到的新系列故事的简介。”

    嗯,西斯,我非常赞同。所以这里我们将继续发展探讨我们令人激动的、崭新的、也是还并不存在的巨著:《魔法手套的旅程》。

    在我们开始创作之前,我得拖过来我的工具包,清理上面的灰尘。我需要这些工具帮助我创作,对我来说,它们就像锯子和锤子对木匠而言一样重要。我今天将花费几分钟和你们共同分享它们。它们也许并不是你所需要的工具,但我却是一再三使用。

    (作为纪录,对下面我提到的这些公司和其产品,我并没有收到任何赞助协议。唯一的例外也许是ScreenplaySystems,它们有时会发来免费的更新资料,这样做真是非常慷慨大方——不过我以前倒是自掏腰包购买过它们的产品——有时甚至超过了我的实际需要。我只是想要你们知道我的立场。)

    在我工具包的最上面是我的字处理软件……别惊讶,这年头每个作者都需要这个。我使用微软的Word来创作我的书。我记得我的每本书都是使用Word完成的。它的后台处理能力非常方便,我尤其喜欢它能提醒我一个我拼错的字该怎么写。这些年来Word实际上增强了我的拼写能力(不是全部,但的确有帮助)。Word是我的老朋友了。

    还有一些工具,我却是刚刚发现它们非常有帮助。我认为它们也是我工具包里的强力工具。

    第一个强力工具是Dramatica(译注:这是上文提到的Screenplay公司开发的一套写作助手软件)。我一旦勾勒出了一个故事的大纲,我总是用Dramatica来检验故事的内部结构。对我来说,在我开始写作之前,检测故事的内部结构以及角色的人物关系是必不可少的步骤。许多人对这个过程都有所误解:这一步并不是写出你的故事。它的作用是让你明白你的故事里有什么样的漏洞,你的人物在哪里太弱或者干脆消失了,以及哪里你需要考虑修订故事基础来构建更强壮的结构。

    Dramatica是一个非常昂贵的软件(译注:269美刀),对你来说也许根本不适合。Screenplay的那帮家伙们也知道这一点……这就是为何你可以从他们的网站上免费下载一个试用版的原因。演示版和完全版唯一的不同之处就是使用演示版你不能存盘也不能打印……但你当然还是能知道所有这个工具能带给你的东西。

    所有这些都基于Dramatica……你可以在http://www.dramatica.com找到这些内容。一旦我有了灵感,我喜欢将它变得更具体化。综合的故事概要是不错,但就像你们也许已经猜到的,世界的设定对我来说非常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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