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位大家的典故对比
稼轩为词曾被人讥为“掉书袋”,梦窗之作也被人讽为“几乎无一首不是靠典故和套语堆砌起来”,从这一方面看两位大家都善于用典故,但两者运用手法和典故出处又皆不同,试摘两首词来对比一下。
贺新郎(别茂嘉十二弟)
绿树听鹈鴂,更那堪、鹧鸪声住,杜鹃声切。
啼到春归无寻处,苦恨芳菲都歇。
算未抵、人间离别。马上琵琶关塞黑,更长门、翠辇辞金阙。
看燕燕,送归妾。
将军百战身名裂。向河梁、回头万里,故人长绝。
易水萧萧西风冷,满座衣冠似雪。
正壮士、悲歌未彻。
啼鸟还知如许恨,料不啼清泪长啼血。
谁共我,醉明月。
一首词中有“鹈鴂”(《离骚》鹈鴂之先鸣兮,使夫百草之不芳)、“马上琵琶”(昭君出塞)、“长门”(陈皇后事)“看燕燕”(庄姜公钎妾)“将军百战身名裂”(李陵《答苏武书》)“易水萧萧”(荆柯刺秦)等六个典故,大多是大家耳熟能详的故事,而且全部典的意思都暗和题面送别及词意苦愤,虽用典较多但还是简洁明了。可见辛词典故大多来自正史所记或广为流传,虽有时嫌繁但绝不险僻晦涩。
高阳台落梅
宫粉雕痕,仙云堕影,无人野水荒湾。
古石埋香,金沙锁骨连环。
南楼不恨吹横笛,恨晓风、千里关山。
半飘零、庭上黄昏,月冷阑干。
寿阳空理愁鸾。问谁调玉髓,暗补香瘢。
细雨归鸿,孤山无限春寒。
离魂难倩招清些,梦缟衣、解佩溪边。
最愁人,啼鸟清明,叶底青圆。
梦窗此词用典之杂,用典之繁在宋词中也是少见的,全篇除起结,几乎句句用典,还有一句两典,全文用典达十二处。
“古石埋香”语出《玉溪编事》中王承检筑成掘棺,其石铭中“深深葬玉,郁郁埋香”;“金沙锁骨连环”用事《释氏稽古略》卷三引《观世音菩萨感应传》中故事;“南楼不恨吹横笛,恨晓风、千里关山”化高适诗“借问梅花何处落,风吹一夜满关山”,又暗合《梅花落》古曲之意来点题,“庭上黄昏,月冷阑干”化用林浦“暗香浮动月昏黄”;“寿阳空理愁鸾”用寿阳公主梅花妆事及《异苑》鸾三年不鸣,照镜睹影一飞冲霄故事;“问谁调玉髓,暗补香瘢”用《拾遗记》里孙和误伤邓夫人,用白獭髓杂玉与琥珀屑灭痕故事,另和前句一起,又合苏庠“落花”诗“泪脸补痕烦獭髓,舞台收影费鸾肠”;“孤山无限春寒”寓指林浦隐居孤山,梅妻鹤子;“离魂难倩招清些”合用《离魂记》倩娘故事;“梦缟衣、解佩溪边”典出《龙城录》里赵师雄梅花树下故事,“解佩”又合《楚辞.九歌.湘君》“遗余佩兮澧浦”及《洛神赋》中“解玉佩以要之”。
细看此词用典大多出至野史和前人笔记,用前人诗也改头换面的不易察觉,不能不让人佩服梦窗读书之广。很多人都认为梦窗此词用典艰涩险晦,有些典故似乎也和题、意不合(其实本篇中典故皆和题面紧连),但仔细品之,很多用典就算不明白也不会害义,反而文字的精美有如灿锦,如明典出,更能理解作者在此词中所造出的空灵意境。
可见辛词大多为明典,取其意直接为主题而服务,而吴词手法上却多变,正用、反用、暗用参差反复,而以暗用为主,往往不着痕迹,典籍来源也不限经史子集,典故的运用不仅取意还取其字面,曲折回扣而造境,有时甚至不求意同但求味到,真正形成自己用典博大幽深的风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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