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国命纵横 第十一章 国耻血泪(六)
    君臣四人心里都明白,如今的西镇虽然尚有十万之众,但半数以上都是城兵和新招募的新丁。只有这五万玄甲军是由清一色的河西子弟组成的精锐。当年老王爷在世时,由于西镇精铁缺乏而不能拥有更多的精锐甲士,只得大量地从关内购买,后来朝廷有削藩的意图后,便控制了输出量。后来只得偷偷地购买,辗转偷运进西镇。最终西镇通过不懈努力组成了一支雄师劲旅。就是凭借着这精选出来五万河西子弟组成的精兵,西镇在强敌环伺的打出了自己的威风。如果全数开赴北地,西镇腹地就只剩下二三万新组编的步卒和万余的伤残了,一旦强敌入侵,后果不堪设想。但是面临着两面夹击的绝境,如果不这样孤注一掷放手一搏,真到那时,北部叛乱,南部大战,后果又何堪设想?

    众人默然相视间,突然外面朔风飞扬,乌云密布,鹅毛大雪纷纷,

    王旭一惊,“大雪!不好!”他闪过的念头是,大雪封路,道路泥泞,数万大军何以行军?

    陆战却是眼睛一亮,大步走到廊下,仰望夜空,但见云厚天低,武威城一片漆黑,万籁俱寂,惟见天地间无边无际的雪花飞舞。这雪,不急不徐,却又铺天遮地,陆战仰头良久,猛然间竟仰天大笑。

    王睿泪水盈眶,大步来到院中向黑沉沉的夜空深深一躬:“上苍有知,若我西镇不当亡,我王睿当永不负天!”刹那间,王旭恍然大悟,激动地冲到庭院中双手向天挥舞:“上天啊!好雪!我西镇有救了!”

    君臣四人同声大笑,一任漫天飞雪将他们打得透湿。

    这场大雪当真低得上千军万马。它即迟缓了敌方进兵的时日,又给了西镇五万精兵一个秘密运动的绝佳机会。大雪纷飞的日子,任何一国的骑兵和步卒都不会选择在这一时间做长途跋涉,更不要说作战了。一个显而易见的道理在于,粮草辎重的跟进是根本无法解决的。所以,雨雪季节不用兵几乎是战争时代的铁则。然而此时的西镇面临着生死存亡的两面夹击,这场连绵的大雪却成了最好的掩护。老西镇人是从乌孙和羌的蛮族包围中杀出来的,其勇猛彪悍与顽强的苦磨硬斗是天下共知的。当年,西域之路堵塞,老王爷奉命开通绢之路。在那时候,河西之地被蛮族盘踞着,他们彪悍的骑兵使中原人望而生畏。但是老王爷却硬是率领着西镇子弟在河西浴血拼杀,不但在河西站稳了脚跟,更将羌纳入了版图,更以骑兵对骑兵,杀得乌孙狼狈北逃,成为以赫赫武功立于大周西陲的藩镇。西镇人牺牲了万千生命,吃尽了中原人闻所未闻的苦头,也积淀了百折不挠傲视苦难的品格。

    王睿和他的臣子们知道,风雪行军对于别人来说是不可思议的,但对于西镇人却是十分寻常,而且目标就在本土之内,不用携带更多的粮草辎重,沿途城池便可就地取食。以西镇军的耐力,旬日就可抵达北地。如果战事顺利,西镇军班师之后便可全力防范南部,由两面受敌变成一面防御。

    这就是一场大雪将要造成的战事格局。

    ……

    左卫大将军陆战与右卫大将军王旭二人连决冒雪匆匆而去。他要立刻调兵遣将,当夜便要派武威城内的部队以千人队为单位陆续上路,斥候要出动,粮草要出动,兵器马具要检查,行军的路线要确定,集结地点要预先警戒等等。事情是太多了。二人必须好好地再合计下。

    “王兄,能否给老将军派出一个副将?”尹尚徐徐地说道。

    王睿重重地叹息了一声:“有当然是好,可人在何处呢?心砚要负责防务,你到是堪当此任,可我要留你在身边出谋划策。你不见这政事堂一班大臣,青黄不接,文武不济,有几个堪当大任的人哪?”

    尹尚笑了笑,拱手道:“王兄,我到有个好人选!”

    王睿闻言,道:“何人?”

    “右武卫将军李盛道!”

    “他!”王睿不禁一笑,“这倒是个妙人!好,就让他出任副将。”

    ……

    王睿悠悠醒来时,天已经大黑了。天边雪幕萧萧落下,风铃铁马叮叮有声。烛光下,他面容苍白得没有一点血色,眼睛却亮得没有半点衰颓气息。他闻到一股浓浓的药味儿,也看到瓦罐前木炭映出的少女泪脸。

    “阿雪?”他惊讶地轻声呼唤。

    “大哥!你醒来了啊?”少女惊喜异常地跑过来,坐到塌前边擦眼泪边笑,“你知道不,你躺了有大半天了。一动不动,可把我吓着了。对了,疼不疼?饿不饿?吃不吃?手别动!”

    王睿哈哈笑道:“不疼,不饿,不吃!”

    “对!你就睡觉。娘说了,今晚不准你走出这里半步,若有违抗,拿我是问!”

    “噢!娘呢?”

    “娘?噢,娘出去了。不让给你说!”

    “出去?到哪里去了?外面这么大的雪!”王睿一下子坐起来,推开妹妹就要出门。

    “哪里去?我回来了!”老太妃板着脸走到门口,后面的富安正收拾着雨具,廊下伺候的侍女赶忙上去伺候。

    “娘,您到外边去了?”王睿急问。

    “你先给我坐回去!”少女一见母后回来了,立刻来了威风,将大哥推到塌上。

    老太妃笑笑:“没事,我出去转了转。睿儿啊,坐吧!和娘说说话,做了这西镇之主后,见你一面都难了。”老人幽幽一叹,脸上去挂着慈祥的微笑,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般。

    “娘,孩儿不肖!”王睿眼中含泪。

    “哪里话来?”老太妃坐到绣墩上,“孩子啊,娘知道你心气高远,有担待。可娘还是要说,你太过激切,又自责过甚。忧国忧民是好君主,若过甚伤身,得失可是难料啊!”

    王睿沉重地叹息一声,默默点头,又默默摇头。

    这时,富安用铜盘托着一只热气腾腾的铜鼎进来,默默地放在几案上,轻步退出。

    “阿雪,给你大哥盛鹿龟肉,鼎中热汤也全让他喝完!”

    “是!”雪儿高兴地拿起小磁碗和长银勺从鼎中盛肉舀汤。

    王睿惊讶道:“娘,何来鹿龟肉?这龟肉可吃吗?”

    太妃微笑道:“娘去鹿园抓来的。这龟龙鳞凤,乃四大灵兽,寻常时自然是不能吃它的。然圣贤绝境,万物可食。我儿即受天命为西镇之主,忧国伤身,上天自有体恤!”老太妃又是轻轻地叹息了一声,“半个月之内,你要把这只鹿和这些山龟给吃下去,一分一毫都不许留。阿雪,你替娘看着!”

    “喏!遵母妃命!”雪儿高兴地端着磁碗走到榻前,“大哥,即可就餐吧!”

    富安走进来拱手道:“大王,这山龟是老太妃在后堂为您祈福的时候,自个爬出来的。此乃天意,大王就请安心进食吧!”

    王睿不再说话,默默地吃肉喝汤,脸上渐渐渗出汗珠。太妃和雪儿则一直守侯在房中,又逼着王睿喝下太医配的药汁。

    ……

    五更起来,王睿精神大好,便在演武厅练了一路剑术。他心思细密,昨日书写血碑时斩断的是左手两指。右手对他太重要了,至少提笔执剑是绝然要用的。所以虽然左手吊着布带,依然没有影响他的晨练。练完剑天色已经是蒙蒙发亮,大雪暂时停了,天上彤云却没有丝毫散去的样子,看来,上天这大雪还得下。

    王睿来到书房时,恰逢左卫大将军陆战遣使急报:先头两万已经到达北地,后续两万三日内也可抵达,乌孙方面还没有动静。陆战特别申明,四万精锐足以歼灭来犯之敌,决定不再向北调兵。王睿思忖有顷,郑重地写了回书,赞同陆战的部署并在最后写了八个大字:万勿懈怠,务必全胜。封好密扎札,对军使嘱咐了几句后,军使急速而去。王睿舒展了一下身躯,看了看天色,已是大亮,便吩咐王检牵马,带了两名护卫出武威往南而去。

    出城十里,道边有一座用石柱石板搭成的石亭,虽是粗拙古朴,倒也宽敞干净。亭外引道上停着一辆崭新的马车,虽只有两匹马架拉,但雄骏的马资一看便知绝非凡品。马车旁肃立着二十几名青衣壮汉,身旁各有一匹良马。还有四辆被牛皮包得严严实实的篷车停在道边。亭中石案旁坐着两人正在对饮,左首那人中高个子,肤色黝黑,非但前额鼓起,两侧额角亦微微突出,头戴着赤帻,红色的长袍,足踩乌皮履,神态不失为轩昂,但眉间又似掩着一片愁云。右首之人一身白衣,四十余岁,并非拥有出众的容貌,但深澄的双眼中,却充满了知性的活力。

    二人相对无言,只是你一杯我一杯地喝着,转顷,酒壶已然空,白衣人长身而起道:“文渊,但言需几日?”这时,身穿红衣的尹尚也站了起来,“现在陆大将军所率精兵恐怕已到北地,搜敌开战班师,再少也须一月!”白衣人沉默片刻道:“就一月!”

    这时,道上传来隆隆的马蹄声,二人一起抬头望去,嘴角不禁露出一丝微笑。渐渐地,三匹快马踏雪飞驰而来。到了十里亭,三人翻身下马,为首者大笑:“好!你这一变,还真是一派富家翁的做派啊!”

    这时那人深深一躬:“大王,道边不便久留,若无叮嘱,志便告辞起行了!”

    “自当如此。来,你我共干一碗酒,以壮行色!”说着,护卫满上两杯酒递上。

    王睿端起酒杯,肃然说道:“为君壮行,干!”

    王志双手举杯:“虽万死决不辱使命!干!”两杯相碰,两人一齐举杯咕咚咚一饮而尽。

    “臣告辞!”王志深深一躬。

    “走吧,我在这里看你们上路!”王睿肃然拱手,“与虎谋皮,善自珍重了!”

    “大王保重,后会有期!”王志踏上马车,最后一拱,辚辚而去。

    白雪皑皑的大道上,王睿遥望着渐行渐远的马车消失在茫茫的雪原之上。他打马一鞭,向着武威城疾疾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