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满船的粮食,半途上船的山德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非得上上下下一袋袋的摸过,才肯定我这个走私商人没有骗他。
「你想干什麽?你精心培植了如此庞大的人力财力体系┅┅」他站到我身边,轻声问我∶「又给我们这麽多粮食,你想谋反吗?」
「谋反?」我看著快速行驶的船身,看著被激起的一堆堆互相缠绕著的浪花,笑著回答他∶「等我见到了你的大长老再说吧!」
水族的船员的确非常出色,他们天生就对水性了如指掌,在他们的操作下,满载的运粮船队鼓足大帆疾驶如飞。
在第三天清晨,我们已经可以看到一个隐藏在薄雾中的大岛了。
从岛上驶出的十几艘小战船渐渐围拢过来,绕著我们的运粮船队转起了圈子。在双方联系上之後,小战船就在船队的两侧排成整齐的队列,护著我们向岛屿驶过去。
「太小心了吧!」我对身边的山德说∶「用得上这样的排场吗?」
「你明明知道这些粮食可以救很多人,也知道我的族人望眼欲穿,又何必这样问我呢?」山德回答我说∶「说实话,这是我当上族长以来第一次运这麽多的粮食回来。而且,还带回你这个不知道什麽身份的人,我真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
「你都不知道自己做的对不对,」我微笑著问他∶「还和我说这些话?」
「这┅┅我也不知道为什麽。」
「是不自觉的说出这些话的吧!你的眼睛已经出卖了你。」我看著他说∶「我得承认,在很多时候我是个大麻烦┅┅但是,我这个大麻烦是你自己找来的。所以,我得恭喜你。」
「你┅┅」山德哭笑不得∶「恭喜我什麽?」
「恭喜你抢了我的走私船啊┅┅」我说∶「不然哪来这麽好玩的事?」
「好玩?」
「我说的好玩,」我看著远处的小战船说∶「不是说粮食和你族人的生命,这点你得分清楚。」
「还好你这样解释了。」山德认真的说∶「不然就是明知打不过你,我也要再次向你挑战!」
「呵呵,你果然很好玩。」我笑了起来∶「但是┅┅你相信吗?我可以把你抓在手里,想怎麽玩你就怎麽玩,让你干什麽你就会去干什麽,而且你还会干得心甘情愿。」
「你!你┅┅」
「而这问题的关键就在於,你是想在不知原因的情况下去干,或者是在清楚一切的情况下去干。」
「这有什麽区别?」
「区别很大。」我看著不断变化著的海面,慢慢的说∶「前者嘛!
我可以制造出种种环境,让这环境逼你去做我想要你做的事┅┅你会干得热火朝天,甚至是不知疲惫,到最後一刻,我才会告诉你,你只不过是一件工具。」
「至於後者,我让你加入进来,让你知道你在为谁做事、为什麽而做,也让你知道自己做这整件事的目的┅┅换种说法,在这个时候,你不再是一件工具,你是一个有思想的人。」
「你!你绝对办不到的!我又不是笨蛋。」
「是吗?」我冷冷的说∶「如果事情真如你所说,那你水族这麽多人,又是为什麽挤在这样一个孤岛上,连糊口都成问题?」
「你┅┅我┅┅」
「你做族长,太年轻了。」我拍拍他的肩∶「其实,在这个大陆上,被愚弄的又岂止是你水族?我们都是被愚弄的对象啊┅┅问题是,我们是要做什麽都不知道的工具,还是要做有思想的人。」
「我有点明白了,你不是什麽麻烦。」山德在我耳边轻轻的说∶「你是专门来诱惑我的魔鬼,我已经被你说得蠢蠢欲动┅┅」
「怎麽可以这样说呢?」我说∶「你可以和我试著做个朋友嘛┅┅」
「但愿我还有其他选择。」
我们相视而笑。
码头上人山人海,无数的水族人列队在船边等著卸粮食。我们则在山德的带领下穿过拥挤的人群,坐上马车向岛中心驶去。
「我们的大长老可不像我这样好说话。」山德和我同乘一辆车∶「你说话可得小心点。」
「我不打算和大长老说什麽。」我回答他∶「该说的,我已经对你说了。大长老嘛,得由你去摆平。」
「你┅┅你说什麽?」山德的眼睛鼓得大大的∶「我去?」
「你现在不是要做个有思想的人,不是吗?」我看著他说∶「而说服大长老就是和我全面合作的第一步,这是你的责任。」
「可是┅┅」
「没有可是,也没有但是。」我说∶「你先说服他,然後我再和你们细谈。如果你这个族长都说不动他,我去有个屁用。」
「你┅┅好吧!」山德说∶「我怎麽感觉自己好像被人卖了一样。」
「呵呵,我忘记对你说了。」我笑著说∶「要做个有思想的人,这过程是非常痛苦和艰难的!」
马车在一栋浅蓝色巨型圆顶建筑前停了下来,马上有护卫前来为我们打开车门。我走下马车,还来不及仔细看看这座大建筑的风格,就被山德领了进去。
走进去的时候我才发现,整座建筑全是用同一种海贝建成,从四周的围墙到浑圆的穹顶,一个个海贝在魔法灯光下流动著七色异彩。
由无数镶嵌相连的海贝构成了一幅巨大彩色画面,站在下面的人每走上一步,异彩画面就会跟著脚步而流动改变┅┅浑然天成,如梦似幻。
山德转过身来对我点点头,示意我等在这里,我对他笑笑,让他去干自己的事。
建筑的中心地带是一个水池,池边有三三两两的人在膜拜。水池很大,还有多组喷泉点缀其间,反正我也很闲,就信步走了过去坐在池边。
我的目光绕过层层小喷泉,落在水池中央的一大股浅蓝水柱上。让我惊讶的是,那股水柱幻化出的就是前几天晚上我和山德对决时,山德用魔法召唤出的那个女性!
是的,我敢肯定,看著这个几乎完美的躯体,我完全说不出话来。
「你是谁?」一个非常悦耳的声音在我身边响起∶「为什麽用这样的眼神看我们的水神?」
我转头看去,是一个身穿长袍的女孩在问我话,还好她的语气中并没有不悦的意思。
「我是你们大长老的客人。」我说∶「那个┅┅真是你们信奉的神吗?」
「你这人啊!」她微皱眉头∶「什麽这个那个的!她是水神的分身。
而且她不止是属於我们的,也是属於你的,是属於所有生灵的,记住了吗?」
「属於我?不会吧!」我说∶「她前几天还砍我一剑┅┅」
「撒谎┅┅水神分身从来都在这里没离开过。」水族女孩抿嘴一笑∶「而且水神是最温和的一位神了,一定是你做坏事┅┅其实只要你用心去感受,就会知道她的存在。」
这大概算是说教了吧!
「不需要去感受。」我说∶「她不就在那里吗?」
一冲动,我右腿一迈,已经跨进了水池。
「啊┅┅」身後的水族女孩一声轻呼∶「你快出来呀,你会被魔法打伤的!水池里有魔法禁制。」
我没有理会女孩的话,向著那由水柱形成的塑像走去。我直觉的感到,我和这个塑像的本体一定有什麽联系,她是如此的吸引著我,让我一步步走近她。
我越走越近,塑像也彷佛在这刻活了过来,她已经转过头来把目光放在了我身上,就好像是我打扰到她的清静一样,我身边的水也起了变化,有几个水柱升起并慢慢凝聚成人的形态,其中有武士摸样的,也有的是魔法师打扮,分别在四周围住了我┅┅没有理会那女孩越来越急的呼喊,也无视自己被包围,终於,我走到一伸手就可以触到塑像的距离,我可以看清楚塑像的每一个细节,我凝视著她的眼睛,塑像却是一脸迷茫的样子。
「奶┅┅」我低声的对塑像说∶「可以说话吗?」
塑像的目光更迷茫了,构成她身体的水柱却一阵轻微的颤动。
「或者,奶也会觉得我们彼此有些熟悉?」我说∶「这样的感觉还很强烈┅┅」
塑像依然如故,但是那几个由水幻化出来围著我的「人」却没有攻击我。
看来我们用语言是不可能沟通的,我一边看著她,一边把右手抬到平胸的位置,缓缓的伸了出去,就这样举著。
塑像迟疑了一下,也慢慢的抬起右手┅┅虽然是不长的时间,我却像是等了万年之久。
我们的手掌合到了一起,一股冰凉传来,很奇怪的感觉┅┅在遇到棉花糖之前,我都是以灵魂的状态在宇宙中漂浮游荡。在那种环境下,我与外界的一切接触都是用我的心灵力量。
现在,在其他方式无法沟通的情况下,心灵力量是我唯一的选择。
我闭上眼睛,不去理会身体的感觉,并开始唤醒自己的心灵力量,以手为媒介,告诉她我没有恶意。
虽然我闭上了眼睛,但是我还是感觉到她的身体又是一阵颤抖,她有反应了!
我们就这样合著手掌相互交流著,不知过了多久┅┅直到我支持不住睁开眼睛。
长长的呼出一口气,第一眼看到的是有了一些细微改变的塑像。她不再生硬、不再冰寒逼人,她的嘴角已经有了一丝微笑┅┅随著她的笑意,一股温欣平和的氛围以塑像为中心四下散开,每一个人都可以感受得到。
「水神笑了┅┅水神笑了!」围绕在水池边的人流著眼泪开始再一次的膜拜,我这才发现,水池边已经黑压压的围满了人。
一个身穿蓝色长袍的老者在山德的陪伴下越过其他人走了过来,岁月在他脸上刻出一道道深长的轮廓,一大把白色的长需挂在胸前,手中的法杖多半是用来支撑他已不再矫健的身体。
他向四周的人群挥挥手,围在水池边的人就纷纷向水神塑像和他各行一礼离开┅┅这个,应该就是水族的大长老了吧!
他有点吃力的站到水池边,示意我走过去。
我对他笑了笑,右手放到胸前向他行了一个晚辈的礼节。收手回来时却指指身边的塑像,对他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他大摇其头。
我再做一次给他看,配合动作的眼神显得非常真诚┅┅喂,老伯,在你族的水神塑像前谈话好像也不丢你的面子吧!
大长老叹口气,终於在山德的陪伴下拄著法杖走了过来。
「是大长老阁下吗?」我行著礼问他。
「哎,现在的年轻人真是越来越没有礼貌了,非得要我这一把老骨头下到水池来说话。」大长老没有看我,而是向著塑像行了一礼∶「真是不容易啊!自我们几百年前在这里找到了水神分身以来,这还是她第一次微笑呢!」
「塑像天天都在笑,那才奇怪。」因为他刚刚漠视我的态度,我顶了他一句。
「你会这样说,是因为你不了解。」大长老终於肯看著我了∶「知道吗?孩子,在我们所有的水神画像上,她都是微笑著的!」
「是吗?那我岂不是很幸运?」我转头看看水神塑像∶「水神是属於光明神殿的神吗?」
「哈哈!」出乎我的意料,大长老大声的笑了起来,笑声中竟然满是不屑∶「光明神殿?如果我族是崇拜光明神殿的话,也不会全族人都逃到这里来了。」
「逃?」
「是啊!你很惊讶吗?」大长老看著我说∶「我族世代崇拜的水神,她既不属於光明神殿,也不属於黑暗神殿。」
我惊讶的回望著大长老,大长老的话毫无疑问地给了我极大的震撼。
「你的意思是说┅┅」我说∶「除了光明和黑暗神殿,还有其他的神存在?」
「在说这个之前,你不打算给我看看你的真面目吗?」大长老岔开话题∶「放心,这里现在就只有我们三个人。」
「呵呵,能当上大长老的,果然不简单啊!」我摇摇头说∶「我的装扮出问题了?到底是哪里露出破绽了呢?」
「做为一个走私商人,你显得太过热心了。」大长老笑了笑∶「但是我也断定,一个可以让水神微笑的人不可能对我族人刀剑相加吧!」
无话可说的我取下了眼睛上的蓝色水晶片,再把改变头发颜色的魔法除去,静静看著眼前的一老一少。
「暗月┅┅三公子?」山德吓了一大跳∶「是你,科恩·凯达!」
「呵呵,有趣有趣。」大长老笑著说∶「我们的岛上倒是从未有贵族踏足啊!特别是像你这样大名气的┅┅」
「做为暗月总督,我在自己的领地上随便看看也不过份吧!」我平淡的说∶「那麽,你们看到自己的总督就只会打哈哈吗?」
「你┅┅你想怎麽样?」山德到底是太年轻,已经沉不住气了。
「对自己的总督行礼是件很困难的事吗?」我说∶「别忘了,是你们急不可待的要知道我的真实身份。」
「你要知道,年轻人,我们这里一向不欢迎你这种身份的人。」大长老说∶「但是因为水神的关系,我可以让你安全离开。」
「你们还不明白吗?」我说∶「我现在是以黑暗行省总督的身份在和你们说话,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你们这个岛应该是在我黑暗行省的管辖之下!」
「原来你坚持要见大长老,就是要奴役我们的族人!」山德咬牙切齿的说∶「你想也别想!我们绝对不会答应!」
冲动的山德已经把手放到水族特有的武器,一种剑刃很窄的短剑上。
我轻笑一声,反倒是大长老伸手阻止了想动手的山德。
「山德啊山德,你忘了我下船前给你说过的话了吗?」我说∶「想必你们多少也听说过我科恩·凯达的一些事,又何必太在意我的身份呢?」
「就是听说你的事太多了┅┅」大长老说∶「你打算解释一下吗?」
「我人就在你们面前,如果这样,你们都还要去相信传闻的话┅┅」
我哼了一声∶「不是太笨了一点吗?」
「好,山德┅┅你就给总督大人行礼好了,好歹他刚刚也以晚辈的身份给我行了礼。」大长老转过头对我说∶「你不会要求我这一把老骨头也给你行礼吧!」
「我一向都没要老人家给我行礼的爱好。」我说∶「何况你还是大长老。」
山德硬著脖子斜著眼睛给我行了一个礼。
「那麽,科恩·凯达总督,」大长老说∶「现在我们可以好好谈谈了吗?」
「当然。是我先说,还是你先?」
大长老呵呵一笑∶「就先让我这个老头子满足一下好奇心吧!」
我点了点头。
「那好,这边请吧!」大长老转过身向水池外走去∶「真是老了啊!
连站一下都越来越吃力了┅┅」
乖乖的跟著大长老,我们来到了一个相比之下要比大厅小很多的房间中。
房间里有一张椭圆的大桌子,几张高靠背的椅子放置在周围,当然,这些东西也无一例外是用海贝做的,这似乎是他们特殊的偏好。
那个在水池边好心劝阻我的女孩子又再次出现,我似笑非笑的看著她,她却一脸警惕的为我们送上一种碧绿色的饮料後退了下去。
「试试看吧!」大长老对我说∶「这是我们招待贵客的饮料。」
我想了想,还是喝了一小口,嗯┅┅差不多是捏著鼻子咽下去的。
「那麽,我们就开始吧!」大长老放下了杯子∶「科恩·凯达总督到我们这里来,是想在我们这里得到些什麽呢?」
「嗯,能得到什麽,现在还不好说。不过就目前看来,」我说∶「好像只是找到了一个大包袱。」
「相信你应该知道了,我族现在有近十万人挤在这个小岛上。粮食和物资都很缺乏,我们没有更多的精力与时间创造财富给你。」
「我也不指望这个。」
「那你想得到什麽呢?」大长老不动声色的问我。
「我说过了,」我摇著手上的酒杯说∶「我只是在自己的封地上,随便走走看看。」
听到我这麽说,山德猛的站了起来对我怒吼∶「这是我们的土地!」
看来大长老也不打算制止山德,小部落就是小部落,不管是族长还是长老,都是一样的目光短浅。
我站起来向山德走去,面带著真诚的微笑。